第41章


    容谧几乎是逃回了宴席。


    她重新落座时,手还在微微发抖。五公主容宜侧头看她,关切道:“怎么去了这么久?脸也红红的,可是吹了风?”


    “不妨事。”容谧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借以平复心绪。


    她不敢去想刚才在御花园里的那一幕。


    策凌说他是从三百年后来的,说他的脑海中哼出了只有她才听过的旋律。这一切太过荒诞,却又找不到破绽。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到底是策凌,还是别的什么人?他说自己是策凌本人,只是多了一段未来的记忆——这怎么可能?


    还有他提到六公主时的神情,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悔恨与痛楚。他说“如果能重来一次,绝不会让那个人早早离去”……


    容谧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史书上的策凌,一生戎马,战功赫赫,活得也比六公主久的多。他在六公主去世后另娶了吗?史书没有记载。但他与六公主所生的孩子呢?也没有记载。


    容谧记得清清楚楚,历史上的六公主嫁过去是做后妈的。策凌在娶她之前已经有了庶长子,那个儿子后来还承袭了爵位。如果他对六公主真的情深义重,为何在她之前就有了庶生子?为何在她去世后,依然是那个庶长子继承了一切?


    想到这里,容谧心中那点莫名的悸动消退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宴席上。中秋佳节,灯火辉煌,歌声袅袅,还是先顾好眼前吧。


    然而还没等她彻底理清头绪,康熙忽然放下酒杯,环视全场,朗声道:“今日佳节,朕有一桩喜事要宣布。”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容谧心中隐隐有种预感,果然,下一刻康熙的目光落在了五公主身上。


    “皇五女容宜,娴静端庄,温婉恭顺,朕甚爱之。”康熙顿了顿,看向左侧的佟国维,“佟国维之孙舜安颜,才貌双全,堪为佳配。朕决意将五公主许配与他,待钦天监合了吉日后完婚。”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随即响起了热烈的祝贺声。


    容谧转过头,看见容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五姐姐……”容谧轻声唤道,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容宜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她站起身,向康熙行礼:“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声音虽然平稳,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


    容谧心中一阵酸涩。虽然她知道清代的公主大多逃不过抚蒙的命运,但五公主能嫁到佟家,已经是极好的归宿了。佟国维是康熙的亲舅舅,佟家乃满洲勋贵之首,舜安颜又是嫡孙,这门婚事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福分。


    可容宜并不想这么快就嫁出去。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众人纷纷向康熙敬酒祝贺,也有人来向容宜道喜。容宜一一应对,笑容得体,看不出半点破绽。


    容谧坐在她身边,感受着那只紧握自己的手越来越凉。


    直到宴席将散,康熙带着太后、贵妃先行离席,众人这才渐渐放松下来。容宜终于卸下了那层伪装,靠在容谧肩上,一言不发。


    “五姐姐,你要是想哭……”容谧低声说。


    “我不哭。”容宜的声音闷闷的,“嫁给舜安颜不好吗?皇阿玛疼我,才把我留在京中。比起那些远嫁蒙古的公主,我已经……很幸运了。”


    容谧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回宫的路上,容谧原本还想着策凌那些话,但这突如其来的赐婚让她的心思全被容宜占去了。那个烦扰了她一整晚的身影,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赐婚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六宫。


    五公主的生母德妃还算欣喜,她虽然与这个女儿没有太多的感情,但能留在京城而不是去抚蒙已经是皇帝给太后天大的面子了。容宜的寝宫里,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送来了各宫的贺礼。


    容宜本人却出奇地平静。她照常读书习字,照常去给太后请安,仿佛那桩婚事与她无关。


    只有容谧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哭。


    “六妹妹,你说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一天,容宜忽然问。


    容谧想了想,努力回忆史书上的记载。舜安颜,佟国维之孙,康熙的嫡亲表侄,据说生得一表人才,早年就被选为侍卫。不过……她隐约记得舜安颜后来的下场似乎不太好,好像是因为卷入夺嫡之争被削了爵。


    但这话她不能对容宜说。


    “皇阿玛亲自挑的人,总不会差的。”容谧只能这样安慰。


    容宜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拉住容谧的手:“六妹妹,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吧。”


    容谧自然应允。


    两人沿着小径漫步,秋天的御花园已经有了几分萧瑟之意,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容宜走得很慢,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转过假山,迎面走来几个侍卫。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石青色侍卫袍,身量高挑,面容清俊。他远远看见两位公主,立刻停下脚步,单膝跪下行礼:“奴才舜安颜,参见五公主、六公主。”


    容谧心中一跳,下意识看向容宜。


    容宜的脸瞬间红透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免礼。”


    舜安颜站起身,目光飞快地掠过容宜的脸,随即垂下眼帘,规矩得很。


    容谧在一旁打量着这个未来的五额驸。确实生得很好,眉目端正,气质温润,一看就是大家子弟教养出来的。举止也合仪,没有半点轻浮。


    “公主若无事,奴才告退。”舜安颜行礼欲走。


    “等等。”容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你……你身上穿的这样单薄,不冷吗?”


    舜安颜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起一丝笑意:“谢公主关心,奴才不冷。”


    说完,他真的转身走了。


    容谧看着容宜那快要烧起来的脸颊,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容宜嗔怒地捶了她一下。


    “我笑是因为高兴。”容谧认真地看着她,“五姐姐,他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人。”


    容宜咬着唇,低下头,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瞬。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容宜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甚至开始主动说起舜安颜的种种——他的家世,他的官职,他小时候曾经进过宫,康熙还夸过他聪明。


    容谧听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五公主嫁到佟家算是留在京中,那她自己呢?策凌今日在御花园说的话再次浮上心头——他说他想弥补遗憾,想重来一次。


    可容谧知道,历史上的六公主嫁到蒙古后四年就死了,死因是产后体弱。也就是说,她会有孩子,但那孩子似乎没能留住,她自己也没能活下来。


    如果历史真的无法改变……


    “六妹妹,你在想什么?”容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容谧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那就早些回去歇着吧。”容宜体贴地说,“今日陪我出来,倒是耽误你时间了。”


    “五姐姐说的哪里话。”容谧挽住她的胳膊,“咱们姐妹之间,何必这么客气。”


    回到寝宫,容谧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忽然想起策凌在御花园里的话:“我看着她日渐憔悴,却无能为力……最后我请求与她合葬,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那声音里的悔恨如此真切,不像作伪。


    可是——


    容谧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策凌也好,六公主也罢,那些都是历史,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她现在是容谧,是康熙的六公主,她要想的是如何活下去,如何避免四年后那个早逝的命运。


    至于策凌……无论他是不是穿越的,无论他那些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不该轻信。


    毕竟,史书上写得很清楚——策凌在娶六公主之前,已经有了庶长子。


    这个事实,比任何深情告白都更有说服力。


    [42]咸鱼第二十六天:四公主出嫁


    第42章


    日子像御河里的水,看似缓慢,却一刻不停地向前流淌。


    自从那日在御花园偶遇后,舜安颜出现在五公主面前的机会突然多了起来。有时是在太后宫中请安时“恰好”当值,有时是在御花园“恰好”巡逻经过,有时是替佟国维送东西进宫,“恰好”能碰上五公主。


    容谧旁观者清,心知肚明这些“恰好”背后是谁的安排。康熙对这个外甥兼女婿显然十分看重,有意让两人婚前多些了解。


    容宜每次遇见舜安颜回来,都会抱着那个绣着并蒂莲的抱枕,拉着容谧说个没完。


    “六妹妹,你说他今天是不是多看了我一眼?”


    “他今天换了件藏青色的袍子,衬得人特别精神。”


    “我今天差点在御花园摔倒,是他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好大,好暖和……”


    容谧听着,有时应和两句,有时笑而不语。她发现容宜在提到舜安颜时,眼睛会发光,像极了现代那些陷入热恋的小女生。


    “五姐姐,你这是喜欢上他了吧?”容谧有一次实在忍不住,直接问道。


    容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把抱枕往脸上一盖,闷声道:“你胡说什么!我是公主,他是额驸,这是皇阿玛的旨意,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如果是他的话,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容宜的声音越来越小,“嫁人这件事……”


    容谧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像容宜这样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的公主,简直是凤毛麟角。大多数公主的命运,就像即将远嫁的四公主容缇一样,被送到遥远的草原,嫁给素未谋面的蒙古贵族,从此与故土相隔万里。


    容缇的婚期定在了第二年九月。


    消息传来的那天,容谧正陪着容缇在御花园里赏菊。秋日的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层层叠叠,美不胜收。容缇却无心欣赏,只是怔怔地看着远处宫墙上飘动的黄叶。


    “四姐姐。”容谧轻声唤道。


    容缇回过神,笑了笑:“怎么了?”


    “你……害怕吗?”容谧问得小心翼翼。


    容缇沉默了片刻,摇摇头:“说不害怕是假的。但这是大清的公主该做的事,皇阿玛养我们一场,总不能白养。”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容谧鼻子一酸。


    容缇要嫁的是蒙古科尔沁部的台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她要去的地方,是茫茫草原,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旷野,是冬天冷得能把人冻僵的塞外。


    “四姐姐,你要是到了那边……”容谧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容缇倒是看开了,反过来安慰她:“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个嫁到蒙古的公主。前面那些姐姐们不也活得好好的?再说了,科尔沁部离京城也不算太远,说不定过两年皇阿玛就会去看我呢。”


    容谧知道容缇是在安慰自己。科尔沁部离京城确实不算最远的,但对于一个从未离开过紫禁城的公主来说,那已经是天涯海角了——


    紫禁城的喜事接连不断。九月初八,容缇受封和硕恪靖公主,出嫁抚蒙。


    那天天还没亮,容谧就被宫女叫醒了。她匆匆洗漱更衣,赶到容缇的寝宫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容缇穿着和硕公主出嫁的嫁衣,端坐在镜子前。她的生母郭络罗贵人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四姐姐。”容谧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容缇的手很凉,微微有些发抖。但她抬起头时,脸上却带着笑:“六妹妹来了。”


    “四姐姐今天真好看。”容谧说。


    容缇闻言,眼眶一红,但很快忍住了:“你呀,就会说好听的话。”


    吉时到了,容缇被人搀扶着走出寝宫。康熙站在乾清宫前的台阶上,亲自为女儿送行。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


    容缇跪下行了大礼,声音哽咽:“儿臣……儿臣叩谢皇阿玛养育之恩。”


    康熙点点头,转身回了殿内。容谧看见他在转身的一瞬间,眼眶也有些红了。


    皇帝也是人,也有儿女情长。


    容缇起身,被搀扶着走向停在宫门口的彩轿。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转过身,走到容谧面前。


    “六妹妹。”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容谧。


    容谧愣住了。在这个规矩森严的皇宫里,这样的拥抱实在太少见了。


    “四姐姐……”


    “听我说。”容缇的声音很轻,只有容谧一个人能听见,“凡事想开一点,别太较真。不管是婚事,还是别的什么事……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容谧知道容缇说的是什么。她是在担心她,担心她像历史上那样早早离世。


    “四姐姐,你也是。”容谧的声音有些发颤,“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如果受了委屈,就写信回来,皇阿玛不会不管你的。”


    容缇松开她,笑了笑:“好。”


    彩轿缓缓抬起,仪仗队奏响了送亲的乐曲。容谧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顶红色的轿子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宫墙深处。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容缇的生母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几个宫女连忙上前搀扶,将她送回了寝宫。


    容谧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了史书上关于四公主容缇的记载。


    史书上写她嫁到蒙古后,与额驸相敬如宾,生儿育女,在草原上生活了三十多年。她教会了草原上的牧民种植蔬菜,改善了他们的饮食;她在部落里开设学堂,让蒙古孩子也能读书识字;她还多次随额驸进京朝见,康熙对这个女儿十分满意。


    一个养在深宫的公主,嫁到语言不通、风俗迥异的草原,却活出了自己的价值。容谧一直觉得,容缇比自己想象的要伟大得多。


    她不是被动地接受命运,而是在命运的夹缝中,努力活出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六妹妹。”身后传来五公主容宜的声音,“你怎么哭了?”


    容谧伸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没事。”她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就是……风太大了。”


    容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过来一条帕子,然后挽住了她的胳膊。


    两个公主并肩站在宫门口,望着那条延伸向远方的宫道。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下。


    容缇的彩轿早已看不见了,只有送亲队伍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中缓缓飘散。


    容谧握着那条帕子,想起容缇刚才的话——“凡事想开一点,别太较真。”


    她想,四姐姐大概是真的看开了。不管是远嫁还是别的什么,她都做好了面对的准备。


    而她自己呢?她能像容缇那样,在既定的命运里活出自己的路吗?


    “走吧,六妹妹。”容宜拉了拉她的袖子,“外面冷,回去加件衣裳。”


    容谧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宫道,转身往回走。


    身后,秋风依旧在吹,黄叶依旧在落。


    而容缇,那个曾经在御花园里跟她说“要早点回来”的姐姐,已经踏上了前往草原的路,从此山高水长,再相见不知是何年。


    容谧回到寝宫,坐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宫女进来添茶,轻声禀报:“公主,策凌台吉求见,说是有东西要送给公主。”


    容谧的眉头微微一皱。


    自从那日中秋宫宴之后,她一直在刻意避开策凌。他来过几次,她都找了借口不见。不是不想面对,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说他是三百年后的人,又说自己是策凌本人。这种荒谬的话,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


    是把他当成一个陌生的蒙古台吉,客气疏离?还是把他当成一个知道她秘密的“同类”,坦诚相待?


    “就说本宫身子不适,不见外客。”容谧最终还是选择了回避。


    宫女应声而去,片刻后又回来了:“公主,台吉说,他放下东西就走,不会打扰公主。”


    容谧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宫女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进来了。容谧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雕工精细,玉质温润。簪头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煞是好看。


    簪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几行字:


    “草原上没有梅花,但我愿为公主种一片梅林。只盼春暖花开之时,公主能来看一眼。”


    容谧看着这张纸条,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这个人的情话,倒是说得挺动听的。只是她不敢确定,这些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出自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中的套路。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了木盒里,合上盖子,推到一边。


    “公主,这支簪子好漂亮,要不要奴婢帮您戴上试试?”宫女凑过来问道。


    容谧摇摇头:“收起来吧。”


    “可是……”宫女有些犹豫,“台吉说,这是他专门为公主寻的,公主若是不戴,他会伤心的。”


    容谧抬眼看了宫女一眼:“你倒是挺会替他说话的。”


    宫女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只是……只是台吉每次来,都会问奴婢公主的身子好不好,胃口好不好,夜里睡得好不好……奴婢看他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容谧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收起来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宫女不敢再劝,捧着木盒退了下去。


    容谧重新坐回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容缇走了,容宜的婚期也近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她了吧?


    她想起策凌纸条上那句“种一片梅林”,忽然觉得,如果命运真的无法改变,如果她注定要嫁给策凌,那么……


    也许,她不该一直躲着他。


    不是因为相信了他的那些话,而是因为,她需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毕竟,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43]咸鱼第二十七天:惠妃强行介入容谧婚姻大事


    第43章


    容缇出嫁后的第三天,容谧在御花园里碰见了四阿哥胤禛。


    说实话,她差点没认出他来。


    这位素来以冷面著称的四阿哥,眼眶红红的,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宿没合眼。他站手里捏着一封信,怔怔地发着呆,似乎是在等人,连容谧走近都没察觉。


    “四哥?”容谧试探着唤了一声。


    胤禛猛地回神,迅速将那封信藏进袖中,又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才转过身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冷淡:“六妹妹。”


    但容谧已经看见了他发红的鼻尖。


    “四哥这是……”容谧斟酌着措辞,“可是昨夜没睡好?”


    胤禛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四妹妹走的那日,你在场?”


    “在的。”容谧点头,“我送她上的轿。”


    又是良久的沉默。


    秋风卷着落叶从两人身边掠过,池塘里的残荷发出沙沙的响声。容谧耐心地等着,她知道这位四哥性格内敛,有话也不会轻易说出口。


    果然,半晌之后,胤禛低声道:“她走之前,来跟我辞行。”


    容谧有些意外。她知道四公主和四阿哥之间并不算亲近——宫里养在阿哥所的皇子和养在后宫的公主,本就没什么交集。容缇的生母是贵人,后来又被养在畅春园,胤禛的生母是德妃,却是被孝懿皇后抚养长大的,两人连一起长大的情分都谈不上。


    “她跟我说,让我好好对五妹妹,五妹妹也要下嫁了。”胤禛的声音很轻,“又说让我照顾好皇阿玛和额娘们,还说……说让我别总是板着脸,怪吓人的。”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笑,却没能笑出来。


    “她就说了这些?”容谧问。


    “就这些。”胤禛垂下眼睛,“她一句都没提自己。没说怕不怕,没说愿不愿意,也没说……让我别忘了她。”


    容谧忽然明白了。


    正因为容缇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抱怨,甚至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舍,才让胤禛更加难受。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被远嫁到千里之外的草原,面对陌生的丈夫、陌生的语言、陌生的生活,怎么可能不怕?怎么可能愿意?


    可她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因为这是她身为公主的命。


    “四哥,你别太担心了。”容谧温声道,“四姐姐她……她会过得很好的。”


    胤禛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容谧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六妹妹。”他忽然说,“你说这些话,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你自己?”


    容谧一愣。


    “四妹妹的事,你我都无能为力。”胤禛转过身,望向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可接下来就是五妹妹了。”


    容谧的心猛地一沉。


    “五妹妹身子骨弱,你是知道的。”胤禛的声音低沉下来,“小时候她三天两头发烧,太医院的太医们轮流守着,才勉强保住了这条命。如今虽说长大了些,可底子到底是薄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皇阿玛把她留在京中,嫁到舅舅家,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可嫁人这件事本身……对女子来说,就是一道坎。”


    容谧当然知道这道坎意味着什么。生育之危,操持家务之累,应酬往来之烦——这些对一个身体健康的女子来说都不轻松,更何况是容宜这样从小就体弱多病的。


    “四哥是担心五姐姐的身体吃不消?”


    胤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容谧,认真地说了一番话:“我和五妹妹虽然从小不是一起长大的,但她也是额娘的亲女,我想念额娘的时候也会去看看五妹妹。五妹妹胆子小,摔了跤不敢哭,怕被嫌弃娇气。有一次她在御花园里磕破了膝盖,她坐在那里哭得梨花带雨,我看着就心疼,从此以后我就打定主意,不能再让五妹妹哭了。”


    容谧听着,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以前只知道四阿哥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但不曾想他会记得妹妹这么多小时候的细节,还会担心妹妹嫁人之后身体吃不消。


    “所以我问你,六妹妹。”胤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四妹妹会过得好,你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只是在安慰人?”


    容谧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四哥,四姐姐她确实会过得好。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她自己够坚强。一个连哭都不肯在人前哭的人,怎么可能被命运打倒?”


    胤禛微微一怔。


    “至于五姐姐,”容谧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她的身体确实不好,但这不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她底子薄,那就补;她不爱动,那就逼着她动。趁着还没出嫁,还有时间,总能调理好的。”


    胤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是容谧第一次看见四阿哥笑——虽然只是极浅极淡的一丝弧度,却让那张冷硬的脸柔和了许多。


    “六妹妹,”他说,“你倒是比我想的要通透。”


    容谧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她之所以“通透”,不过是因为她比眼前这些人多看了三百年的历史。她知道容缇会在草原上活得风生水起,也知道容宜会在二十岁那年香消玉殒。


    但既然她已经来到了这里,既然她有能力做一些事,为什么不去尝试改变呢?——


    从那天起,容谧开始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让五公主容宜强身健体。


    这项任务的难度,远超她的想象。


    容宜这个典型的“宅女”——不,在这个时代应该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宫贵女”,她的日常就是抱着娃娃跟容谧继续玩游戏,只有偶尔会愿意跟她一起出去玩,但她太容易就累着了。


    这可不行,容谧想。


    “六妹妹,你这是要做什么?”容宜看着容谧铺开的一张图纸,满脸困惑。


    “八段锦。”容谧指着图纸上画的小人,“从今天起,你每天跟我练一遍。”


    容宜瞪大了眼睛:“八段锦?那不是……那不是那些武夫练的吗?”


    “谁说的?”容谧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是道家的养生功法,最适合你这种体弱的人了。你想啊,你要是身体不好,将来嫁到佟家,怎么操持中馈?怎么应付那些应酬?怎么……”


    “好了好了,我练。”容宜一听到“嫁到佟家”四个字,脸立刻红了,乖乖地站了起来。


    于是,从那天起,太后宫里就会出现这样一幕:两个穿着旗装的少女,一前一后,一招一式地打着八段锦。


    “双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容谧一边做动作一边喊着口诀,容宜跟在后面笨拙地模仿。


    但是做了一会儿,容宜就不想做了。


    但在哄容宜这件事上,容谧可谓是术业有专攻。只要容宜愿意和她一起练,她想做什么容谧都答应。


    说实话,容宜的运动天赋约等于零。她的“左右开弓”做成了“左右互搏”,她的“摇头摆尾”做成了“摇头晃脑”,每次做完一套,容谧都要憋笑憋到内伤。


    但容宜确实很认真,为了让容谧陪她玩她的那些说不出口的小游戏。她咬着牙,一遍一遍地跟着做,哪怕动作不标准,也绝不偷懒。


    “五姐姐,你今天比昨天好多了。”半个月后,容谧由衷地夸了一句。


    容宜气喘吁吁地擦着汗,脸上却带着一丝得意:“真的吗?”


    “真的。你的脸色都比以前红润了。”


    这话倒不是恭维。容谧注意到,容宜的脸颊确实多了些血色,不再像以前那样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胃口也好了些,夜里睡觉也不再翻来覆去了。


    太后得知这件事后,笑得合不拢嘴。


    “六公主这孩子,是个有心人。”太后拉着容谧的手,对身边的宫女们说,“你们瞧瞧,她天天带着老五练那个什么锦,把老五的身子骨练得壮实了不少。这叫什么来着?”


    “八段锦,皇祖母。”容谧乖巧地答道。


    “对,八段锦。”太后点点头,又转头对身边的德妃说,“你瞧瞧,这孩子多懂事。不像有些丫头,就知道躲懒。”


    容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看了一眼容宜。容宜正冲她挤眼睛,那表情分明在说:瞧你,被夸了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五阿哥胤祺也出府娶了嫡福晋。他是太后一手养大的,在慈宁宫住了十几年,如今搬出去住了,太后宫里一下子就冷清了许多。


    以前五阿哥在的时候,太后总是乐呵呵地跟他说笑,如今五阿哥走了,太后虽然嘴上不说,但容谧看得出,老人家心里是有些失落的。


    好在还有容宜和小博尔济吉特氏。


    小博尔济吉特氏在五阿哥出宫开府以后去太后宫里的次数就更多了,她们本是一家,在这宫里也是慰藉。


    虽然容宜不是太后养的,但作为宫里仅剩的几个未出嫁的公主之一,她每天也会来请安。两个公主往太后跟前一站,叽叽喳喳地说些家长里短,太后的脸色就好看多了。


    这日容谧再次跟着小博尔济吉特氏到太后宫里来请安,惠妃也在。


    惠妃和小博尔济吉特氏的关系一般,两个人也很少有往来。用定贵人的话说,惠妃的眼睛全盯在大阿哥身上了,皇上那么喜欢太子,怎么可能有大阿哥什么事,偏生惠妃不信这个,还天天在宫里宫外找事情做,实在是白折腾。


    因此容谧见到少来太后这里的惠妃,也稍稍有些意外。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谧儿来了!”太后见了容谧,立刻招手,“快过来,哀家和惠妃正说你呢。”


    容谧行过礼,乖巧地坐在小博尔济吉特氏身边。


    惠妃打量着容谧,笑道:“太后,这孩子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您瞧瞧这眉眼,这气度,难怪万岁爷疼她。”


    太后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这孩子确实招人疼。你都不知道,她天天带着老五练什么八段锦,把老五的身子骨练好了不说,自己也没落下。你看看她,脸色多红润,比那些成天闷在屋里绣花的丫头强多了。”


    “八段锦?”惠妃有些好奇,“那是什么?”


    “一种养生的功法,惠娘娘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教您。”容谧笑着说。


    “我可没那个耐心。”惠妃摆摆手,又说了些别的什么,好一会儿终于切入正题:“不过太后,说起这孩子……您有没有想过她的婚事?”


    这话一出,容谧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太后沉吟片刻,缓缓道:“万岁爷倒是跟哀家提过一嘴,哀家想着她还小,就暂时没说什么。”


    “哎呀,那可不是巧了,前些天本宫也在想这事呢。太后您看,四公主已经出嫁了,五公主也定下了驸马的人选,现在就是六公主了。前些日子我听大阿哥说他在宫里遇见了喀尔喀的策凌侍卫,六公主又是养在博尔济吉特妹妹这里,若是能……岂不是一门双喜的好事情?”


    容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去看身边小博尔济吉特氏,小博尔济吉特氏果然皱起了眉。容谧高度怀疑,如果不是给太后面子,以她养母小博尔济吉特氏的这个性格,她和惠妃就要吵起来了。


    太后听罢,点点头:“策凌那孩子我见过,确实是个好的。长得也精神,骑射也好,只不过六公主的婚事还是得皇上定夺,哀家也只不过是打量打量。”


    “可不是。”惠妃也点头,“大阿哥说,喀尔喀那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镇着,策凌正是合适的人选。若是能把谧儿嫁过去,既能笼络住他,也能让谧儿有个好归宿。”


    “嗯?惠妃这是什么意思?”饶是不愿意参与后妃争斗的太后,从这里都能听出一丝不对来。


    大阿哥只不过是个阿哥,怎么还想着笼络蒙古各部了?


    但太后神色未变,她看了看容谧,目光里带着慈爱:“我啊,舍不得这孩子。她才多大?不急,再等等。再说了,老五还没出门子呢,总得一个一个来。”


    惠妃笑了:“太后说的是。那臣妾也先替这孩子相看着,有合适的再跟您说。”


    “这就不劳惠妃姐姐操心了,本宫自会给容谧相看的。”一直没说话的小博尔济吉特氏开口,“谧儿毕竟是养在我名下的公主,她的额附本宫会比惠妃姐姐更上心。”


    小博尔济吉特氏说这个话就是完全不想跟惠妃再多费什么口舌了。惠妃尴尬一笑,“姐姐也是关心六公主……”


    容谧坐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翻江倒海。


    策凌不是在宫里无人问津么?怎么突然连大阿哥都要开始招揽他了?


    虽然太后说着“不急”,但在这个时代,“不急”往往意味着很快就会提上日程。容宜的婚期还没到,等容宜一出嫁,下一个就是她了。


    她想起策凌那张纸条上的话——“只盼春暖花开之时,公主能来看一眼”。


    难道真的要到那一步吗?


    “谧儿,在想什么呢?”小博尔济吉特氏和惠妃这边的火药味越发浓郁,太后咳嗽两声,强硬地换了话题,但声音打断了容谧的思绪。


    容谧回过神,甜甜一笑:“在想皇祖母今儿个的精神真好,比我上次来的时候还好了些。”


    太后被她哄得眉开眼笑,隔空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会说好听的哄我开心。”


    惠妃也笑了起来,这么一遭过去,惠妃也能看出太后话语里对容谧的维护。原先一个生母不显的公主如今竟然得了太后和皇帝的青睐,背后还有科尔沁蒙古撑腰,惠妃嫉妒地发酸。


    一想到大阿哥说如今的策凌已经是御前一等侍卫,深受万岁爷喜爱,惠妃就越发觉得一定要替大阿哥抓住策凌这条大鱼。


    她在宫里打听了这么久,也就只打听出来策凌似乎对六公主不一般,但两个见面实在是少,惠妃让人盯了许久也没见到两个人有什么逾矩之举,只能铤而走险,听说六公主日日到太后宫中时来试探太后的心思。


    毕竟六公主下嫁这事,万岁爷肯定会听太后的意思。只要太后不拒绝万岁爷,这事基本上等于成了。


    于是惠妃对太后说:“太后,这孩子不光孝顺,还聪明。不管六公主以后下嫁给谁,都是额附的福分。”


    容谧低下头,假装害羞,心里却在想:正好?正什么好?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嫁呢!


    [44]咸鱼第二十八天:五公主打趣容谧和策凌


    第44章


    从慈宁宫出来,小博尔济吉特氏的脸色就没好过。


    她走得飞快,身后的宫女们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容谧跟在她身边,偷偷观察着她的表情——眉头紧锁,嘴角下撇,一副随时要发作的样子。


    回到咸福宫,小博尔济吉特氏带着容谧进去的时候,通贵人和定贵人两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小博尔济吉特氏面色不善,通贵人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姐姐这是怎么了?”通贵人小心翼翼地问,“谁惹您生气了?”


    小博尔济吉特氏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重重地“哼”了一声:“还能有谁?惠妃那个多管闲事的!”


    定贵人端了杯茶过来,递到她手里,慢悠悠地说:“惠妃?她怎么惹着您了?”


    “她想给谧儿说亲!”小博尔济吉特氏接过茶,灌了一口,“当着太后的面,这么早就想给谧儿说亲,她算什么东西?我的女儿,用得着她来操心?”


    通贵人一听事关容谧,立刻紧张起来:“给谧儿说亲?说的是谁?”


    “策凌,是蒙古喀尔喀来的台吉,如今在御前当侍卫。”小博尔济吉特氏放下茶杯,看着两人关切的目光,气消了大半,“我不是说策凌不好,但这关她什么事,我还在太后跟前坐着呢。”


    定贵人倒是淡定,她拍了拍小博尔济吉特氏的手背,温声劝道:“哎呦,姐姐消消气。惠妃那个人您还不知道?她就是爱张罗,大阿哥刚出宫开府的时候她就急吼吼地想拉拢这个拉拢那个,太子还在那呢,也不怕惹万岁爷不高兴。”


    “就是这话!”小博尔济吉特氏轻笑一声,“她的大阿哥要是真有本事,想拉拢谁拉拢谁,别拿我女儿当筏子!”


    容谧在一旁听着,心里也在琢磨。


    惠妃突然跳出来要给她说亲,这事确实蹊跷。她一个小小的公主,生母位份不高,又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惠妃犯不着在她身上下功夫。而且策凌和她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关联,无非是在宫里见过几次,根本谈不上熟悉,除非……策凌对惠妃来说有什么特别的价值,惠妃也刚好知道了他们两人可能会有关联,于是顺水推舟,想用她从策凌那里讨个人情。


    大阿哥胤禔是惠妃的儿子,如今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虽然太子之位早有了主,但大阿哥心里未必就服气。如果策凌真的入了大阿哥的眼,惠妃想通过联姻的方式把策凌拉拢到大阿哥这边,倒也说得通。


    可问题是,她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咸福宫里的小博尔济吉特氏都是宫里出了名的不爱交际,她没有子嗣,也不会参与到宫斗中来,除非是皇阿玛已经有了这个念头被惠妃看了出来,要么就是惠妃知道了他们关系匪浅。


    容谧想起中秋那晚策凌说的话,想起他眼中那份复杂的情感,思绪飘远。


    策凌既然知道未来的事情,应该也知道大阿哥夺嫡失败早早被圈禁了,他没有理由跟大阿哥有什么往来。如果策凌真的跟大阿哥搅在一起,那这个人就更不能嫁了!


    知道了历史结局还这么拎不清,这样的男人退退退!!


    “谧儿,在想什么呢?”这时,通贵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容谧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额娘。”


    通贵人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她是容谧的生母,但在公主的婚事上,她根本没有发言权。别说她只是个贵人,就是妃位的主子,也做不了皇上和太后的主。


    “别担心。”容谧反过来安慰她,“皇阿玛疼我,不会亏待我的。”


    通贵人点点头,眼眶却有些红了。


    定贵人见状,叹了口气:“行了行了,都别想太多了。万岁爷心里有数,咱们在这儿瞎操什么心?姐姐,您也别气了,咱们宫里今儿吃个锅子,天气越来越凉了,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好好过日子。”


    小博尔济吉特氏深吸一口气,招呼了宫女,立刻去小厨房安排了:“今天的锅子多加点牛肉,把惠妃之前送来的那盒普洱拿去泡奶茶喝。”


    容谧听罢,没忍住笑出声。


    她这个额娘的报复人方式可真是奇特!


    趁着宫女们去布置餐食,小博尔济吉特氏叫住了容谧:“谧儿,你过来,本宫有话跟你说。”


    容谧依言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小博尔济吉特氏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惠妃今天说的那个策凌,你觉得他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容谧有些措手不及。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地说:“策凌台吉……人还不错,骑射也好,对皇阿玛也忠心。”


    小博尔济吉特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本宫问你这些,不是要听这些场面话。你就跟本宫说实话,你对他……有没有什么想法?”


    容谧的脸微微一热:“女儿能有什么想法?女儿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


    “真的?”


    “真的。”容谧认真地点点头。


    小博尔济吉特氏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望。她靠回椅背,喃喃道:“也罢,你还小,不急。本宫会替你看着的,不会让惠妃得逞。”


    容谧低下头,心里却有些乱。


    小博尔济吉特氏不知道的是,容谧跟策凌说过的话,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那些话,每一句都足以让她的养母大惊失色——


    第二天一早,容谧照例去给太后请安。


    从慈宁宫出来,她沿着宫道往宫里的藏书阁走。僖嫔不想出宫门,到藏书阁借书的任务就落在了容谧身上。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她拢了拢袖口,加快了脚步。


    藏书阁在钟粹宫后面绛雪轩旁的阁楼,容谧拿到书以后,穿过御花园准备回咸福宫。


    转过一道宫墙,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前面。


    容谧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然是策凌。


    他穿着侍卫的官服,腰间配着刀,看样子是在当值。但这里并不是侍卫应该出现的地方。


    “台吉怎么在这里?”容谧皱了皱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策凌看着她,目光温和:“奴才有话想跟公主说。”


    “本宫跟台吉没什么好说的。”


    “关于惠妃的事。”策凌飞快地说,“奴才听说了前些日子慈宁宫的事,怕公主误会,特来解释。”


    容谧看着他,没有说话。


    策凌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奴才跟大阿哥没有任何关联。惠妃说那些话,奴才事先毫不知情。大阿哥确实找过奴才几次,但奴才都推拒了。奴才不是……不是那种会站队的人。”


    “台吉不必跟本宫解释这些。”容谧淡淡道,“台吉跟谁走得近,那是台吉的事,与本宫无关。”


    “可公主分明在意。”策凌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要不然,公主为什么生气了?”


    “本宫没有生气。”


    “您有。”策凌的语气笃定,“您每次生气的时候,都会抿嘴唇。”


    容谧下意识地抿了一下,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脸一下子涨红了。


    策凌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温柔:“公主,奴才说的话句句属实。奴才不想让公主误会,更不想让公主不高兴。奴才做任何事之前,都会想一下,这事会不会让公主不高兴。如果会,奴才就不做。”


    容谧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


    她想呛他几句,比如“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宫高兴不高兴”,或者“你爱做什么做什么,跟本宫有什么关系”。但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台吉,本宫再说一遍,你跟谁走得近,是你的事。”容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你不需要向本宫解释,本宫也不在意。”


    “那公主为什么不敢看奴才的眼睛?”


    容谧猛地抬头,对上策凌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草原上夜晚的星子,深邃而清澈。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仿佛在说:你看,你就是在意。


    容谧咬了咬牙,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六妹妹?”


    容谧和策凌同时转头,只见容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的拐角,手里还抱着那个绣着并蒂莲的抱枕,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


    容谧的心猛地一跳。


    “五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容宜走过来,目光在容谧和策凌之间来回转了转,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兴奋。


    “我刚从额娘那里回来,路过这里。”容宜笑眯眯地说,“没想到碰见你跟……这位台吉在说话。”


    她故意把“这位台吉”三个字拖得很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促狭。


    策凌连忙行礼:“奴才策凌,参见五公主。”


    “免礼免礼。”容宜摆摆手,眼睛却一直盯着容谧,“六妹妹,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呀?我看你们聊得挺认真的。”


    “没什么。”容谧飞快地说,“台吉只是路过,问了个路。”


    “问路?”容宜看了看这条笔直的宫道,又看了看策凌腰间的腰牌,“他不是侍卫吗?在宫里当值的人,还需要问路?”


    容谧:“……”


    策凌轻咳一声,识趣地说:“奴才告退。”


    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容谧,那目光里有歉意,也有无奈。


    等策凌走远了,容宜立刻凑上来,挽住容谧的胳膊,压低声音问:“六妹妹,你跟这个策凌……是不是有点什么?”


    “什么也没有!”容谧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容宜不信,“那他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么久的话?而且你看他的眼神,明明就不对劲。”


    容谧:“……”


    当初策凌看她的时候,四公主容缇也说过这样的类似的话,只不过那时候是策凌“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看,所以亲姐妹之间果然是有点感应的吧,不然怎么说出的话都一样!


    “什么眼神?我看谁都是那个眼神。”容谧小声反驳。


    “才不是。”容宜摇摇头,“你看别人都是客客气气的,看他的时候却像是在……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躲什么。这不就是说明他在你心里不一样吗?”


    容谧被她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五姐姐,你最近是不是看话本看多了?什么不一样?他就是个侍卫,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可他不是普通的侍卫啊。”容宜眨眨眼,“我听额娘说,皇阿玛很看重他,打算把他留在京城。而且他长得也好看,比舜安颜还高半个头呢。”


    “你怎么又拿他跟舜安颜比?”容谧无奈地叹了口气。


    容宜的脸红了红,但还是坚持道:“我就是觉得,如果皇阿玛真的把你许给他,也不是坏事。总比嫁到那些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强,不是吗?”


    容谧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五姐姐,别说这些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可我看那个策凌,瞧着分明就是喜欢你。”容宜认真地说,“他看你的眼神,跟舜安颜看我的时候差不多。”


    容谧被她说得脸上一热,伸手去捂她的嘴:“你再说,我可真生气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容宜笑着躲开,两人在宫道上闹了一阵,容宜看到她怀里还抱着书,就没有再多什么什么,两个人依依惜别,才各自回去了。


    回到寝宫,容谧坐在窗前,看着策凌送的那支簪子发呆。


    容宜说策凌看她的眼神跟舜安颜看容宜的时候差不多。舜安颜看容宜是什么眼神?容谧见过,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珍视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珍宝。


    策凌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吗?


    容谧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记不清了。每次策凌看她的时候,她不是故意移开视线,就是在心里想着怎么怼他,根本没有认真看过他的眼睛。


    除了刚才——他让她抬头看他的时候。


    那双眼睛确实很亮,像是盛满了星光。可那星光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是真心,还是算计?是来自策凌本人的情感,还是来自那段“记忆”的投射?


    容谧不知道。


    但光凭一个眼神就能确认他对她心动了吗?容谧不敢确定。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把策凌当成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了。


    这种感觉,让她既困惑,又不安。但容谧不是一个会自寻烦恼的人,她轻叹一声,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45]咸鱼第二十九天:章佳氏病重


    第45章


    康熙三十八年的夏天,京城是十年难得一遇的高温天气。


    容谧今年没有能和小博尔济吉特氏一起去畅春园避暑,一同留下来的还有最近身子不太好的章佳氏。有好几次容谧路过长春宫时,看见几个宫女神色慌张地进进出出,面色都不太好。


    容谧也去探望过几次章佳氏,但章佳氏只是咳嗽着说都是老毛病了,只不过今年春天京城的柳絮格外多,一下子让她的肺病更加严重了。


    容谧也不是医生,并不能给出更有效的建议,只能让她多听太医的话好好养着。但是这几个月过去,章佳氏的病情反而越来越重……


    联想到曾经一扫而过的历史记录,容谧突然意识到,章佳氏可能是要不行了。她停下脚步,拉住一个认识的宫女问道:“章佳娘娘还好吗?”


    宫女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道:“回六公主,敏嫔娘娘的病又重了,咳了一整夜,昨儿个早上还发起了高烧,到现在都没退,太医院的人已经来了很久了。”


    容谧的心猛地一沉。


    “我进去看看。”容谧说着就要往里走。


    宫女连忙拦住她:“公主,娘娘这病怕过人,您还是别……”


    “不妨事。”容谧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长春宫的暖阁里,药味浓得呛人。章佳氏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搭着湿帕子。她咳得很厉害,每咳一声,整个身子都跟着颤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十三阿哥胤祥跪在床边,眼眶通红,紧紧握着章佳氏的手。他才十三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此刻却强忍着泪水,一叠声地叫着“额娘”。


    八公主和十公主年纪更小,被奶嬷嬷抱在隔壁屋里,隐隐约约能听见哭声。


    “章佳娘娘。”容谧走到床边,轻声唤道。


    章佳氏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是容谧,虚弱地笑了笑:“六公主来了……我这里脏,你别站太近……”


    “娘娘说的哪里话。”容谧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她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太医:“什么情况?”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说:“回公主,敏嫔娘娘本就素有咳疾,此次外感风热,引发旧疾,高烧不退,臣等……臣等正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药呢?吃了没有?”


    “吃了,但娘娘胃口不好,吃了就吐,药效难以发挥……”


    容谧皱紧了眉头。


    如果真的连药都喂不进去,那真的就是离……不远了。


    容谧只知道章佳氏死后,十三阿哥胤祥会被交给德妃抚养,从此开始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后来德妃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十四阿哥,对胤祥的照顾难免疏漏,这大概也是胤祥后来与四阿哥胤禛格外亲近的原因之一。


    容谧看着床边强忍泪水的胤祥,又想起隔壁屋里那两个还不太懂事的妹妹,心里一阵发紧。


    章佳氏对她极好,现在的章佳氏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容谧越看越觉得心痛。


    “六姐姐……”胤祥抬起头,声音沙哑,“太医说我额娘……”


    “别怕。”容谧按了按他的肩膀,转向太医,“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总不能让娘娘一直这么烧着。”


    太医们面面相觑,好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太医犹豫着开口:“臣有一法,只是……只怕娘娘不肯。”


    “你说。”


    “放血。”太医硬着头皮道,“在患者十指指尖刺血,可泄热退烧。此法古已有之,只是……”


    他没说下去,但容谧明白他的意思。放血疗法在这个时代虽然常用,但很多人觉得这是“伤身”的法子,尤其是病人自己,往往不愿意。


    果然,章佳氏听到这话,虚弱地摇了摇头:“不放……不放血……”


    “娘娘,您这烧不退,会有性命之忧的。”容谧温声劝道。


    章佳氏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知道……我这病……是好不了了……何必再受那个罪……”


    胤祥听到这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额娘!您别说这种话!您会好的!您一定会好的!”


    容谧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涩难当。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娘娘,您听我说。”她俯下身,凑到章佳氏耳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您不是一个人。您还有十三弟,还有十三妹妹、十五妹妹,他们都还小,不能没有额娘。您要是放弃了,他们怎么办?在这宫里,若是他们没有了您护着,他们以后的路会比现在难走很多……”


    章佳氏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放血疗法虽然看着吓人,但不会要您的命。”容谧继续说,“太医敢提出来,就说明他们心里有数。您试试,万一有用呢?就算没用,也……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我也不忍看到十三妹妹和十五妹妹这么小就没有了亲额娘……”


    章佳氏沉默了良久,终于睁开眼睛,看着容谧,又看了看床边哭成泪人的胤祥,眼眶渐渐红了。


    “好……试试吧。”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太医连忙上前准备,容谧让胤祥先到外间等着,自己留在床边陪着章佳氏。


    针刺十指,放血少许。章佳氏疼得直皱眉,却没有叫出声。容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放完血,太医又开了新的方子,让人赶紧去煎药。


    容谧环顾了一下暖阁,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屋里点着好几炉熏香,浓烈的香气混合着药味,让空气变得又闷又浊。


    “把这些熏香都撤了。”容谧吩咐宫女。


    宫女犹豫道:“可是娘娘说不点香她夜里睡不好……”


    “劳烦太医给章佳娘娘开一副助眠的药物,熏香对娘娘的咳喘没好处。”容谧的语气不容置疑,“把窗户也开条缝,透透气。”


    宫女看向章佳氏,章佳氏虚弱地点了点头,宫女这才照做。


    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屋里的浊气散了些。容谧让宫女去给章佳氏熬煮一些容易克化的淡汤,又给章佳氏盖了层薄被。


    “娘娘,您这咳喘之症,跟屋里的熏香有关系。”容谧轻声解释,“香料的粉尘吸入肺里,会刺激嗓子,让您咳得更厉害。以后尽量少用,实在要用,也用些淡雅的,若是夜里睡不好,可以睡前在宫里走走,或者喝点助眠的汤,香料实在是无益于您的病情。”


    章佳氏听着,点了点头。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


    药煎好了,容谧亲自服侍章佳氏喝下。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章佳氏,章佳氏强忍着咳嗽咽下了些,但还是吐出来了不少。许多药渍溅到容谧衣服上,章佳氏觉得愧疚连忙去擦,但容谧也不在乎,还是依然给章佳氏慢慢地喂着药。这次虽然喝得艰难,但总算把一碗药都喝完了。


    “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容谧替她掖好被角,轻声说。


    章佳氏拉住她的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松开了。


    容谧从暖阁出来,看见胤祥还站在门外,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六姐姐,我额娘她……”


    “药喝下去了,章佳娘娘的病肯定会好的。”容谧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进去陪着她吧,别太吵,让她好好睡一觉。”


    胤祥用力点了点头,跑进了暖阁——


    接下来的日子,容谧每天都去长春宫看望章佳氏。


    她让人把暖阁里的熏香全部撤掉,换成了清水加醋的熏蒸法,既能净化空气,又不会刺激呼吸道。她还让人在屋里放了几盆兰草,增加湿度,缓解章佳氏的干咳。


    太医们开的药,她一碗一碗地看着章佳氏喝下去。章佳氏胃口不好,她就让御膳房做一些清淡易消化的粥和小菜,亲自端到床前。


    “六公主,你这样照顾我,让我怎么过意得去。”章佳氏烧退之后,精神好了些,拉着容谧的手,眼眶泛红。


    “娘娘别跟我客气。”容谧笑着说,“十三弟跟我好,十三妹妹、十五妹妹我也喜欢,咱们是一家人。”


    章佳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是经历过一段盛宠时期的,但现在万岁爷的心思淡了,许多当初逢迎她的人就渐渐离去了。因着这两年她咳疾加重的缘故,已经很久不得万岁爷喜爱,甚至都很少来看过她,宫里那些拜高踩低的人就更是苛待她。这次久病,胤祥天天担心着她,她瞧着也心痛,几乎都要放弃医治,好让胤祥能忘记她了。


    在宫里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人情冷暖。她只是个嫔位,生的孩子又多,平日里能得到的关照有限。没想到在她最难过的时候,是六公主这样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给了她最多的温暖。


    半个月后,章佳氏的高烧彻底退了,咳喘也缓解了许多。虽然底子还是虚,但命总算是保住了。


    太医们连连称奇,说敏嫔娘娘能挺过这一关,简直是奇迹。


    只有容谧知道,这不是奇迹,而是现代医学常识对这个时代的一点小小干预。放血疗法虽然粗暴,但在紧急退烧上确实有效;撤掉熏香、保持通风,更是最基本的呼吸道护理。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只能藏在心里——


    章佳氏病愈的第三天,胤祥来找容谧。


    他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脸上的婴儿肥都消下去了,但眼睛里的阴霾散去了不少,恢复了少年该有的神采。


    “六姐姐。”他站在容谧面前,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容谧连忙扶他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六姐姐,谢谢你救了我额娘。”胤祥抬起头,眼眶又红了,“要不是你,我额娘她……她可能就……”


    “是章佳娘娘福大命大,我只是劝了她两句,她是为了你和妹妹才愿意继续治疗的。”


    “不,我知道是你。”胤祥固执地说,“太医们都不愿担责,如果没有你,额娘可能就……可能就真的……”


    容谧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揉揉他的头:“十三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胤祥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说,从今以后,六姐姐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读书我就读书,你让我练武我就练武。我胤祥这辈子,认你当亲姐姐。”


    容谧看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少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历史上,十三阿哥胤祥是出了名的侠王,重情重义,一生对四阿哥胤禛忠心耿耿。容谧从没想过,这样的忠诚有一天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好了好了,说得这么郑重,倒显得生分了。”容谧笑了笑,“你只要好好读书,好好练武,将来做个顶天立地的巴图鲁,保护好你额娘和妹妹们,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胤祥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胤祥果然说到做到。容谧让他好好读书,他就废寝忘食地读;容谧让他孝敬长辈,他就每天雷打不动地去跟太后请安,让太后能多关照他的额娘;容谧让他照顾两个妹妹,他就带着八公主和十公主玩耍,比奶嬷嬷还上心。


    宫人们都说,十三阿哥像变了个人似的,比以前懂事多了。


    只有容谧知道,这个少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报答那份救母之恩。


    而这份情谊在日后的岁月里,也成了容谧在深宫中最坚实的一份依靠。


    [46]咸鱼第三十天:上辈子的事,臣可以解释


    第46章


    康熙三十八年的秋天,五公主容宜的婚事终于提上了日程。


    婚期定在九月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容宜出嫁前的那一个月,整个后宫都忙得团团转。作为太后最宠爱的公主,太后亲自操持着嫁妆单子,让贴身嬷嬷一箱一箱地检查,生怕少了什么。越临近出嫁的日子,太后越是喜欢拉着容宜的手说悄悄话,说到动情处,祖孙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容谧每天陪着容宜,帮她试嫁衣、梳头发、挑首饰。容宜的嫁衣比容缇的更华贵,毕竟这宫里是子凭母贵,容宜不仅有生母德妃,更有太后宠爱,嫁到蒙古的四公主确实没法比。一整套容宜穿戴整齐,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美得让容谧都看呆了。


    “五姐姐,你今天真好看。”容谧由衷地说。


    容宜对着铜镜照了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舜安颜看到你,肯定眼睛都直了。”


    “你又胡说!”容宜作势要打她,脸颊绯红。


    闹了一阵,容宜忽然安静下来,拉着容谧的手,轻声说:“六妹妹,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


    “怕……怕我做得不够好。”容宜低下头,“佟家也是皇亲国戚,规矩大,人多口杂。我怕我应付不来,怕给皇阿玛丢脸,怕……”


    “五姐姐。”容谧打断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善良、最懂事的人。舜安颜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佟家上下能尚公主是他们的荣幸,更何况你和额附大部分时间都在公主府,佟佳人的话就更不必放在心上了。”


    容宜眼眶红了,用力抱了抱容谧:“谢谢你,六妹妹。”——


    九月十六,天还没亮,容谧就被叫醒了。


    她匆匆洗漱更衣,赶到容宜的寝宫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容宜穿着大红嫁衣,旗头上戴着沉甸甸的金饰,端端正正地坐在镜子前。德妃站在她身后,一边替她整理头发,一边偷偷抹眼泪。


    “额娘,别哭了。”容宜从镜子里看到德妃的眼泪,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女儿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佟府离宫门也就几步路,女儿随时都能回来看您的。”


    “嗯,随时回来。”德妃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


    吉时到了,容宜被搀扶着走出寝宫。太后早已在慈宁宫正殿等着了,容宜进去的时候,老人家眼眶已经红了。


    “宜儿,过来。”太后招招手。


    容宜走过去,在太后面前跪下。


    太后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容宜的脸,颤声道:“你是哀家一手带大的,哀家看着你从那么小一个娃娃,长成现在这样的大姑娘。如今你要嫁人了,哀家高兴,也舍不得……”


    “皇祖母,孙女儿也舍不得您。”容宜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祖孙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旁边的宫女们也跟着抹眼泪。最后还是太后先收住了,她擦了擦眼泪,拉着容宜的手,郑重其事地说:“宜儿,你记住,不管你嫁到谁家,你都是大清的公主,是哀家的孙女儿。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哀家,哀家替你做主。”


    “皇祖母放心,没人敢欺负孙女儿的。”容宜破涕为笑。


    太后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要孝顺公婆,要善待下人,要和额驸好好过日子,要常回宫看看。容宜一一应下,最后磕了三个头,才被搀扶着站了起来。


    从慈宁宫出来,容宜又去乾清宫向康熙辞行。


    康熙今日穿得很正式,端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目光里有不舍,也有欣慰。


    “宜儿,朕把你交给舜安颜来。”康熙开口道,“他若对你不好,你告诉朕,朕饶不了他。”


    容宜伏在地上,声音哽咽:“儿臣谢皇阿玛恩典。儿臣……儿臣一定好好过日子,不给皇阿玛丢脸。”


    “起来吧。”康熙站起身,走下来,亲手将容宜扶了起来。他看着女儿的脸,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去吧,好好的。”


    “是。”


    容宜退出乾清宫,舜安颜已经等在外面了。他今日穿着大红的吉服,衬得整个人意气风发。看见容宜出来,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跪下。


    “奴才舜安颜,叩谢皇上恩典。”


    康熙点点头:“好好待朕的女儿。”


    “奴才遵旨。”


    舜安颜起身,走到容宜身边,低声道:“公主,咱们走吧。”


    容宜点点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宫殿,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出来。


    她转过身,在舜安颜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停在宫门口的彩轿。


    容谧跟在后面,看着容宜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五姐姐!”她喊了一声,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容宜。


    容宜被她撞得一个踉跄,站稳以后,拍了拍她的背:“六妹妹,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可我就是舍不得。”容谧把脸埋在容宜的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容宜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住了,轻声说:“六妹妹,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你也要给我写,知道吗?”


    “知道了。”


    “还有,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身子骨要养好,别总熬夜写那些话本子,伤眼睛。”


    “知道了。”


    “还有,那个策凌……”容宜压低声音,“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别躲着了。我看他对你倒是真心的。”


    容谧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五姐姐,你都要嫁人了还操心这些?”


    容宜笑了笑,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行了,我走了。”


    彩轿缓缓抬起,仪仗队奏响了喜乐。容谧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顶红色的轿子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宫墙深处。


    风很大,吹得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容缇出嫁的时候,她虽然难过,但更多是对姐姐远嫁的心疼。容宜出嫁,她却是真真切切地舍不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天天黏在一起、什么秘密都分享的姐姐,从此就要住到别人家里去了。


    虽然还在京城,虽然还能常见面,但毕竟不一样了。


    “公主。”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容谧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台吉怎么在这儿?”


    策凌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条帕子。容谧低头一看,那帕子是素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奴才恰好路过。”策凌的声音很轻,“看到公主一个人站在风里哭,不太放心。”


    容谧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帕子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本宫没哭,是风太大了。”


    策凌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戳穿她,只是说:“风确实大,公主还是早些回宫吧,别着凉了。”


    “台吉管得倒宽。”容谧习惯性地怼了一句,但语气比以往软了许多。


    策凌也不恼,依然好声好气地说:“公主说得对,是奴才多嘴了。不过公主若是不想回去,奴才陪公主站一会儿也无妨。”


    容谧侧头看了他一眼。


    秋日的阳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轮廓深邃,带着草原男儿特有的英气。他站得很直,目不斜视,像是在认真地看着远处的宫墙,又像是在认真地看着她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台吉不忙吗?”容谧问。


    “今日不当值。”


    “那你为什么会在宫里?”


    策凌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知道今日五公主出嫁,怕公主难过,所以来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容谧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半晌才闷闷地说:“本宫有什么好难过的?五姐姐嫁得好,皇阿玛又准她随时进宫,本宫高兴还来不及。”


    “嗯,公主高兴就好。”策凌顺着她的话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


    容谧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别扭,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咬了咬唇,又怼了一句:“台吉这么会哄人,是不是经常哄姑娘?”


    策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奴才在草原上长大,连姑娘都没见过几个,哪来的经验?”


    “骗人。”容谧哼了一声,“你都有庶长子了,还说没见过几个姑娘?”


    这话一出口,容谧就后悔了。


    策凌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猛地一暗。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连风都似乎停了。


    容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件事本来就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刚才一时嘴快,就这么说出来了。


    良久,策凌低声说:“公主,这件事臣可以解释。”


    “哦?那你想说什么。”容谧今天听了容宜的话,难得愿意停下了听策凌解释几句。


    “这辈子不会再有庶长子了。”策凌低声下气,言语之间竟十分痛苦,“上辈子的那个孩子,也并不是我的儿子……”


    容谧惊诧,她转过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奴才发誓,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都只有公主一个人。”策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管公主信不信,奴才都会做到。”


    容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谁要你只对我一个人”,想说“你爱有几个有几个,关我什么事”,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策凌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她没办法用玩笑去回应。


    “台吉说话倒是好听。”容谧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声音比蚊子还轻。


    策凌笑了笑,长舒了一口气,“上辈子的事,公主若是愿意,奴才会再原原本本地说给公主听。只是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等时机到了,臣一定不会再有所隐瞒。”


    策凌如此正经,容谧反而有些不习惯了。她转过身,快步往回走,边走边说:“本宫不听,本宫要回去了。”


    策凌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公主慢走,小心脚下。”


    容谧走出一段距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策凌还站在原地,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看起来有些落寞。他看见她回头后,周身的寂寥和痛苦好像一扫而空,甚至往前了两步,似乎想要追上她。


    容谧赶紧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但策凌没有再追上来。


    策凌的话也让容谧的心乱了。若是真的是她误会他了呢?历史上的策凌对六公主的感情似乎做不得假,但容谧每每想到他在和六公主结亲之前就有了庶长子,还继承了“超勇亲王”的爵位,容谧就非常不爽。


    就好像六公主才是那个插足于人家一家三口的人一样。


    回到寝宫,容谧把那条绣着梅花的帕子从袖子里拿出来,展开看了看。帕子洗得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角上的梅花绣得不算精致,针脚有些粗糙,但能看出来绣的人很用心。


    容谧盯着那朵梅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帕子叠好,放进了枕边的匣子里。


    匣子里还放着策凌送的那支白玉簪子。


    容谧看着这两样东西,忽然想起容宜出嫁前说的那句话——“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别躲着了。”


    她喜欢策凌吗?


    容谧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在宫门口,看到他站在那里等她、听到他要向她解释上辈子的那些事情的时候,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就一些。


    [47]咸鱼第三十一天:容谧要说婚事了


    第47章


    容宜出嫁后的第八天,舜安颜亲自递了牌子进宫,为明日回门行礼做准备。德妃难得在康熙面前说了一回话,说是想念女儿,想留公主在宫里住一晚再回府——这是不合规矩的,但康熙念及父女之情,破例准了。


    九月二十五,天刚蒙蒙亮,佟府那边就开始忙活起来。


    容宜穿着朝服,头戴凤钿,与舜安颜同乘一轿,在内务府官员和护军的扈从下入宫。行至东华门外,轿子停下,两人步行入内。按规矩,额驸只能在慈宁门外、乾清门外、内右门外分别行礼,不能入内殿——但康熙特许舜安颜随容宜一同到太后宫中行礼。


    “孙女儿给皇玛嬷请安。”容宜跪在慈宁宫正殿,磕了三个头,声音发颤。


    舜安颜跪在她身后半步,毕恭毕敬地跟着行礼。


    太后坐在上首,眼眶早就红了。她招手让容宜到跟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瘦了没有?脸色倒还好,比出嫁的时候还红润了些……”


    “皇玛嬷放心,孙女儿好得很。”容宜笑着说,眼里却含着泪。


    “好就好,好就好。”太后连连点头,目光又落在舜安颜身上,“舜安颜,你过来,哀家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舜安颜恭恭敬敬地上前几步,跪得端正。


    “哀家把宜儿交给你了,她是哀家一手带大的,性子软,心肠好,从不跟人红脸。”太后的语气不怒自威,“你可不许欺负她。若是让哀家知道你待她不好,哀家饶不了你,万岁爷更饶不了你。”


    舜安颜叩首道:“太后放心,奴才以性命担保,定当善待公主,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太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拉着容宜的手,嘘寒问暖了好一阵。说到最后,老人家忽然想起一事,眼睛一亮:“对了,明年哀家想出塞去蒙古,万岁爷也答应了。你去不去?”


    容宜看了舜安颜一眼,有些犹豫:“皇玛嬷的意思是……”


    “哀家带你一起去!”太后笑呵呵地说,“塞外风光好,不像这宫里闷得慌。到时候你也跟着去散散心,住几日就回来。”


    容宜正要答应,坐在一旁的容谧心头猛地一紧。


    去塞外?住几日?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想起了史书上那行冰冷的文字——五公主容宜就是在婚后的一次出游时去世的。


    容宜的死因,各种野史众说纷纭。有的说她在草原上受了风寒,一病不起;有的说她跟着太后出塞时水土不服,因为天气太热中暑去世的;还有更离谱的传言,说她是被额驸害死的。


    容谧从穿越过来就一直刻意避开去想这件事,因为太沉重了。容宜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会笑会闹,会拉着她的手说悄悄话——她怎么可能在刚出嫁后不久就死了?


    但现在,太后说的“去塞外”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砍在她心上。


    没错,容宜的死,和她体弱多病的体质有关。而跟着太后出塞,必然要经受旅途劳顿、气候不适——对一个身体底子本来就薄的人来说,这可能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想让容宜去。


    可这话,她不能直说。


    “皇玛嬷。”容谧斟酌着开口,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您要出塞,怎么不带上孙女?”


    太后乐了:“怎么,你也想去?”


    “孙女想去得很呢。”容谧凑到太后身边,撒娇似的拉住她的胳膊,“不过皇玛嬷,您定下什么时候出发了没有?”


    “还没定,万岁爷说要看了节气再说。”太后想了想,“往年都是夏天走,秋天回来,今年应该也差不离。”


    容谧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她前些日子总带着容宜锻炼,容宜的身子底子比之前好了很多,但若是在外面染病,随行的太医救助不及时,可能还是会让病情拖延。


    她必须想办法,把时间往前推,在不那么热的时候去蒙古,再能顺便让太后多带几个太医就好了。


    “皇玛嬷,孙女听说塞外七八月热得很,蚊虫又多,五姐姐和姐夫又是第一次婚后出游,他们浓情蜜意的,那时候说不定还可能有了孩子……”容谧凑到太后耳边,试探着说,“皇玛嬷,孙女想要不然多带几个太医随行,万一五姐姐有孕了,那可得好好照看着。”


    “你说的有理,没想到谧儿这么关心宜儿。”太后点点头,“但若是宜儿有孕了就不宜舟车劳顿,到时候还是安心在京城养胎吧。”


    容谧心里一急,差点脱口而出“我也是怕五姐姐出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笑了笑,乖巧地说:“孙女也是怕皇玛嬷热着了,而且孙女听额娘说,怀孕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万一离宫的时候五姐姐还没有被诊出来有孕,所以才这么一说。不过一切还是都听皇玛嬷的,孙女陪您一块儿去。”


    “好,好。到时候再说。”太后被她哄得高兴,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又去跟容宜说话了。


    容谧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却越发沉重。


    虽然太后口头应下来,但如果能更改出行的时间,把时间提前更好。


    容谧联想到在现代时看过的宫斗剧,决定去找钦天监——


    从慈宁宫出来,容谧找了个借口支开了身边的宫女,快步往后宫里一条僻静的甬道走去。


    这条路通向侍卫值房,她不方便靠近,但她需要见到一个人。


    她需要见到策凌。


    在甬道尽头的拐角处,她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值房方向走来。


    “公主?”策凌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容谧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道:“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策凌见她神色凝重,也不多问,立刻正色道:“公主请说。”


    “皇玛嬷明年要出塞去蒙古,这件事你知道吧?”


    策凌点点头:“听说了。万岁爷已经在筹备明年的行程,大约在六月底出发。”


    六月底出发。


    容谧心里一沉,果然和她猜的一样——夏天出发,走一路,到塞外正好是暑热最盛的时候。容宜那个身子骨,七月的草原日晒风吹,她能撑得住吗?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容谧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他。


    策凌没有问是什么忙,直接点头:“能。”


    “我不是跟你客气。”容谧深吸一口气,“这件事关系到我五姐姐的性命。”


    策凌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


    “我需要你帮我买通钦天监的人。”容谧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他们在推算明年出塞的吉日时……把日子往前推。”


    策凌微微皱眉:“往前推?推到什么时候?”


    “最好是五月初。”容谧说,“那时候天气还没有那么热,六月去避暑山庄住了更凉快,五姐姐身体不好,不能多折腾。”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她怕的不是旅途劳累本身,而是草原上的水土不服。容宜底子薄,从小三天两头生病,去了塞外那种地方,一旦染上什么病,根本来不及治。


    “公主是担心……五公主的身子受不住?”策凌的声音很轻。


    容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策凌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容谧意外的话:“其实这件事,奴才已经在办了。”


    “什么?”


    “奴才知道公主和五公主的感情好,眼见到了五公主……的时间,公主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就像对长春宫娘娘一样。”策凌低声道,“奴才还记得五公主从小体弱,若是跟着太后走一趟塞外,恐怕吃不住。奴才已经托人暗中跟钦天监的漏刻科打了招呼,让他们在择日的时候……往前推。”


    容谧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没想到两人竟然想到一起去了。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容谧问,声音有些发颤。


    策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深沉:“奴才记得公主说过,五公主身子骨弱,要让她多走动,多晒日头,才能把底子养好。奴才想着,既然是要养身子,那就不能让她在最热的时候出门,那不是养身子,是熬身子。”


    “你怎么知道这些?”容谧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拉着容宜练八段锦,一直劝容宜好好锻炼,这话被太后听到了,还笑她小小年纪想得倒多,没想到这话竟然传到了策凌这里……


    “所以……钦天监那边,你已经安排好了?”


    策凌点头:“已经递了话进去。漏刻科的五官挈壶正与奴才有旧,应该不会出岔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钦天监择日,最终还是要万岁爷点头。”策凌斟酌着说,“如果万岁爷执意要在夏天走,那奴才也没有办法。”


    容谧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策凌说的是实话。康熙虽然是出了名的孝子,每次出塞都必定奉太后同行,但在行程安排上,他向来有自己的主意。想要改变他的决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公主不必太担心。”策凌又开口,“奴才已经打听过了,今年万岁爷朝务繁忙,明年春天估计会轻松许多,若是钦天监测出明年京城会早早高温,提前去郊外避暑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容谧抬眼看着策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看着闷闷的,不声不响的,做起事来却比她想象的周全得多。


    “谢谢。”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策凌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公主说什么?奴才没听清。”


    容谧瞪了他一眼:“没听清就算了!”


    她转身要走,策凌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公主放心,奴才会把这件事办好。五公主是公主的姐姐,也就是奴才的姐姐。”


    容谧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回宫以后,容谧一直在等消息。


    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到了年底,康熙终于下了明年的出塞安排——奉太后巡幸塞外,定于明年五月十三启程。


    比往年足足早了一个多月。


    看来她的努力奏效了。策凌在做事上面也确实很让她放心。


    确定了出游的时间,太后天天拉着容谧怀念草原的广阔,还在小博尔济吉特氏面前说,去的早些也好,可以让容谧和他们科尔沁的儿郎早早相看着,若是有合适的,就可以给容谧指婚了。


    容谧虽然早知自己会去抚蒙,但真的听到太后说出这样的话,心里还是有些小难过。


    五公主已经出嫁,眼瞅着六公主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当初康熙把她交给小博尔济吉特氏抚养,也早已存了让她去抚蒙的心思。容谧知道这是她身为清朝公主不可推卸的责任,她也已经早早地接受了,但一想到要出嫁那么远,她还是少有的伤感起来。


    科尔沁蒙古是太后和小博尔济吉特氏的母家,以小博尔济吉特氏对她的宠爱,为她挑选的夫婿人选定然是同年岁男子里的佼佼者。但盲婚哑嫁容谧还是很难接受,而且不知何时,她心里竟然对要嫁给蒙古的其他人产生了严重的抗拒。


    也是这时,容谧突然意识到,或许嫁给策凌是她最好的选择。至少在原本的历史里,和策凌婚后,六公主还是居住在京城的。


    光凭这一点来说,喀尔喀的策凌就已经是上乘之选了。


    [48]咸鱼第三十二天:策凌骑射夺得头筹被陷害


    第48章


    容谧是在出游前半个月彻底定下来太后要给她“相看”的消息的。


    那天她去慈宁宫请安,小博尔济吉特氏拉着她的手,跟首座的太后一边说一边笑:“谧儿,你皇玛嬷说了,到了草原上,让科尔沁的几个贝勒、台吉都来给你请安。你到时候好好看看,有合眼缘的就告诉本宫。”


    容谧的脚步顿了顿,面上不动声色:“一切听皇玛嬷和额娘的。”


    小博尔济吉特氏其实是不太舍得她嫁那么远的,但万岁爷之所以让她抚养容谧,就是存了让容谧抚蒙的心思,就算她再不舍得,容谧也得去蒙古。她能做的,就是给容谧挑最上乘的夫婿,让她将来在蒙古和额附好好过日子。


    通贵人听说了太后要专门给容谧想看,心里倒是越发欢喜,容谧临去秋猎前不停抓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科尔沁蒙古是极好的,虽然额娘不舍得但是有太后为容谧做主,容谧肯定能选个好的夫婿……


    容谧应着通贵人,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身为大清的公主,抚蒙是大多数人的归宿,容缇如此,她也逃不掉。可当这件事真的被摆到台面上来,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坦然。


    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影子。


    容谧不知道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了历史所以把那个影子当成了退路,还是真如容宜说的那样,她对他早已有了改观——


    策凌是在出游前第七天找到她的。


    那天傍晚,容谧从太后宫中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夕阳将红墙染成深橘色,晚风里夹着桂花的甜香。她走得慢,心里想着事,没注意到前面有人。


    “公主。”


    策凌从拐角处走出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侍卫常服,腰间的佩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光。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宿没睡好。


    容谧停下脚步,下意识看了看四周。这条宫道平日里走动的人不多,此时更是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的宫灯已经开始点上了。


    “台吉怎么在这儿?”她问。


    策凌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奴才有话跟公主说。”


    容谧注意到他连自称都忘了换,用的是“我”而不是“奴才”。这个细节让她心里微微一紧,看来他是真的急了。


    “说吧。”


    策凌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奴才听说,太后要在塞外给公主相看额驸。”


    容谧没有否认:“是。”


    策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上辈子的事,奴才今日就跟公主说清楚。”


    容谧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


    “那个庶长子……”策凌的声音有些发涩,“不是奴才的儿子。”


    容谧的眼睛微微睁大。


    “上辈子,奴才有个弟弟,比奴才小两岁。他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和一个婢女有了首尾,那婢女怀了身孕。”策凌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弟弟不肯认,说不是他的。可那婢女一口咬定,闹到了祖母面前。祖母怕事情传出去坏了家族的名声,就把那孩子记在了奴才名下。”


    容谧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奴才也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祖母怎么说,奴才就怎么做了。”策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苦涩,“后来奴才有了那些记忆,才明白这件事在公主眼里意味着什么。”


    “那上辈子的爵位……”容谧轻声问。


    “成衮扎布。”策凌的眼睛忽然亮了,像是提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上辈子,奴才的爵位传给了成衮扎布。他是奴才和……和公主的儿子。”


    “从始至终奴才心里就只有公主一人,如果公主不信,奴才愿意用这一生证明。”策凌凝视着容谧的眼睛,语气有些急躁,“公主能不能……”


    策凌的话说了一半,最终还是停住了,现在的他确实没有理由要求容谧什么。最后他只能道:“奴才会努力配得上公主,就像上辈子那样。”


    容谧的心乱了半拍。


    历史上的策凌确实非常骁勇善战,不仅凭借一己之力打败多部,让雍正大加赞赏,还凭借着军功让已经故去的和硕六公主被晋封为了固伦公主。可以说是历史上的六公主之所以被详细记载,百分之九十靠的都是超勇亲王策凌的功劳。


    至于成衮扎布……这个名字容谧当然在史书上见过——策凌的长子,承袭了超勇亲王的爵位。史书上只记载他是策凌的儿子,没有写明生母是谁。原来……


    “这辈子,奴才已经阻止了。”策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弟弟和那个婢女,奴才从一开始就隔开了他们。这辈子不会再有那个孩子,更不会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在许一个诺言:“这辈子,奴才的一切,都只会给公主和公主的孩子。”


    风从宫道上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容谧站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


    她应该生气的。这个人瞒了她这么久,每次提起庶长子都语焉不详,害她心里扎了那么久的一根刺。可此刻她竟然生不起气来,因为她能感觉到,他说的是真话。


    那些焦灼的夜晚,那些笨拙的解释,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全都是真的。


    “台吉说完了?”容谧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策凌看着她,眼中的紧张渐渐变成了忐忑:“奴才说完了,公主……会信吗?”


    容谧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


    “本宫信不信不重要。”她终于开口,“本宫的婚事,要听皇阿玛的,也要听皇玛嬷和额娘的,本宫自己做不了主。”


    这话听起来是推脱,但策凌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她说的是“自己做不了主”,而不是“与你无关”。


    只要容谧没有直接完全拒绝他,就证明他还是有机会的。


    “奴才明白。”策凌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奴才只是想告诉公主,无论结果如何,奴才都会努力去争取。”


    “你有什么好争取的,你又不一定争取的到!”容谧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奴才好歹也是多活过一辈子的人,这一辈子,奴才也只想跟公主在一起。”策凌说。


    “本宫要回去了。”容谧不想再听他继续说情话,连忙加快了脚步。


    “公主。”策凌在身后叫住她。


    容谧停下,没有转身。


    “路上小心。”


    “知道了。”容谧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五月十三,御驾出塞。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紫禁城出发,沿着官道向北行进。容谧坐在宽敞的马车里,透过纱帘看着外面的景色。出京以后,天地渐渐开阔起来,田野、村庄、远处的山峦,一层层铺展开去,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小博尔济吉特氏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出了京,心情是不是好了许多?”


    容谧点点头:“是比在宫里自在些。”


    “等到了草原上,那才叫自在。”小博尔济吉特氏笑着说,“天高地阔,想跑就跑,想唱就唱,不像在宫里,走一步都要想着规矩。”


    容谧笑了笑,目光又飘向窗外。


    车队很长,前头是康熙的御辇,后面跟着太后、后妃和公主们的车驾,再往后是随行的官员、侍卫和护军。容谧的目光在侍卫的队伍里搜寻了片刻,然后迅速收了回来。


    第四天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策凌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跟在御辇不远处。他穿着侍卫的官服,腰背挺直,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即使在一片侍卫中,他的身姿也格外显眼——高大、挺拔,像一棵从草原上移栽到宫廷里的白杨。


    他怎么会随行?


    容谧记得很清楚,这次出塞的随行名单里并没有他,因为小博尔济吉特氏特意提过,容谧当时听她说起这件事,还以为她看穿了两个人的关系。结果小博尔济吉特氏好像就是单纯想感慨一下策凌不去罢了,也没多问她别的事,但那几天容谧还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她看出来什么。


    “在看什么?”小博尔济吉特氏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那不是策凌吗?他倒是本事不小,万岁爷临时把他加进了随行名单。”


    容谧收回目光,假装不在意:“是吗?”


    “可不是。”小博尔济吉特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听说万岁爷如今很器重他,破格提了他做御前一等侍卫,这次出塞又特意带上他,怕是存了心思要历练历练。”


    容谧没有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是因为那天他说过的话么?


    容谧不敢细想,她发现,策凌占据她脑海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多了。


    车驾行了七天才到达热河行宫。稍作休整后,大队人马继续北上,进入真正的草原腹地。


    容谧又一次看到草原。


    那是一望无际的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和湛蓝的天空在远处交汇成一条线。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还有很明显的雨水打湿泥土的气味,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她在车辕上坐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小博尔济吉特氏长大的地方。


    小博尔济吉特氏回到草原,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自在。她和太后住在蒙古包里,虽然依旧每日照常去向太后请安,但氛围明显轻松愉快了许多,太后也乐呵呵地赏了容谧不少好东西。


    围猎安排在到达后的第三天。


    猎场设在一片开阔的草场上,远处有起伏的丘陵,灌木丛生,是鹿、兔子和野鸡出没的好地方。康熙坐在高高的看台上,太后和妃嫔们分坐两侧,容谧坐在小博尔济吉特氏身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看台下方的侍卫队列。


    策凌站在那里,手里牵着一匹马,正低头检查弓弦。


    “今日有骑射比试。”康熙朗声道,“凡随行侍卫、官员、蒙古王公子弟,皆可参加。头名者,朕有重赏。”


    话音落下,看台下一片骚动。年轻的侍卫和蒙古贵族们纷纷策马上前,跃跃欲试。


    比试分为两轮——第一轮骑射,策马奔驰中射靶;第二轮步射,站立射固定靶。


    第一轮下来,淘汰了大半,只剩下不到二十人。策凌也在其中,容谧注意到他射出的三支箭,支支中靶,有两支正中靶心。


    大阿哥胤禔也在其中。他的骑射一向是阿哥中最好的,三支箭全部中靶心,引来一阵喝彩。


    第二轮是步射,距离更远,靶子也更小。


    策凌上场时,容谧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他站在起射线前,拉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弓弦响处,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第二箭,又是正中靶心。


    第三箭,容谧屏住了呼吸。策凌缓缓拉开弓弦,目光如炬。片刻后,松手,箭出。


    靶心上,三支箭簇拥在一起,几乎没有缝隙。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康熙拍案而起:“好!”


    大阿哥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的成绩也很好——三支箭,两支正中靶心,一支略偏。但在策凌的“三箭全中、箭箭穿透”面前,就显得黯然失色了。


    康熙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差距,他看看策凌,又看看大阿哥,笑着说:“胤禔,你这骑射功夫还得再练练。”


    这话本是玩笑,但大阿哥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容谧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她想起历史上的大阿哥胤禔——争储失败,被康熙削爵囚禁,下场凄惨。这个人骨子里是有傲气的,容不得别人压他一头。如今策凌在众人面前赢了他,以他的心胸,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策凌也真是的,都是重活一辈子的人了,还不知道收敛锋芒,让让这个小心眼儿的大阿哥?——


    晚宴设在猎场边的大帐里。


    康熙兴致很高,命人上了好酒好菜,犒劳今日比试的优胜者。策凌被安排坐在靠前的位置,离大阿哥不远。


    容谧坐在女眷席上,隔着几排案几,能隐约看到男宾席的动静。她注意到大阿哥频频向策凌敬酒,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


    策凌一一接下,但喝得不多。


    容谧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策凌身上,策凌很快也注意到了容谧的目光,轻轻向她挑了挑眉。


    容谧偷偷看他被抓包,免得有些恼羞成怒,明明她是关心他,他以为什么?


    容谧干脆起身,带着侍女去外围闲逛了。


    草原的夜空也很蓝,天上缀着点点星子,远处时不时传来些牛羊的叫声。静谧的夜晚对容谧来说是一种享受,这时候她可以不用去想任何事,只要放空一切就好。


    就在这时,容谧听到不远处的树后似乎有人在低声交谈。


    因着容谧当初失明的缘故,她的耳朵比很多人都好用些,尽管那两人已经离皇家主帐很远,离容谧也很远,但容谧还是从他们交谈的话语中听到了“策凌”“大阿哥”“酒”之类的关键词语。


    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一个小太监从那树后走出,手里还捏着什么。


    容谧觉得不对劲,连忙回到宴席,但她的脚程还是比那小太监慢了许多,等她到的时候,那个小太监已经端着酒壶走到策凌身边,替他斟了一杯酒。


    夜色悠长,烛火映照在那杯轻晃动的酒上 ,容谧看到那杯酒的颜色似乎比旁人的深一些。


    策凌正要端起来,容谧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不知道那杯酒里有什么,但她知道,大阿哥不是善茬。今日在猎场上输了脸面,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策凌已经端起了酒杯。


    容谧没有多想,她立刻端起自己面前的果酒,站起身,绕过几排案几,走向男宾席。


    “策凌台吉。”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策凌抬起头,看到她走过来,明显愣了一下。


    容谧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今日台吉骑射夺魁,本宫敬台吉一杯。”


    她说着,伸手主动去碰他手里的酒杯,策凌双手举杯向容谧敬酒。容谧的动作看似随意,手指却不经意地一歪,她的酒杯重重地撞上了策凌的酒杯,而后她手一松,酒杯手中滑落。策凌见状,连忙想要用手去接容谧的酒杯,自然也将手中的那杯松了些,容谧一推,那杯酒就这样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


    暗红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散发着不正常的光泽,有几滴溅在策凌的袍角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容谧看着地上的酒液,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轻描淡写:“哎呀,手滑了。”


    她转头叫来宫女,让人重新斟了一杯酒,亲自端到策凌面前:“台吉,这一杯可要拿稳了。”


    策凌看着地上的酒渍,瞳孔微缩。他抬起头,对上容谧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多说什么,接过新斟的酒,一饮而尽:“应该是奴才敬公主,多谢公主。”


    容谧点点头,转身回了女眷席。


    她坐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小博尔济吉特氏凑过来,低声问:“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让策凌给我敬酒。”容谧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小博尔济吉特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酒渍和正在被宫女收拾的碎瓷片,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容谧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大阿哥身上。


    大阿哥的脸色很难看。他端着自己的酒杯,目光阴沉地盯着容谧,像一条被打断了计划的毒蛇。


    容谧没有躲避,直直地看了回去。


    她不怕他。


    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家伙,将来也不成事就知道狂生孩子,有什么好畏惧的。


    她是大清的公主,是康熙的女儿,是太后疼爱的孙女。大阿哥再嚣张,也不敢在太后和康熙的眼皮底下对她怎么样。


    至于策凌……


    容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策凌正低头看着袍角上被酒液腐蚀出的小洞,手指微微攥紧。


    他抬起头,隔着人群,对上了容谧的目光。


    他微微笑着看向容谧,似乎早已经看透了她心中所想。


    容谧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49]咸鱼第三十三天:容谧定下和策凌的婚事


    第49章


    相看的日子定在围猎后的第五天。


    太后一大早就派人来传话,让小博尔济吉特氏带着容谧过去。容谧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首饰,对着铜镜照了照,总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


    “走吧。”小博尔济吉特氏拉着她的手,笑容里带着几分期待,“今日来的都是科尔沁的好儿郎,你好好看看,不着急。”


    容谧点点头,跟着她出了帐。


    太后的大帐设在营地中央,是最大最气派的一顶。容谧进去的时候,帐内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科尔沁部的蒙古贵族,年纪在十六七岁到二十出头之间,一个个穿着华丽的蒙古袍,腰间配着宝石镶嵌的短刀,看起来确实都是好相貌。


    “谧儿来了,过来坐。”太后笑盈盈地招手,让容谧坐到自己身边。


    容谧依言坐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帐内的几个年轻人,心里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她知道自己应该仔细看看,好好挑挑,可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帐外,像是在找什么人。


    太后一个一个地介绍。这个是大贝勒的长子,骑射了得;那个是台吉的嫡孙,识汉字,读过书;还有一个是郡王的弟弟,年方十八,已经在旗里管事了。


    容谧一一点头,礼貌地笑着,心里却像隔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


    小博尔济吉特氏在旁边观察着她的表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孩子分明是在应付差事,半点认真挑选的意思都没有。


    太后自然也看出来了。等那几个年轻人退出去后,太后拉着容谧的手,低声问:“怎么,一个都没看上?”


    容谧垂下眼睛:“皇玛嬷选的自然是好的,只是孙女……孙女还没想好。”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不急,再看看。”


    消息传到康熙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和几个大臣议事。听了太监的禀报,康熙放下手中的折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一个都没看上?”他问。


    “回万岁爷,六公主说还没想好。”太监小心翼翼地答道。


    康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他想起昨日晚宴上的事——六丫头平时最守规矩,从不越雷池半步,昨日却突然端着酒杯去敬策凌,还“不小心”把酒洒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哪有那么巧的事,偏偏就洒了那一杯?


    “策凌呢?”康熙忽然问。


    “策凌台吉今日不当值,在营帐里歇着。”


    康熙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站起身,对身边的太监说:“去告诉太后,朕下午过去请安。”——


    下午,康熙到了太后帐中,请过安后坐下,开门见山地问:“皇额娘,六丫头的相看怎么样了?”


    太后叹了口气:“看了几个,这孩子都没点头。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她也不说。”


    康熙笑了笑:“皇额娘,儿子倒是有个人选,想请您看看。”


    太后抬起头:“谁?”


    “策凌。”康熙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喀尔喀的台吉,如今在御前当一等侍卫。这孩子骑射好,人也本分,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六丫头对他好像不太一样。”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日晚宴上的事。她当时隔得远,没太看清,但隐约记得容谧确实端着酒杯去了男宾席,跟策凌说了几句话。


    “你是说……”


    “儿子也只是猜的。”康熙放下茶杯,“不如这样,皇额娘明日把策凌叫来,您亲自看看。行就行,不行就再看看别的。”


    太后想了想,她知道策凌背后的喀尔喀蒙古和小博尔济吉特氏早些年有些渊源,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容谧认得了策凌。既然两个人认识,那再好不过,太后点了点头:“也好。”


    第二天,策凌被召到了太后帐中。


    他今日穿得很正式——深蓝色的蒙古袍,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他进了帐,恭恭敬敬地跪下:“奴才策凌,给太后请安。”


    太后端详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这个年轻人她见过几次,但都是远远地看,没这么近距离地端详过。如今仔细一看,确实生得不错——五官深邃,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草原上夜空的星子。身量也高大,跪在那里都比旁人高出半头。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不冷不热,“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策凌依言抬起头,目光没有乱飘,规矩地看着太后身前的案几。


    太后又端详了片刻,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不光相貌好,气度也沉稳,不像有些年轻人,一进这种场合就紧张得手足无措。


    “策凌,你今年多大了?”太后问。


    “回太后,奴才今年二十一。”


    “家里还有什么人?”


    “家里只有祖母,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弟弟。”


    太后又问了几个问题,策凌一一回答,不急不躁,声音清朗。太后越看越满意,但脸上不露声色,只是点点头:“行了,你先下去吧。”


    策凌行过礼,退了出去。


    等他走远了,太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康熙,嘴角微微弯了弯:“这孩子确实不错。骑射好,人也稳当,又是喀尔喀的台吉,身份上也配得上。”


    康熙听出了太后话里的松动,笑道:“那皇额娘的意思是?”


    “先不急,再看看。”太后还是那句话,“不过倒是可以把他放在备选里,让谧儿也多看看。”


    康熙笑着应了,心里已经有了别的盘算——


    下午,容谧被叫到了康熙的御帐。


    康熙正坐在案几后面批折子,见她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容谧依言坐下,心里有些忐忑。她很少被单独叫到御前,不知道康熙要说什么。


    “谧儿。”康熙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了许多,“今日你皇玛嬷给你相看了几个,听说你都没看上?”


    容谧低下头:“皇阿玛,女儿……”


    “别急着说。”康熙打断她,拿起案几上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这几个科尔沁的年轻人,朕都看过履历了,都是好孩子。你要是都不喜欢,朕这儿还有一个人选。”


    容谧的心跳漏了一拍。


    “策凌。”康熙念出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容谧脸上,“喀尔喀的台吉,比你大几岁,如今在御前当一等侍卫。”


    容谧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


    康熙看着她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面上不动声色:“当然,你要是不喜欢,朕也不勉强。这上面还有几个,你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容谧低头看去。纸上写着一串名字,策凌排在最后,但他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被人反复看过。


    容谧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看不进去。她知道康熙在等她回答,可她该说什么?说喜欢策凌?说她其实一个都没看上?说她根本不想嫁人?


    “皇阿玛……”她抬起头,支支吾吾地说,“女儿……女儿觉得……”


    “觉得什么?”


    容谧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女儿觉得这些……都挺好的,女儿一时半会儿选不出来,能不能让女儿再想想?”


    康熙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责备,没有不满,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愉悦,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点点头:“行,你回去好好想想。不着急,咱们还在草原上呢,有的是时间。”


    容谧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女儿告退。”


    她走出御帐的时候,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会不会让康熙起疑,但她实在是……实在是说不出“策凌”两个字。


    要是一定让她选,她确实会选策凌。


    只是现在的她真的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这么快就将事情定下来,总觉得未免还有些太早了——


    康熙在御帐里坐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六丫头平日里多机灵的一个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今天却在他面前支支吾吾、脸红耳赤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他不过提了策凌的名字,她就慌了神,这要是没点什么,谁信?


    康熙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不是没想过策凌。这个年轻人来京也已经很长时间了,当初他就有心培养,这么多年下来策凌也确实不错,做事踏实,骑射又好,最重要的是品性端正,不像那些老油条一样会钻营。把六丫头嫁给他,既也算是笼络了蒙古,也能让女儿有个好归宿。


    但康熙一直没下定决心,是因为他不知道容谧自己的想法。他虽然是一国之君,但也是个父亲,女儿的终身大事,他不想做得太强硬。


    如今看来,容谧对策凌不是没有意思。


    “来人。”康熙唤来身边的太监,“去把策凌叫来。”


    不一会儿,策凌到了。他进了御帐,跪下行礼:“奴才策凌,叩见万岁爷。”


    康熙看着他,越看越觉得顺眼。这孩子不光长得精神,气度也好,跪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神清正,一看就不是那种会耍心眼的人。


    “起来吧。”康熙示意他坐下,“策凌,你跟朕说说,你觉得六公主怎么样?”


    策凌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声音沉稳:“六公主是天上的月亮,奴才不敢妄议。”


    康熙笑了:“朕让你说,你就说。”


    策凌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坦然:“六公主心地善良,聪慧过人。奴才见到公主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见到公主都觉得公主如同天上明月,光辉皎洁。”


    康熙挑了挑眉。都把小六比做是天上的明月了,这还不是心里有她?


    康熙越发觉得两个人般配。


    “那朕要是把六公主许配给你,你意下如何?”


    策凌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是夜空中突然绽开的烟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又控制住了自己,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奴才……奴才何德何能,能娶到六公主。”


    康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散了。


    这孩子对六丫头有意,六丫头对他也有情,两个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行了,你先下去吧。”康熙摆摆手,“这件事朕还要跟太后商量,你先别声张。”


    策凌叩首:“奴才遵旨。”


    他退出御帐的时候,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康熙果然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几天,容谧发现自己的行程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太后不再给她安排相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巧合”——她去湖边散步,“恰好”碰到策凌在遛马;她去草场上放风筝,“恰好”看到策凌在练箭;她去太后帐中请安,“恰好”遇见策凌来给太后送东西。


    每一次“恰好”,康熙都在不远处“恰好”路过。


    容谧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有一次她和策凌在湖边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康熙的轿撵从她们身后经过了三次,她才恍然大悟——皇阿玛这是在……嗑她俩的CP?


    容谧只想仰天长啸,皇阿玛啊你是嗑爽了,我是真的不知道每天面对策凌应该干什么啊!


    容谧也活了两辈子,鲜少有少女心事复杂的时候。她好不容易陪小博尔济吉特氏出来一趟,只想在草原快乐的放飞自我,而不是天天跟策凌“恰好”偶遇!


    “公主好像不太高兴?”策凌注意到她微微皱起的眉头,轻声问。


    容谧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故意的吧?”


    策凌不解:“什么故意的?”


    “别装了,那些‘恰好’难道不是你安排的?”容谧压低声音。


    策凌认真地看着她,摇了摇头:“不是奴才安排的。”


    “那是谁?”


    “大概是……”策凌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弯,“万岁爷吧。”


    容谧:“……”


    她就知道。


    康熙嗑CP的方式简单粗暴——创造机会,制造偶遇,然后光明正大地站在远处看,还不忘跟身边的太监们点评些许。容谧有一次无意中回头,就看到康熙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手里拿着一个千里镜,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们的方向。


    堂堂大清皇帝,躲在远处偷看女儿和侍卫说话,像什么样子!


    但容谧不得不承认,康熙的办法虽然简单,但很有效。她本来对策凌还有些别扭,见了这么多次面,那点别扭也渐渐消了。


    策凌每次见到她,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不问让她难堪的问题,不说让她尴尬的话,就是安安静静地陪她站着,有时候看湖里的水,或是看看羊群和天上的云。


    有时候容谧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着,谁也不觉得尴尬。


    这种相处的方式,让容谧觉得很舒服。


    她不用假装自己是公主,不用端着架子,不用时刻提防着说错话。策凌不会因为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而大惊小怪,也不会因为她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而皱眉。


    因为他知道她是谁。


    不是大清的六公主,只是容谧。


    来自三百年后的容谧——


    围猎的最后一天,康熙终于下了决心。


    那天晚上,他把太后、小博尔济吉特氏和容谧都叫到了御帐中。


    “皇额娘,儿子想了几天,觉得策凌那孩子确实不错。”康熙开门见山,“策凌的骑射功夫了得,以后肯定是要回蒙古的,朕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帮朕,策凌正好合适。六丫头嫁过去,既能安抚蒙古,也不用像其他公主那样远嫁,在京中也有府邸,两边都能照应。”


    太后点了点头:“哀家也看那孩子不错,稳重,不浮躁。”


    小博尔济吉特氏虽然有些舍不得,但她也知道,策凌已经是容谧最好的选择了。喀尔喀蒙古的台吉,御前一等侍卫,又得万岁爷器重——这样的人做额驸,容谧将来不会受委屈。


    “既然皇额娘也觉得好,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康熙看向容谧,“谧儿,朕把你的婚事定给策凌,你愿意吗?”


    容谧知道这件事就算是这么定了。纠结了十几年的事情终究还是按照了历史的进程发展,容谧一时也有些尘埃落定的放松感。她低下头,平静地说:“女儿都听皇阿玛的。”


    康熙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不确定彻底消散了。六丫头要是真不愿意,早就跳起来反对了,哪会是这副样子?


    “好!”康熙一拍桌子,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兴奋,“等回京之后,朕就给你们赐婚。”


    容谧低着头,面色平静,耳朵尖却早已红得要滴血。


    从康熙御帐出来后,容谧看到了正在巡逻的策凌。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嘴角弯着,笑容里带着一种明媚的欢喜——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容谧飞快地移开视线,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回京以后就要赐婚了。


    她真的要嫁给策凌了。


    这个认知让她既紧张又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安。


    好像兜兜转转这么久,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她和策凌的婚后怎样,但大概至少会是相敬如宾。


    那样的话,对容谧来说也不错了。


    [50]咸鱼第三十四天:赐婚和婚前教导


    第50章


    九月回京,赐婚的旨意便下来了。


    康熙的圣旨写得郑重,先是夸了一通策凌“才勇兼优,忠勤懋著”,又赞六公主“柔嘉成性,淑慎持躬”,末了说“兹特以六公主下嫁,封为和硕公主,授策凌为和硕额驸”,并在京城里给容谧选了一块宅邸做六公主府,要求钦天监择吉日完婚。


    消息传开后,后宫上下都来道贺。


    六公主虽然抚蒙,但不用去蒙古,有公主府邸在京城,想家了就能直接回紫禁城看看,可以说是独一份的恩赏。


    虽然这个结果在容谧的意料之中,但尘埃落定以后,她心里还是高兴的。


    不用远嫁,熟悉的亲人都在身边,小博尔济吉特氏又宠爱她,只要她想,可以随时进宫看望通贵人。


    康熙之所以赐她京中的公主府,一是因为太后和小博尔济吉特氏的恳求。太后是真的喜欢容谧,虽然容谧不是她瞧着长大的,但这么多年过去,容谧的品行她看在眼里,自然喜欢这个孙女。二来是因为策凌马上要被委以重任领兵回驻塔米尔旧地,以对抗入侵的准噶尔兵。如果容谧跟着他去蒙古,将直面战争的一线,还可能会被准噶尔当成是策凌的软肋。


    所以容谧在京中是最好的选择。


    容谧当然觉得这样很好,虽然她对策凌还是没有生出太多的喜爱,但咸鱼就是要好好躺平,在京中才是真的咸鱼生活,她可不想去蒙古受这罪!


    小博尔济吉特氏领着容谧接旨以后,就开始给她打点要离宫开府的各项事宜。


    通贵人是最欢喜的一个。她拉着容谧的手,眼眶泛红:“这些年你受苦了,总算看到你有个好归宿了。策凌那孩子额娘虽然不知道如何,但万岁爷挑的准没错,你又在京城,以后一定要时常入宫看望我和小博尔济吉特姐姐。”


    容谧靠在她肩上,轻声道:“这些年和额娘在一起,我很幸运。”


    “小博尔济吉特姐姐才是你的幸运,你离宫前要好好陪陪她,她肯定比我更不舍你。”通贵人说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容谧伸手给她擦了擦,也红了眼。


    晚上,容谧和小博尔济吉特氏一起商量出宫开府的事宜,容谧诚心地对她说:“额娘,谢谢你这么多年为我做的一切。”


    小博尔济吉特氏拍了拍她的背,笑中带泪:“谢什么?你叫我一声额娘,这就是我该做的。”


    整个咸福宫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


    定贵人那边更是欢喜得不行。她虽然位份不高,但眼看着最喜欢的公主要出嫁了,怎么也要表示表示。她把自己攒了多年的私房钱拿出来,给容谧添了一套赤金头面,又连夜赶着绣了一对百福枕套说要送给容谧当嫁妆。


    “定娘娘,您别忙了。”容谧看着定贵人熬得通红的眼睛,心里酸酸的,“那些东西内务府都会准备的。”


    “内务府是内务府的,我的是我的。”定贵人一边绣一边说,“你嫁过去,总得有几样体己的东西。我也没什么本事,也没有亲生的女儿,早就把你当做我最亲的孩子了,我有的不多,只能给你这些。”


    容谧鼻子一酸,冲过去抱住定贵人:“定娘娘,够了,这些就够了。”


    僖嫔在一旁看着,笑着说:“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谧儿,你以后常回宫看看我和你定娘娘就是了。”


    容谧点点头,把眼泪忍了回去。


    消息传到公主府,容宜第二天就递牌子进了宫。


    她一进咸福宫的门就开始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容谧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道:“五姐姐,你笑什么?”


    “我笑你呀。”容宜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当初是谁跟我说‘什么也没有’的?现在倒好,赐婚的旨意都下了。”


    容谧被她调笑得脸上一红,嘴硬道:“那……那是皇阿玛定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哦,皇阿玛定的?”容宜凑近她,压低声音,“那你在草原上天天跟人家‘恰好’偶遇,也是皇阿玛安排的?”


    “五姐姐!”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容宜笑着摆手,但脸上的促狭一点没少,“我就是替你高兴。你都不知道,我当初多怕皇阿玛把你嫁到科尔沁去。虽然科尔沁也不差,但哪有策凌这样知根知底的好?”


    容谧撑着下巴,叹了口气:“那也只能这样了。”


    容宜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笑得更欢了:“你就嘴硬吧。”


    容宜这一趟来,除了调笑容谧,还有一件正事——把她出嫁时的心得经验一条条说给容谧听。


    “嫁妆单子你要亲自过目,不能全交给内务府,那些奴才最会糊弄人。”


    “出嫁那天穿的花盆底鞋一定要提前踩软了,不然站一天脚能疼死。”


    “还有,额附敬酒的时候你千万别喝多,留个人在身边替你挡着……”


    容谧一一记下,心里暖洋洋的。她知道容宜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铺路。


    “五姐姐,你自己呢?”容谧忽然问,“你这大半年过得怎么样?”


    容宜笑了笑:“挺好的。舜安颜待我很好,公公婆婆也客气,府里的事我一个人说了算。”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按你说的,每天都在练八段锦,身子骨比从前强多了。前些日子换季,宫里好几个人都病倒了,我一点事没有。”


    容谧听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太好了。容宜的劫难,算是过去了——


    赐婚之后,策凌开始按照蒙古族的礼仪,往宫里送东西。


    第一日送的是“哈达”——一条洁白的丝绢,上面绣着吉祥结。这是蒙古族表示敬意的礼节,策凌托人带进来,说是给公主的见面礼。


    小博尔济吉特氏见了,笑着对容谧说:“这孩子倒是懂规矩。在蒙古,送哈达是表示把最高的敬意献给对方。他这是告诉你,他心里敬着你呢。”


    容谧把哈达收好,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红了。


    第二日送的是“全羊”。一整只烤好的羊,用红绸包着,由策凌的随从抬进咸福宫。小博尔济吉特氏让人把羊切了,分给宫里的人吃,说是“沾沾喜气”。


    第三日送的是奶食——奶皮子、奶豆腐、奶茶粉,装了满满一匣子。策凌的随从传话说:“台吉说,公主若是不嫌弃,以后天天给公主送奶茶。”


    容谧听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绷住了。


    小博尔济吉特氏把这些看在眼里,偷偷地笑,也不点破。


    到了第四日,策凌送了一匹马。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毛色油亮,四蹄修长,一看就是草原上的好马。马脖子上系着红色的绸带,衬得它更加神骏。


    “台吉说,这匹马性子温顺,最适合公主骑。”随从传话道,“台吉还说,等公主到了草原上,他亲自教公主骑马。”


    容谧看着那匹白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策凌送哈达、送全羊、送奶食,她都觉得是礼节性的,走个过场。但这匹马不一样——他在想她到了草原以后的事。


    他在想他们的以后。


    但是……他们的以后会和历史上的一样,只有四年的婚期吗?


    小博尔济吉特氏站在廊下,看着容谧盯着白马发呆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对身边的嬷嬷说:“你瞧瞧,这孩子看马的眼神都比看那些蒙古台吉亲。”


    嬷嬷笑着附和:“娘娘说的是,六公主这是心里有人了。”


    小博尔济吉特氏摇摇头,笑着说了一句“这丫头”,转身进了屋,把空间留给了容谧——


    因着容谧的婚事,整个紫禁城再度热闹了起来。


    先是章佳氏带着十三阿哥、八公主和十公主来了。章佳氏的病好了大半,脸色红润了许多,走路也不喘了。她一进门就把好几匹上好的苏缎送给她,还送了一把写着百两的银票。她拉着容谧的手,眼眶泛红:“谧儿,你的大恩大德我都记在心里,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些是我的一些心意,算作你的私房,以后若是有需要了可以拿出来用。”


    容谧连忙扶她坐下:“娘娘说的哪里话,您是长辈,我是晚辈,照顾您是应该的。”


    章佳氏摇摇头,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套在容谧手上:“这是我当年入宫时万岁爷给的,跟了我这么些年。如今你要出嫁了,我祝你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容谧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十三阿哥胤祥站在一旁,等章佳氏说完了话,才上前来。他如今比之前高了半个头,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不少,看起来已经挺拔有力,都比容谧要高了很多。


    “六姐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双手递过去,“这是我给姐姐的贺礼。”


    容谧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小小的匕首,鞘上镶着宝石,做工精致。


    “这是……”容谧有些意外。


    “是防身用的。”胤祥认真地说,“这是我自己做的,姐姐以后在外面身边总得有个趁手的东西。这把匕首很锋利,我试过了。”


    容谧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谢谢你,十三弟。”


    胤祥被她揉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后退了一步,嘟囔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章佳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胤祥身后的八公主和十公主也跟着上前,一个送了自己绣的帕子,一个送了一串珊瑚手串。两个小丫头奶声奶气地说着“恭喜六姐姐”,把容谧的心都萌化了。


    送走了章佳氏母子几人,又有人来报:“小佟贵妃来了。”


    容谧连忙迎出去。


    佟贵妃是后宫中最尊贵的妃子,她平日里都是把别人叫去她宫里,今日竟然亲自来了咸福宫,可见是给了容谧极大的面子。


    “六公主,恭喜了。”佟贵妃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首饰,举止优雅端庄。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几个锦盒。


    “娘娘怎么亲自来了?”容谧连忙行礼,“应该是我去给娘娘请安的。”


    佟贵妃扶起她,笑着说:“你就要出嫁了,我这个做长辈的,总得来送送你。”


    她让宫女把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红宝石的头面首饰,做工精细,宝石成色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我当年嫁给万岁爷时,太后赏的。”佟贵妃轻声说,“我没什么机会戴,放着也是放着。你年轻,戴着好看。”


    容谧受宠若惊:“娘娘,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着吧。”佟贵妃拍拍她的手,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对得起这份礼了。”


    容谧眼眶微红,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娘娘。”——


    出嫁前的一个月,教导礼仪的嬷嬷就住进了咸福宫。


    嬷嬷姓那拉氏,是宫里的老人,教过好几位公主出嫁的礼仪。她生得严肃,说话一板一眼,容谧见她第一面就觉得有些紧张。


    “六公主,从今天起,奴婢要教您出嫁的各项礼仪。”那拉嬷嬷翻开一本册子,“第一项,是拜堂的规矩。”


    容谧点点头,乖乖听讲。


    “拜堂时,公主站在东侧,额驸站在西侧。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这三拜,动作要稳,不能快,不能慢,不能歪,不能斜……”


    那拉嬷嬷一边说,一边示范。容谧跟着做,动作虽然标准,但总觉得有些僵硬。


    “公主,您太紧张了。”那拉嬷嬷摇摇头,“拜堂不是行军打仗,不用这么用力。您想象一下,对面站着的是您喜欢的人,您想跟他过一辈子,所以您要认认真真地拜下去。”


    容谧听了这话,脸一下子就红了。


    那拉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难得地笑了一下:“这就对了。公主心里有人,这礼就好学了。”


    接下来的日子,那拉嬷嬷教了容谧很多东西——如何敬茶,如何答谢宾客,如何行合卺礼,如何应对各种场面。容谧学得很认真,那拉嬷嬷也教得很仔细。


    有一天,那拉嬷嬷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容谧说:“公主,奴婢教了这么多位公主出嫁的礼仪,您是学得最快的一个。”


    容谧有些意外:“是吗?”


    “是。”那拉嬷嬷点点头,“您不仅聪明,做事也稳重。以前的几位公主,学礼仪的时候眼里都有惶惑,不知道自己嫁过去会怎样。您不一样,您好像并不好奇您未来的生活。”


    容谧没想到嬷嬷竟然会这样说,但嬷嬷说的没错,她确实不好奇。


    这辈子的策凌比历史上的更加英勇,也比之前更早崭露头角。有了预知,他在战场上只会更所向无敌。


    曾经他对战事一无所知的时候都能凭借着军功被封为“超勇亲王”,容谧相信现在的他只会比曾经的他更加耀眼。


    容谧轻轻笑了声,“其实还是有点好奇的,只不过和额附一起长大,和他很熟了。”


    嬷嬷笑吟吟地垂下手,“那就好,老身也希望公主能得偿所愿,心想事成。”


    然后,那拉嬷嬷不知从哪突然变出一本厚厚的画册:“也是时候该教公主这些了,这可是成婚后的首等大事。”


    容谧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她习惯性翻开画册,发现上面画了赤/条/条的两个人,才终于明白了嬷嬷给她拿了什么!


    天啊!这个她不想看!


    [51]咸鱼第三十五天:容谧和策凌大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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