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草梢压低,又慢慢放开。
赵馥灵没有再闻。她的手还按在袖里的记录纸上,纸角被指腹压住,没有翻动。
郑君珩望着那片草,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却轻轻抬了一下,像要去碰什么,又在半空停住。
新帝看了他一眼:“你还听见?”
“没有。”郑君珩说。
他顿了顿,又改口:“方才没有。”
这回他没有闭眼,也没有偏过头去。他站在风里,听草叶摩擦,听远处的鸟叫,听翠微袖口碰到帕子的窸窣声。那些声音都很轻,却各有各的位置,没有谁从中间冒出来。
赵馥灵看着他:“你想再闻一次吗?”
“想。”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你想确认什么?”
郑君珩垂眼看着草根间那一小片暗土。
“方才那声音断了。我想看看,若我再听,会不会有别的部分。”
赵馥灵点头:“你自己选。”
“我选再听一次。”
“那就先说好,若你觉得耳朵里的声音盖过了周围,就停。”
“好。”
新帝在旁边说:“要停便说,不必等朕问。”
郑君珩抬眼看他:“陛下也不必每次都替我记着。”
新帝的眉毛动了一下:“朕没有替你记。朕只是站在这里。”
“您站在这里,就会记。”
“那是朕的事。”
“是。”
翠微站在两人后头,手里拿着一方帕子。她没有问王爷是不是又要闻,也没有问新帝要不要回避,只把帕子叠了一折。
赵馥灵瞥见了:“翠微,你的帕子方才不是已经收起来了吗?”
“奴婢取出来了。”
“要擦什么?”
“还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取出来?”
“王妃方才问王爷要不要再闻,奴婢以为接下来可能有人要擦汗。”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帕子又叠了一折:“若没人出汗,奴婢再收回去。”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翠微姑娘的准备工作,已经先于汗水完成。”
“你别学她。”
“本宝没有学。本宝只是在记录帕子的行踪。”
郑君珩听不见小馥,却像从赵馥灵忍着笑的神情里看出了什么:“你又在心里跟谁说话?”
“跟一个管得很多、但看不见帕子的人说话。”
翠微把帕子收回袖中:“那奴婢放心了。至少看不见的人,不会叫奴婢擦地。”
风从草地上过去,带来一点湿凉。
赵馥灵先感到喉咙微微一紧,像在雨后的院子里,踩到一块没晒干的旧木板,木头的湿意沿着鞋底往上爬。那股气味不浓,里头有草根被雨水浸过的青,还有落叶伏在泥里的沉。她把它们分开记在心里:潮土,草根,腐叶。
她没有替它们再添一个名字。
“这次只闻土。”她说,“你要听的声音若出现了,就说你听到什么;没有出现,也照实说没有。”
“好。”
“我不会替你补上。”
“我知道。”
赵馥灵望着他:“你说的‘知道’,是听懂我的话,还是你已经认定它会出现?”
郑君珩看她一眼:“是听懂你的话。”
“那就好。”
新帝问:“你要如何开始?”
郑君珩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把两脚踩稳,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像是确认鞋底没有陷进土里。然后,他把肩膀放松,慢慢吸进一口气。
赵馥灵站在他身侧,没有碰他,也没有替他指出哪一片草该看。
她知道自己的鼻子只能收到气味。郑君珩那里,气味却会化成声音。那声音对他是真的,但不等于旁人也能听见,更不能因为出现得像谁,就立刻把它当成那个人就在眼前。
他们眼前只有草、土和风。
其余的,都要由郑君珩自己说。
郑君珩再次吸气,仍只浅浅辨着,没有追进那片声音。
那股潮意先在鼻腔里散开。他喉结动了一下,眉头轻轻收起,像一个人走进雨后的窄巷,闻见墙根潮湿,却还没看清巷子的尽头。
“泥土。”他说。
赵馥灵没有接话。
“还有草。叶子磨在一起的声音。”
“这是你耳朵听到的,还是闻到以后变成的?”
“两样都有。真的草声在外面,另一种在里面。”
“好。”她说,“分开记。”
他又吸了一口气。
赵馥灵看见他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风扫过他的衣袖,衣料发出很轻的声音。郑君珩转向那片低处的草,目光停在草叶互相遮掩的地方。
“有声音了。”他说。
新帝的眼神微微一凝:“是哪一种?”
“不是风。”
“你听清了吗?”
“还没有。”
郑君珩的头略微偏向左边。那是他闻香时常有的动作,像远处有人拨了一根弦,而他要让那一点细音越过别的声音,完整地抵达耳中。
赵馥灵心里一紧。
不是因为她听见了什么。她什么也没听见。
而是因为他这时候的神情,像正站在一道窄门前。门里有声音,门外有风。他要做的不是冲进去,而是辨清自己何时还站在门外。
“若不舒服,就停。”她说。
他转回来,答道:“我还没有往深处听。”
“还能听,不一定非得继续。”
“我想听完这一次。”
新帝没有催他。翠微也没动,袖口里的帕子安安稳稳地待着,连一角都没有露出来。
停格似的,草梢低伏,郑君珩的衣角也不动了。赵馥灵的手停在袖口,新帝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起,翠微站得端正,像那方帕子忽然成了全场唯一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东西。
接着,风又过了一次。
郑君珩抬手示意,才闭上眼,沉进嗅觉化成的声音里。外面的话声渐渐退远,他们也不再开口,只留意他是否还站得稳。
那声音来得很轻,起初像有人隔着一层雨,叫了他一声。他的眉心慢慢松开,呼吸停在胸口,没有往前,也没有往后。
赵馥灵看着他的脸。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有眼尾一点微不可察的颤动。像是海上那回已曾接完整的话,又在这一回清楚地抵达耳中;后面的字没有散掉。
他的唇动了动。
新帝往前一步,又停住。
新帝张了张口,又把话咽回去。
郑君珩仍闭着眼,只抬起一只手,示意还要稍等。
他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没有立刻说话。赵馥灵没有催促。她知道催促不会让一个声音更清楚,只会让听的人急着拿一个答案去堵住空白。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吹得一根细草擦过另一根细草。
这回郑君珩睁开眼时,目光没有落在某个人的身上,而是落在眼前的草地。
“我听见她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他说。
新帝没有问那是不是淑妃,只看着他:“你听见了什么?”
郑君珩安静了一会儿。
赵馥灵问:“你现在耳朵里,还有别的声音吗?”
他先停下深闻,等真正的风声重新靠近,才说:“有风,有草,有陛下的衣袖。都在。”
“你可以先把真正听到的声音说一遍,再说那句话。”
他点头。
“风从右边过来。”他说,“草叶擦了两次。陛下刚才走回来,衣袖碰到腰带。”他看了一眼翠微,“你的帕子还收在袖里。”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王爷听得很清楚。”
“我没听见你又取出帕子。”
“那奴婢今日又少擦了一样东西。”
新帝看她:“你今日没擦什么?”
“陛下的靴子。”
“朕的靴子为何要你擦?”
“方才陛下往前走了一步,奴婢以为会沾上草露。”
新帝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没有。”
翠微行礼:“是,奴婢看见了。”
赵馥灵忍住笑,转向郑君珩:“那句话呢?”
郑君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刚回到此处的茫然。
“她说,‘用不同的方式,让人看懂自己。’”
草地上没有第二个声音。
赵馥灵没有问他为什么听见的是这句,也没有替这句话添上去处。她先问:“你是听见她的声音说这句,还是你觉得这句话像她?”
郑君珩低头想了想。
“声音是她的。”
“这句话是你听见的原句?”
“是。”
“你听得完整吗?”
“完整。”
“中间有没有空掉?”
“没有。”
她点头,把这几件事分开记下来。她听见郑君珩说他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听见他记得那句话的字句;她自己没有听见那道声音,也不知道声音从何而来。
新帝望着郑君珩,神情沉了些。
“那是她对你说的?”
郑君珩没有马上答。
“我听见她说了这句话。”他说,“是不是对我说,我还不能确定。”
新帝点头,没有把他的话改成别的。
赵馥灵把纸从袖中取出,没有急着落笔:“你要我记下来吗?”
“要。”
“只记你方才说的原句,还是也记你觉得声音像母亲?”
“两样都记。分开。”
她在纸上写下:他说,他听见母亲的声音;他记得的话是,用不同的方式,让人看懂自己。
笔尖停了一下。
她没有写“母亲说”。
郑君珩看着那张纸:“你没有照我的话写?”
“我照你的话写。”她说,“你说你听见母亲的声音,又说你听见她说了这句。我把你的经验记下来,没有替它加上我不能证明的部分。”
“你认为我听错了?”
“我没有这么说。”
“你认为她真的说了?”
“我也没有这么说。”
郑君珩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这样写,对。”
新帝问:“你自己呢?你信不信他听见了?”
赵馥灵把纸上沾落的炭末轻轻抖去,才说:“我信他没有故意编造。他确实有这段经验。至于声音从哪里来,我不能替他判定。”
“若是换作你呢?”
“我会先分清自己听见了什么,身体有什么反应,再看还有哪些可能。若要陪人看懂自己,我会用固定选项的牌卡,让对方自己挑、自己说看见什么;也能依生辰、节气和历法排时间顺序,谈性格面向。这些都只能把念头放到眼前,不是替人证明眼前这句话从哪里来。”
她把纸收好,没有再往下说。
郑君珩看着草地,像是在把那句话重新放回耳中。
“我听见的时候,没有觉得它像从地底传来,也不像从天上落下来。”他说,“只是她的声音,和她说的话。”
“这是你听见的感受。”赵馥灵说。
“你要记吗?”
“你想记,我就记。”
“记。”
她重新取出纸,又添了一行:他不觉得声音来自地底或天上,只觉得是她的声音。
新帝看着纸面,没有开口。
赵馥灵收起纸:“今天还要再听吗?”
郑君珩听着身旁的风,没有再去深闻。
“先停了。”
“是声音不在了,还是你把耳朵收回来了?”
他看着她,这一次没有被问住。
“我把耳朵收回来了。”
“那周围呢?”
“风还在。草还在。”他抬眼确认众人的位置,“陛下在我左边,翠微在后面。”
“很好。”
翠微抬起眼:“奴婢今日又被听见了。”
“你站在我后面,怎么会没被听见?”
“奴婢方才怕挡住王爷,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郑君珩看了一眼她脚边:“你退了半步。”
“是。”
“所以我听得见。”
翠微又垂下眼:“奴婢的半步,没有白退。”
她在心里说了翠微后退的那半步。小馥才道:“主人,本宝认为,今日全场记录最完整的,是翠微姑娘的半步。”
赵馥灵在心里回她:“你不要把什么都排第一。”
“本宝没有排第一。本宝只记录她的半步排在王爷的完整句子之后。”
她差点笑出来,转头时,郑君珩正望着自己。
“你又在心里跟那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是。”
“她有没有听见那句话?”
“没有。”
郑君珩垂下眼:“只有我听见。”
“对。”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没有露出失望,也没有露出释然。他只是看着那片长草的坑地,像在辨认一件已经落进手里、却还不知道该如何摆放的东西。
新帝问他:“你要再试一次吗?”
郑君珩摇头。
“不了。”
“那便不试。”
“我想把这句话记住。”
“你已经记下来了。”赵馥灵说,“纸上有一句,你心里也有一句。它们可以先各自待着。”
郑君珩看向她:“若我后来觉得自己记错了呢?”
“那就改记后来的。今日的记录不需要替以后作保。”
“若我后来又听见别的呢?”
“就再说你听见了什么,也说你不确定什么。”
“你总要把不确定写进去。”
“因为不确定不是空白。”
他没有再追问。
风往低处吹,草叶一层叠一层,将那片暗土遮得严严实实。郑君珩仍站在原处,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要求谁替他把草拨开。
赵馥灵把记录纸放回袖中。
“接下来怎么做?”
郑君珩抬眼看她。
她说:“要把这句话留在纸上,还是暂时不再谈它;要不要等以后想起时再看,都是你自己选。”
他没有立即作答。
新帝看着他,没有替他回答。
翠微站在后头,手里没有帕子,袖口也没有动。小馥安静了一会儿,难得没有替任何人补上一句评论。
郑君珩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草。
“先记下来。”他说,“今日不再往下问。”
“好。”赵馥灵说,“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他点了点头。
风穿过低伏的草地,没有替那句话再添一个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