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闻香识命 > 874、使命
    那句话,是在返回长安暂住院落的路上,再次被他说出来的。


    新帝走在前面,脚步不快。郑君珩落后半步,赵馥灵与翠微跟在他身后。风吹过草地,草叶擦着草叶,发出一片低低的声音。


    走到路口时,郑君珩忽然停下来。


    “刚才那句话,我还想再说一次。”


    赵馥灵也停下:“想再说哪一句?”


    他看着前方,像是仍在听那片草地。


    “她说的那句话。”


    新帝转过身来。


    翠微立刻也停住了。她站得很端正,手收在袖中,仿佛只要不动,就能让一句话比较容易落地。


    郑君珩说:“用不同的方式,让人看懂自己。”


    风声仍旧在。


    没有草地忽然发光,也没有远处传来回应。只是一句话,落在四个人中间,和路旁一片被风吹歪的草叶一样安静。


    赵馥灵没有立刻接话。


    她听见的是他说出来的句子。她看见的是他下腭微微绷紧,手指扣着衣袖边。至于那句话是从哪里来,是谁让他听见的,她不能替他添上一笔。


    “你听见的原句是这样?”她问。


    “是。”郑君珩说,“没有前半句,也没有后半句。只有这句。”


    “你现在怎么感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说:“像是拿到一件东西,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那我们先不替它找地方。”赵馥灵说,“你可以先让它待在那里。”


    郑君珩望向她:“你听了这句,想到什么?”


    赵馥灵没有说“使命”,也没有说“安排”。


    那几个字太容易替人把路堵死。


    她只说:“想到很多人,常常把自己的想法交给别人替自己命名。听见一句话,就急着问它要自己做什么。可也有可能,这句话只是把一个方向放在眼前。”


    新帝看着郑君珩:“那你想怎么办?”


    郑君珩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弄清楚,什么叫不同的方式。”


    “可以。”赵馥灵说,“但不是靠一句话把答案问出来。我们可以看看几种具体的做法。”


    翠微问:“王妃要回院中取东西吗?”


    “要取牌卡。”


    翠微点头:“奴婢去拿。”


    她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牌卡是放在香房,还是放在王妃房中?”


    “香房靠窗的小柜里。”


    翠微又走了两步,再停下:“小柜是哪一个?”


    赵馥灵说:“挂着红绳的那个。”


    翠微望了望自己的袖口:“那个柜子上挂了两条红绳。”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判断,这不是翠微姑娘记性不好,是柜子太积极,常常同时参加多种活动。”


    赵馥灵忍住笑:“是左边那个,门上有一枚木扣。”


    “是,王妃。”


    翠微这回不再停,走得很稳。


    她在心里补说,那枚木扣上倒没有系红绳。小馥才道:“本宝补充,木扣目前是唯一没有挂红绳的部分。”


    “你先安静。”


    “本宝正在安静地补充。”


    ***


    回到长安住处时,随行人在厢房临时置好的香案边,火已经收小了。她和翠微平日仍顺口把这一间叫香房,与留在扬州的知香院不是同一处。


    炭盆边留着一缕细烟,从灰里慢慢爬起来。赵馥灵刚踏进门,喉咙就先紧了一下,像冬日里吸进一口太干的风;接着肩膀松开,鼻腔里浮出一种潮润的气息,像雨后有人掀开院角的土,翻出被草根压住的湿意。最先是土,接着才有一点草茎折断的青气。


    是湿土与草根的气味。


    她站在门边,让那气味自己散开,没有急着替它多说什么。


    郑君珩走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


    “你闻到了什么?”她问。


    “香房的炭,还有外面的草。”他说。


    “还有呢?”


    他偏了偏头,像在分辨声音的远近。


    “有水声。”他说,“不在这里,是屋檐外的水滴。”


    赵馥灵没有说他闻得对不对,只把听到的话记在心里。她的鼻子能闻见,郑君珩能把气味听成声音。两种经验可以并排放着,不必抢着替对方改名。


    翠微取来一只小木匣。


    “王妃,牌卡在里面。”


    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头是大小相同的纸牌,牌面有几种简单的图案。路、门、桥、灯、空椅、山,共六张,是她出行前另备的一套。先前那四张图卡与三张文字牌分袋收着,没有混入。这六张也都是她事先固定好的选项,没有神秘的字,也不写谁的命运。


    她先将六张牌排在桌面上,图案朝上。


    “这些牌没有预言,也不替你判定。”她对郑君珩说,“你只从里面挑一张,说你看见什么,想到什么。不是我告诉你牌代表什么。”


    郑君珩看了看那些牌。


    “哪一张都可以?”


    “哪一张都可以。”


    “挑了以后,可以反悔吗?”


    “可以。”


    他低头看牌。


    翠微站在桌旁,神情平静,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


    郑君珩伸手,选了一张有门的牌。


    “这一张。”


    “你看见什么?”赵馥灵问。


    “一扇关着的门。”他说,“门后面可能有地方,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你挑它时,先想到什么?”


    “我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他说,“但我想知道,门是我关上的,还是有人替我关上的。”


    赵馥灵没有立刻回答。


    他挑的是门,不等于他一定要走进去,也不等于他心里藏着某种她看不见的事情。牌只是让他有一个可以指着说话的东西。


    “你现在想把门打开吗?”她问。


    “还不想。”


    “那就先不开。”


    他把牌放回桌面,手指没有再碰它。


    翠微看着那张牌,问:“若奴婢挑一张,也要说牌的意思吗?”


    “不是说牌的意思,是说你自己看到什么。”


    翠微看了一眼牌面,伸手挑了张有桥的。


    “奴婢看到一座桥。”


    她停了一下。


    “桥上没有人。”


    “你看见空桥,想到什么?”


    “省事。”翠微说。


    赵馥灵一怔:“省事?”


    “没有人在桥上走,奴婢就不必提醒人慢些,也不必去扶谁。”


    郑君珩看着她:“你选了桥,是因为你不想扶人?”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牌翻过来。


    “王爷,奴婢选的是牌,不是职责。”


    赵馥灵笑出声。


    翠微仍旧没有表情:“王妃,这张牌要放回原处吗?”


    “要。”


    她把牌放回去,放得端端正正,像是怕桥一歪,就有人从上面掉下来。


    小馥说:“主人,本宝记录。翠微姑娘的选牌结果是,桥上没有人,工作量减少。”


    赵馥灵在心里说:“你别替她写结论。”


    “本宝没有下结论。本宝只是整理她方才说的,空桥省事。”


    赵馥灵又看了一眼,桥牌与桌沿平行,门牌歪了半寸。她把这点小差别在心里说了,小馥才笑道:“连桥也比门站得整齐。”


    ***


    新帝没有挑牌。


    他坐在桌边,看着纸牌,说:“若他挑到一盏灯,你会说他心里有盼望吗?”


    “不会。”赵馥灵说,“我只会问他看到什么,想到什么。也可能他只是喜欢那盏灯的画法。”


    新帝点点头:“若你已经知道他想听什么呢?”


    “那更要小心。”她说,“我若把自己的想法说成他的想法,他就很难分清,刚才那个念头是他自己的,还是我放进去的。”


    郑君珩看着桌上的牌:“所以要由挑牌的人自己说。”


    “是。选项先固定,不临时添一张,也不暗示哪一张比较好。挑的人说他看见什么,旁人听,不急着替他翻译。”


    翠微说:“若挑的人一直不说呢?”


    “那就可以不说。”


    翠微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一项规矩。


    “那很好。”她说,“奴婢有时候也不想说话。”


    郑君珩问:“除了牌,还有什么?”


    “时间顺序。”


    赵馥灵取过另一张纸,没有立刻写字。


    “生辰、节气、历法,可以把一段经历放回时间里看。某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前面后面又有什么变化。这些能帮人整理顺序,不能替人保证将来会发生什么。”


    新帝说:“民间常有人看生辰,说一个人哪年顺,哪年不顺。”


    “那是另一种说法。”赵馥灵说,“我谈时间,是把事情排清楚,不把它说成命令。譬如一个人换了住处、换了职责,又碰上一个节气,心里有些改变。先把事情依年月排好,再问他自己觉得什么最有影响。不能看到一个生辰,就替人写完一辈子。”


    郑君珩低头看她手中的纸:“你会用我的生辰来说我该做什么吗?”


    “不会。”


    “那你会问什么?”


    “可以问你记得哪一段时间,心里最忙;哪一段时间,比较能喘口气。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生辰和历法只把时间放在桌面,不会替你决定。”


    郑君珩想了一会儿,说:“若把今天也排进去呢?”


    “可以。”


    “今天的日期,节气,还有我听见那句话的时候。”


    “可以先写下日期,不替它加上别的意思。”


    赵馥灵这才落笔,把他说的几项分开写。日期一栏,节气一栏,事情一栏。她没有在旁边添上“因此”,也没有写“所以”。


    纸面上只有先后。


    她把所写的几栏在心里读过,并说自己没有另添结论。小馥才道:“主人,您的纸上没有写结论。”


    “对。”


    “本宝欣赏这种克制。纸张今日没有被迫承担过多。”


    赵馥灵:“你把纸张当成同事了?”


    “本宝关心所有被使用的对象。”


    ***


    “性格面向又是什么?”郑君珩问。


    “不是把人分成几个盒子。”赵馥灵说,“也不是说某一种性格就一定做某件事。只是看人平常怎么选,怎么面对不同情境。”


    她把桌上几张牌稍微分开,没有再让他挑。


    “譬如有人遇到事情,习惯先自己想一想;有人习惯找人商量。有人先看清眼前能做什么,有人会先想长远。有人在变动时觉得有趣,有人会先想确认安全。这些都不是好坏,也不一定永远一样。”


    “那你看我是哪一种?”郑君珩问。


    “我不替你分。”


    “你可以猜。”


    “猜了,你可能会开始照着我的猜法看自己。”


    “若你猜错呢?”


    “那你得花力气把我的话从你身上拿下来。”


    郑君珩笑了一下:“听起来很麻烦。”


    “所以我不猜。”


    翠微先把暂未用的灯、空椅和山三张纸牌叠齐,想再按画面分放;门、桥、路仍留在桌上。


    赵馥灵看她:“翠微,你在做什么?”


    “依王妃方才说的,整理选项。”


    “那不是叫你替它们分性格。”


    “奴婢想过了。”翠微一本正经地说,“有人先看长远,有人先看眼前。牌放得整齐的人,可能先看眼前。”


    郑君珩看向她:“你把自己分到哪一边?”


    “奴婢先把牌放好,再想自己是哪一边。”


    “那是什么面向?”


    翠微沉默片刻:“不想让牌掉下去的面向。”


    赵馥灵没有忍住,笑得肩膀一抖。


    小馥说:“主人,本宝将此面向暂记为,牌卡安全维护。”


    “不要给她添新职务。”


    “本宝没有添职务。翠微姑娘已经自行上任。”


    翠微把那三张未用的牌收进木匣,合好盖子,桌上仍留着门、桥、路:“若牌卡也有性格,这一匣应当很怕散乱。”


    郑君珩看着整整齐齐的牌,笑意留在眼角。


    “所以,嗅气味、挑牌、排时间、看性格面向,都是不同的方式。”


    “是。”赵馥灵说,“鼻子提供的是我实际闻到的气味与身体反应。牌卡让人自己选固定的图像,再说自己的联想。时间顺序用生辰、节气和历法,把事情排清楚。性格面向,则是看看一个人在不同情境里常怎么反应。它们可以让念头有地方放,但不能把人看成一道要猜中的谜题。”


    “你用这些方式,是要替人找答案?”


    “不是。”她说,“是让人有机会把自己的答案看清楚一点。”


    郑君珩的目光落在那张门牌上。


    “那句话,是要人去做这件事吗?”


    赵馥灵看着他,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你听见的,是一句话。”她说,“至于它对你代表什么,现在还可以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那张牌,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听见它时,觉得像有人把一句话交给我。现在想起来,又不太像交代。”


    “像什么?”


    “像有人告诉我,外面有一扇门。”


    “你要不要开?”


    “今天不要。”


    “好。”


    “过些日子,也许我会再想起来。”


    “那时再看。”


    他抬起眼睛:“如果那时我想法变了呢?”


    “就照那时的想法说。今天的记录只记今天,不替以后作保。”


    新帝一直没有插话,这时才说:“你听见的那句话,未必需要立刻变成一件事。”


    郑君珩说:“我知道。”


    赵馥灵没有接着问,也没有在纸上替他记下这句话。


    那两个字停在桌面上方,没有落进任何人的口袋。


    ***


    屋外传来脚步声。


    随行的学徒小栗跑到门口,探头进来,看见桌上的牌,眼睛亮了一下。


    “王妃,这些牌是做什么的?”


    “让人自己挑一张,再说看见什么。”


    小栗看了看那张门牌:“那我可以挑吗?”


    “可以。”


    他走进来,伸手就要拿最边上的牌。


    翠微先一步按住木匣盖子,仍是那张平平的脸。


    “小栗,王妃说先挑桌上的,不是把整匣带走。”


    小栗收回手:“我只是想看里面还有没有别的。”


    “看见木匣已经关上了。”


    “我还没看见里面。”


    “所以你想把它打开。”


    小栗想了想,居然点头:“翠微姐姐,你也会看牌。”


    翠微说:“奴婢只是看见你伸手。”


    小栗立刻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像是要证明自己已经失去作案工具。


    郑君珩看着他:“你想选哪张?”


    小栗选了路。


    “你看见什么?”


    “一条路。”小栗说,“路上没有人。”


    “想到什么?”


    “没有人走,就可以在上面跑。”


    翠微看了他一眼。


    小栗立刻补充:“我只是想到,没有说要跑。”


    “很好。”翠微说,“今日路面平整,无人奔跑,木匣也没有离家出走。”


    小栗望着她:“木匣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它刚才差点被你带走。”


    小栗把牌放回桌上,认真地说:“我没有想到木匣会跟我走。”


    “所以它留下了。”


    话说得一本正经,小栗憋不住笑,赵馥灵也笑了。屋里方才压得很轻的气息,这才散开一点。


    她看着郑君珩。


    他没有跟着笑得太多,只是伸手把门牌拿起来,又放回桌上,这次正好放在桥牌旁边。门与桥并排,谁也没有替谁指路。


    “我想把那句话记下来。”他说。


    “好。”


    “只记原句,不替它添上我现在不知道的意思。”


    赵馥灵另取一张白纸,写下:


    用不同的方式,让人看懂自己。


    她把纸推到他面前。


    郑君珩看过一遍,指着“不同的方式”几个字。


    “你觉得这是指那些牌、气味和历法吗?”


    “我不替它定义。”


    “你觉得呢?”


    “我想到的是这几种方法,也可能还有别的。可这只是我想到的,不是这句话唯一的意思。”


    “那就这样记。”


    她在句子旁边补了一行:王妃想到牌卡、气味、时间顺序与性格面向;君珩尚未认定这些就是原句的意思,也不确定是否还有其他可能。


    郑君珩看着那行字,神情逐渐平下来。


    新帝站在窗边,外头的光落在他的袖口上。翠微将牌一张张收回木匣,这回没有弄错位置。小栗站在门边,盯着刚收牌的木匣,像还在想路上到底能不能跑。


    赵馥灵把纸展平在桌上,用镇纸压住一角,抬眼看向郑君珩。


    “今天要停在这里吗?”


    “要。”


    “那就停在这里。”


    “下一步呢?”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他点了点头。


    她没有把那句话称作命令,也没有替它找一个必须完成的去处。


    纸上那行字很清楚。


    至于它要往哪里去,还没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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