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容谧盯着那本画册,愣了三秒钟,在意识到这是什么以后“啪”地一声合上了。
“嬷嬷!”容谧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脸上晕出一层薄红,“这是什么!”
那拉嬷嬷面不改色,平静地说:“回公主,这是成婚大礼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公主必须了解这些,否则到了洞房花烛夜,恐会手足无措。”
容谧的脸烧得像要着火。她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古代女子,在现代好歹也看过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被人正儿八经地教导这种事,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我看过了,不用教了。”容谧把画册往旁边一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拉嬷嬷挑了挑眉:“公主看过了?”
“看过了!”容谧斩钉截铁,“在……在书上看到过。”
那拉嬷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但没有追问。她把画册收起来,换了一种方式:“既然公主已经知晓大概,那奴婢就简单说几句。”
容谧松了口气,以为逃过一劫。
“洞房之夜,额驸会先为公主揭开盖头,二人共饮合卺酒。”那拉嬷嬷的声音平缓而认真,“之后,额驸会为公主解衣。公主不必紧张,只需顺其自然即可。初次可能会有些不适,但额驸若是体贴,就不会让公主太难受。”
容谧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听了下去。
“若是公主觉得疼,可以告诉额驸,让他慢一些。”那拉嬷嬷顿了顿,“此事虽是夫妻之礼,但也是两情相悦之事。公主不必害羞,更不必害怕。”
容谧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拉嬷嬷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些注意事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容谧听完,只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它烫得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那公主好生休息,奴婢告退。”那拉嬷嬷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容谧一个人坐在屋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本画册上的画面,还有那拉嬷嬷说的那些话……
“啊——”她一头栽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叫了一声。
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接下来的几天,容谧发现自己无法直视策凌了。
以前见面虽然也会脸红,但至少能保持表面上的镇定。现在不一样了——只要一想到策凌,她的脑子里就会自动弹出那拉嬷嬷说的话,然后她的脸就会不受控制地红起来,心跳也会加速。
偏偏策凌还总往宫里跑。
自从赐婚的旨意下来后,策凌往咸福宫送东西的频率更高了。今天送一匣子草原上的干果,明天送一匹新织的毛毡,后天送一罐子京中出名的糕点。每次都是亲自送来,虽然不能进内殿,但在宫门口站一会儿,远远地看容谧一眼,他就满足了。
容谧每次出去见他,都觉得自己像个被点了火的炮仗——从头红到脚。
“公主近日可是身体不适?”策凌注意到她的脸色,关切地问,“脸色怎么这么红?”
“没……没有!”容谧连忙摇头,“可能是晒的。”
策凌抬头看了看天。初冬的日头淡得像一层薄纱,哪里能晒得人脸通红?但他没有戳穿,只是笑了笑:“那公主多保重,别着凉了。”
容谧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策凌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
不对劲。
以前容谧见他虽然也会害羞,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像是见了鬼似的,恨不得立刻消失。他想了想,决定找个机会问清楚。
两天后,机会来了。
容谧带着宫女在御花园里散步,策凌“恰好”路过。这一次,他没有远远地站着,而是走近了几步,低声道:“公主,奴才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容谧看了看身边的宫女,犹豫了一下,挥挥手让她们退到远处。
“公主最近是不是在躲着奴才?”策凌开门见山。
“没有。”容谧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
“那公主为什么每次见了奴才就跑?”策凌挑眉。
“我……我没有跑,我只是走得快了些。”容谧嘴硬。
策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温柔:“公主,奴才虽然不算聪明,但也不至于看不出来。公主这几天一直不敢看奴才的眼睛,说话也支支吾吾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容谧沉默了。
她总不能说“因为我看了秘戏图所以看到你就想到那些事”吧?那还不如杀了她!
“公主若是不想说,奴才就不问了。”策凌的声音很轻,“但奴才想告诉公主,不管公主在想什么,都不必害怕。奴才不会做任何让公主不舒服的事。”
容谧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真诚,没有试探,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容谧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嬷嬷给我看了些……些东西。”
策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耳根也红了一点,但很快恢复了镇定:“那些东西……公主不必放在心上。到了那一日,奴才会慢慢来,不会让公主难受。”
他说得平静,容谧的脸却更红了。
“谁跟你说这个了!”她转过身,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策凌看着她的后脑勺,嘴角弯了弯:“是奴才多嘴了。”
沉默了片刻,容谧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闷的:“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很奇怪?”
“就是……”容谧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我们虽然认识了这么久,但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突然就要成婚了,还要……还要做那些事。你不觉得别扭吗?”
策凌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奴才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策凌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止是这辈子,上辈子……奴才就在等了。”
容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上辈子,奴才错过了太多,时常会想起公主,想着如果公主还在就好了。这辈子,奴才不想再错过任何一刻。”策凌走近一步,声音轻得像风,“所以公主不必紧张,也不必害怕。不管是什么事,奴才都会陪着公主一起面对。”
容谧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不花哨,不煽情,却每一句都砸在她心上。
“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我……我不怕了。”
策凌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像草原上初升的太阳,温暖而明亮——
大婚的日子定在第二年的九月初三。
冬去春来,春去夏至。七月时,容谧的公主府邸已经修建完,她正式受封为“和硕纯悫公主”,将于九月下嫁蒙古博尔济吉特氏喀尔喀台吉策凌。
那天一早,容谧就被宫女们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沐浴、梳头、上妆、更衣,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大亮了。
容宜一大早就进了宫,亲自盯着容谧的妆容,一会儿嫌腮红打得太淡,一会儿嫌口脂的颜色不够正,把梳头嬷嬷折腾得够呛。
“五姐姐,差不多就行了。”容谧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觉得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那怎么行?”容宜不满意地摇摇头,“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必须漂漂亮亮的。”
容谧无奈,只好由着她折腾。
终于,妆画好了,嫁衣也穿好了。容谧站起身,对着铜镜照了照——大红色的嫁衣上绣着金线凤凰,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耳边的赤金坠子晃来晃去,衬得她肤白如雪,唇红齿白。
“六妹妹,你今天真好看。”容宜看着镜子里的容谧,眼眶忽然红了。
容谧看着容宜泛红的眼睛,自己的鼻子也酸了:“五姐姐,你别哭,你哭我也要哭了。”
“我不哭。”容宜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吉时到了,容谧被搀扶着走出咸福宫。小博尔济吉特氏和通贵人都站在门口,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但都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额娘,女儿走了。”容谧跪下来,给两位母亲磕了三个头。
小博尔济吉特氏拉起她,替她整了整旗头上的珠串,声音有些发颤:“好好的,过几天回宫来看我。”
“嗯。”容谧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通贵人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用力握了握容谧的手,然后松开了。
容谧被搀扶着上了花轿。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她透过缝隙看到通贵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花轿从紫禁城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向六公主府行去。容谧坐在轿子里,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那拉嬷嬷说的话,想起策凌在御花园里说的那些话,心跳得像擂鼓。
到了公主府,轿子停下。容谧被搀扶着下了轿,眼前蒙着红盖头,只能看到脚下的一小片地。
一只手伸过来,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是策凌。
容谧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了上去。
策凌的手很温暖,微微有些粗糙,是长期握弓留下的茧。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两人并肩走进正堂,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康熙今日没有亲临,但派了太监送来贺礼,算是给足了面子。
夫妻对拜的时候,容谧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到策凌的靴子。他站得很直,靴尖微微朝向她的方向,像是在无声地守护着她。
礼成。
容谧被送进了洞房。
策凌被留在外面陪宾客喝酒。容谧一个人坐在婚床上,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门被推开了。
策凌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走到容谧面前,用秤杆轻轻挑起了盖头。
红盖头滑落的瞬间,容谧看到了策凌的脸。
他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欢喜,像是珍惜,又像是不可置信。
“公主。”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奴才终于娶到您了。”
容谧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喝了多少?”
“不多。”策凌在她身边坐下,“就几杯。奴才不敢多喝,怕喝醉了,今晚就……”
他没说完,但容谧听懂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合卺酒端上来,两人各执一杯,手臂交缠,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容谧不太会喝酒,一杯下去,脸上就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蒙。
策凌放下酒杯,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公主醉了?”
“没有。”容谧摇摇头,但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飘了,“就一杯,怎么会醉。”
策凌笑了笑,伸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那公主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容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对上策凌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热度。
“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策凌慢慢靠近她,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桂花头油的味道。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温热而带着酒香。
“若是公主不愿意,可以告诉奴才。”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奴才不会勉强公主。”
容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满了克制和期待的眼睛,心里的那点紧张忽然消散了大半。
“我没有不愿意。”她轻声说。
策凌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伸出手,轻轻摘下她头上的凤冠,放在一边。然后是一支支发簪,一件件首饰。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容谧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嫁衣的系带被一根根解开,大红色的喜服滑落肩头。策凌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但动作依然温柔。
“冷不冷?”他问。
容谧摇摇头,不敢睁眼。
策凌轻笑一声,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别怕。”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低的,暖暖的,“我在这里。”
容谧睁开眼睛,看到策凌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满满当当的,装不下别的任何东西。
她忽然想起那拉嬷嬷说的话——“若是公主觉得疼,可以告诉额驸,让他慢一些。”
“你慢一些。”她轻声说。
策凌的嘴角弯了弯:“好。”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
这个夜晚,容谧发现,策凌说的话都是真的——他会慢慢来,他不会让她难受。
他甚至比那拉嬷嬷说的还要温柔。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容谧发现自己被策凌搂在怀里,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她动了动,策凌就醒了。
“公主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好听极了。
容谧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策凌低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公主昨晚说的话,还算数吗?”
容谧抬起头:“我说什么了?”
“公主说……”策凌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容谧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打他:“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肯定听错了!”
策凌笑着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好,是奴才听错了。”
容谧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容谧靠在策凌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嫁给这个人,好像真的比她想象中要好很多很多。
那就足够了。
[52]咸鱼第三十六天:策凌回归蒙古征战
第52章
新婚的日子比容谧想象的要平淡,也比她想象的要热闹。
平淡的是日常。策凌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身,练半个时辰的弓箭再回来陪她用早膳。容谧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新婚休沐这几天还要这样刻苦——她实在做不到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从被窝里爬出来。
“公主再睡会儿吧。”策凌每次出门前都会替她掖好被角,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奴才练完就回来。”
容谧迷迷糊糊地“嗯”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等她睡醒的时候,策凌已经练完功、洗过澡、换好衣裳,端端正正地坐在外间看书了。见她出来,他会放下书,起身迎上来:“公主今日想吃什么?小厨房已经备好了早膳,有云片糕、枣泥糕……”
策凌报菜名似的将小厨房早已做好的各种餐食念给容谧听,只等她挑选后让奴才们摆膳。
容谧揉揉眼睛,“都行。”
这几日每天晚上都要辛苦地接纳他,容谧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饥肠辘辘的,如果不是周围还有奴才看着,她吃饭指定一个狼吞虎咽。
这个男人怎么体力就这么好,每天床上伺候她一两个时辰,一大早醒来还要练武!
两个人的婚姻关系也是不冷不热的,白天的时候策凌会主动跟容谧搭话,但容谧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两个人就沉默了。
和策凌相处不比在宫里,容谧哪哪都觉得不对劲。可能是还没发展出良好的夫妻关系,容谧竟然有点想念在宫里无拘无束的日子。
虽然现在也挺无拘无束的,甚至比宫里更自在,但面对策凌,她觉得她还需要和他再多磨合磨合。
婚后,人情往来就全都压在容谧身上了。以前在宫里有小博尔济吉特氏帮她挡着,现在她成了公主府的主人,也就相当于必须要挑起这一重担。
容谧是公主,策凌是额驸,婚后少不得要应酬各路的亲戚。今天这个贝勒府送帖子来请宴,明天那个大臣的夫人递牌子来请安,容谧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比在宫里的时候还累。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京城有这么多人?”容谧靠在软榻上,有气无力地说。
策凌坐在旁边,替她剥桔子:“公主若是不想去,就推了。”
“推得了吗?”容谧接过他递来的桔瓣,塞进嘴里,“人家送帖子来是好意,我要是推了,人家还以为我摆公主架子。”
策凌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不再劝,只是默默地把剥好的桔子都放到她手边。
容谧吃着桔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这两天怎么没去练箭?”
策凌的手顿了一下:“公主怎么知道?”
“你之前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回来的时候又换了一套衣服,但现在没有。”容谧慢悠悠地说,“而且你的右手虎口没有新磨的茧子。”
策凌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公主观察得很仔细。”
“所以呢?为什么不去?”
策凌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奴才不想留公主一个人在府里。”
容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丢了不成?你该干嘛干嘛去,不用天天陪着我。”
策凌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容谧醒来的时候,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旁伺候的宫女对她说,额附去演武场拉弓了。
容谧心生好奇,也决定去演武场看看。
所谓演武场,其实就在公主府西侧,依着一片开阔的校场而建,四周用青砖砌了矮墙,墙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场边种着几棵老榆树,枝叶蓊蓊郁郁地遮了小半边天,晨风一过,叶子便哗啦啦地响。
容谧远远就听见了破空之声。
那声音极短、极快,像是什么锐器骤然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扶着宫女的手臂,悄悄绕到了演武场侧面的廊下。那里有一排半开的雕花木窗,窗棂上积着薄薄的灰尘,正好可以遮住她的身形。
她没有推窗,只是透过缝隙望出去。
场中只有策凌一个人。
晨光还很淡,带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从天边铺下来,将整个演武场笼在一片清冽的光晕里。策凌赤着右臂,露出一条线条分明的小臂,袖口被他粗粗挽到了肩头,用一根皮绳随意扎住,背后还背着一个沉重的箭囊。他手中握着一柄蒙古弯刀,刀身比寻常的佩刀略长,弧度也更陡一些,在晨光中泛出一层幽冷的银蓝色。
策凌握着刀,静静地立在原地,脊背挺直如一张拉满的弓。演武场旁边有伺候的太监,他们捧着策凌的长弓,那弓瞧着估摸有十几石。
容谧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策凌先是练刀,弯刀自他身侧斜撩而起,刀尖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紧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招式之间全无停顿,仿佛一条被骤然惊醒的蛟龙,在晨光中翻腾、扭转、劈斩。
容谧看不太懂那些招式的门道,但她看得懂那个人的身体。
策凌的身形本就高大,肩宽腰窄,此刻赤着一条手臂,肌肉在紧绷与舒展之间不断交替,每一寸线条都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一般。他的步伐极稳,足尖点地的瞬间几乎没有声响,落地时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脚下的尘土被震得微微扬起,在晨光里浮成一层淡金色的薄雾。
他旋身的时候,辫子被惯性甩了出去,乌黑的发辫在空中画了半个圈,末梢扫过他汗湿的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容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水痕,从他肩胛骨的轮廓一路滑到腰侧,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她的耳朵尖有点发烫。
宫女在一旁小声嘀咕:“公主,额附这刀法好生厉害,奴婢瞧着都害怕。”
容谧没应声,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回场中。
策凌的刀势忽然变了。方才那套刀法凌厉刚猛,像是草原上骤然扑下的鹰隼,每一刀都要将猎物撕碎。而此刻,他的动作骤然慢了下来,弯刀在身前缓缓画了一个大圆,刀尖的轨迹圆融而完整,若是他的面前真有敌人,恐怕早就被他一刀砍断。
容谧靠着窗框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容谧忽然想起昨夜他说话时微微下垂的眼睫,和此刻挥刀时专注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判若两人。
这时策凌猛地收刀回撤,弯刀在他掌心里转了个花,刀柄精准地撞进虎口,整柄刀像是长在了他手上一般,纹丝不动。他呼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在清冷的晨光中散开,又很快被风扯碎。
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容谧藏身的那扇木窗上。
“公主,”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微微的喘息,“窗后风大,出来吧。”
容谧一愣,旋即失笑。她大大方方地推开窗扇,半个身子探出去,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策凌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将弯刀插进旁边的刀架上,又从架子上取了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臂上的汗。
策凌把粗布搭在肩上,转过身来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公主身上熏的是苏合香,这味道顺着风飘过来,我想不知道都难。”
容谧的脸又热了一瞬,但她很快压下那点羞赧,扬了扬下巴:“那你继续练啊,我就是随便看看,又不碍你的事。”
“想看什么?”
容谧:“看你射箭,听说你能百步穿杨?”
“公主府的演武场没有那么大,”策凌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矮墙尽头竖着的那排箭靶,顿了一下,“不过倒是可以给公主表演一个蒙眼射箭。”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场边的木架前,取下了挂在上面的一张长弓。那是一张蒙古牛角弓,弓身比寻常的步弓要长出小半截,弓梢包着磨得发亮的黄铜,弦是几股牛筋绞成的,绷得极紧,被他随手一拨,发出“嗡”的一声低鸣。
策凌低头看了她一眼。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照得她发间的珠花一闪一闪的,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期待。
他把长弓交到左手上,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条束袍用的玄色布带,递到她面前。
“劳烦公主,”他微微低了低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正经,“为我遮住眼睛。”
容谧接过那条布带,触手是粗粝的棉麻质感,还带着些属于策凌的味道。她展开布带,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瞳色很深,像草原上没有月亮的夜。
“真蒙啊?”容谧踮起脚尖时,策凌也微微俯下身。她双手绕过他的头,将布带覆上他的眼睛。她的手指擦过他鬓角的碎发,触到一片微凉的汗意。策凌在她靠近的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配合地低下了头。
容谧在他脑后系了一个结,又觉得不够紧,解开重新系了一回。她的手腕蹭过他的耳廓,那里烫得厉害,和她指尖的微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好了。”她退开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布带遮住了他的双眼,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微微抿紧的嘴唇。失去了视线,他整个人反而显得更加沉静了,像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收进了身体内部,连呼吸的节奏都变得格外清晰。
“箭靶在哪个方向?”策凌问。
容谧回头看了一眼,箭靶立在演武场东头,离他们站的位置大约有七八十步远,靶心是一块巴掌大的红漆圆点,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东边,”她指了指,又想起他看不见,补了一句,“正东,七八十步的样子。”
策凌点了点头,右手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白羽箭,两支咬在齿间,一支搭在弦上。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
容谧也下意识地竖起耳朵。演武场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马嘶,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策凌的嘴角忽然微微抬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于无的弧度。
“公主,”策凌说,“你今天熏香比昨天淡。”
容谧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策凌猛地将弓拉满。
牛筋弓弦在他指下被撑到了极限,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偏头的角度微微调整了半分,像是在感觉风吹来的方向。
然后策凌突然松了手。
弓弦弹回的声响沉闷而短促,白羽箭脱弦而出,在空气中撕开一条笔直的线。箭身旋转着,尾羽在晨光中拖出一道模糊的白痕,眨眼间便钉入了箭靶。
容谧还没来得及惊呼,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策凌从齿间取下箭的速度快得惊人,搭箭、开弓、放弦,一气呵成。第二支箭追着第一支的轨迹飞出去,箭杆在空中微微颤了一下,精准地扎进了同一个红心。
第三支箭紧随其后。
三箭离弦的间隔短得像是同一瞬,弓弦的震颤还没有完全停止,靶心上已经并排钉着三支白羽箭,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指宽,将那个巴掌大的红漆圆点挤得满满当当。
容谧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策凌放下弓,抬手扯下蒙眼的布带。被蒙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一时还没适应光线,微微眯了起来,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水光。他眨了眨眼,看向远处的箭靶,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带,把它重新系回腰间。
“还可以吧?”策凌转过头来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像是在确认她是否满意。
容谧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翻涌的说不清是惊叹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还可以?”她重复了一遍他的用词,笑了一声,抬手指着远处的箭靶,“策凌,你是不是对‘还可以’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
策凌把弓挂回木架,拿起旁边的粗布擦了擦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夸赞,只是微微别开了目光。
“你想学吗?”他忽然问。
容谧一愣:“射箭?”
“嗯。”
她看着他那张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对射箭的兴趣只在于看别人射箭,不过要是学来玩玩也不错,反正他不需要像阿哥一样被考教,多掌握一项技能也挺好。
“学。”容谧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但你得保证,不许笑话我脱靶。”
策凌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放进容谧手心,又绕到她身后,帮她调整握弓的姿势。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时,带着粗粝的茧和未散尽的温度,力道不轻不重,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正确的位置上。
“脱靶是常事,”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早晨特有的微哑,“我第一次拉弓的时候,箭射进了我阿布的帐篷,把他的酒囊扎了个对穿。”
容谧噗嗤一声笑出来,回头看他:“后来呢?”
“后来,”策凌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明显了一些,“他罚我练了整整一个月的弓箭,扎穿酒囊一箭,还他一万箭。”
晨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夯实的演武场上,一个高大,一个纤细,交叠在一起,像是本就该如此——
回门的日子定在婚后第九天。
容谧一早起来梳洗打扮,策凌换上了新做的石青色长袍,两个人收拾妥当,坐着轿子进了宫。
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太后拉着容谧的手左看右看,笑眯眯地说:“气色好多了,比在宫里的时候还红润。策凌,你养得好。”
策凌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说:“是公主自己保养得当,奴才不敢居功。”
太后又问了策凌几句,无非是些“对谧儿好不好”“有没有欺负她”之类的话,策凌一一作答,态度诚恳,太后越看越满意。
太后想要的无非就是一大家子和睦,绵延子嗣,感情什么的可以慢慢培养。
从慈宁宫出来,两人去了咸福宫。
小博尔济吉特氏早就等在那里了。她一见容谧进来,眼眶就红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没有?脸色倒是还好,比出嫁的时候还好看些……”
“额娘,我好得很。”容谧笑着说,眼里也泛起了泪光。
小博尔济吉特氏拉着她坐到榻上,絮絮叨叨地问了一堆——府里住得惯不惯,下人们听不听话,策凌待她好不好。容谧一一回答,说到策凌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小博尔济吉特氏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担忧彻底放下了。
她当初答应这门婚事,一是因为万岁爷的意思,二是因为策凌确实是个好孩子。但她毕竟不是容谧的亲额娘,她怕容谧嫁过去受委屈,怕策凌只是表面上恭敬,背地里对她不好。
如今看到容谧脸上的笑容,她就知道,这孩子是真的过得好。
“策凌呢?”小博尔济吉特氏问,“怎么没跟你一起进来?”
“他在外面等着呢。”容谧说,“他说这是女眷的地方,他不方便进来。”
小博尔济吉特氏笑了:“这孩子倒是懂规矩。”她想了想,对身边的嬷嬷说,“去把额驸请进来吧,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见外。”
策凌被请进来,恭恭敬敬地给小博尔济吉特氏行了礼。小博尔济吉特氏看着他,越看越觉得顺眼。
小博尔济吉特氏曾经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有时看到已经能独当一面的策凌,也会想起当初的那个人。如今策凌和容谧站在一起是那样般配,小博尔济吉特氏看着两人,心越发软了。
“策凌,本宫把谧儿交给你了。”小博尔济吉特氏收起笑容,正色道,“她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养在我名下这么多年,我早就当她是亲女儿了。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本宫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策凌跪下来,郑重地说:“娘娘放心,奴才此生定不负公主。”
小博尔济吉特氏点点头,这才让他起来。
之后,小博尔济吉特氏又拉着容谧说了好一会儿话,让容谧以后经常进宫看她和通贵人。
容谧哪舍得长久不见她们,自然一口应下来。
从咸福宫正殿出来,容谧又去看了通贵人。通贵人拉着她的手哭了一场,又拉着策凌叮嘱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放了人。
回府的路上,容谧靠在马车里,有些疲惫,但心情很好。
“公主今日开心吗?”策凌问。
容谧点点头:“看到额娘和娘亲都好,我就开心了。”
策凌看着她,目光温柔:“以后公主想回宫,随时都可以回来。奴才会陪公主一起来。”
容谧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靠在他肩上,听着马车轮子轧过石板路的咯吱声,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回门后不久,康熙的旨意就下来了——授策凌为贝子品级,命他一个月后启程,回塔米尔整顿旧部,操练兵马,以备抗击准噶尔。
消息传来的时候,容谧正在屋里写话本子。她听完太监宣读的圣旨,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了一团黑。
“臣领旨。”策凌接过圣旨,声音平稳。
太监走了以后,两个人站在堂屋里,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容谧先开了口:“什么时候走?”
“一个月后。”策凌看着她,目光里有不舍,也有歉疚,“公主……”
“我知道了。”容谧打断他,把笔放下,走到窗前,“你去吧。”
策凌跟过来,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准噶尔那边一直不太平,皇阿玛让你去练兵,是信任你。”容谧看着窗外的天空,声音平静,“你好好干,别给皇阿玛丢脸。”
策凌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公主,奴才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京城……”
“我不是一个人。”容谧转过身看着他,“我有丫鬟有嬷嬷,还有五姐姐在京城,再说了,想你们了我还可以进宫。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策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好。”
接下来的几天,策凌比平时更加沉默。
他每天依旧早起练功,但练完功不再去看书,而是坐在容谧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容谧写话本子,他就坐在旁边磨墨;容谧做针线,他就帮忙穿针引线——虽然总是穿不进去,急得满头大汗。
容谧看着他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别穿了,你那手是拉弓的手,不是穿针的手。”
策凌放下针线,看着她,忽然说:“公主,奴才走了以后,您能等我吗?”
容谧愣了一下:“什么?”
“奴才知道,公主心里现在还没有对奴才倾心。”策凌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奴才也不敢奢求公主现在就彻底接受奴才。但是……但是奴才希望公主能给奴才一个机会,让奴才有时间证明自己。”
容谧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个人啊,战场上那么勇猛,在她面前却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我都嫁给你了,还能不愿意等你吗?”容谧说,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但耳朵尖红了,“你好好打仗,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给我找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就行了。”
策凌的眼睛亮了一下:“公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敢在外面有人,我就去求皇阿玛和离!”容谧瞪了他一眼。
策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他伸手握住容谧的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奴才不会。奴才这辈子,只会有公主一个人。”
容谧抽了抽手,没抽动,就由他握着了。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策凌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容谧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被窝里还有余温。
她披着衣裳走到院子里,看到策凌已经换好了一身蒙古族的衣袍,外面披着一个披风。这套衣服容谧没见他穿过,如今细看来,策凌瞧着更加挺拔有力。
看到她出来,策凌连忙走过去:“公主怎么起来了?还早,再睡会儿吧。”
“醒了就睡不着了。”容谧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接下去,“来送送你。”
策凌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睛,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沉默了半晌,他伸手把自己肩上的披风解下来,抖开,披在了容谧身上。
那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热热地裹上来,像是被他拥抱了一下。
“早上凉,”策凌说,“公主穿得太少了。”
他的手指在系披风带子的时候擦过她的脖颈,容谧轻轻地容谧拢了拢披风的领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的确穿得少,里头还是睡觉时穿的中衣,外面只罩了一件薄薄的外裳,被晨风一打就透了。但她不想回去换,她怕一转身,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容谧静静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认识策凌也这么多年了,这些年里,他大多数时候都穿着那身靛蓝色的侍卫服,腰杆挺得笔直,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沉默得像一棵树。但她差点都忘了,这个人不是天生穿侍卫服的。
他是个蒙古汉子。他的家在喀尔喀,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在天似穹庐、四野茫茫的天地之间。他应该在那边纵马驰骋,应该带着他的部众想噶尔丹复仇,应该用弯刀和弓箭挣得属于他的威望和荣耀。
康熙给他派了二十几个精锐随从,现在应该已经在公主府外等待了。康熙给他的只是起点,真正要让蒙古各部心悦诚服,他还得回到草原上,用自己的实力一刀一箭地挣出来。容谧知道那条路不好走,那些部落首领哪个不是刀头舔血过来的,谁会轻易服一个在京城当了几年侍卫的年轻人。策凌回去少不得要费一番周折,甚至可能会遇到危险。
但他必须回去,这就是他的使命。
“路上小心。”容谧最后说。
策凌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草原上暴雨来临之前压得很低的云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朝她走近了一步。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只有一下。
而后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有耳根处隐隐泛着红,出卖了他方才那一刻的失控。
“公主,”他低头行了一个礼,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您能等我吗?”
“那你要带着军功平安归来。”容谧静静地看着他。
“遵命。”策凌弯腰向容谧行了蒙古族大礼,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容谧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她站了很久,直到贴身宫女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公主,外面凉,回屋吧。”
容谧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策凌早就看不见了,只有晨雾在风中缓缓流动。
[53]咸鱼第三十七天:容谧怀孕生产
第53章
策凌走后的第一个月,容谧觉得日子没什么变化。
她照常写话本子,照常去公主府的花园里散步,照常隔三差五地进宫请安。小博尔济吉特氏问她策凌有没有来信,她点点头说有,但是也就是报个平安,没什么特别的。
“不想他?”小博尔济吉特氏试探着问。
“有什么好想的。”容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不是不回来了。”
小博尔济吉特氏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再多问。
但容谧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第一个月过去,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情。比如每天早起的时候,枕边已经没有那个替她掖被角的身影;比如吃饭的时候,对面少了一个默默替她剥虾壳的人;比如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把她往怀里搂一下、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公主别乱动,好好睡觉”。
她甚至开始注意院外有没有宫女进门给她送信,或者是宫里来的太监给她报喜。
有一回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猛地站起身跑到门口,结果只是康熙想起来她,命人给她送来赏赐。
被赏赐了古玩金银的容谧明明应该开心,但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空落落的。
“公主最近好像不太高兴。”贴身宫女青禾小心翼翼地说。
“没有。”容谧翻了一页话本子,“你看错了。”
青禾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已经翻到同一页翻了半个时辰了。但她不敢说,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第二个月的某一天,容谧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到青禾一路小跑着进来:“公主!公主!额驸又来信了!”
容谧猛地坐起来,差点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二封信递到她面前,封口处盖着策凌的私印,信封上写着“容谧亲启“四个字,笔迹力透纸背,像极了他这个人。
容谧接过信,手竟然有些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不长,只写了两页。
“公主见字如面。奴才已在塔米尔一月有余,已经习惯了此处的生活,此处风沙甚大,不似京中温润。不过公主不必担心,奴才是草原上长大的,这点风沙算不得什么。
准噶尔那边暂时没有大动作,奴才正在操练旧部。军营里的日子无甚可写,只每日早起练箭时,总会想起公主倚在窗边看奴才拉弓的模样。那时候觉得平常,如今想起来,竟是难得的安宁。
公主在京中一切可好?饭菜是否合口?夜里是否睡得安稳?院子里的那棵梅花树,今年可开了?等奴才回去,想和公主一起看一次梅花。
天气渐冷,公主记得添衣。若是觉得无聊,多进宫陪陪宣妃娘娘和通贵人。五公主离得近,公主也可以常去找她说说话。
不必挂念奴才,奴才会好好的。
等花开的时候,奴才就回来了。”
容谧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得快,想尽快知道策凌说了什么。第二遍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他写“那时候觉得平常,如今想起来,竟是难得的安宁“时,鼻子忽然一酸。
“青禾。”她唤了一声。
“公主?”
“今晚让厨房多做两个菜,我饿了。”
青禾愣了一下。这半个月来,容谧的胃口一直不好,每餐都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今天居然主动说要加菜?她偷偷瞥了一眼容谧手里的信,什么也没问,笑着应了。
从那以后,策凌的信每个半月都准时送到,比最初的一个月一次要多多了。
有时长些,三四页,写他练兵时的见闻,写草原上的天气,写他梦见她了。有时短些,一两页,只说“公主安好否,奴才甚念之”。
容谧每次收到信,都会第一时间拆开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进书房的匣子里。时间久了,那个匣子竟然装得半满了。
有一天晚上,容谧坐在窗前,把匣子里的信全部拿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第一封信的拘谨客气,到后来的渐渐放松,到最近一封里写“昨日营中有人唱了一首蒙古民歌,奴才发现自己竟然也会唱。唱着唱着就想起了公主,不知道公主有没有好好吃饭”——她看着这些字,忽然发现,策凌在一点点地把她拉进他的生活里。
而她也在一点点地习惯他的存在。
即使隔着千山万水,即使他不在身边,她也在认真地等他回来。
容谧把信收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想他。
她在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他操练了一天累不累,在想他是不是又只吃干粮不喝热汤,在想他有没有受伤。她会担心,会挂念,会盼着下一封信快点到。
这大概就是思念了吧——
策凌离开后的两个月,容谧突然发现自己不太对劲。
首先是胃口变了。以前她爱吃的东西,如今闻到味道就想吐。尤其是早上起来,闻见厨房飘来的油烟味,她恨不得把胃都翻出来。
其次是困。她每天睡足了六个时辰,依然觉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坐在软榻上写两页话本子就睡着了。
青禾最先察觉了异常。她向容谧说明了情况,容谧当即决定请太医来。太医诊了脉,沉吟片刻,然后起身跪了下来。
“恭喜公主,是喜脉。”
容谧正在喝茶,听到这话,手一抖,茶盏差点滑落。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声音有些发飘:“你说什么?”
“回公主,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无疑,已有两月余。”
容谧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她怀孕了。
她和策凌的孩子。
这个认知来得太突然,她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什么也摸不出来。但太医说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一个流着一半她的血、一半策凌的血的小生命。
“公主,您要保重身子,前三个月最是紧要,不能累着,不能受凉,也不能……”太医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注意事项,容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策凌要当爹了。
消息传到宫里,小博尔济吉特氏当天就派人送了两大车补品来,又从自己的宫里挑了两个最有经验的嬷嬷送到公主府,千叮万嘱一定要照顾好六公主。
太后那边更是高兴,直接下了懿旨,让容谧头三个月过了就搬回宫里来安胎:“公主府里虽好,但毕竟不如宫里有太医随时照应着。等谧儿身子稳了,哀家会好好照看她。”
容谧觉得刚怀孕就回宫住有点不妥,最后决定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再回宫,在宫里生产总比在公主府方便些。宫里的嬷嬷都是有经验的老人,也更方便照顾孩子。
时间过得很快,容谧肚子越发大了。这段时间,策凌的来信也越发多。
小博尔济吉特氏专门给她收拾了一间朝阳的暖阁,日日变着花样让御膳房做吃的。容谧孕吐得厉害,吃不了太油的东西,小博尔济吉特氏就让御膳房把饭菜都用清蒸和水煮,一点油星都不放。
“谧儿,你多吃点。”小博尔济吉特氏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她,“你不吃,孩子也要吃。”
容谧苦着脸咽下一口粥,小声嘟囔:“这孩子这么折腾人,生出来肯定不省心。”
小博尔济吉特氏笑了:“胡说,哪个孩子不折腾人?你小时候也不省心。”
容谧摸了摸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策凌的信来的越发勤了。
还好并不是战时,策凌这时候还只是在操练兵马集结旧部,空闲之余他不忘多问容谧的和孩子。
容谧看完信,把信纸贴在胸口,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想他回来。
想他在身边,想他替她掖被角,想他笨手笨脚地替她穿针引线,想他每天晚上把她往怀里搂住。
但她知道,他现在回不来。他有他的仗要打,有他的责任要扛。
她能做的,就是好好养胎,等他回来——
容谧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七个月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有些行动不便了。走路要扶着腰,坐久了腿会肿,夜里翻身更是困难,每次翻身都要折腾半天。守夜的嬷嬷帮着容谧翻身揉腿还是不够,安胎药喝的她头疼。
小博尔济吉特氏心疼她,每天早晚都要来看她一趟。通贵人更是恨不得住在容谧屋里,每天要看着容谧睡下了再走,生怕容谧磕着碰着。
“额娘,我真的没事。”容谧无奈地说,“太医说了,孩子很健康,我身子也好得很。“
“好什么好?”通贵人红着眼眶,“你看你,每天吃的那么少,”额娘怀你的时候都吃的比你多。”
容谧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明明圆了一圈。但她没有反驳,由着通贵人操心。
孕晚期的时候,容谧开始频繁地做梦。
她梦到草原。天高地阔,风吹草低,策凌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远远地朝她奔来。她站在草原上等着他,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但她还没有碰到他,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边一片潮湿。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哭的还是着急哭的,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特别想见他。
“青禾。”她唤了一声。
“公主?”
“拿张纸笔来,我想写封信。”容谧说。
她第一次在信里流露出对策凌的思念,也第一次认真地写她在关心肚子里的孩子是个阿哥还是个格格。不管是男孩女孩,容谧都会好好照顾它长大。
写完信,容谧让青禾第二天送出去。她摸了摸肚子,轻声对里面的孩子说:“你阿玛要是不回来,等你出生了,娘就不让他抱你。”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策凌忙碌,怕是没有时间赶回来。
准噶尔那边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康熙已经调了好几批兵马过去增援,时刻准备开战。策凌作为前线的主将之一,身负重担,哪里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
容谧只能等。
又过了一个月,容谧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太医说产期就在这两天。容谧躺在暖阁里,手里攥着策凌最近的一封信,信上说他也很想念她。
容谧读完信,照常收起来放在匣子里。不稍片刻,她只知道她很疼,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是有人在里面打鼓。
“公主,您忍忍。”嬷嬷在旁边替她擦汗,“产婆马上就来了。”
容谧咬着嘴唇,疼得说不出话。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策凌的影子。
她想他回来。她想见他。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平安。她想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她想知道他有没有瘦了。
她什么都想知道。
“额驸……”她低声呢喃。
就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的喊声:“额驸回京了!额驸回来了!”
容谧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撞开了。策凌冲进来,还穿着沾满风尘的戎装,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赶路的疲惫。他看到容谧躺在床上、满头大汗的样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公主……”
容谧看着他,看着他那副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的模样,忽然笑了。
“你怎么回来了。”容谧的声音又轻又哑,她已经疼的没有一点力气。
策凌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微微发抖,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一直没歇过。
“奴才收到公主的信就赶回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路上跑了四天三夜,没合眼。公主安心生产,奴才一直会陪着公主。公主一定要平安。”
“额附,产房男人不宜在里面,血腥会冲撞男子。”一旁的嬷嬷连忙说。
嬷嬷的话音刚落,策凌便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凌厉的意味,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嬷嬷却不由自主地噤了声。策凌收回目光,重新握住容谧的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从战场上回来的,千军万马里滚过多少回,还怕这点血腥?”
嬷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小博尔济吉特氏赶来,“策凌,你留下。”
嬷嬷张口想要请求小博尔济吉特氏,却被旁边年长些的另一个嬷嬷悄悄拉住了袖子。那老嬷嬷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开口——主子心意已决,做下人的何必自找没趣。
容谧躺在床上,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但策凌的话她还是听见了。她想笑,又笑不出来,只是反手攥紧了他的手指。那手指冰凉,微微发抖,比他握着她的力气还大。
“你……手抖什么?”容谧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不是说……不怕吗?”
策凌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拨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产婆终于到了。几个经验老道的嬷嬷和稳婆围上来,指挥着宫女们烧热水、备剪刀、铺油布。暖阁里很快忙碌起来,脚步声、水声、产婆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容谧却觉得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只有掌心里那只冰凉的手是真实的。
“公主,宫口已经开了,您跟着奴婢的节奏用力。”产婆的声音沉稳有力,“吸气——用力——”
容谧咬着牙使劲,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剧痛从腹部炸开,顺着脊背往上蹿,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拦腰斩成了两截,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哀鸣。
“啊——”她忍不住叫出了声。
“公主,别咬自己。”策凌的声音突然贴着她的耳朵响起。容谧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她松开口,下一秒,一只手腕递到了她嘴边。
“咬这个。”
容谧看着那只手腕——上面还有旧年的伤疤,是刀伤还是箭伤她分不清。她犹豫了一瞬,下一波阵痛已经卷上来,她来不及多想,张嘴咬了下去。
策凌闷哼了一声,但没有缩手。
产婆还在喊着“用力”,容谧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暴风雨里。疼痛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尽头,她甚至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在生产还是正在溺毙。
“公主,参汤。”嬷嬷端着一碗浓褐色的参汤凑过来。策凌接过去,一手托着容谧的后颈,一手把碗沿凑到她唇边:“喝了它才有力气。”
容谧迷迷糊糊地灌了几口,参汤的味道又苦又涩,但她没有力气嫌弃了。策凌放下碗,替她擦掉嘴角的汤汁,继续握着她的手。
“怎么……还没出来……”容谧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快了快了。”策凌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又一轮阵痛袭来。容谧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产婆的声音越来越远。她忽然想起史书上记载的历史上的她,就是难产死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让她猛地清醒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她挣扎着想抓住什么,但力气在一寸一寸地抽离她的身体。她好累。她好想闭眼。
“容谧。”
一个声音突然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来,很急迫,不停地呼唤着她。
“不要睡。”
“不要睡。”
“求你。”
是策凌。他的声音里有命令,有哀求,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慌乱。
“你答应过等我的。”策凌的声音开始发抖了,那种他努力压制的冷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你答应了的。你说过会等我回来,你说过要和我一起。你不能睡,我求你,我求求你,我不能再次失去你……”
他说不下去了。他紧紧地搂着她将参汤饮进嘴对嘴喂给容谧:“我不敢一个人了,容谧,我求你,你听见没有?”
容谧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她还是挣扎着睁开了一条缝。
她看到策凌的脸凑在她面前,眼圈通红,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他看起来比她还要狼狈,嘴唇干裂,胡子拉碴,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没喝水的人。他看她睁眼了,整个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声音几乎是破碎的:“别离开我。”
容谧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想起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这些年——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后来的混吃等死,再到遇见他、避开他、嘴硬心软地一步步靠近他。他等了她那么久,从上辈子等到这辈子,从草原等到京城,从宫里等到府里。他说这辈子不会再错过她了。
她怎么能让他再错过一次。
“我……知道了。”容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吵……别吵……”
策凌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点头,把她的头重新扶正:“好,我不说了,我陪着你。”
容谧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跟着产婆的指令再次用力。
这一次,她终于听到了久违的婴儿的啼哭声。
嘹亮、清脆的哭声划破了满屋的沉闷,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恭喜公主,恭喜额附,是个小阿哥!”产婆抱着一个浑身通红、皱巴巴的小襁褓,喜笑颜开地凑过来。
容谧瘫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着那个小小的、正在哭嚎的生命,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活下来了。
他也活下来了。
策凌没有看孩子,他甚至没有转头。他一直低着头看着容谧,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他的手还握着她,迟迟不愿放开。
“你看到他了吗?”容谧虚弱地问,“我们的儿子。”
策凌这才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产婆怀里的小襁褓。那个小人儿还在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洪亮得不像刚出生的孩子。
策凌只看了一眼就对着容谧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他依旧没有放松下来,让太医和嬷嬷照看容谧,生怕生产后会导致什么后遗症。
“他长得像你。”最后,策凌说。
容谧想笑,但眼皮实在太沉了。她感觉自己开始往下坠,像是跌进一团柔软的云里。但她不害怕了,因为那只手还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我睡一会儿,我太累了。”容谧轻声说,“就一会儿。”
策凌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轻轻的吻,吻里带着咸涩的泪。
“睡吧。”他的声音低得像风,“我在这里。”
他会一直守在这里,等着容谧再次醒来,他无法接受再次失去她的痛苦。
那是他一生的痛。
[54]咸鱼第三十八天:策凌再次出征
第54章
容谧是被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唤醒的。
那哭声细细的、嫩嫩的,像是小猫叫,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倔强。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觉得头顶的帐幔颜色很熟悉,是宫里暖阁的淡青色。她偏过头,看见策凌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上半身趴在床沿,脸埋在她的手边,呼吸均匀而沉重。
他睡着了。
他身上的戎装还没有换,衣襟上沾着尘土和干涸的汗渍,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侧,眼底的青黑浓得像墨染过。他就这么坐着睡了一整夜,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像是怕她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走。
“哇——”婴儿的啼哭声又响了几声。
容谧动了动手指,策凌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慌张地看向她——对上她的目光时,那种慌张才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醒了。”策凌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还带着从梦中惊醒的慌乱。
“孩子哭了。”容谧说。她的声音也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抱过来我看看。”
策凌这才如梦初醒般站起身来,因为坐得太久腿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嬷嬷把孩子递过来,策凌有些笨拙地把那个小小的人儿接过来,姿势生硬得像个第一次抱孩子的人,两手托着襁褓,一动不敢动。
容谧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样抱着,他该不舒服了。”
策凌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孩子抱到床边,俯身递给容谧。容谧接过襁褓,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儿,皮肤还是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他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地哭着,哭得满脸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绒毛。
容谧看着这张小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凑近了些,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柔软的、温热的,是活生生的。
“你别哭呀。”她轻声说,“额娘在这里呢。”
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动静。容谧把他往上抱了抱,让他贴在胸口,他的小脑袋在她怀里拱了拱,像是在找什么。
“他在找你。”策凌在旁边说。他看着这一幕,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蜂蜜。
“我知道。”容谧低头看着儿子,“你就不能安生一会儿?跟你阿玛一样,就知道折腾人。”
策凌摸了摸鼻子,嘴角微微弯了弯。他没有反驳,只是伸手轻轻拨了拨孩子额前软软的胎发,动作轻得像在碰一朵云。
“他长得像你。”策凌又说了一遍。
容谧抬头看他:“你昨天就说过了。”
“嗯,再说一遍。”策凌蹲在床边,和她平视着,“他像你,以后长大了肯定好看。”
容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胡子拉碴的下巴,看着他身上还穿着几天几夜没换的戎装,鼻子忽然一酸。
“你去睡吧。”她轻声说,“你几天没合眼了。”
“我不累。”
“你眼睛里的血丝这么多,还不累?”容谧瞪了他一眼,“快去睡,睡醒了再来看我和孩子。”
策凌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容谧的目光不容置疑。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站起来,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她,转身往外走了两步。
又停下。
他回过头:“我睡醒了就回来。”
“知道了。”
“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熬粥。”
“不饿,你快去睡。”
“你……”策凌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重要的话,但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你好好休息,我很快醒。”
他走了以后,容谧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人儿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还在一动一动地吮着空气。容谧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
“你阿玛这人,是不是挺傻的?”她小声说,“赶了四天四夜的路回来,也不歇口气。等他睡醒了,你替娘骂他。”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咂了咂嘴,继续睡他的——
接下来几天,是容谧到这个世界以来最安稳的日子。
她身子还虚,下不了床,策凌就天天守在她身边。白天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地哄,夜里就睡在暖阁的榻上,容谧让他回房睡,他不同意,说“万一夜里孩子醒了,公主一个人怎么办”。
容谧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宫里嬷嬷宫女都随时待命,她稍微咳嗽一下小博尔济吉特氏和通贵人就会紧张的不行,怎么可能没人照顾。
容谧知道他欢喜过了头,只轻叹一声,指了指他的额头,“你在外久了,都忘了这是在宫里了。”
策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但就算这样,策凌还是要陪着她。他的睡眠浅得不像话,孩子哼唧一声他就会醒过来,披着外衣起身去看,确认孩子只是翻身不是饿了才回去躺下。容谧有好几次半夜醒来,都看到他在昏暗的灯火中俯身在摇篮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蛋。
“你再看也看不出花来。”有一天容谧终于忍不住说。
策凌转过头看着她,表情很认真:“奴才以前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
容谧顿了一下,想起他上辈子那个“庶长子”,按照时间来推算,他确实没有亲自带过孩子。史书上也没有记载他亲自照料过哪个子女,大概都是在军营里长大的。
“那你现在学会了。”容谧说。
策凌低头看了一眼摇篮里安睡的儿子,忽然笑了一下:“嗯,学会了。”
孩子满月那天,按照宫里的规矩,要给孩子取名。策凌说叫“成衮扎布”,康熙也赐了小外孙一个刻着名字的金锁。容谧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是感慨万千。
成衮扎布——和历史上那个承袭了超勇亲王爵位的长子,一模一样的名字。
她没有问策凌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她大概能猜到,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弥补,意味着重生,意味着他终于有机会亲眼看着那个他上辈子没来得及好好陪伴的孩子长大。
成衮扎布很健康。他的哭声洪亮,能吃能睡,满月的时候已经比出生时重了一大圈,小脸也不再皱巴巴的了,肉嘟嘟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确实像容谧多一些,杏眼,小嘴,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梨涡。
“他以后肯定是个俊俏的小阿哥。”通贵人抱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
小博尔济吉特氏也天天来看,每次来都带一大堆亲手做的衣裳鞋袜:“我这手艺比不上宫里的绣娘,但穿着暖和。”
容谧看着满床的小衣裳小帽子,再看看摇篮里睡得正香的儿子,心里忽然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
好日子过得快。
成衮扎布满月后没多久,策凌就该回去了。
准噶尔那边局势吃紧,康熙已经连下三道旨意催他归营。他能偷回来的这几天,已经是极限了。临走前一天晚上,策凌坐在暖阁里,抱着儿子,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容谧问。
策凌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奴才舍不得。”
他很少说这么直白的话。容谧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抱着孩子时微微收紧的手臂,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了下去。
“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仗打完了就回来。”
策凌抬起头看着她:“公主会不会……怪奴才?”
“怪你什么?”
“怪奴才不能陪在你身边,不能看着孩子长大。”策凌的声音低低的,“奴才走的时候他才刚满月,等奴才回来,他可能都会叫阿玛了。”
容谧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儿子软软的小脑袋:“那你就快些打赢,早一天回来,就早一天看到他叫阿玛。”
策凌看着她。他就算再不舍,也要回到蒙古,复仇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挣得军功,让容谧能够早日封为固伦公主也是。上辈子他挣了再多军功,可她却不在了,他总是想着如果她穿上固伦公主的吉服会是多么美丽。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和怀里的孩子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好。”
第二天一早,策凌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容谧这次醒着,看着他换好戎装,走到摇篮边俯身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然后走到床前,在她额头上也落了一个吻。
“我走了。”策凌说。
容谧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策凌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欢喜:“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在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嗯。”容谧说,“不等你还能等谁。”
策凌的背影顿了顿,然后大步迈了出去,消失在晨光里。
容谧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马蹄声,怀里空落落的,但心里比上次他离开时踏实了许多。
她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摇篮,成衮扎布正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你阿玛走了。”她小声对儿子说,“咱们等着他回来。”
成衮扎布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他的。
容谧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一次的等待,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55]咸鱼第三十九天:策凌凯旋而归
第55章
成衮扎布会爬的那天,容谧正坐在软榻上看策凌新寄来的信。
策凌的信比从前短了许多,字迹也潦草了不少,但每封信末尾都会问一句“公主安好”。
容谧每次都回“我很好”,她有时候也会写一点关于孩子的——“成衮扎布会翻身了”或“会坐了,天天对着窗户流口水,大概是在想你”……
这次的信写在战前,只有寥寥几行:“明日出战,若胜,准噶尔可退三百里。归期不远,勿念。”
容谧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一转头,看见成衮扎布正四肢着地,撅着小屁股,摇摇晃晃地往前拱了一步。
“啊!”他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啪”地趴在了毯子上。
容谧愣了一瞬,随即“扑哧”笑出了声。她走过去把儿子捞起来,小人儿倒是不怕疼,仰着脸冲她笑,露出两颗米粒似的小白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你会爬了!”容谧举着他转了一圈,“你阿玛要知道了,肯定高兴得睡不着觉。”
成衮扎布听不懂她说什么,只是被她转得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乱抓。
那天晚上,容谧提笔给策凌写信,把儿子会爬的消息写进去,写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你上次说归期不远,到底还有多远?成衮扎布长得太快了,你再不回来,他可能都学会跑了。”
信送出去后,又是两个多月没有回音。
容谧起初没在意,毕竟前线打仗,信使往来不便。但三个月过去,音讯全无,她开始坐不住了。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青禾有没有额驸的消息,得到的回答总是摇头。她去宫里请安时,小博尔济吉特氏也安慰她:“战事吃紧的时候,消息传得慢是常有的事,你别自己吓自己。”
可容谧还是怕。她怕的不是策凌打败仗,尽管她知道策凌能赢,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准噶尔被他一路赶到天山以北,但她还是怕他太拼,像上辈子那样一次次冲锋陷阵,身上落下多少伤都不吭一声。
夜里她常常睡不安稳,有时做了噩梦惊醒,就起身去摇篮边看成衮扎布。小人儿睡得四仰八叉,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看着儿子安睡的模样,心里的不安才稍稍平复一些。
又过了一个多月,前线才终于传来了消息。
那日容谧正在府里看着成衮扎布学走路,小人儿扶着她的手指,颤颤巍巍地迈了两步,正在得意地咧嘴笑。突然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公主!公主!大捷!额驸大胜了!”
容谧猛地抬头。侍女手里攥着一封加急文书,脸上是藏不住的激动:“额驸打了大胜仗!准噶尔退了!退了五百里!万岁爷的旨意已经到了,召额驸回京嘉奖!”
容谧站起来,成衮扎布失去了支撑,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嘴里发出不满的“啊啊”声。但容谧顾不上他,一把接过文书展开来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策凌率军夜袭准噶尔大营,斩敌无数,随后乘胜追击,一改往年的保守打法,将准噶尔主力一路赶到了千里之外。此战之后,准噶尔至少十年内无力再犯边境。
容谧把文书看了三遍,才慢慢放下手。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冲她伸手要抱的儿子,忽然觉得鼻尖一阵发酸。
“你阿玛赢了。”容谧蹲下来,把儿子抱进怀里,声音有些哑,“他快要回来了。”
成衮扎布不知道“赢了”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娘亲的开心。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出一个音:“阿……阿……”
容谧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成衮扎布又拍了一下她的脸,笑眯了眼:“阿——阿——阿玛——”
这是成衮扎布第一次发出像模像样的“阿玛”音,他会叫父亲了。容谧抱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儿子肉嘟嘟的小脸上。
小人儿被砸得眨了眨眼,伸出小胖手去擦她的脸,嘴里还在“阿阿阿玛”地叫。
“等你阿玛回来,”容谧把脸埋在儿子的小肩膀上,“你当面叫他一声给他听。”——
策凌大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等到他再回来,已经又是一年过去,成衮扎布已经能顺利说话,甚至都会走路了。
他留了几个麾下的将军在草原追击准噶尔的残兵败将,他则按照康熙的旨意回京复命。
策凌凯旋那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容谧一早便得了信,说大军今日入城。她站在公主府二门的台阶上,怀里抱着成衮扎布。小人儿裹在厚实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对天上飘下来的雪花好奇得不行,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接。
“阿玛要回来了。”容谧低头对儿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玛?”成衮扎布歪了歪脑袋,这个字他已经会说了,但阿玛本人是什么样子,他脑子里还没有概念。每次容谧指着画像教他认人,他都目不转睛地画上那个穿戎装的男人。
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满街的寂静。容谧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她下意识把儿子抱紧了些,眼睛望向长街尽头。
一队骑兵从漫天飞雪中奔来,甲胄上覆着一层薄白,马鼻喷出的雾气模糊了骑士的面容。但容谧一眼就认出了为首的那个人——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肩背挺拔如松,比从前壮了一圈,整个人像是被草原上的风沙和战场上的硝烟重新锻打了一遍。左颊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让原本温润的轮廓多了几分凌厉。
容谧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策凌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雪落在他肩头的铁甲上,簌簌地往下滑。他在台阶下停住,仰头看着容谧,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三年,他快走了三年。容谧还是从前那个容谧,眉眼如画,气度沉静,只是眉宇间多了一层他离开时不曾见过的韵味,像是一块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玉,温润里透着一股坚韧。
“我回来了。”策凌终于开口,声音比从前沉了几分。
容谧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那道新疤,看着他被风霜磨砺得粗粝了许多的脸庞,看着他眼底那层不管怎么压也压不住的疲倦——那些独自等待的夜晚,那些一个人带孩子的日子,那些信到人未归的酸楚,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成衮扎布往上抱了抱,侧过身让开门口的路:“进来吧,外面冷。”
策凌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整个人猛地怔住了。
成衮扎布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小嘴微微张着,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巴眨巴眼睛,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阿玛?”
策凌的喉结滚了滚。他伸出双手,那双手上有新添的茧子和未褪尽的冻疮。容谧把儿子递过去,成衮扎布也不认生,被策凌接过去的瞬间,小胖手一把揪住了他铁甲上的领扣,好奇地往嘴里塞。
“脏。”容谧伸手把他的手拿开。
策凌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他走的时候这孩子刚出生,连头都抬不起来。如今已经能站能走,能叫阿玛了。他长得像容谧,杏眼小嘴,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梨涡,但眉骨的轮廓像他,下颌线条也隐约有了几分他的影子。
“成衮扎布。”策凌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小人儿歪着头看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拍在那道疤痕上,软软的掌心带着奶香。策凌的睫毛颤了一下,把脸埋在儿子的小肩窝里,好一会儿没有抬头。
容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偏过头擦了擦眼角。
进了屋,暖意扑面而来。容谧让人去备热水和干净衣裳,又亲自去小厨房看给策凌准备的吃食。等她回来时,策凌已经把铁甲换下了,穿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棉袍,正坐在榻上,成衮扎布坐在他的膝头,仰着小脸认真听他说话。
“草原上有一种马,跑起来比风还快。”策凌的声音低而缓,像是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等你再大一些,阿玛带你去看。”
“看马。”成衮扎布用力点头,口水又流了下来。
“嗯,看马。还有牛,还有羊。”
成衮扎布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觉得阿玛比画像里那个人有意思多了。他抓住策凌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又走了。
容谧把托盘放在桌上,盛了一碗热汤端过去。策凌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汤里有她亲手放的枸杞和党参,是她在宫里跟太医讨来的方子,说是最适合久战之人补气养血。
“你瘦了。”容谧在他对面坐下,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策凌放下汤碗,看着她:“没瘦,还重了些。”
“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流矢擦的,皮外伤。”
容谧没有再问。但她起身走到他身后,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肩膀,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轻轻吐出一口气。她什么都没说,可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策凌握住她环在自己胸前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不苦。”
容谧没说话。
“真的不苦。”策凌的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每次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就想想你,想想孩子。想着你们在京城等我,就不觉得苦了。”
容谧把脸埋得更深了,闷声道:“谁等你了,我每天忙着带孩子,没空想你。”
策凌笑了一声,胸腔震动,把她环得更紧了些:“嗯,那孩子总想我了吧。”
成衮扎布被冷落在膝头,不满地拍着策凌的腿:“阿玛!阿玛!”
“知道了知道了。”策凌松开容谧,把儿子重新捞起来,架在自己肩上。成衮扎布忽然被举高,兴奋得手舞足蹈,揪着策凌的耳朵咯咯直笑。
容谧站在旁边看着父子俩闹作一团,看着策凌那张被战火磨砺过的脸上终于漾开真切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等待,好像也没有白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那棵梅花树终于绽开了第一朵花。
第二日,策凌入宫复命,康熙龙颜大悦,为他设宴,紫禁城里热闹极了。
康熙在乾清宫设宴,犒赏前线将领,文武百官列席。策凌作为此战首功,被康熙亲自召到御前,加封贝子,赏黄金千两,赐御马一匹。
“策凌,你此战打得好,朕心甚慰。”康熙坐在龙椅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朕听说你用了夜袭的法子,一改往年打法,倒是打了准噶尔一个措手不及。”
策凌跪在御前,声音沉稳:“回万岁爷,准噶尔兵力不弱,正面交锋胜算不大。奴才想着,与其硬碰硬,不如趁其不备,攻其不意。若说此战有功,也是将士们舍命拼出来的,奴才不敢居功。”
康熙看着他,点了点头。这孩子不光能打仗,还不居功自傲,是个可造之才。
“来人。”康熙唤了一声,有太监捧着一道明黄卷轴上殿,“传朕旨意,策凌长子成衮扎布,聪明端方,着封为世子,世袭罔替。赐和硕纯悫公主白银三千两。”
殿内一片祝贺声。策凌伏在地上叩首谢恩,抬起头来时,眼角微微泛红。
他不在乎什么贝子爵位,也不在乎什么黄金御马。他在乎的是容谧和孩子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如今容谧和成衮扎布都有奖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圣旨上,成衮扎布还成了他光明正大的继承人。
“还有一事。”康熙忽然又道,“六公主的生母通贵人,入宫多年,恭谨温顺,育公主有功,着晋为通嫔。”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又是一阵道贺声。策凌眼眶微热,再次叩首:“奴才替公主谢万岁爷恩典。”
——容谧的生母晋位了。他知道,这赏赐表面上是给通贵人的,实际上是给容谧的。康熙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好好打仗,朕不会亏待你的妻儿——
消息传到公主府的时候,容谧正在喂成衮扎布吃米糊。
小人儿吃得不老实,一边吃一边用手去抓碗沿,弄得满脸都是米糊。容谧刚给他擦了脸,宫中的太监就带着旨意到公主府,满脸通红地报了一长串喜讯。
容谧听着,手里的勺子慢慢放下了。
策凌被封了贝子,成衮扎布被封了世子,她的生母通贵人被晋为通嫔……一件一件,每件都是天大的喜事。她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轻轻抱起一脸米糊的儿子,在屋里走了一圈。
“你听到了吗?”她把小人儿举起来,让他和自己平视,“你阿玛立了大功,皇阿玛封你做世子了。还有你外祖母,她如今是通嫔娘娘了。”
容谧没想到曾经在雍正继位以后才能得到的奖赏现在她母亲就能得到了。虽然她还只是和硕公主,但以策凌的军功,她成为固伦公主也指日可待。
成衮扎布听不懂这些,但他能感觉到娘亲今天特别高兴。他咧着嘴笑,露出一排小米牙,口水滴在容谧的袖子上。
容谧不在意。她抱着儿子转了个圈,又在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
那天夜里,她让人备了一壶温热的羊乳,坐在窗前慢慢地喝。窗外的月色很好,银色的月光铺满了院中的青石板,那棵梅花树在月下静静地立着,枝头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花苞。
她忽然想起策凌第一封信里写的那句话:“等花开的时候,奴才就回来了。”
今年的梅花已经开了,他也回来了。
容谧把喝空的碗放下,嘴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就在这时,公主府的大门被推开,策凌从宫中回来了,容谧撞进他一双含笑的眼睛。
他的爵位升了,儿子封了世子,她额娘晋了位份,一切都顺遂得不像真的。而这一切的背后,是他一年半的浴血拼杀,是无数个她辗转难眠的夜晚,是跨越千里的信鸽和加急文书。
也是两个人从相识到相守的这一路。
策凌低头看了一眼睡在摇篮里的成衮扎布。小人儿翻了个身,小嘴嘟囔了一下,又睡了过去。
容谧给他掖了掖被角,策凌轻声对她说:“最近清闲,等明日天气好了,咱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看梅花。”
容谧轻轻笑了笑:“好。”
成衮扎布也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答应了。
[56]咸鱼第四十天:一家人的温馨时刻
第56章
通贵人被封为通嫔的第二天,容谧带着策凌和成衮扎布进宫请安。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策凌先跳下车,转身把成衮扎布从车里抱出来。小人儿裹着厚厚的宝蓝色缎面小袄,脖子上围了一圈白狐毛领子,衬得脸蛋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娃娃。他趴在策凌肩头,乌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猎猎作响的旗子,嘴里嘟囔着:“阿玛,我们要去大房子了。”
“这是皇宫。”策凌耐心地纠正他,“是皇玛法住的地方。”
“我知道皇玛法。”成衮扎布跟着念了一遍,又转头去找容谧,“额娘,咱们又能见到皇玛法了!”
容谧从车里下来,理了理衣裳,伸手把儿子接过来:“对,皇玛法,皇玛法可喜欢成衮扎布了,每次都赏赐很多好东西。待会儿见了他要行礼,知道吗?”
成衮扎布点点头:“儿子知道了。”
容谧笑了笑,成衮扎布还是很聪明的,之前很多事情教一遍就会。
一家三口先去了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太后见了成衮扎布,喜欢得不得了,拉着他的小手问东问西,又让宫女端了一盘子饽饽出来给他吃。成衮扎布坐在太后膝边的脚踏上,抱着一块比他脸还大的奶饽饽啃得满脸是渣,把太后逗得笑个不停。
从慈宁宫出来,又去乾清宫给康熙请安。康熙刚议完事,心情不错,见了成衮扎布也难得露出笑意,考他认了几个字。成衮扎布哪里认得字,只会抱着康熙的腿仰头喊“皇玛法”,喊得康熙龙心大悦,当场又赏了一匣子文房四宝。
等终于到了咸福宫,已经是午后了。
小博尔济吉特氏早就在院里等着了。她如今得了“宣妃”的正式封号,通贵人——不,现在该叫通嫔了——也晋了位分,但两个人还都住在咸福宫。一来是住惯了,二来小博尔济吉特氏舍不得让通嫔搬走,通嫔也不想离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院子。康熙便也没强求,由着她们去了。
“额娘!”容谧远远地看见小博尔济吉特氏站在廊下,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小博尔济吉特氏迎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真好,成衮扎布怎么感觉瘦了些,是不是这几天天冷没吃好?”
“没有,他能吃的很,衣服穿厚了显得脸小。”容谧笑着反握住她的手,“额娘气色倒是好了许多,看着比之前还年轻了。”
“你这孩子,就会哄我。”小博尔济吉特氏嘴上嗔怪,眼角的笑意却压不住。她转头看向策凌怀里的成衮扎布,“让我抱。”
成衮扎布被阿玛抱下地,站在地上仰头看着小博尔济吉特氏,容谧在旁边轻声提醒:“这是郭罗妈妈。”
“郭罗妈妈。”成衮扎布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然后小手一拱,弯腰行了个礼。那姿势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刚学的,却做得格外认真,小屁股撅得老高,脑袋都快碰到地上了。
小博尔济吉特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把将他抱起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好孩子,好孩子!郭罗妈妈给你留了好多好吃的。”
成衮扎布一听有吃的,眼睛更亮了,乖乖趴在小博尔济吉特氏怀里,任她抱着往屋里走。
通嫔站在正殿门口,一直没动。
容谧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通嫔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旗装,头上戴着小博尔济吉特氏赏的银簪,整个人看起来还是从前那副温吞素净的模样。可她看着容谧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东西在闪,闪得容谧鼻子一酸。
“额娘。”容谧快步走过去,握住了通嫔的手。
通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赶紧伸手去擦,又怕被人看见,侧过身用袖子蹭了蹭,嘴里还说着:“没事没事,额娘就是高兴。你如今过得好,额娘比什么都高兴。”
容谧伸手替她擦掉脸颊上残留的泪痕,轻声道:“女儿过得很好,额娘放心。”
通嫔点点头,又去看策凌。策凌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给额娘请安。”
通嫔被他这一声“额娘”叫得又红了眼眶,连忙摆手:“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不用这么多礼。”她看着策凌脸上的那道疤,心疼得直皱眉,“瘦了,也黑了。打仗辛苦吧?”
“不辛苦。”策凌直起身,语气温和,“都过去了。”
通嫔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身上有没有落下什么病根。策凌一一回答,没有半点不耐烦,偶尔还会主动说几句军营里的事,逗通嫔笑一笑。
容谧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策凌比她想象的要细心得多。他知道通嫔在宫里最牵挂的就是她这个女儿,所以每次进宫,都会把通嫔想问又不敢问的话全都答了,省得她一个人瞎担心。
成衮扎布在小博尔济吉特氏怀里吃完了两块点心,忽然从她膝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拽住通嫔的衣角:“郭罗妈妈,抱。”
通嫔低头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蹲下身,把成衮扎布搂进怀里,声音发颤:“好,好,郭罗妈妈抱。”
小博尔济吉特氏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笑着对容谧说:“你额娘这些天天天念叨你和孩子,恨不得你天天进宫陪她,生怕你在宫外头住的不好。”
容谧走过去,在小博尔济吉特氏身边坐下,把头靠在她肩上:“让额娘们担心了。”
“傻话。”小博尔济吉特氏拍了拍她的手,“做额娘的,哪有不担心儿女的。”
那天下午,容谧和策凌在咸福宫待了很久。小博尔济吉特氏让人摆了一桌子菜,说是给一家人接风。成衮扎布坐在策凌和容谧中间,被喂得腮帮子鼓鼓的,两只手各抓着一块点心,吃得满脸是渣。
饭后,成衮扎布被嬷嬷带去院子里玩雪,大人们终于有了说话的时间。
通嫔拉着容谧的手,坐在暖炕上,声音很轻:“谧儿,额娘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额娘你说。”
“策凌是个好孩子。”通嫔的目光看向外间——策凌正站在廊下,隔着窗户看院子里玩雪的成衮扎布,背影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待你好,待孩子好,这比什么都强。额娘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你嫁给他,没错。”
容谧点点头,鼻子有些发酸:“我知道。”
通嫔又转头看向小博尔济吉特氏,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宣妃姐姐,这些年多谢你照应。要不是你,谧儿在宫里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小博尔济吉特氏摆摆手:“说这些做什么?谧儿叫我一声额娘,那就是我的孩子。何况……”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容谧身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柔软,“这孩子也让我在这宫里有了牵挂。”
容谧低下头,把脸埋进通嫔的肩窝里,闷声道:“你们都对我好,我知道的。”
那天傍晚,策凌从廊下走进来,在容谧身边坐下。成衮扎布已经玩累了,趴在小博尔济吉特氏怀里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一块没舍得吃的糖。
“额娘。”策凌开口,是对着通嫔说的,“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通嫔抬起头看着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准噶尔只是被赶走,没有覆灭。”策凌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明年开春,奴才还要出兵,去阿勒泰。只有把整个准噶尔彻底打下来,让新疆都归入大清版图,边境才能真正安稳。”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容谧早就知道这件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袖中的手指。
通嫔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非得你去吗?”
“喀尔喀的兵,只有奴才能带。”策凌说,“别人去,打不下来。”
通嫔看着他,又看了看容谧,最后看了看小博尔济吉特氏怀里熟睡的成衮扎布。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那……那你答应额娘,一定要平安回来。谧儿和孩子,都在家里等你。”
“会的。”策凌郑重地点头,“等这一仗打完,奴才就回来。以后就守着家里,哪儿也不去了。”
容谧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暮色。成衮扎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嘴嘟囔了一句“阿玛”。策凌听见了,转头看向儿子,目光里有温柔,也有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不舍。
那天晚上离开咸福宫的时候,通嫔和小博尔济吉特氏把一家人送到宫门口。通嫔拉着容谧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直到不得不松手时,才用力握了握,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压进那一下里。
“回去吧。”容谧笑着对她挥了挥手,“开春之前,我常来看你们。”
通嫔点点头,站在宫门口,看着容谧一家三口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深处的甬道尽头。
马车上,成衮扎布已经醒了,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宫灯。容谧靠在策凌肩头,闭着眼睛,不说话。
“公主。”策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你在担心。”
容谧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里摇晃的灯光:“没有。你不是说了吗,打完了就回来。”
策凌没有接话。他伸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奴才答应过的事,什么时候骗过公主?”
容谧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别怕。”策凌的声音很轻,“等我下次回来,准噶尔就覆灭了,我们能安定百年。”
容谧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成衮扎布趴在窗口,忽然回头喊了一声:“阿玛!额娘!灯!”
容谧和策凌同时转头看去。宫墙上的灯笼连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蜿蜒远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嗯,灯。”容谧轻声说,“咱们回家。”
策凌握紧了她的手,没有再松开——
又过了几日雪停了,一家人准备去容谧封地的庄子上赏梅花和雪景。庄子在京郊,容谧想着也好久没带成衮扎布出去玩了,正好策凌回来,就准备明日去庄子上住两天。
成衮扎布听说要出门,兴奋得满屋子乱跑,嘴里“花花、花花”地喊个不停,最后被他阿玛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才总算消停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家人就出发了。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转入一条岔路。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田野、溪流、远处的丘陵,都被昨夜的薄雪覆上一层银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成衮扎布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不停地问:“额娘额娘,那是什么?那又是什么?”
“那是牛。”容谧靠在车壁上,懒懒地说。
“牛!”
“嗯,牛。”
“牛——”
“知道了知道了,你看见牛了。”
策凌坐在一旁,看着母子俩这一问一答,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他伸手把成衮扎布从窗户边捞回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看够了,歇会儿,到了阿玛叫你。”
成衮扎布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不动了。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小人儿没一会儿就合上了眼。
容谧看着策凌怀里熟睡的儿子,又看了看策凌微微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软。
很快就到了容谧的庄子上。
管事早就得了信,把正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屋里还点了一炉淡淡的苏合香。成衮扎布被抱下车的时候还在睡,容谧把他放在里间的暖屋里,让他继续睡,自己和策凌去了后山的梅林。
梅林在山坳里,背风向阳,比城里那棵老树开得不知热闹多少倍。走进林子的时候,容谧愣了一下。
那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梅林——少说也有三四十棵,错落有致地长在坡地上,枝干虬曲苍劲,满树繁花似锦。红的、白的、粉的,一簇簇、一团团,像是谁把天上的云霞扯下来铺在了枝头。雪还没化尽,压在花枝上,衬得那些颜色更加鲜亮。
“策凌。”容谧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跟我说实话,这几年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顺利吗?”
策凌走到她身边,从她肩上拈去一片飘落的花瓣,声音很轻:“真的,我有前世的记忆,知道怎么排兵布阵,不然不会这么顺利。”
容谧看了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她盯着策凌脸上的伤痕,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辨别他话语里的真伪。
“走吧。”过了一会儿,容谧别开脸,率先往林子深处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策凌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梅林深处有一片小小的空地,摆着石桌石凳,是管事提前布置好的。桌上放着热茶和几碟点心,茶壶用棉套裹着,倒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两人坐下,容谧端起茶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舒展了。
“成衮扎布怎么还不醒。”容谧嘟囔了一句,“这么好的景,光是咱俩在看。”
“让他睡吧,玩了一路,累了。”策凌靠在石桌边,微微仰着头,看着梅枝间漏下来的天光。他的侧脸线条被阳光勾勒得格外分明,那道新疤在光线下反而不太显眼了,只剩下浅浅的一条白痕,“公主不想与奴才独处吗?奴才倒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容谧无语:“他可是你亲儿子。”
策凌不语,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不知怎么,容谧想起她刚见到他那会儿,他也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举手投足间都是沉稳从容。
但是将近三年的时间过去,他变了很多。肩膀更宽了,下巴更硬朗了,说话做事不再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温柔。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守护。
“看什么?”策凌忽然偏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容谧飞快地移开眼:“没看什么。”
“公主刚才明明在看奴才。”
“我在看梅花。”容谧指着对面的树,“那棵白的开得好。”
策凌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她,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嗯,公主说白梅开得好,那就是白梅。”
容谧被他那副什么都明白却不戳破的样子弄得脸又热了,她站起身:“我回去看看成衮扎布醒了没有。”
策凌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轻得只要她一挣就能甩开。但容谧没有挣。她站在原地,被他的手指扣着手腕,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梅花还没看够。”策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低的,“再陪奴才看会儿。”
容谧转过头看他。他站在梅花树下,雪和花落在他的肩头,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容谧轻声问。
“哪句话?”
“就……这种话。”
策凌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大概是每次想念公主的时候。”
容谧被他这认真的回答弄得彻底没了脾气。她抽回手,假装去看旁边那棵红梅,嘴里嘟囔着:“早知道就不问了。”
策凌跟上来,站在她身边,不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肩慢慢走着,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花瓣落在他们肩头,谁也不去拂。
过了一会儿,有下人来报,说成衮扎布醒了。
“醒了。”容谧叹了口气。
“嗯。”策凌应了一声,却没有急着回去。他偏过头看着容谧,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公主,这几年你也辛苦了。”
容谧愣了一下。她看着策凌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不动声色的心疼。他回来了这么久,一直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也许是怕说了徒增伤感,也许是觉得说了也来不及弥补。但此刻站在这一片开得肆意的梅林里,他忽然还是对她这样说。
他在外领兵打仗,她在家里照顾孩子,他们虽然没有长时间在一起,却都在心疼彼此。
容谧想了想,摇了摇头。
“累是累的。”容谧说,“但你回来了,就不累了。”
策凌看着她,眼里的疼惜一瞬间全都涌上来,多得几乎要溢出来。他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手指在她耳畔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走吧,成衮扎布该等急了。”他的声音哑了一点点。
容谧点点头,主动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策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揪着他袖子的手,嘴角弯了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放慢了步子,伸出手与容谧十指相扣,让她能跟得从容些。
两人穿过梅林往回走,落花如雪,纷纷扬扬地洒在他们身后。
回到庄子上的时候,成衮扎布已经被嬷嬷抱着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他看见容谧和策凌远远地走来,立刻挣扎着要下地,迈着两条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跑过来。
“阿玛!额娘!花花!”
策凌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捞起来。成衮扎布揪着他的领子,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又扭头朝容谧伸手:“额娘,抱。”
容谧把他接过来,小人儿趴在她肩上,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奶声奶气地说:“额娘,好看。”
容谧愣了一下:“什么好看?”
“额娘好看。”成衮扎布指了指她身后,又指了指策凌,“阿玛也好看。”
策凌走过来,一只手揽住容谧的肩,另一只手扶着儿子的小脑袋,轻声道:“嗯,都好看。”
容谧的脸腾地红了,抱着成衮扎布快步往屋里走:“说什么呢,进去啦。”
成衮扎布在她怀里咯咯直笑,策凌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很。
那天晚上,成衮扎布被嬷嬷带下去睡了。容谧靠在暖炕上,手里翻着话本子,眼神却有些飘。策凌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过的羊乳,放在她手边。
“早点睡。”他说。
容谧“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策凌在炕边坐下来,看着她。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公主。”策凌开口。
“嗯?”
“今天在梅林里,奴才说了一句‘看不够’。”
容谧抬起头看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策凌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轻得像梅花落在雪上。
“梅花看不够,人也看不够。”
容谧的耳朵红透了,伸手推了他一把,力气却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你快睡,明天还要早起。”
策凌笑了一声,直起身来,只是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拨了拨烛芯,让光暗一些。
容谧正抱着被子,脸还红着,但嘴角是弯的。
策凌也笑了,吹灭了烛火。室内安静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容谧能感觉到策凌的靠近。
湿热的润落在容谧的脸颊上,许久没有亲密的两人很快陷入了属于他们的爱河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结束,容谧摸了摸自己被吻得发肿的唇,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这人真是……”
她没有说完,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好半天没有出来。
[57]咸鱼第四十一天:(正文完)那我们就一起到老。
第57章
康熙五十二年的春天,策凌再次出征。
走的那天,成衮扎布被容谧抱在怀里,小人儿已经三岁多了,知道阿玛又要去很远的地方,搂着策凌的脖子不肯松手,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阿玛不走,阿玛不走”。
策凌把他抱在怀里,用粗糙的指腹擦掉他脸上的泪,声音沉稳而温和:“阿玛去打坏人,打完了就回来。”
“坏人什么时候打完?”成衮扎布抽噎着问。
“很快。”策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把他递还给容谧。
容谧接过儿子,看着策凌翻身上马。晨光中,他的身影比上一次离开时更加挺拔,肩膀宽阔,腰背笔直,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硬朗。他低头看了容谧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便策马而去。
容谧抱着成衮扎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怀里的儿子还在抽泣,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蹭得她脖子湿了一片。
“别哭了。”容谧拍了拍他的背,“阿玛很快就回来。”
这话,她是对儿子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只是这一次,“很快”比上一次更久。
策凌走后的头半年,信来得还算勤。他驻扎在阿勒泰前沿,一边整军备战,一边用轻骑不断袭扰准噶尔残部,让他们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信里他说“阿勒泰的雪比塔米尔还大”,说“这里的羊肉不如京城的好吃”,说“成衮扎布该会背诗了吧,让他背两首,下次回信写给我看”。
成衮扎布果然开始背诗了。他坐在容谧膝头,摇头晃脑地念“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念完就问:“阿玛听到了吗?”
“听到了。”容谧把儿子念的诗一字不落地写进回信里,寄往千里之外的军营。
第二年,信来得少了些,但每一封都更厚。策凌在信里写得也更详细——他如何分兵三路,如何用火器配合骑射,如何收服了准噶尔部下的几个小部落。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将领的谋略和胆识,让容谧看得心惊。
她虽然不懂打仗,但史书读得多,知道策凌的打法比上辈子更激进、更冒险。他不再稳扎稳打,而是像一把尖刀,专挑准噶尔最薄弱的地方下手,一击即溃,然后乘胜追击,绝不给敌人喘息之机。
“他在赌。”容谧把信折好,对小博尔济吉特氏说。
小博尔济吉特氏听了这话只是叹了口气:“他不是赌,他是算准了。这孩子做任何事都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第三年,成衮扎布已经快六岁了。他开始读书识字,开始跟着哈哈珠子们练些基本的骑射。容谧发现这孩子在马上竟然出奇地稳当,像天生就长在马背上似的。每次看到他骑马的样子,容谧都会想起策凌。那父子俩骑马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
“阿玛什么时候回来?”成衮扎布每天下学回来都要问一遍。
“快了。”容谧每次都这样回答。
其实她也不知道“快了”到底还有多远。
第三年年底,前线传来消息——策凌率军攻入阿勒泰腹地,准噶尔大汗带着残部仓皇西逃。策凌没有追,而是就地扎营,开始经营已经打下来的地盘。他在给康熙的奏折里写:“阿勒泰乃新疆咽喉,此处定,则新疆定。奴才请筑城、屯田、设驿,以为长久之计。”
康熙看完折子,在乾清宫连说了三个“好”。
第四年,也就是康熙五十六年的春天,前线再次传来大捷。策凌不仅完全控制了阿勒泰,还向西推进了八百里,将准噶尔残部彻底赶出了新疆地界。天山以北、阿尔泰山以南的广大区域,尽数归入大清版图。
康熙接到战报那天,在太和殿召集群臣,当众宣读了策凌的捷报。读完以后,他看着满殿文武,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激动:“朕用策凌,如太祖用费英东。此子,乃我大清之利刃!”
那年冬天,策凌终于回京了。
消息传来时,容谧正在教成衮扎布写大字。小人儿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阿玛平安”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侍女回来报信时,成衮扎布正好写完最后一笔。
“公主!额驸回来了!大军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
容谧手里的墨锭“啪”地掉在砚台上,溅了一手的墨。她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成衮扎布仰起脸看她,六岁的孩子已经懂了不少事,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娘,阿玛回来了?”
“回来了。”容谧擦了擦手,蹲下来和他平视,“走,咱们去城门口接他。”
成衮扎布一听,立刻往外跑,边跑边喊:“阿玛回来了!阿玛回来了!”
策凌凯旋的队伍比上一次更长。四年的征战让他带回来一长串降表、地图和战利品。但容谧远远看见他的时候,只觉得他比四年前更瘦了,颧骨高耸,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眼窝深陷,眼底是洗不掉的青黑。
但他看见她的时候,笑了。
那笑容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和簇拥的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容谧的鼻子一酸,抱着成衮扎布快步迎上前去。
策凌翻身下马,动作比从前慢了半拍。容谧注意到他的左腿落地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膝盖里有旧伤。她心里一紧,却没有问,只是把成衮扎布放下来,轻轻推了他一把。
成衮扎布跑过去,仰头看着高大壮硕的阿玛,忽然停住了。他离开时太小,记不清阿玛的样子。但血缘里的亲近让他只犹豫了一瞬,就伸手抱住了策凌的腿:“阿玛!”
策凌弯腰把他抱起来。六岁的孩子已经不轻了,他抱得有些吃力,但脸上的笑纹更深了。成衮扎布搂着他的脖子,认真地说:“阿玛,我写了‘阿玛平安’,写了好多遍。”
“嗯。”策凌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阿玛收到了。”
策凌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容谧递过来的手。那只手上有新茧,有冻裂的口子,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皮。但容谧不在乎,她握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这四年里所有缺掉的牵手都补回来——
三天后,康熙在太和殿举行大朝会,论功行赏。
策凌跪在御前,听着太监宣读圣旨。第一道,晋封策凌为多罗郡王,赐郡王仪仗。第二道,晋容谧为固伦公主——这原本只有皇后嫡女才能得的封号,如今落在她头上,满朝上下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谁都知道,策凌的军功,配得上任何封赏。
第三道圣旨,是给宣妃的。
“宣妃博尔济吉特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抚养固伦公主有功,着晋封宣贵妃。”
消息传出,咸福宫上下一片欢腾。通嫔拉着宣贵妃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宣贵妃自己倒是淡定,只对容谧说了一句:“本宫这辈子,托你的福了。”
容谧摇摇头,眼眶微红:“是女儿托额娘的福。”
那天晚上,公主府里热闹极了。成衮扎布被哄睡了之后,容谧和策凌坐在暖阁里,谁都没有说话。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偶尔的爆竹声,下人们也在一样庆祝。
“你的腿。”容谧终于开口,“什么时候伤的?”
“两年前。”策凌轻描淡写,“有次追击不小心落马摔的,养了不到一个月就好了。”
容谧看着他,没有说话。
策凌被她看得心虚,补充道:“真的好了,就是阴天有点酸。”
容谧还是不说话,只是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手覆在他的左膝上。隔着棉裤,她能摸到膝盖处有一块微微凸起的骨节,和右边不一样。
“疼不疼?”她问。
策凌沉默了一下:“不疼。”
容谧抬起头看他,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涌。策凌被她看得没办法,终于说了实话:“下雨天会疼,别的时候不疼,草原上雨不多,没事的。”
容谧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好一会儿没动。策凌伸手想拉她起来,她却摇了摇头,闷声道:“你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策凌便不动了。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脑上,掌心粗糙,但很暖。
“以后不走了。”过了很久,策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准噶尔已经平了,新疆也归了大清。以后我就留在京城,陪着你和成衮扎布。”
容谧抬起头看他:“真的?”
“真的。”策凌点头,“我跟万岁爷请了旨,以后只领虚衔,不再带兵。除非大清有难,否则我不离京。”
容谧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安宁。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他对她说“我等你”时的眼神。那时候他眼里有忐忑,有渴望,有不确定。如今那些神色都被时间磨平了,只剩下一种笃定的、沉稳的温柔。
“策凌。”她叫他。
“嗯。”
“你老了。”容谧说。
策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主还年轻。”
“我也老了。”容谧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额角那道旧疤摸到颧骨,再到下颌,“都老了。”
策凌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那就一起到老。”他说。
窗外又响起一阵爆竹声,噼里啪啦地炸开了满天的热闹。里间的成衮扎布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容谧靠在策凌肩上,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梅花又要开了。
这一次,他们终于不用再分开了。
[58]番外:容谧,我爱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