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再往前走。
坑留在草下,等下一次有人低头。
赵馥灵把纸收好,仍站在原处。方才那片低地就在眼前,草叶伏下去又抬起来,风一停,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蹲下来,手掌撑在膝上,没有碰土。
新帝转头看她:“你要看?”
“先闻。”
郑君珩也低头,跟着她蹲下来。
翠微先接回王妃方才擦炭的帕子,将用过的一面折在里头,手炉提袋仍挂在腕上。她站在一旁,先看了看新帝,再看了看赵馥灵,最后看向那片草地。
“奴婢要不要先找一块干净的布?”
“不用。”赵馥灵说。
“要不然,等王妃闻完,奴婢再拿布擦手?”
“也不用。”
翠微点头,神情不变:“那奴婢先记下,这一回闻土不必擦手。”
新帝看向她:“你记这个做什么?”
“怕下一回要用。”
“下一回还要闻土?”
“奴婢不替王妃安排下一回。”翠微说,“奴婢只是把今日的规矩记下来。”
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翠微把什么都能记成规矩。”
小馥回答:“主人,这是一种很稳定的整理能力。”
“你别鼓励她。”
“本宝没有鼓励。本宝是在描述。”
她把注意力收回来,朝着那片草地慢慢吸了一口气。
胸口先紧了一下。
那不是香,也不是某一种清楚的花草味,只像春日里有人掀开菜畦边一小块湿布,冷气带着潮意,贴过喉咙。再往里吸,鼻腔深处浮起一点沉,像雨后鞋底带进屋里的泥,混着草根被踩断时冒出的青气。
她停了停,换了一个方向。
风从低地吹来,气味薄得多。像一只放在阴处的陶碗,里头还留着昨夜的水,水已经干了大半,碗底却还凉着。草叶上有一点青,泥土里有一点湿,还有一点淡淡的腐叶气,并不浓,像老屋门边积了几片叶子,谁也没去动它们。
她把这些在心里排开。
土腥,青草,腐叶,潮气。
没有哪一种气味能单独站出来,像一个急着报上姓名的人。它们混在一起,彼此盖住一点,又各自留下一点。草长在上头,土在底下,气味从土里出来时又被草梢剪得零零碎碎。
“怎么样?”新帝问。
“闻到了几样东西。”她说,“但不能只凭这个说这里一定是哪一种土,也不能说它一定就是书里写的地方。”
新帝低头看着草:“闻到什么?”
“湿土,草根,腐叶。风一换,比例也不一样。”
“比例?”
“哪一种更明显,哪一种淡一些。”她说,“现在靠近低处,湿土比较清楚。往旁边一点,草气就多了。”
她又吸了一口,没有把鼻子凑到地面上。
“这里的气味也不是每一处都相同。低处湿一些,草盖得厚,土气藏在下面。高一点的地方,风走得过去,鼻子先收到草叶的青味。”
新帝站着没有动,像是在看她说的那片高低。郑君珩仍蹲在她旁边,脸朝着地面,没有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听见了。”
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闻到土,会听见什么?”
郑君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头稍稍侧向低处,左耳像是在迎着风。眼睛半垂着,神情很安静。风掠过草丛,叶片互相摩擦,细细的声音从近处绕到远处。
她听见的只有风和草。
他听见的,却不只这些。
“先是一个很低的声音。”他说,“像有人用手掌按住鼓面,只让边缘震一下。”
“那是土气?”
他先收住对气味的追听,等身旁的话声重新清楚,才答:“大概是。”
“大概?”
“我也不能替它命名。”他说,“你刚才说湿土,我便知道你说的是哪一种。但我听到的,不是你鼻子里的味道。”
赵馥灵点头。
她没有问他听见的声音是不是一样,也没有替他把那声音翻成自己的语言。她知道自己闻到什么,却不能替他听见;他知道自己听见什么,也不能替她闻到。
她蹲在土边,他蹲在她旁边。
一个辨气味,一个听气味化成的声音。
中间隔着一阵风,和一片没人说得清边界的草。
新帝问:“那声音有先后吗?”
郑君珩又专注了一会儿,随即停下追听,回到风声里才说:“有。先低,后面有些碎声,像沙子从布面上滑下去。”
“是风吹草叶的声音?”
“那是真正的声音。”郑君珩说,“方才闻香听到的,与现在耳边的声音不一样。”
新帝看他:“你能分得开?”
“能。”郑君珩说,“但要是把耳朵留在那里太久,便会分不清外头谁在说话。”
他说得平常,像在讲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赵馥灵抬眼看他:“那就不要留太久。”
“我只听了一会儿。”
“一会儿也是时间。”
“你方才也闻了好几次。”
“我闻完还能听见你说话。”
“我听完也听得见。”
“你刚才不是说留太久会分不清?”
“我还没留太久。”
“那你现在听见什么?”
郑君珩看着她:“听见你在问我。”
她想了想:“回答得很清楚。”
小馥说:“主人,本宝确认,王爷目前可以听见您说话。”
她在心里回道:“这种事不用确认。”
“本宝尊重可确认的事实。”
“你今日很想当官。”
“本宝没有官职需求。若能选,本宝希望有一个安静的收发室。”
她差点笑出声,硬是忍住了。
新帝看过来:“王妃笑什么?”
“想到一件小事。”
“说来听听。”
“若能选,我想要一间很安静的收信屋子。”
“那朕可以下旨,不许任何人去那间屋子说话。”
赵馥灵看着他:“那间屋子还没盖。”
新帝一顿:“那朕便无处可下旨了。”
翠微平平地补了一句:“陛下若愿意,奴婢可以先替那间屋子立规矩。”
新帝转头看她:“你连没有的地方也要立规矩?”
“先立好,免得以后来不及。”
郑君珩笑了一声。他笑得不大,随后才重新转向低处,想再辨一辨方才那片低低的声响。
赵馥灵也没有催他。
她从袖中取出记录用的纸,翻到尚未写字的背面,先写下今日的风向,再写自己闻到的几个词。她把“湿土”和“草气”分开,不把它们写成一种味道,也没有把鼻子里的感受写成坑的答案。
新帝看了一眼纸面:“你只写气味?”
“也写它们大概从哪里来。低处比较湿,草盖得密。旁边风更通,草叶的气味就明显些。”
“这和朕说的地势,可以放在一起看?”
“可以放在一起看,不代表它们已经互相证明。”
新帝点头:“这句朕听过了。”
“我怕今日风大,陛下回去忘了。”
“朕不至于忘了。”
赵馥灵笔尖停了一下:“那我就不写陛下会忘。”
翠微道:“奴婢可以替陛下记着。”
新帝转向她:“你记得住?”
“记得住。”
“若朕问你这片地方闻起来像什么呢?”
翠微看了看草,又看了看新帝:“像一片草地。”
郑君珩说:“那是看起来像什么。”
“奴婢没有闻出别的。”翠微说,“奴婢若为了记录,硬说闻出什么,反而不可靠。”
新帝笑了:“你倒比朕还会记录。”
“奴婢只是知道自己没闻出来。”
赵馥灵把这句也记进纸里。
翠微垂眼看着她:“王妃,这句也要记吗?”
“要。”
“那奴婢今日留下的字比陛下多了?”
“不是比陛下多,是比方才多。”
“奴婢没有比较。”
新帝说:“朕替你比较了。”
翠微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谢陛下替奴婢多事。”
赵馥灵低头笑了笑,把纸上最后几个字写完。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只是辨认。把鼻子收到的、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分开,摆在能看见的地方。若她要陪一个人想自己的事,也不会把闻到的气味当成答案。她会让人自己在固定的牌卡里挑选,再听那人说看见了什么;会依生辰、节气与历法排出时间顺序;也会谈性格面向,让对方看看哪一面比较像自己。
这几样东西能帮人把念头放到眼前,不能替人走路。
而眼前这片土,连谁曾经在这里走过,都还没有被他们证明。
她把纸收起来,抬头看郑君珩。
她等他不再追着气味侧耳,才问:“刚才那个低声呢?”
“方才还在。”
“还要再听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郑君珩没有再去深闻,将头转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回到草丛间。风声和草叶声一同进来,没有哪一种压住另一种。
“停了。”他说。
“真的停了,还是你不听了?”
他看着她,像是被她问住了。
“我不听了。”
“那就好。”
“有什么不同?”
“一个是它不在,一个是你把耳朵收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草:“你闻土的时候,也能把鼻子收回来?”
“能。我不闻了,气味还在。只是我不再追着它分辨。”
“那你闻到的,会不会也是你想找的?”
“会。”她说,“所以我才要把闻到的和猜的分开写。”
新帝看着她手里的纸:“你今日记了好几次不能确定。”
“因为有些地方真的不能确定。”
“朕不喜欢把不知道写成知道。”
“我也不喜欢。”
“那你为何把它写在纸上?”
“提醒我们别忘了,今日不知道。”
新帝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没有再问。
风又一次穿过草地。
赵馥灵没有立刻再闻。她先等风走过,等草梢从低处慢慢直起来,再把鼻子转向另一边。
这回,她的喉咙没有紧。
那股潮意先碰到鼻尖,像雨天收进屋里的一双鞋,泥气还留在鞋缝里,水却已经不再往下滴。再深一点,草根的青味贴着湿土,底下浮着淡淡的腐叶气;她把它们叫作土腥、草气和潮气,名字一个一个落在心里,彼此没有合并。
她看着低处的草。
草梢被风按下时,叶缝间露出一小片暗色的土。那片土只出现了一息,接着另一根草叶斜斜盖过来,把它遮住。
停在那一息里,新帝没有说话,郑君珩也没有说话,翠微手里的帕子垂在身侧,谁都没有伸手去把草拨开。
赵馥灵忽然明白,鼻子能分辨一片土此刻带来的气味,郑君珩也能说出气味在他那里变成什么声音;它们都能留下一点东西,却不能把被草遮住的地方掀开。
“要再闻一次吗?”郑君珩问。
她看着那片重新合上的草:“不用了。”
“为什么?”
“我已经记下这一次。”
“下一回呢?”
“下一回再闻下一回的。”
郑君珩点了一下头。
新帝将手背在身后,仍望着低处,没有催她,也没有催任何人往前。
赵馥灵把记录收进袖中。
“若是陛下日后还想再看这里,”她说,“可以再来。若想停在今日,也可以。下一步怎么走,陛下自己选。”
新帝没有回答,只看着被风压低又立起的草。
郑君珩侧过头,像是确认真正的风声还在。
翠微则把帕子收回袖中,没有再问何时擦手。
那片土仍旧没有开口。
只是风每次经过,都把不同的气味留了一点在草叶之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