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围猎的篝火渐渐熄了,只余下几点暗红的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将士们酒足饭饱,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沈稚音坐在裴忱身侧,吃饱了鹿肉,又喝了一小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整个人暖洋洋的,正是精神时。
今日乃是全军大校,有名有姓的将士都来了,裴忱防着有人冲撞小妻子,叫人将主帅席用细帷罩了起来。
校场上不少将士经过时,皆忍不住往主帅席位上多看一眼——虽有细帷遮挡,瞧不见样貌,然而夜里灯火一打,足见人形。
大伙都瞧见都督身边坐着个年纪极小的小夫人,正捧着碗乖乖地喝汤,都督与她说些话,多是叮嘱或是纵容,那语气姿态比寻常与他们说话时轻了不知多少倍,瞧着倒像是都督带了个妹妹来军营里玩儿似的。
那些目光大多是好奇的,并无恶意。
裴忱不动声色地微微侧了侧身,将那些好奇的目光尽数挡在了外头。
见小妻子已然搁下了碗筷,裴忱便问她吃饱没有。
沈稚音点了点头,不再吃了。
裴忱便取了打湿的手巾来,替她将掌心和指尖一点点擦净,又站起身来,替她拢好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走吧。”他道。
沈稚音以为要回帐子了,便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篝火的光圈,草原的夜风便有些凉了,她不自觉地往他身边挨了挨。裴忱放慢了脚步,让她走在自己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替她挡去大半的风。
“这几日休整,不必操练,”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谢督军会来点卯,我闲下来几日。妹妹这些时日在帐中闷了许久,可想去周遭赏玩?”
听说要出去玩儿,沈稚音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刚要点头,又忽而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谢督军……是谢昀大人吗?”她记得谢昀的名姓,赐婚那日在裴府正堂见过。
裴忱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偏过头望着她,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谢督军要来点卯,妹妹似乎很关心。”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沈稚音浑然不觉,只是老老实实地答道:“上回在裴府见过一面,谢大人替二哥传过信。只是不知他也要来,若是知晓,还得去拜谢他彼时来替二哥传话之恩呢。”
“不必如此。妹妹可想去附近的庄子上玩?”裴忱听罢了她说的话,开口时半句不接谢昀,反倒说起旁的,“佃户养了些小东西,小鸡小鸭小羊羔,庄子外头不远还有个集市,逢五有庙会,想是妹妹会喜欢的。”
沈稚音的注意力立刻便被“小羊羔”三个字勾走了,满脑子都是毛茸茸的小东西在草地上蹦蹦跳跳的模样,早把给谢昀致谢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仰着脸望着裴忱,眼儿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雀跃:“我想去!二哥,我们什么时候去?”
“一会子收拾好东西便去。”裴忱望着她那张写满了期盼的小脸,唇角微微弯起,“不过要去的地方,还需妹妹同意。”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懵。
鹿肉滋补,她这会儿脸儿已然有些发红,身上出了汗,一点小耳垂红彤似玉。
裴忱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俯身替她拭去额角的一点细汗:“妹妹名下有一处温泉庄子,就在草原往西。有田庄温泉,还有一片果林。妹妹忘了?”
沈稚音怔了一瞬,搜肠刮肚地想。
她的陪嫁确实有不少田庄,只是多半都在南北交接之处,鲜少有北地的,这附近怎会有?
裴忱见她卡了壳儿,便不语,只是将在这草原苍穹下格外冷浸浸的眸子望着她。
人之天性乃趋利避害,沈小娘子近日里被惩罚了许多次,不知怎的便警惕起来,一顿绞尽脑汁,还真想起来——彼时她刚到邺城不久,在船上落了水,二哥为了赔罪,送了她一处带温泉的庄子。
她收了起来,后来没曾想起来,却不想原来就在这草原附近。
“那庄子,就在此地附近?”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嗯。”裴忱将沾了她细汗的帕子收入袖中,“这几日休整,妹妹若愿意,便去庄子上住几日。泡一泡温泉,也免得整日在草原上吃沙。”
沈稚音高兴得眉眼弯弯,先前的什么谢大人早已被她无情忘却,满心满眼都是温泉庄子与小羊羔。她连连点头说好呀好呀,便转身跑回帐中收拾东西去了。
“在那儿要住几日,”裴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妹妹记得带要用的衣物。不必带阿苓与阿秦。”
沈稚音连连应声,也不知有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如一尾游鱼似的钻进了帐子。
她收拾了几件自己喜欢的衣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进包袱里,又想起草原上夜里凉,便多带了一件厚氅衣。正要将包袱系好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做贼心虚地往帐外望了一眼,见没有二哥的影子,这才敢继续动作。
她飞快地掀开枕头,将那本《素女经》拿了出来。
此书甚是深奥,前头还说要新婚夫妻之间一同研习。
她也不知二哥看了多少,只是这书簇新,多半没看,虽然他们也并非新婚了,却也是夫妻,二哥既然不看,她便要多看些。
沈小娘子悄悄研习,诚然学到了一些东西,虽说一知半解,却也叫她好生感兴趣。眼下还没看完,自然要带去,便飞快地将书塞进包袱最底层,又拿衣衫严严实实地盖好,这才系紧了包袱口。
待出去,便见裴忱已牵了马在营门外等她。
那是一匹极高大的黑马,鬃毛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沈小娘子没骑过马,仰头望着那高耸的马背,有些怯了。
然而才不过刚生怯意,裴忱便已握上她两肋,如同摆放娃娃一般将她抄拢起,下一刻便安安稳稳地落在马背上了。裴忱随即翻身上马,将她拢到自己的氅衣里,抖了抖缰绳,往草原西边去了。
草原的风迎面扑来,裹挟着草与泥气。今夜月色皎洁,朗如白昼,望着一望无际的原野,倒很有些新鲜野趣。
沈稚音初时还有些紧张,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马鞍的边缘。可走了一段路,那马走得极稳,裴忱的手臂又始终松松地拢在她腰间,她便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好奇地从裴忱的氅衣里头探出头来,往两边张望。
远处正有牧民赶着羊群从山坡上下来,月色映照得那一大群羊儿似云朵,有牧羊的犬只在旁边跟着吠叫,远远地传来,愈发显得悠远。
沈稚音看得目不转睛,连嘴巴都微微张开了,不住地与裴忱说自己看见的所见所闻。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不说话了。
并非倦了,只是不知怎的,裹在裴忱暖融融的氅衣之中,那股熟悉的焦渴又从骨髓深处翻涌了上来,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蔓延。
沈稚音面儿红红,不想说话,身子却不听使唤地直往裴忱身上贴。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了几层衣料,他身上的体温却还是渡了过来,暖暖的,叫她愈发贪恋。
她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松开了马鞍的边缘,转而攥住了他的衣襟,揪着那一小片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的衣料,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上头的纹样。
脑海之中不知怎的,忽而蹦出来二哥的环佩。
粉白似玉,份量却惊人。
也不知平常佩着这样大的环佩在身上,岂不会觉得累?
沈小娘子是觉得会累的。
她头脑昏昏地到处想,一会儿想那环佩上的雕花,一会儿又想自己把玩时的触感,倒觉得有些口舌生津,喉中痒痒了。
她乱七八糟地依偎在裴忱怀中,昏头昏脑地想。
既然如此,是否能解口舌之痒的,除了吃一吃二哥的唇舌,吃点别的物件进去挠一挠也是可以的?
痒痒挠是可以搔到自己抓不着的地方的。
如此一来,正好合宜。
小天才觉得自己想出一个好法子,全然不顾规格如何。
裴忱低下头,便瞧见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正靠在自己胸口。
她的脸微微侧着,贴在他衣襟上,眼睫密密地覆着,腮边染着两团极淡的红。
裴二哥早有察觉,拢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
夜间纵马奔腾,极快就到。
沈小娘子贴着心爱的体温,缩在裴忱的大氅里,有些昏昏欲睡了,直到那缰绳一拉,才有些醒来。
这温泉庄子占地甚广,园林屋舍极尽精巧,叫从小见惯了好物的沈小娘子也暗暗吃惊,当真不知那张地契文书究竟价值几何了。
庄子里里外外早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仆役们早得了吩咐,退得远远的,全然无人打扰。
山林野地,远处是草原,一片苍莽开阔。
卧房里的被褥是新换的,窗棂上糊了新纱,院子里几株海棠正开得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倒和沈稚音在都督府的卧房像极了。
沈稚音一进院子,困意便荡然无存了,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又蹲在花树底下捡了好几片花瓣,说是要夹在书里做书签。
裴忱由着她玩了半晌,直到月上中天,才带她往卧房后头走去。
绕过一道月洞门,眼前便豁然开朗。
那是一方极开阔的露天汤池,池壁用青石砌成,温泉水从地底汩汩涌上来,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在夜色里袅袅地升起来,如梦似幻。
池边种着几株老梅,花期已过了,新叶却极茂盛,密密匝匝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池面。
沈稚音知道温泉价贵,邺城之中都督府里有两处,是引得温泉水来,浴池并不算大,这汤池却广,叫她想起自己在书中看过的华清宫,只觉得也不遑多让。
沈稚音蹲在池边,伸手探了探水温,不烫不凉,正好。
她抬起头来,正想问二哥要不要一起泡,话还没出口,便被他的动作止住了。
裴忱替她解了外裳,又拢了拢她散下来的发,动作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温柔。
他将妹妹放到池边的石阶上坐着了,自己却独自往后头的净房去了,将汤池留给她一人。
沈稚音慢慢下到汤池,热水漫过肩头,暖融融的,极舒适。
初时她还有些害怕,见了这深一些的汤池总会想起自己彼时落水时的恐惧。
只是好在这汤池修了石阶,可以坐卧在上头,有些依靠,便不容易害怕。
她胆子渐渐大了一些。
温泉水的暖意从四面八方密密实实地包裹上来,将她骨子里那蠢蠢欲动一路的焦渴渐渐熨平了一些。
不敢说与人完全一致,二哥一走,她又有些反复,但也聊胜于无了。
沈小娘子靠在池壁上,仰头望着头顶那几株老梅的枝叶,只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一池温热的云里,惬意极了。
裴忱回来的时候,小妻子正在汤池里玩刨花水,用掌心揉出几团滑腻泡泡,吹在水面,一个个的,慢悠悠地晃荡了满池。
他换了身月白的单衣,从池边石阶上走下来,将一只黑瓷小壶搁在池边的托盘上。
沈稚音听见脚步声,连忙将手洗净了,正瞧见他在池边坐下,那双沉冷的眼正微微垂着望着她,眼尾还带着一丝刚从凉水里出来的薄红。
“二哥,你方才去洗凉水了?”沈稚音察觉他身上凉气,歪了歪头,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她在池子里泡得久了,脸儿红扑扑的,嘴唇也被水汽蒸得微微发肿,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
裴忱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试了试水温,然后解开单衣的系带,从池边滑入水中。
他坐在她对面,隔着氤氲的水汽望着她,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是眼底有一抹她看不分明的神色。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今日在马上,可是旧疾又发作了。”
沈稚音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
她想起自己方才在马背上那副直往他身上贴的模样,耳根便微微热了。
泡了一阵子,裴忱便起身去取晾在屏风上的大巾。沈稚音趴在池边望着他,目光无意中扫过他搁在池边的那只包袱——咦,怎么是她的小包袱?她明明藏在卧房里的。
沈小娘子正想说那是她的包袱,便见裴忱的手探进包袱里,从层层叠叠的衣衫底下抽出了一本书。
封皮素净,上头书名端端正正。
沈稚音浑身一僵。
裴忱的手指按在封皮上,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过,随后偏过头来望着她,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
“妹妹,”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这是何物。”
沈稚音的脸在一瞬间烧得滚烫,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连锁骨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抢,可她的手还没碰到那书,便被裴忱轻轻拢住了腕子。
“此书……我命人丢远了的,怎生到了妹妹手里。”他微微低下头,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便离她更近了几分,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妹妹又叫人捡回来,是想做什么。”
沈稚音张了张口,想说只是随便翻翻,可她知道二哥不是好糊弄的人。她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吟:“是……是为了学习。”
她觉得自己说的没错,夫妻之道,本就要学习。
二哥答应了教她,又半点都没教她,她要自己精进,有何不可?
沈小娘子将自己想得理直气壮了,声音终于大了些。
裴忱的眉梢微微一动。
“既如此,妹妹学到了什么,”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她的腕间脉搏,“教教为夫。”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被温泉水蒸得晕乎乎的,被他那双沉冷的眼这样望着,更是连思考都不会了。
她乖乖地开口,声音软绵绵的:“书上说……乾坤相配,阴阳相合。男子为阳,女子为阴,阴阳交泰而万物生。夫妻之事,便是以阳济阴、以阴济阳——”她说到此处便顿住了,因为裴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移到了她的下颌,轻轻托起了她的脸,如同她挠橘子一样,轻轻抚弄她的下颌。
“妹妹请讲,为夫洗耳恭听。”他道,言辞恳切得仿佛要交束脩的学子一般。
沈稚音被他这样望着,只觉得心里乱跳。
她难得做一回夫子,哪敢露怯,咬了咬下唇,努力地回忆着书上的内容,声音越来越小:“还有……还有许多打坐修炼的姿势。书上画了许多说是……不同的姿势有不同的效用。有一式叫做……叫做……”
“叫做什么。”裴忱的拇指正贴在她唇角,极轻极慢地摩挲着。
沈稚音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记、记不清了……”
“看来,妹妹研习多日,也不见精进,还需多多练习。”裴忱打断了她,声音又低了几分,“修习不精之过,为夫既往不咎。只是……妹妹可在那书上寻到了你我彼此病症的解决方法。”
脑海之中本就一团乱的小保保被问懵了,甚至顾不上去辩解分明是有坏人一直不曾教她。
她确实在书上看到过一些关于阳亢之症与阴亏之症的论述,可那些文字太晦涩了,她看得半懂不懂。
她蹙着眉头,绞尽脑汁地在脑海中翻找那些她好不容易记下来的内容。
“书上说……阳亢之症,乃阳气过盛,不得宣泄,需得以阴济阳,使阳气有所归依。阴亏之症,乃阴气不足,需得阳气滋补,使阴气得以濡养。二者——二者相依相偎。只是需得阴阳相合,方能根治。书上说,需得阳入于阴,阴阳交泰,方能——”
她说得磕磕绊绊,那些从《素女经》上学来的词句被她颠来倒去地组合着,有些地方连她自己也不太懂,只是凭着记忆复述出来。
她说得认真极了,浑然不觉裴忱的目光已从她面上缓缓移到了她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脖颈,分明是要去寻她悄悄带着备吃的小零嘴糖丸。
嗐,可怜的小保保随身带着的,想必是留给自己的,不肯轻易于人。
不过事到如今,谁吃还不一定呢。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今日喂为夫吃了许多鹿肉。妹妹既看了这许多书,可知鹿肉是何物。”
沈稚音眨了眨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鹿肉性热,助阳,”裴忱的指腹从她唇角缓缓移到了她下颌,轻轻抬起了她的脸,“妹妹喂了为夫那样多,自己又吃了不少。眼下为夫的阳亢之症,恐怕比平日更重了些。”
沈稚音怔住了。她的眼睫扑簌簌地颤了几下,面上浮现出极为难的神色。
她是这样好的一个小妻子,只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害得二哥不适,乃是她之过,理应负责,咬了咬下唇,细声细气地说:“那……那是我喂给二哥的。我自己也吃了许多——二哥的病症加重,我也有一半责任。我……我来帮二哥罢。”
她的手从水里伸出来,小心翼翼地覆上他腰间那枚环佩。
指尖触到那微凉温润的玉质,轻轻按了按,又顺着它的弧度缓缓描摹着。
玩着玩着,方才路上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一下子飞入脑海,喉舌里的痒又漫开来。
沈小娘子后知后觉,她想了一路——要不,要不试试呢?
二哥会不会允准?
直接问他,他恐怕不允准。
他那样宝贵,都不允她捉来替他治病,十分讳疾忌医的一个固执人。
所以……还是不问他了罢?
她想定了心意,只觉得这是双赢的好事,一下子钻进水里,不肯出来了。
裴忱的喉结猛然一滚。他的手指倏地收紧了,攥着池壁边缘的青石,指节泛着白。
几缕乌黑的发丝散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飘荡。
他微微仰起头,阖上眼,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眼尾那抹红已蔓延到了颧骨,艳得像是被晚霞烧透了。
过了许久,沈稚音才从水里冒出头来。
她的脸上全是水珠,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滴。她抬起那双被水汽蒸得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期盼与认真,很是关切地问她:“二哥,可有好一些。”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眼尾飞红,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尚且不够。”
隔靴搔痒,猫儿挠人似的,反倒不对。
他伸出手将她从池水中抱了起来,用大巾将她裹住,又披了披风,免得照亮,这才抱着她穿过月洞门,回房去了。
*
锦被是新换的,被面上绣着缠枝莲纹。沈稚音陷在被褥里,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
如同方才在马上时那般,裴忱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那双沉冷的眼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方才教为夫的那些,妹妹可愿亲自示范一遍。”
沈稚音哪防这一遭,当真有些慌神了。
她一点儿都没学好,一知半解的,这可如何教他?
裴忱倒体谅她的可怜之处,只道可将那书本拿来,夫妻一同来学。
沈稚音已然觉得不对,直说自己学艺不精,再不能教了,又推托说自己累了,想睡觉了,眨着眼睛求他行行好,放她去睡觉觉。
裴忱却甚是困惑道:“难不成,为夫如今不曾让你睡觉?”
他迤迤然地松了手,道:“好罢,妹妹休息。”
沈稚音连忙手忙脚乱地拱出来,往外头爬。
然而脚踝上传来一阵凉意,不知被谁的手攥住了,无情地拉回来。
他冷浸浸的嗓音道:“不好,妹妹给为夫吃的东西不对,不能去休息。”
第42章
沈稚音好不容易爬到外头,哪料裴忱如此反复,眨眼间,便被拉回了他的臂展内。
矜贵的皮肉隔着衣裳贴在竹编的凉席上,一点点地,不容拒绝地被拉回,将没受过这种苦头的肌肤在凉席上极轻地拖拽而过。
小保保努力想要支起身子,保护好藏在怀里的糖丸,然而她的手脚没力,宝贝的糖丸已被无情地压扁了,又被刮擦着,恐怕一时半刻是吃不了了。
可怜的小糖丸,辛辛苦苦一路带来,想偷偷吃个零嘴,又被逮了个正着。
沈稚音哪儿也去不了,哪怕这卧房与都督府的别无二致,眼下她却逃不开这张她明明再熟悉不过的拔步床。
轻软纱,是她喜欢的绯色,雨雾似的拢在彼此头顶。
裴忱一只手便握住了她纤瘦的脚踝,另一只手不过一挥,便将纱帐层层勾落了,将外头的一切全隔绝在外。
她重回故地,可怜巴巴地望向裴忱,仿佛受惊的小兽。
裴忱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脚踝,制住她想往外逃的动作,另一只手扯去自己挽起发髻的簪,彼此的声响呼吸全被这帐幔所拢,清晰可辨。
沈稚音瞧见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沾着些温泉水的衣衫半贴在身上,半露出他遒劲有力的肩颈臂膀。
仙人沾了红尘色,眉如山,目如雨,转瞬间便将她关在了自己的囚笼里。
这囚笼是用纱帐做的,挣一挣,却也能逃开。
他没真切地关着她,只要小兔子愿意逃,她实则能跳出这些轻柔的樊笼。
然而小兔儿却忘了逃,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逐渐将面前似与寻常有些不同的二哥,与当初雨夜里所见的仙人重叠在一处。
仙人眉眼染了人情颜色,不知是动了怒,还是动了凡心——小兔子仓皇地想,难道,仙人终究要惩罚她彼时乱闯仙境吗?
沈稚音只会沮丧地想,是怪她自己。
怪她不声不响入了仙境,怪她不知道鹿肉的效用,害得她这仙人似的卿卿夫君病症发狂,半晌也不见消退。
其实,她甚至不曾想过,裴忱既知鹿肉效用,怎不声不响地吃了呢?
坏人,坏人。
可是若真问裴忱,便是她递过来的是穿肠鸩酒,恐怕他也甘之若饴。
恐非坏人,却是情愿抵死缠绵的爱人。
只是爱人心里流着墨,瞧着妹妹乖乖,只会一步退步步退,便步步进逼,欲壑难填,侵之愈急。
她可怜地点头,一味地说自己知道错了,说自己不该给二哥吃那样多的鹿肉,一味地说她会想法子帮二哥治病的。
裴忱望着她张张合合的唇里一点贝齿若隐若现,唇肉润润殷红,便想到方才她乱吃了什么,火上心间。
裴忱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抵在她下颌,将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微微往上抬了几分。他的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拇指正贴在她唇角,将那两片被水泡得微肿的唇瓣轻轻撑开一道缝,露出里头一点怯生生的贝齿与嫩红的舌尖。
“妹妹方才,乱吃什么,”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尾音微微下沉,“不觉得脏么。”
沈稚音眨了眨眼,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当之处,只是乖乖地答:“不脏呀。环佩洗得香香的,二哥身上都是香香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坦荡极了,仿佛只是在陈述什么天经地义的事实——二哥的环佩,如仙人一般高洁雅致,自然是干净的,有什么好脏的。
裴忱凝了一瞬。
他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与她说。
她显然不知道自己方才做的事有多不对,只是凭着本能,觉得那样能替她解一解喉中痒意,便那样做了。
“为夫记得,不曾教你这些。你这奇巧,是从何处学来的?”他问。
沈小娘子一听这话,眼神便开始飘了。
她不敢说长公主殿下送来的那些话本子里讲得比《素女经》还详细,也不敢说那摊主送的《武功秘籍》里头有好几页专画这个,更不敢说她偷偷研习了许多时日,虽然一知半解,但也会照葫芦画瓢。
她只是垂下眼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就是……随便看来的,也不知在哪看来的。”
裴忱望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唇角溢出一点森森的笑,没叫她察觉,也没再追问。
这天下没有他想知道却不能知道的事,且先放在一边。
他只是起身去倒了盏温茶来,递到她唇边。
“以后不许乱吃东西,”他道,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漱口。”
沈稚音乖乖地含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咕噜咕噜地转了两圈,又乖乖地吐进他递过来的小瓷盂里。
她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眼底全是不解。
她觉得自己做得挺的并无错处呀——环佩是二哥贴身戴的,她喉中干痒的时候含一含,又方便又解痒。
总不能时时刻刻吃二哥的舌头,二哥还要说话、还要吃饭呢。
况且,这环佩虽硕,她吞的艰难,可只要轻轻地含一下吞一下,喉管就不痒了,难不成不是更好的治病法子么?
沈小娘子不得其解,见裴忱面上神情又不似方才那般吓人了,胆子又回来了一些,又要争辩:“二哥的环佩如何能算东西?”
不等裴忱回答,她又接着说她那一套歪理。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为什么不能吃环佩?我看的那些书上说了,环佩温润,乃是好物,常有口含玉石以养身者,甚而可以用诸如环佩、玉滚子等来揉按二哥上次同我说的诸多穴位,以达到祛除湿气、疏通经络的效果。”
不知道她从哪里看来的,竟这样胆大包天地开口。
她说着,又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掏出一个滚面的玉滚子,就着温泉水,在面上滚来滚去。
裴忱微微挑眉:“《素女经》上果有此话?”
沈稚音心想,他那本《素女经》分明没有翻看的痕迹便被扔远了,多半没她看得仔细,便睁着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有的。”
裴忱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他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极浅的森森笑意又是一现。
“是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为夫拿来一观便知。”
沈稚音本就是胡言乱语,她那些话与奇巧多半都是从《武功秘籍》与长公主殿下偷偷给她的书中看得的,岂能叫他真去翻看,于是立即要去抢书。
那《素女经》方才被弃置一边,无人理睬,这回倒好,成了争抢的香饽饽。
沈稚音心儿紧张得砰砰乱跳,只怕被裴忱先拿得了——她可再受不了二哥的惩治了!
小兔儿吓得可厉害,浑然不曾注意到有人分明有意放海,叫她先手得了那书,一下子丢出帐幔去,丢得远远的。
她心里紧张,呼吸便也急促起来,紧紧拉住裴忱,不许他下榻去捡书,只道:“不必看了,定是有的。若是没有,许是……许是我记错了。”
心怦怦跳,原本那些在四肢百骸之中流淌的血流便愈发汹涌。
鹿肉的劲头,在泡过温泉的身躯之中渐渐复苏,顺着血流到处横冲直撞。
沈稚音只觉得那股熟悉的焦枯感又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蔓延,比方才在马上时更凶更猛,叫她连呼吸都变得灼烫起来。
这病症一起,她便无心再与裴忱争辩《素女经》上究竟写了什么,也无心再想那些话本子里的东西究竟对不对了。
沈小娘子的目光正不受控制地黏在面前裴忱的唇上。
那双薄唇在烛火下泛着一点极淡的水光,方才饮过茶水,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
他正在说什么——大约是在继续教育她,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有些委屈地想,二哥今日着实有些霸道了。
环佩也不给她吃,她总要解唇舌的痒意——那她可不管他要不要说话了。
沈稚音直起身子,扑了上去。
小小的身子撞进他怀里,双手捧住他的脸,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薄唇。
裴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后仰,随即便伸出手拢住了她,免得她从自己身上滑下去。
他的唇被她含住,舌尖探进来,毫无章法地缠着他的,急切又笨拙。
她一边毫无章法地吃他的唇舌解痒,一边去握他的指尖,声音含含糊糊的,被他吞了一半,只剩几个破碎的字眼,可怜的很:“二哥……先不说那些了罢。”
话在此刻,倒成了无意义的东西了。
裴忱的手却错开了她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只是扶着她的身躯,借力给她,由着她有力气继续吃着,免得摔落下去。
沈小娘子旧疾大发,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她也不知怎么这样不凑巧,分明要去握他的手,他又偏偏有事要做了,只能一边亲他,一边往他怀里钻,却越钻越难受。
裴忱仿佛没瞧见可怜的妹妹这样熏红着小脸难受,反而在怀抱里察觉到她偷偷带了东西在身上,一本正经地怪罪她:“糖丸分明是好物,妹妹为何藏在身上,不光明正大放在包袱里?藏在身上,岂不轻易弄化了?”
他是这天下第一的大善人,舍不得暴殄天物,于是去吃那好好被藏着的糖丸。
糖甜易化,此刻已化开了大半,恐怕是不便利吃了,天下第一的大善人只觉得可惜,索性也不剥开糖衣了,一口吃就上去,将那甜滋滋的糖津全吮进自己口中,却不肯叫辛辛苦苦带了一路糖的妹妹尝一口。
沈稚音辛辛苦苦带来的糖丸,自己也没吃上一口,怎料这时候被他发现。小脑袋不知道如何反驳裴忱这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狗屁倒灶的歪理,急的厉害,伸手去推他的头,想把糖丸从他嘴里抢回来。
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推得动他,裴忱纹丝不动,反倒将她藏着的另一粒糖丸也一并吃了。
这下糖丸荡然无存了,沈稚音推不开他,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却又被他抬起头来吻住了唇。
他的舌尖探进来,带着糖丸甜丝丝的滋味一并渡进她口中,沈小娘子尝到了那股甜与彼此的体温,症状稍解,便忘了生气,又乖乖地缠着他的舌尖吮起来。
然而,原本百试百灵的治病法子,今次却不知为何半点不奏效了。
可恨的虫豸全醒了,正疯了似的啃噬着她的骨髓,坏得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咬出几个难以填补的空洞来。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的病症从未这样严重过,连上回被老太太的补药激出阴火时都不曾这样难熬,终于知道鹿肉不是好物了。
偏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一丝清明真心悔过,心想自己这样难受,二哥定也十分难受,此番全怪她乱喂东西,大觉悔恨。
沈小娘子破溃如堤,眼泪要冲倒关中沃土,吧嗒吧嗒地掉着泪珠,一边亲裴忱,一边细声细气地求他:“二哥,好二哥,二哥帮帮我罢,只消用上回那个治疗方子,疏导一下郁结的经脉,或是叫仆役去备药来,我不怕苦的。”
裴忱怎会叫她吃苦呢?
他只是苦恼,喟叹答之:“此次走的匆忙,那药方子并未带来,恐怕眼下并无汤药了。”
那所有的救命稻草,如今只剩下眼前人。
沈稚音眼泪汪汪地望着他。
裴忱望着她那张哭得湿漉漉的小脸,轻轻替她擦拭泪痕,偏如天上仙:“妹妹方才不是还说要替为夫治病,”他的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怎么如今反倒求起为夫来了。”
沈稚音再答不上来了。
她本就不伶牙俐齿,如今脑海之中更是被那病症烧成了一锅浆糊,什么话本子,什么《素女经》,什么鹿肉,全都搅和在一起,只剩下一个念头——二哥,救救我罢。
她的手从他衣襟上滑下来,摸索着攀上了他的环佩。
几根生嫩的指尖握住环佩,极轻极慢地点着,沈稚音复又抬起那双泪蒙蒙的眼儿望着他,眼底满是可怜的讨好。
裴忱望着她,伸手轻轻拢住了她的腕子,将她的手从环佩上挪开了,分明是讨好也没用的意思。
他好生高洁,好生雅致,只是那样如坐莲台一般清净无尘地开口:“妹妹的话说得好不明白。”
仙人讲话的调子不紧不慢:“妹妹此番,是要寻求谁的帮助?是二哥,还是哥哥,还是夫君。”
沈稚音被问懵了。
她那双雾蒙蒙的眼儿里盛满了困惑与焦灼,蹙着眉头想了许久,只觉得这小小一张架子床上哪能容下这许多人。
她没工夫去想了——实则,二哥,哥哥,夫君,不都是同一个人么。
她憋红了脸,眼巴巴地看着裴忱,如同信徒参拜神祇一般,细细地将他所有的道号全念了一遍,轻轻地撒娇:“二哥……哥哥……夫君……便行行好罢……”
神祇见她可怜,终于愿为妹妹俯首了,大发慈悲地问:“妹妹的夫君是谁?”
沈稚音迫不及待地答道:“是裴忱。”
“裴忱是我的夫君。”
裴忱二字,字短,唇舌微碰,舌尖搭在贝齿上,轻轻出声,便能念出。
这个名字与他的来历一样随意,无人挂心的孩儿,自己给自己取了名,轻飘飘无牵挂。
人来人喊,从微末时到名震北域,裴忱从不觉得动听。
然而如今从她的口中念出,原来竟也生得出缱绻。
裴忱的眉梢微微一动。
他望着她那张急得通红的小脸,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既然是妹妹亲口求的,”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笑意,“为夫这就来,帮妹妹治病。”
“妹妹乖乖,应得嘉奖。”
他与她十指紧扣,将掌心的温度层层渡给她,免她焦枯。
床幔迤逦曳地,外头草原上皎洁的月色漏在其中,映出这轻柔料子上碎碎的星子。
星子晃晃悠悠,坠在梦中。
沈稚音又梦见了前几日在梦里见过的小玉兔。
小玉兔着急为广寒宫的仙主治病,却始终不得其法。
不想那仙主亲自现身,手把手教它如何捣出能够治疗仙娥旧疾的要搞。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想,仙主与二哥一样好呢。
梦里的捣药声渐渐远了。
小玉兔捣完了药,被仙主抱回月宫里去了。后来大约是仙主又喂了它几颗糖丸——月宫有桂树,糖丸许是用桂花做的,小小一颗,甜丝丝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比凡间的糖好吃许多。
小玉兔含着糖丸睡着了,睡得又香又沉,连仙主替它梳毛都没有醒。
沈稚音从小玉兔的梦里慢慢浮上来,意识还泡在一层温吞吞的水里。她感觉自己被人拢着,正听见那胸膛里沉稳的心跳。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望着他,瞧见裴忱正将她往怀里拢。
他的手垫在她后脑,指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她的耳后,力道极轻,倒像是她给橘子梳毛的时候。
沈稚音想,自己大约是又睡着了,又被他弄醒了。
那些被虫豸侵扰的骨头仿佛叫他人一根一根拆散了,将那些跗骨之蛆全给剔除,虽不知下一回会不会卷土重来,如今这般便已经很好了。每一处关节都泛着懒洋洋的疲乏,半点不想动,连眼皮都沉得厉害。
架子床里暗极了,外头的灯似是早就熄了,只余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正穿过帐幔,落在彼此枕间。
沈稚音伏在裴忱怀里,软乎乎得如同化开的糖。
帐中的甜香已被夜风吹散了,有人趁她迷糊的时候开了半扇窗,又把被她踢到床尾的薄被捡回来,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蜷起来的身子。
她口干舌燥,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渴”。
裴忱并无睡意,不过陪她迷糊时躺着,听她呢喃,便起身从矮几上取了茶盏。温水是他早备下的,一直搁在茶窠子里温着,眼下还是正好入口的温度。
他将茶盏递到她唇边,沈稚音便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着,喝了小半盏,嗓子眼里的干棉花总算化开了些。
她抬起那双还蒙着水雾的眼儿望了望他,又望了望他手里空空如也的茶盏。
“可还要喝?”
沈稚音点点头。
于是彼此不免都想起来,当初雨夜书房之中,亦是因她病中焦渴,四处寻觅茶水而起,才牵扯出这后来的许多波澜。只是她如今已不似那时拘谨,也不再在他面前遮掩自己心中所想了。
裴忱望着她讨水的模样,只觉得他与小妻子相交相识这些时日,也不算全然无功。叫她这样不敢随意开口的兔子性子愿主动说出想与不想,已算是登天进步了。
裴忱取了水来,又喂了她几口,见她喝得急,还轻轻拍抚着她瘦削的脊背:“慢些,别呛着。”
沈稚音连饮了两盏,末了还舔舔唇角水渍,这才满意。
裴忱的目光在她那一点舌尖上停了一瞬。
他将空了的茶盏放回矮几上,又倒了一盏新的搁在茶窠子里温着,这才转过身来,伸出手,将沈稚音脸上残留的些许泪痕一点点拭去。
她的眼尾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被他用指腹轻轻接住了。
鼻尖也红红的,颊边还残留着在枕头上压蹭出来的淡粉印子,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极薄的绯色。
小可怜。
沈稚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扑簌簌地颤。
她想,眼下应当做什么呢?
哭都哭了这好几回了,病症也消了,水也喝了,夜已深了,应当休憩了罢。
于是沈稚音便想往被衾里倒去。
裴忱却不许,说是刚喝了许多水,躺下不克化,哄她起来。
沈小娘子倦极了,一点儿不肯起来,躲在被子里头同他沉默对抗,只假装自己已经累极了,睡着了。
裴忱唤她,她一句不应,只一味地装睡。
“妹妹可是睡着了?”裴忱最后问。
她就敷衍地点头:“睡着了睡着了。”
“那如今是谁在说话?”
“我也不知道,好生奇怪呢,二哥可知道谁在说话?”
沈小娘子摆明了是在胡搅蛮缠插科打诨,就是不想起来。
其实她也不是当真倦极了,一双眼睛躲在被子下头,半点困意也没有,只是眨呀眨——她精神的很,只是不知为何,不晓得怎么去见他的面了。
正当这时,裴忱想将她扶起来,手伸了过来。
沈稚音不想起来,便一把捉住了他的手。
掌心凉凉,沈小娘子便不由得将它贴在脸上,蹭了蹭,又把他的手再拉了拉,让他的掌心正好贴在自己的眼上。
他的手微凉,覆在她哭得微肿的眼儿上,像是敷了一块温凉的玉,舒服极了。
她就这样按着他的手为自己敷眼,裴忱倒由着她。
“妹妹。”裴忱梳着她散在席上的发。
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还有一桩事。”
沈稚音睁着润润的眼儿,仰起脸来望着他,大有“请说”之意。
裴忱正微微垂着眼看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仿佛可见半点笑意。
“有一处绝景,只有夜里才能得见,妹妹可愿同往?”
沈稚音不算文人墨客,却也很爱赏景。
她此刻正无睡意,若说秉烛夜游,新奇又有趣,简直正中下怀。
于是她立即坐了起来:“走。”
第43章
裴忱方才喂给小妻子吃的不多,少少一点,喂了一两回,解了她的馋,就不再给了。
他自己倒无妨,行军多年,饥一顿饱一顿的,也是常事。
享用珍馐需得循序渐进,咬饵的小兔子知道这饵安全味美,这才不至于害怕,反倒会喜欢,才会想着下回还要吃。
裴忱到底怜惜她,不舍得叫她吃下地的苦,亲自给她沐浴更衣,又换了新软的鞋袜,用厚厚的氅衣将她兜头罩下,当即抱了起来,免得她自己行走脱力。
沈小娘子被他迎面抱着,趴在他肩头,陷在一片暖融融之中,只能看着他身后的景色,瞧着卧房原来越远,觉得很新奇。想起来少时候阿娘也这样抱着她偷偷出去玩儿,心中欢喜与忧闷参半,便静静地靠在他颈窝里,不再说话了。
二人趁着夜色出门,没有骑马,走的是庄子后头那条极窄的小径。
小径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擦过衣料时发出沙沙的轻响。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小径忽然在一面石壁前断了。
石壁上爬满了薜荔,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倒好似绿色的帘幕。裴忱伸手将薜荔藤往旁边拨开,露出后头一个极窄的洞口。洞口不高,只能容一人通过,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裹着湿土与岩石气息的凉风从洞口里涌出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二哥,”沈稚音往他身边靠了靠,攥着他的衣袖,声音里有一点点紧张,“这里头是什么?”
“暗河。”裴忱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带来的一盏小提灯。
灯火在洞口摇曳了一瞬,便被洞中涌出的湿风压得矮了矮,随即又重新稳住了。
他一手提着灯,一手抱着她,微微低下头,跨进了洞口。
沈稚音望着裴忱长腿一迈,从容跨过了洞口那道低矮的石坎,脚下所踩的地面不再是松软的草地,而是坚硬微凉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
外头的夜色一点点被洞口一寸一寸地吞没了,先是她的影子在石壁上消失了,然后是裴忱的影子,最后连洞口的薜荔藤也重新垂落下来,将外头彻底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洞中极静,只能听见裴忱的脚步声,偶有水滴从洞顶跌落,极轻极脆地叩在石面上,滴滴答答。
“二哥,”沈稚音轻轻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小,却被石壁荡回来,变成了一圈一圈的回声,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学她说话,“地下也会有河么?我从前看书,说地下有暗河,只是从未见过,只当是海上仙山一般虚无缥缈。”
“有,万年前便在这地底了。”裴忱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低磁,与沈稚音的回声叠在一起,仿佛在石壁上轻轻弹了一下,才落进她耳中,很是新奇。
他抱着自己的小妻子又往下走了几十级石阶,脚下的路渐渐平缓了,便放慢了步伐。
面前渐渐有了光。
并非走出了这地底暗流见了天光,而是周遭的石壁之上,渐渐浮起极淡极淡的,幽绿色的微光,倒像是有人将星空摘下,铺陈在此,星星点点,碎成一片,美不胜收。
待走近了,便才看清,原来是成片的萤火虫。它们或停在石壁上,或伏在钟乳石的褶皱里,或是在空中缓缓飞舞。冷光随着它们一明一灭,似星星眨眼,又似这整个地穴正在活着呼吸一般。
裴忱见怀中的小妻子看得痴迷,便站在最后一级石阶上,不再往前。
沈稚音从未过萤火虫。
吴兴的夏夜自有蝉鸣荷香,满天星斗,然而她多拘束在沈家大宅之中,鲜少出门,至多也只是见到这里了。她看的书上说,腐草为萤,只是不明白为何草能生萤,只当是玄之又玄的说法,却不想,原来世上真有这样能够自己发光的小生命。
有一只萤火虫从石壁上飞起来,尾部的冷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晃晃悠悠地从她眼前飘过。沈稚音伸出手去接,那萤火虫便落在她指尖上,在她指甲盖上停了一瞬。尾部的光灭了,又亮了,仿佛是在与她打招呼,然后又飞走了。
“二哥,”她回过头来,眼睛在幽暗的洞穴里亮晶晶的,声音压得极轻极轻,怕惊扰了这些会发光的精灵,“这是萤吗——真的萤火虫?”
“是。”裴忱在她身后半步,提着那盏小灯望着她,“草原上没有萤火虫,只有这底下有。这条暗河通着地底深处,终年恒温,正好适宜萤火虫生长。”小妻子回头那一眼,眼睛被萤火映得亮极了,比这满洞穴的冷光加在一起还要亮上几分,裴忱不由得在静默之中凝着她的面孔。
沈稚音不曾察觉到裴忱的诸多心绪。
她伸出手去,接另一只萤火虫。
这一只胆子比方才那只大些,在她掌心里停了好一会儿,尾部的光一明一灭,明的时候,能看见它薄薄的翅鞘上极细的纹路,灭的时候便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剩下她掌心里那一点点微凉的触感。
沈小娘子有些害怕小虫,却很喜欢这美丽的灯火颜色,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低头看它,看得入了迷。
“二哥,”她极轻极轻地说,“它在我手心里发光。”
沈小娘子看萤,裴忱却望着她低头看萤火虫的侧脸——萤火的冷光映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映在她轻轻颤动的睫毛上,映在她小心翼翼捧着那只萤火虫的指尖上。她的神情专注极了,像是在捧着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活着的星星。
他不为这外物所动,却觉得,世间诸事若能讨得妹妹喜欢,也算是一种存在的意义。
“妹妹第一次见萤火虫吗?”
“是第一次。”沈稚音点头,又摇了摇头,“从前在书上见过,只是书上的绘图黑白,不知这光究竟是何模样。”
她太惊叹了,目光一直落在萤火虫身上,喃喃地问他:“二哥,这底下的萤火虫都是你养的么?”
小妻子问出这样天真的话,叫他失笑。
“为夫也无造物之力。”裴忱将提灯搁在石壁上一处天然的凹槽里,走到她身侧,“天生地长,如此暗河,它们自己长出来的。很多年前便有了。”
沈稚音便更觉得这些萤火虫更神奇了——如同花儿一般美丽,却没有人养,没有人浇水施肥,自己便在这地底深处长出来,一代一代地亮着,照亮这片永远照不到日光的地下暗河,叫她今日得见。
她把那只在她掌心里赖着不走的萤火虫轻轻放在钟乳石上,放生了它,便轻轻拍了拍裴忱,示意自己想要下去玩儿。
裴忱纵容地将她放下来,她踩着了地面,腿儿还有软。
不知怎的,忽然在心里想,二哥怜惜她腿软,一路抱着她来,倒像她的坐骑了。
她想得有些可乐,便故意说:“二哥今日真好,日后也可这样做我的坐骑吗?”
裴忱的眼睫微垂:“坐骑?妹妹想要骑着我?”
沈稚音一本正经地点头:“这样,我便可去任何地方,又不必觉得疲倦了。”
裴忱意味深长地说好。
沈稚音浑然未觉,又在洞穴里转了好一会儿。
她追着一只萤火虫跑了小半个洞穴,裙摆扫过湿润的石面,沾了些微凉的水渍,却浑然不觉。
那只萤火虫飞得极慢,像是在故意逗她,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每次她以为快要追上了,它便悠悠地往旁边一拐,让她扑了个空。
沈稚音追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根极粗的钟乳石柱旁追到了。
她少时就不喜欢扑蝶,追逐着蝴蝶跑只是想多看看它,却并不想抓它害它,今日也一样。这小虫自己飞累了,落在她发顶的珠花上,尾巴一明一灭的,像是珠花上忽然多了一颗会呼吸的夜明珠。
裴忱立在暗河边的石滩上望着她。
她站在钟乳石柱旁,头上小小的珠花正被她发间的幽光映得明明暗暗。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头上落了萤火虫,便不敢动,只是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往上看,像是在看什么极珍贵的宝贝。
小妻子慢慢地转过身来,朝他笑了一下,仿佛在炫耀这一点明辉。那笑容很轻很浅,只是唇角微微翘起来,眼尾弯了弯,被满洞穴的萤火映得格外温柔。
“二哥,”她轻声说,“它喜欢我。”
裴忱点头。
世间万物喜欢她,皆是人之常情。
裴忱望着她,那张冷玉似的面孔被萤火映得半明半暗。
他朝她伸出手,沈稚音便走过来,把那只萤火虫从珠花上轻轻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给他看。
那萤火虫在她掌心里打了个滚才飞走,她便仰起头目送它飞远,直到那一点微光没入洞穴深处的黑暗里才收回目光。
“二哥,”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来望着他,“你说带我来看的夜间绝景,便是萤火虫么。”
“还有其他的。”
裴忱牵着她,又往洞穴深处走了几步,绕过那根最大的钟乳石柱。
眼前豁然开朗。
暗河从这里流过,河面不宽,水质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床上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光滑圆润,在萤火的微光下泛着各种颜色。
河流的尽头是一道极小的瀑布,水声在这里便比在洞口时响亮了许多。而瀑布上方的石壁上,萤火虫聚集得最多——成千上万只密密匝匝地伏在石壁上,仿佛一条流动的光河,不知霄汉,不论人间。
萤火的冷光映在下方的水面上,水波轻轻晃荡,那些光便在水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随着水流缓缓旋转,像是水底也有一条银河在流淌。
沈稚音站在瀑布前,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书上没有写过这样的景象。
书上写潮水,写山川,写日月星辰,却没有写过地底深处有这样一片被萤火照亮的地下银河。
“二哥。”她轻轻地唤了一声,没有说别的,只是早已习惯了在这惊讶或者任何一个自己不敢确定之时轻轻喊他的名字,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只要裴忱应了一声,她便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了。
她在他身侧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往他身边挨了挨,伸出手勾住了他的手指,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抱住,侧过头来冲他笑:“真好看。二哥没有骗人。”
小妻子看得开心,拉着他撒娇,裴忱隔着衣料能察觉到她软软的脸肉留下的一点温度,心头也跟着一同软了下来。
“为夫永不会骗你。”
沈稚音点了点头。
裴忱常与她说这样的话,谈笑之间,信手拈来,仿佛这并不是一桩很要紧的誓言。初时她还会大惊小怪,可如今她已经习惯了,二哥说不会骗她,她便相信。
她一直在望着那片萤火瀑布。
看着看着,沈小娘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抬起头来望着他,问:“二哥,这底下有没有河神?书中写天气灵气于水,水域皆有神明,这儿也会有河神吗?”
裴忱不曾明白她为何忽然发问,沈小娘子便认真地解释——山河有神,今夜在榻上胡闹的时候,二哥也与她十指相扣,说钱塘江底下亦有龙王爷,汛期而至,大闹风云。这儿地底的暗河虽小,却自成天地,也应当有灵才是。
裴忱说没有,她便说不信。
沈小娘子松开他的手臂,走到瀑布下方的水潭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地底的水极凉,她轻轻“嘶”了一声,却没有缩回手,只是在水里轻轻地拨了拨,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河神大人,”她细声细气地开口,语气认真极了,“我和二哥路过此处,打扰了。二哥说这里没有河神,我却觉得有。不过,不管有没有,我都谢谢你——谢谢你把这里管得这样好,让我与二哥得见这一切。”
沈稚音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水潭边,一圈环儿,乃是她今日在马背上闲来无事编的一只小小的草戒指,用几根草叶胡乱绕成的,歪歪扭扭的,倒有几分拙朴可爱。
她把草戒指搁在石头上放好,又端端正正地合掌拜了拜,才站起来回到裴忱身边。
裴忱原以为,她问此地是否有灵,是为了许愿或是迷信,却不想她只是说多谢造物主有灵,将这天地让她可见。
她的心肠软软,叫裴忱亦为这从前绝不相信的话停留,微微颔首。
暗河上游的河道比下游更窄些,水流也更急些。
河岸边有几块被水流冲刷得极光滑的大石头,沈稚音牵着裴忱的手走到此处,有些累了,便拣了一块坐下来,脱了绣鞋,把脚伸进水里。
水凉得她脚趾头都蜷了起来,沈小娘子打了个激灵,却没有缩回来,只是极轻极慢地在水里晃着足尖。
裴忱在她身侧坐下,将她脱下来的绣鞋拎到一边放好,免得被水打湿。
萤火虫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有几只落在她湿漉漉的足尖上,有几只落在她膝头,还有一只胆大包天地落在她鼻尖上。
沈稚音不敢动,只是对着那只落在鼻尖上的萤火虫拼命眨眼,最后是裴忱伸出手,将那萤火虫轻轻拂去了。
她揉着鼻子,天真地问裴忱:“二哥,咱们可否带一罐萤火虫带回去放在床头,晚上熄了灯,便不用点灯了。”
裴忱怜惜她不谙世事,说萤火虫离了这暗河便活不过一夜,沈稚音并无伤虫之心,便立即打消了念头,又低下头去看水里那些被水波揉碎的光影。
沈稚音玩得够了,便将小脚儿从水里收回来,踩在一边的岩石上,几只停在她足弓上的萤火虫便受了惊飞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又落回她肩头。
裴忱望着她被萤火映亮的侧脸,伸出手将她肩头那只萤火虫轻轻拂去,又替她拢了拢被洞中水汽沾湿的碎发,半跪在她的身边,擦净了她沾了水珠的足尖,又替她将鞋袜都穿好,免得着凉。
沈稚音往他身边挨了挨,絮絮叨叨地说,等日后天下太平了,不必再打仗了,她也要在草原上建一座庄子,庄子里挖一条地道直通这条暗河,每天下来看萤火虫。
她还要养很多很多萤火虫,把整个洞穴都装满,让二哥每天都能看到,不用等到天黑。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大约是说累了,便安静下来,只是靠在他肩头,看着眼前那片明明灭灭的萤火瀑布。
洞中的水声依旧不急不缓地响着,萤火依旧。
那只草戒指还搁在水潭边的石头上,听那涛声依旧。
沈稚音在裴忱肩头靠着,方才胡天海地地胡闹折腾上来的累劲儿渐渐上来了,便有些困了,却又舍不得走。
她悄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却还是被裴忱看见了,便说要回去了。
沈稚音乖巧,回头看了那片萤火瀑布最后一眼,便牵上了裴忱的手。
裴忱望她:“不是要骑为夫么?”
沈稚音还没反应过来,裴忱便将她整个儿拢起,如同来时一般,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小妻子软软地趴在他的怀中,脚下是潮湿的岩石,头顶是数不清的萤火,身侧暗河流水声潺潺不息,而他的怀中,是这片地底深处唯一的温度。
走出洞口的时候,外头的天色渐渐有些亮了。
虽然还不能见日光,然而远处草原与天际相接之处,正隐有彤色。头顶的月儿不再明亮耀眼,竟有些日月同天之感。
沈稚音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被薜荔遮掩的洞口,重新依偎回他的怀中,轻声问:“二哥,日后我们还能再来么?”
裴忱无不可,自然点头。
她便心满意足地趴回他的怀中,悄悄地想,待下一回来时,便多带一只草戒指来,给二哥也放一只,让河神也保佑二哥,如此这样想着,便渐渐地睡着了。
待回到庄子时,她小脸儿正歪在裴忱颈窝,双目闭上了。
裴忱跨过门槛儿的时候,她都还不曾醒来,只是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到了么”。
裴忱轻声说到了,她便安心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又睡了过去,连他替她解披风、脱绣鞋、掖被角都没有醒。
待裴忱去沐浴更衣回来,回到屋里在她身侧躺下的时候,沈稚音却忽然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寻到了他的袖口,用手指勾住了,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二哥。”
“怎么醒了。”裴忱低声道。
沈稚音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他胳膊上贴了贴,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却又有几分不肯就此罢休的执拗:“二哥,我睡不着了。”
“方才回来的路上不是睡得很沉?”
“二哥抱着睡的不算。”她理直气壮地说,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仰起脸来望着他,“不在床榻上睡的觉不算睡觉——至多,至多算是打盹,是不作数的。只是,如今我躺下了反而睡不着了。二哥可知这是为什么。”
裴忱知道小妻子眼下很困了。
只是她今日才真正将自己交由予他,心中难免有些张皇失措,便想时刻与他说话,即便是随意说些有用没用的皆可以——她只是想自己陪着她。
是以裴忱没有回答这个毫无逻辑的问题,只是伸出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掌心顺势覆在她眼皮上,轻轻往下压了压,哄孩子似的哄自己的小妻子:“闭上眼,只当自己在数圈中的小羊,待数到一百只,便睡着了。”
沈稚音把他的手掌从自己眼睛上拉下来,攥在掌心里不撒手,认真地反驳他:“数羊不管用。上回二哥让我数羊,我数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那只羊忽然跳过了栅栏,没有排队,我便一直在想它为什么要跳过栅栏,是不是后头有狼在追它,想来想去,便更睡不着了。”
裴忱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这样天真童趣的时候,不知小妻子这小小的脑瓜里怎么能想出这样多的天真问题。
“那妹妹想如何。”他问。
沈稚音便等着他问这一句。
她往他身边又挤了挤,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发顶上,示意他替她顺毛,然后仰起脸来,眼儿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抿出一个乖巧的、一看便是有所图谋的笑来:“二哥给我讲个故事罢。上回那个小将军和小姑娘的故事,我听了便睡得特别好。二哥再讲一个,讲完了我便睡。”
“今夜没有故事。”裴忱轻声道。
“为什么没有?”沈小娘子不依,眼儿眨眨。
裴忱其实没有多少故事,有时是为逗她,有时是为了勾得她来吃,然而今日小妻子着实是有些受累了,他不想叫她受累,便想哄她休息。
然而小妻子分明不想休息,亦或是路上睡得够了,此刻显然神采奕奕,横来竖去地算出来,二哥还欠她一个故事。
裴忱望着她那张一本正经地掰扯歪理的小脸,没有说话。
沈稚音便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仰着脸等着他开口。
“妹妹想听什么。”裴忱到底还是让步了。
沈稚音的眼睛转了转,忽然弯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得意的事:“就讲上回二哥说过的那个——捉妖师和小水精的故事。今夜讲完它罢。”
裴忱微微挑眉:“妹妹还记得。”
“记得的。”沈稚音用力点头,“每一句话都记得。志怪的故事最有趣,二哥再讲一讲罢。”
裴忱不防她记得这样清楚,便问她讲到何处了。
沈稚音便说,上回讲到小水精被捉妖师捉弄,逃出许久,却也没逃出他的手掌心,又被捉回洞府去了。捉妖师将她拘在洞府的水潭里,她也没了办法,只好在那小小的水潭之中修炼。有一回,那捉妖师路过的时候,她正把自己的法宝掉进石头缝里了,急得团团转,满潭的水都被她搅浑了。
“然后呢?然后捉妖师有没有帮她捡珠子?”沈稚音仰着脸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在等着什么极要紧的下文。
裴忱便信口说来。
“捉妖师便帮她把法宝找了回来。小水精很高兴,说捉妖师有时候也是个好人,便要请他到自己的水潭里坐坐。捉妖师说不必,她偏要拉着他去,拉不动,便用头顶着他的后腰往前推。
捉妖师被她推进了水潭里的小窝,发现那小窝虽然铺得乱七八糟,却收拾得很干净——石壁上挂着几串她自己养的小珍珠,角落里搁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陶罐,陶罐里插着几枝从岸边摘的野花。
小水精说那是她全部的家当,问捉妖师好不好看。”
“捉妖师说什么?”沈稚音问。
“捉妖师说,尚可。”
二哥也很喜欢说尚可。
沈稚音听了,总想起二哥说“尚可”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也不知怎的,自从当真与二哥治了一场真切的,便只想偎在他身边了,于是又悄悄摸摸地往他怀中窝,偷偷地去找他藏的糖丸,一边说:“捉妖师不再为难小水精了么?”
裴忱垂眸看她,见她当真半点睡意都没有的样子,便不再讲故事了。
小妻子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寻了糖丸吃糖丸,又大惊小怪地要去玩他的环佩,百忙之中,还要分出心神来听他说的故事。见他不继续讲了,还要催他说:“然后呢然后呢?”
裴忱擒住了她的手,顺势将小妻子从怀里挖出来,却说:“捉妖师只是纵那小水精一会儿。”
“终究,还是要吃掉的。”
小水精尚且还不明白呢,就要被吃掉咯。
第44章
观了一夜钱塘,见了捉妖师龙王斗法的沈小娘子倦极了,日上三竿也不醒,熏红脸儿陷在软软被衾之中,自己的披帛还缠在足尖,衬着那生葱似的肌肤雪白生嫩。
裴忱倒是不曾睡着。
他起了身,见小妻子还在昏睡,也不闹醒她,替她擦去了身上的汗滴,又见她唇儿干干,捧了香茶来喂她喝。
她在睡梦之中,喝不下去多少,反倒觉得是有蚊子来闹她,厌烦地转来转去,弄得茶水全洒了,泡得她那条银链子也亮晶晶的。
裴忱自少时便朴素,自觉不得浪费,便一一饮之了。
不过这茶虽香,却有些苦涩,应当配些糖丸来吃。
见主人不醒,他想,自己身为夫君,不问自取也无妨,便径直取来,配茶吃了,香津津的,吃多少次也不腻。
只是糖甜茶美,一会子就吃了个精光,却不饱腹,又觉得没劲,终究单调了些。
裴忱复又上榻,见她肌肤被那披帛缠得将要留印子了,便大发善心地抽出来,握到自己掌心去了。
*
待当真起来时,外头早堆了不知多少衣裳手巾了。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二哥早已经给她换了衣裳,正低眉顺眼地给她擦拭手心,她也不曾多注意,只是懵懵地看着那些衣裳,想着还好自己听二哥的话,带了许多衣裳来。
她还没睡醒,怔怔地坐着,像个软乎乎的布娃娃,那长长的眼睫微微地垂落下来,眼见着似又要睡着了。
正当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细细的咩咩声。
她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周遭装潢一切熟悉,还当自己在都督府里,下意识喃喃:“橘子别闹。”
那咩咩声却不依不饶地又响了起来,这一回比方才更近了些,仿佛就在窗外。沈小娘子终于睁开眼,正对上裴忱微微垂下来的目光。他已醒了不知多久,倚在榻边望着她。
“二哥,怎么这样早。”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腮边还带着没散尽的睡痕,懵懵的,软软的。
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说外头有客来了,是她喜欢的客人。
沈稚音眨了眨眼,刚睡醒的小脑袋终于想明白了,顾不上别的,下了榻便赤着脚便往门外跑。
院子里正站着一只雪白的小羊羔,被放在青草堆里,正仰着脑袋四处张望,时不时细声细气地咩一声。
是二哥说的庄上人养的小羊羔,没想到正在院子里等她醒来。
沈稚音蹲下身,那只小羊羔便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尖蹭她的手心,蹭得她痒痒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可爱的小羊羔。
她蹲在廊下与小羊玩了许久,又摘了院中几片嫩叶子喂它,直到裴忱拿了鞋袜出来,给她擦干净了穿上,又拿了外裳出来拢在她肩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二哥,我想把它带回都督府去。”她仰起脸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问过这小羊羔已然买下了,是属于她的了,便开心地说着,“我们给它取个名字罢。”
裴忱低头望着那只正埋头啃草叶的小羊羔,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妹妹想叫什么。”
沈稚音歪着头想了许久。
橘子已经有了,这只是白的——她忽然一拍手,说:“便叫它雪团子吧。”
于是这只小羊羔便有了名字。
雪团子在廊下咩咩叫了两声,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
用过早膳,心满意足的沈小娘子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裴忱的衣袖直问:“庄子里的地窖在哪呀?”
她昨儿胡乱缠着裴忱说话的时候,裴忱说起地窖里存着去年收的老梅子。这会儿她不馋了,有那闲情逸致,便又想起先前二哥喂她喝的那些梅子酒。
小馋猫想了,便说今日要采些新梅子,连同地窖里的老梅子一道,酿几坛梅子酒,等冬天的时候便可以与二哥一同喝了。
言下之意,等到冬日,她还想来这儿玩。
裴忱自然没有不应的,本来就是她的庄子,想来就来。
管事听了命,领了几个佃户去地窖,搬了两筐老梅子出来,又搬了梯子架在院子里的老梅树下。
沈稚音非要自己摘,想学画本上看到的人上树摘果子,挽起袖子便往树上爬。
然而树陡,她爬了两下就不知怎么办了,便不敢再往上,又不好意思下来,只能抱着梯子可怜巴巴地回头望他。
裴忱立在梯子下,伸出手将她从梯子上抱了下来,又替她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将她头上沾着的柳叶摘去:“妹妹勿要贪多。”
“如此便够了,再摘,树上的梅子便要摘光了。”
沈稚音本在乖乖点头,但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反而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说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她小小声地辩解:“我哪有贪多。”
裴忱闻言轻笑,不语。
梅子摘好了,便在地窖旁的小院里摆了桌案,裴忱亲自教她怎么酿酒。
沈稚音听着他的教导,将那些梅子一颗一颗地洗净,去了蒂,拿干净的布擦干了,再一层梅子一层冰糖地码进酒坛里。
她做得极认真,低着头,睫毛密密地覆着,手指在梅子与冰糖之间来回穿梭。
裴忱坐在一旁,替她将酒坛扶稳,望着她那张专注的小脸。
她码完最后一层梅子,又拿起一旁的酒勺,将清酒缓缓注入坛中,然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说等冬天便可以喝了。
“二哥,”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这坛是我自己酿的,不知味道如何。若是酿坏了,二哥可不要嫌弃,我自己喝就是。”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笑道:“你酿的,自不会坏。”
妹妹亲手酿的酒,天塌了也不会坏。
沈稚音便愈发高兴了,又去洗了一小碟新摘的梅子,放在他手边,说是给他的酬劳。
酒坛封好了口,沈稚音拿帕子擦着手,歪着头端详了自己亲手酿的这坛梅子酒好一会儿,越看越满意。
坛子是粗陶的,肚大口小,上头用红绳扎着一方细麻布,衬着陶土原本的赭色,倒有几分拙朴可爱。她看了半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便又去翻自己的包袱,找出一根自己打络子剩下的红绳,绕在坛颈上系了个小小的同心结。
“这样冬天开坛的时候,一眼便知道是我酿的了。”她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远远候着的管家见这儿酿得差不多了,便过来收拾桌案上散落的梅子核与冰糖碎屑。沈稚音在旁边看着,忽然抢下几颗梅子核,摊在掌心里给裴忱看:“二哥,这个留着可好?”
裴忱不知她怎么要这个:“留着有何用处?”
沈稚音便道:“晒干了串起来,我想给二哥做一串手串——虽然不值钱,但是是我亲手捡的,亲手串的,二哥会要的吧?”
裴忱看了看她掌心里那几颗沾着梅子汁液的核,又看了看她那张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期待脸儿,不曾回答,只是从袖中取了帕子,将她沾了梅子汁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沈稚音便知道他这是允准的意思了,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把那几颗梅子核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忙完了梅子酒,裴忱说带她去庄子后头的草场上走走。沈稚音自然愿意,便去换了双轻便的软底绣鞋。
草场上有一匹新来的小马驹,才两个月大,是庄子里母马前些日子刚下的崽。
沈稚音一到草场上便瞧见了它,那小马驹通体枣红,额头上有一块菱形的白斑,四条腿又细又长,走起路来还有些打晃,正跟在它阿娘身后亦步亦趋地学着吃草。
见了沈稚音,它便不吃了,两只前蹄往前一伸,趴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站起来抖了抖满身的草屑,颠颠地朝她跑过来。
沈稚音喜欢这样的小东西,便蹲下身。
那小马驹便把脑袋往她怀里拱,拱得她一个趔趄。
裴忱在她身后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她才稳住身子,索性便坐在草地上,把裙摆拢了拢,抱着小马驹的脑袋给它顺毛。
小马驹舒服得直哼哼,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又伸出舌头去舔她的手心。
“二哥,”她仰起脸来望着裴忱,眼睛亮晶晶的,“它舔我——它的舌头比小雪团的还糙。”
“马驹都这样,再大些便不舔了。”裴忱军中的战马亦会生小马,他倒是见怪不怪了。
“那好吧,它还小,我不与它计较了。”沈稚音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小马驹便又去舔她的另一只手,舔得她痒得直笑。
她如今有狸奴,有小羊,每个都有取好的名字,见了这小马,又想给它取个新名儿。
裴忱便说,这小马之前都早马厩里,今早才刚跟着那母马从马厩里放出来的,庄子上的人还没来得及给它起名。
沈稚音低头看了看小马驹额头上那块菱形的白斑,又看了看它枣红色的皮毛,想了想,说叫它“糖葫芦”。
“枣红色的毛像山楂,额头上那块白斑像糖霜,合在一起便是一串刚裹了糖衣的糖葫芦。”她认真地解释。
裴忱沉默了片刻:“前有雪团子与橘子,如今又有糖葫芦。妹妹取名的路数,是照着灶房里的食材来的。”
沈稚音的不防他说这句,便要和他辩解,说糖葫芦不是灶房里的食材,是南市买的零嘴儿。况且她的取名路数很一致——都是甜的,有何不可。
裴忱望着她那副嘴硬的小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倒也不曾没有拆穿她。
沈稚音便当他默认了,高高兴兴地对着小马驹叫了好几声“糖葫芦”,小马驹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嫌她吵,打了个响鼻,把脸扭到一边去找它阿娘吃奶去了。
*
果如裴忱所言,今次从草原出来,确实是出来玩儿的。
上午在庄子里玩了一会子,午后裴忱又说,带她去草原上骑马。
他早看出来了沈稚音眼底的新奇,这一回便没有让她与自己同乘一匹,而是另备了一匹极温顺的小母马,鬃毛编成细细的辫子,垂在脖颈一侧,走路时便轻轻晃着,瞧着很好看。
沈稚音先是有些怕,攥着缰绳不肯松手,裴忱便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与她并辔而行。
他的马走在她外侧,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又不时偏过头来望她一眼,见她渐渐放松下来,便不着痕迹地稍稍加快了速度。
沈稚音自然去追他,一边软乎乎细声细气地喊:“二哥,二哥,慢一些,等等我呀!”
草原上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青草与野花的气息。
沈稚音初时还紧张,后来渐渐便松开了些,跑了几圈,便开始好奇地东张西望。
草原辽阔,白日里与夜里景色不一,她看得目不暇接,跑过集市时,顺手买了好些小东西,挂在马背上。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不说话了。
她又想起来来的那时候,觉得后背贴着的不是马鞍,而是裴忱温热的胸膛。隔了几层衣料,他身上的体温却还是渡了过来。她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又靠了靠。
然而身后无人,不过是望梅止渴罢了。
沈小娘子意识到了,脸微微一红,正想往前挪半寸,裴忱的手臂却已从身后轻轻拢住了她的腰,将她安安稳稳地固定在怀中,问她可是旧疾又发作了。
她有些迟疑,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并未发作,只是不知怎的,有些想他。
裴忱便没有再多问,只是将她抱到自己的马上来了,手臂收紧了些,让她靠得更安稳。
二人一马,在草原上又行了一阵,远远地,便望见一处低矮的山坡上立着一座小小的庙宇。
那庙不大,红墙斑驳,檐角挂着几串已褪了色的经幡,在风里猎猎地响。庙前有一株极老的银杏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住,枝头上系满了红布条,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红色的云。
裴忱在庙前勒住了马,说是草原上的神女庙,从前北戎人建的,后来北戎退走了,庙倒留了下来。
牧民们信这座庙灵验,每逢节庆便来系红布条祈福,见她眸底好奇,便说既然路过,若是想,自可以进去看看。
沈稚音当然想。
她被裴忱从马上抱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裙摆,便往庙门走去。
庙里极安静,只有香炉里几炷香正袅袅地燃着,青烟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神女像立在正殿中,彩塑的面容已有些斑驳,却依旧能看出昔年的慈悲与庄严。
沈稚音在神女像前合掌拜了拜,又学着外头那些红布条的样子,从袖中摸出一根方才在集市上买的红绳,在指间绕了几圈,系在了供案旁的木架上。
裴忱立在殿外银杏树下等她。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望着沈稚音从殿中出来时,她正低头揉眼睛,大约是方才被香火熏着了。
他伸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许了什么愿?”
沈稚音摇了摇头。
她只是觉得,满树都是红云,她也想系一根红绳。
至于许愿——她抬起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望着他,轻声道:“我没有什么心愿了。”
她在邺城有自己的家,有二哥,有都督府,有橘子,如今又有了雪团子,连从前羞于启齿的旧疾也有二哥为她纾解。
细细想来,她现在什么也不缺,没有要向神女求的了。
裴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拉近了些,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鬓发。
他的小妻子不知道,她方才那一番话,便是世间最灵验的庙宇也求不来的。
从庙中出来时,沈稚音忽然瞧见银杏树下坐着一个老婆婆。
她穿着一身旧却干净的衣裳,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搁着一只极小的木匣子,里头放着几根竹签。
她正低着头编一根红绳,那红绳在她枯瘦的手指间来回穿梭,渐渐便编成了一枚极精巧的同心结。
她抬起头来瞧见沈稚音,便和善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倒像是银杏树皮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
那老婆婆说,自己是这庙里的庙祝,在这草原上住了大半辈子,专替过路的牧民与旅人看看手相。
她的目光在沈稚音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移向立在她身后的裴忱,笑意愈发深了,问小娘子可想看手相。
沈稚音回头望了裴忱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好奇地在老婆婆对面坐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摊开在她面前。
老婆婆握住她的手,低下头极仔细地望着她掌心的纹路。她的手枯瘦而温暖,指腹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贴在沈稚音细嫩的掌心上,暖洋洋的,有那样一瞬,倒叫她想起阿娘。
“小娘子的命线生得极好,”老婆婆看了半晌,缓缓开口,声音沉静而温和,“少时虽有些坎坷,却皆是有惊无险。有一条线从腕间直贯指根,是远嫁之象。小娘子可是从南边来的。”
沈稚音有些讶异,点了点头。
老婆婆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说远嫁之象,却也是富贵之象。
她说到此处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小娘子嫁的这位郎君,乃是人中龙凤。小娘子可知,你这位夫君待你如何?”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乖乖地答道:“二哥待我极好的。”
老婆婆松开她的手,将那枚方才编好的同心结轻轻放在她掌心里:“何止极好。你这位夫君,是将你放在心尖尖上。从你们进来时,我便瞧见了——他走在你身后,替你挡着风,日光太烈时他又走在你外侧,替你挡着日头。他看你时,眼底有光。老婆子我想,你这夫君与你成婚不久,待你这样好,想必是从前与你有旧?有旧是好,方能长情。”
沈稚音被她说得耳根微微泛红,连忙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婆婆误会了。我与二哥——我们不是私相授受生了情愫才成婚的。我阿娘与舅母定下了婚约,我是奉阿娘之命北上成婚的。所以二哥待我好,是因着他是正人君子,又因着这门婚事是长辈定下的。”
她觉得自己说得甚有道理,既点明了这桩婚事的正统与规矩,又夸了二哥是正人君子,还解释了自己与他之间并非私相授受——真是一箭三雕。
她回过头去望着裴忱,眉眼弯弯的,眼里亮晶晶的,像一只刚捉到了老鼠便叼到主人面前邀功的小狸奴,分明在说——二哥你看,我答得好不好。
她说话、望他,原本便是为了讨夸来的。
贴心的,温柔又规矩的,眼里都是夫君,夸夸夫君的小娘子,二哥是欢喜的罢?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没有说话,只是唇角那个弧度微微定了下来。
他素日里笑与不笑便只有那一点弧度的差别,旁人瞧不出来,沈稚音有所察觉,那老婆婆更是人老成精,大抵知道了些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沈稚音的手合拢在那枚同心结上,让她收好。
沈稚音要掏荷包给她钱,她却不要,只说是送她的,祝她一切安好。
沈稚音见她衣着朴素,便悄悄将小荷包放在签筒下压着,这才离去。
*
从神女庙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草原上的落日极壮阔,半边天都被烧成了金红色,云层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倒像是被谁用画笔蘸了金粉随意地涂抹了几笔。
回庄子的路上,沈稚音原本很是畅快,可行着行着,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二哥依旧是那般沉默的模样,她与他说话时也照常回答,只是话比来时更少了些。
旁人看不出什么,可沈稚音与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却隐约觉得他好像有些不高兴。
可她又想不出是哪里惹了他不高兴。
沈小娘子把方才在庙里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说错,绞尽脑汁。
“二哥,”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仰起脸望着他,“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她正仰着脸望他,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满脸都是努力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沈稚音便愈发确信他不高兴了。
夫妻日久,她总知道,二哥虽沉默寡言,却也没有少到这个地步。
她苦恼地想了许久,想自己方才究竟哪句话说得不妥当,想来想去却想不出。她忽然灵光一闪,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讨好他的好主意。
她往裴忱身边又挨了挨,仰起脸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盛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与期盼。
“二哥,我忽然想起来,有一句话还忘了说。”她抿唇笑了一下,自顾自地往下讲,“阿娘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从前阿娘还在世的时候,便总说我将来要嫁到邺城去。如今我当真嫁来了。”
她觉着,自己这样说,既阐明了对阿娘的思念,又说清了对这桩婚事的满意,还暗暗地夸了二哥——阿娘让她嫁到邺城来,她嫁来了,嫁的还是二哥,那便是阿娘在天上也会满意的。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答得极妙,便愈发高兴起来。
裴忱望着她那张写满了“二哥你快夸我”的小脸,那双沉冷的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他微微低下头,脸被夕阳的余晖映得半明半暗,那唇角弯起的弧度在阴影里便显得有些不那么温柔了:“嗯,是好事。”
他分明在笑,可沈小娘子却不知怎的,打了个寒战,还浑然不觉,只觉得这草原夜里当真是冷。
二人走回了白日里同乘一马的地方,那小母马还在原地等着要回家。
沈稚音好心,不想叫庄子里的佃户夜里来寻马,便说要下马,自己去骑小母马回去。
裴忱也应了。
沈稚音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慌。
她连忙跟上去,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后。
她想拉他的衣袖又不敢,只能拿那双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望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望着他眼尾那一抹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冷淡的红。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能让他不生气,便只能乖乖地跟着他,一路上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又是哪里说得不对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裴忱翻身下马,将她从马背上轻轻抱下来。
他没有松手,只是低头望着她。月光落在他面上,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愈发清冷矜贵。
妹妹不聪明,说错了话,答错了事,应当惩罚。
诸位说,是也不是?
第45章
二人一同回去了温泉庄子。
裴忱依旧和往日一般,替她散了发,又亲自替她梳洗,然而等她到了床榻上,往香软软的被衾之中一滚,望着二哥的时候,二哥却并无换衣的架势。
二哥他,到底是不是在不开心呀?
沈稚音望着他,有些不解。
她出去玩儿了一整日,这会儿其实有些困了,二哥又非铁打的人,怎么不歇息呢?
她水盈盈的眼儿望着他,面有疑惑,以为他还要做什么。
裴忱却将氅衣披上了,显然是要往外头去的样子。
“这样晚了,二哥去哪儿?”沈稚音不由得从床榻上坐起身,眼底带了些不自知的困惑。
裴忱微微驻足,却并未回头,轻声道:“军中有些消息传来,我去料理,妹妹先睡吧,不必等我。”说罢,他便往外去了。
沈稚音望着裴忱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屋中便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心中有些犹疑,慢慢地躺回被衾里,心想,自己不能这样不懂事,在二哥有军务的时候还缠着扰人。
沈小娘子闭上了眼,打算入眠。
然而小小的身子往这边翻了一下,又往翻了一下,怎么也睡不着。
被衾是今日新换的,料子是她喜欢的丝缎,充了饱饱的棉花,还熏了她惯用的香,软软地裹着身子,本应当很舒适才对。
可她总觉得仿佛少了什么。
从前也是这样一个人睡的,兴许还没有这样舒适的床榻,也没什么坏的,为何今日就不一样了?
小姑娘在暗中望着头顶的帐幔,有些出神地想。
她渐渐得了答案——
睡不着,是因少了二哥。
没有身后那具温热的胸膛,少了揽在腰间的那条手臂,少了头顶沉稳而均匀的呼吸声,她竟半点睡意都无。
她竟早已习惯了蜷在二哥的怀中入眠。
沈稚音想和从前一样去寻他,可是想起他似乎还在生气,便没了那日夜奔城防营的勇气,只怕他嫌弃自己粘人,只好在心里悄悄地数数,待数了不知多少只羊,窗外的月色都西斜了,她依旧毫无睡意。
沈稚音没了法子,干脆起身点了灯,坐在床榻上拥着被褥,想着自己等二哥回来便是。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才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蹙着的眉头这才松了开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了榻,披了件外裳走到门边,要去迎他。
却不想,正瞧见裴忱正推开偏房的门。
他背着光,肩上的氅衣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裴忱似乎没有察觉到一旁有人瞧着,并未往主屋来,只是走进了那间一直没有启用的偏房,轻轻阖上了门。
沈稚音站在门后,望着偏房窗纸上那一豆昏黄的灯火,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已走到了偏房门外。
沈稚音默然站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叩了叩门,轻声道:“二哥,你怎么一个人睡在这里呀。”
里头静了一瞬,随后裴忱的声音才传了出来,依旧是那般沉稳的调子,只是比平时轻了些:“我以为妹妹已经睡了,不想打扰。”
“我还没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期盼,“二哥,可以来睡觉啦。”
里头却沉默了片刻。
屋中并无翻身下榻的动静,裴忱却说:“我已经安置了,今日奔波,我有些累了,妹妹也早些休息罢。”
沈稚音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扇,心里才漾起的期盼不知怎的,终究还是落了空。
她独自回了主屋,重新钻进被衾里,望着头顶的帐幔发呆。
架子床还是那张架子床,被衾还是那床被衾,连窗棂上糊的绯色轻纱都与都督府里一模一样。可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哪都不对——
思想想去。
床太大了,空落落的;
被衾太冷了,怎么都暖不热。
沈小娘子翻来覆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上头残留的一点点松柏香,心里愈发难受了。
她想,她要这样大一张架子床做什么?还不如听二哥讲怪故事,哪怕听一听小水精是怎么被捉妖师缉拿归案的,也好过现在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累极了,才迷迷糊糊地跌进梦里。
在她睡后,门扇才被极轻极轻地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榻边,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落在他面上,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裴忱在榻边站了许久,只是望着她蜷成一团的睡姿,望着她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又看着她无意识揪着被角的那几根手指。
他终究是叹了口气,将她的指节从被角松开了,又极轻极慢地掀开被衾,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沈稚音在睡梦中察觉到那片熟悉的温热,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整个人都窝进了他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拱了拱,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才终于不动了。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软得几乎听不清。裴忱低下头,才听见她在说:“二哥……”
她的眼睫密密地覆着,呼吸清浅而均匀,分明还在梦中。
可她的手指却揪着他的衣襟,揪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裴忱望着她那张恬静的睡颜良久,这才极轻极慢地伸出手,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拭去那一点将坠未坠的泪珠。
他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等她等了这许多年,裴忱不怕等。
他有无尽的耐心,不怕等不到她想明白的一日。
只是,不明不白的空等算不上什么好法子。
猎兔也如行军打仗,热火煮不成的甜汤,也可换换冷火。
须得硬下心肠。
*
沈稚音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了。
她这一觉睡得极沉,前半夜翻来覆去不曾好睡,后半夜却忽然暖和了起来,像是被什么极温热极妥帖的东西密密实实地拢住了,叫她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
她翻了个身,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侧——却不想,扑了个空。
被衾枕头分明一片凉意,没有人在。
她坐起身来,望着身侧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原来后半夜那个温暖的怀抱,不过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沈小娘子说不上来心中作何感想,只觉得仿佛有些不适应,酿成空落落的一片。
她揉了揉眼睛,自己下榻梳洗,换好衣裳,便往外头去,想喊二哥起拍。
却不想走到花厅,便瞧见裴忱已坐在桌边了。
他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并一碗清粥,手中执着一卷文书正低头看着,听见她的脚步声,便抬起眼来望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便又低下头去看他的文书。
沈稚音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二哥早。”
裴忱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文书上,没有多说什么。
沈稚音低头望着自己面前摆着的碗筷,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从前用早膳时,二哥总会替她夹第一筷,有时候是她爱吃的银丝小卷,有时候是新做的桂花糕。她吃得慢,他便也不催,只是端着茶盏坐在对面,偶尔与她说几句话,问她今日想做什么,想去哪里。
今日他却只是自顾自地用膳,仿佛她不在似的。
她拿起筷子,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却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
她偷偷抬起眼来飞快地望了裴忱一眼——他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
难不成,当真一直在生气?
她在心里把昨日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却不知自己究竟哪儿说错了。难不成是她说的话不好?可她句句守礼,按说不应当惹了他才是。
沈小娘子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低下头去,继续拨弄碗里的米粒。
裴忱望着她那双无意识拨弄米粒的手,望着她微微耷拉下来的睫毛,见她几乎没怎么动过膳食,终究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搁下筷子,拿起公筷夹了一只水煎包轻轻放在她碗里。
沈稚音抬起头来,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儿骤然亮了一下。
她望着碗里那只煎得金黄的水煎包,又悄悄看了眼裴忱那张依旧是素日里冷淡模样的脸,只觉得心里忽然又暖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没曾说错什么,也许……是二哥太忙了罢?
“多谢二哥。”她细声细气地道了谢,夹起那只水煎包咬了一口,眉眼便渐渐舒展开了,声音里也恢复了几分素日里的轻快,“二哥,今日我们去哪里玩呀?昨日那老婆婆说草原上有放鹰的,我还不曾见过——二哥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裴忱已搁下筷子站起身来。
他拿起搁在一旁的氅衣披上,偏过头望了她一眼,说他今日还要处理军务,让她自己出去玩,想在庄子里歇着也可以,随自己心意便是。
他说罢便往外走了,氅衣的衣角在门槛边轻轻一扫,便不见了。
沈稚音独自坐在花厅里,面前还摆着那只咬了半口的水煎包。
包子还温热着,可方才那股暖意已不知去了哪里。她低下头把剩下的半只包子吃完,又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才蔫蔫地往后院走去。
*
雪团子正蹲在廊下晒太阳。沈稚音蹲在它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毛茸茸的脑袋,雪团子咩了一声用湿漉漉的鼻尖蹭她的掌心。
她摸着毛茸茸的小羊,心里却还在想,二哥究竟是不是在生气,又在生什么气。
沈稚音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还是觉得自己没说错。
阿娘定下的婚事,她乖乖地嫁过来,二哥待她好,她待二哥好,这不是很好么,为什么二哥听了反而不高兴?
她越想越糊涂,越想越苦恼,最后把脸埋进雪团子软乎乎的肚皮上闷闷地叹了一声。
雪团子被她叹得莫名其妙,歪着头咩了一声。
正午过后,庄子上来了人。是草原上的牧民,说是奉了命送东西来给夫人。
沈稚音打开那只包袱,里头是一件白绒绒的狐裘,毛色极纯,没有一根杂色,在日头下泛着银白的微光,摸上去又轻又软,像是捧了一团云在手里。包袱里还搁着一张字条,上头只写了一行字,字迹遒劲有力——“草原夜寒,妹妹披着。”
沈稚音捧着那张字条看了许久,唇边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笑意。
这字条上的字迹虽比平时潦草了几分,想是在军务之余匆匆写就的,可二哥那样忙,还记挂着草原夜里寒凉,特意猎了狐裘来送她,想必并不是因她生气了。
她将字条贴在胸口,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方才在花厅里那些蔫巴巴的失落全散了。
她把狐裘披上,走到房中照了照镜子——白绒绒的狐裘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莹润,倒像是雪地里的一颗明珠。她抿唇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得意了些,便敛了笑,只是伸手极轻极轻地抚过那柔滑的皮毛。
可笑着笑着,她面上的笑意便又渐渐淡了。
二哥待她这样好,百忙之中还记得给她送狐裘、写纸条。
可二哥今日却不肯陪她用膳,不肯陪她出去玩,连说话都比平时少了许多。
她直觉二哥应当是生气了,却不知他气从何起,还在气中记挂着她。
她低下头望着那张字条,心里又酸又甜,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沈稚音抱着狐裘走进小花园,在花丛边的石凳上坐下。
那几株老梅还有些上次没摘完的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在午后日光里泛着微微的青光。
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心里闷闷的。
二哥待她好,她待二哥也好,可她不明不白地惹了二哥不高兴,还不知道为什么。
她有些忧心苦恼。
正胡乱想着,便见管事端着几只酒坛从地窖那边走来。
沈稚音眨眨眼睛,心中浮起个念头,便不由得叫住他,指着其中一坛问他这是什么酒。
管事说这是庄子里佃户送来的梅子酒,正打算收进地窖里存着。
梅子酒。
沈稚音望着那坛梅子酒,忽然想起昨夜二哥不理她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被衾里,想着若是能听二哥讲个怪故事便好了。
如今二哥不给她讲故事,她不如自己喝点酒,还能想起来二哥给她讲故事的时候。
她叫管事把酒搁在石桌上,等管事走远了,便拔开塞子,往自己面前的小杯里斟了满满一盏。
那梅子酒与她在都督府里喝的不同,是草原上的野梅子酿的,入口更烈些,是酒的模样。她啜了一口,眉头便皱了起来——好辣。可她想起二哥那冷淡的模样,便又倒了一盏,一口一口地喝着。
喝到后来渐渐不觉得辣了,只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脑子也晕乎乎的。
她趴在石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狐裘的白绒毛蹭着她的脸颊。
沈稚音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阖上眼,就这样在花丛边睡着了。
裴忱回来的时候,暮色已将庄子笼住了。
他穿过月洞门,便瞧见石桌边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白绒绒的狐裘裹在她身上,衬得她像一团落在花丛里的雪。
她面前搁着几只空了的杯盏,手边还有半坛没喝完的梅子酒。
她就这般喝醉了,就这样在花园里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无人看着,裴忱的面目里便浮出些戾气来,只厌恨今日忽然从邺城来的消息。
崔夫人说起裴恒的事情,大动干戈地叫人传信来,竟还寻到这里,叫他被拖住了手脚,一时间不曾照看到小妻子,倒叫她喝了酒又在这风口上睡着。
裴忱俯下身去,正要将她从石凳上抱起来,目光却忽然一凝——她身上披的这件狐裘,并非带来的,也非庄子里备着的衣裳。
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翻过狐裘的领口,没有都督府的暗记,目光便沉了几分。
沈稚音在睡梦中察觉到什么,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仿佛在怀中藏了什么东西。
裴忱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便见她掌心里正攥着一张字条,已被她攥得有些皱了。
他展开字条,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不是他的字。确有几个字仿得有几分相像,又刻意写得潦草了些,像是匆匆写就的。
骗他不成,可若用来骗妹妹这样的小姑娘,也够用了。
裴忱的眸底凝起更多的戾气来。
他要用冷火催一催妹妹,可冷火伤人,彼此皆是煎熬,连带着他的耐性亦是不足。
一见这字条上是裴恒的字,旋即明白,这狐裘乃裴恒送来的。
裴忱望着那张字条,又望着沈稚音身上那件白得刺眼的狐裘,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
哪里学来的下贱做派,是觉得彼此乃是天生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年少不畏死?
裴恒若有这样不畏死的勇气,何须一直肖想他得不到的东西,这裴都督不如叫他来做。
裴忱面无表情地纸条丢了,伸出手极轻极慢地将那件狐裘从她身上解下来,好不怜惜地丢在一旁的石凳上。他脱下自己的氅衣将她整个人裹住,打横抱了起来往卧房走去。
沈稚音在睡梦中察觉到那片熟悉的松柏香,便下意识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二哥……你回来了……”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手臂收紧了些,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
裴忱抱着她,一步一步地穿过那条已被暮色染成深蓝的游廊,往他们的卧房走去。身后石凳上那件白狐裘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却再也没有人看它一眼。
路上晃晃悠悠的,沈稚音酒醉,睡的不沉,渐渐醒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先是出现了一团模糊的玄色,然后才慢慢聚焦,终于瞧清了裴忱的脸。
他的眉峰微微蹙着,垂眼看她的目光里带着她读不懂的东西,在发觉她醒了的一刹那便退了下去。
“二哥。”她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与酒意,软得不成样子。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只知道他回来了,便本能地往他身上靠,脸颊蹭到他的衣襟上,被上头的凉意激得轻轻打了个哆嗦,“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好久……”
“等了很久?”裴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窝,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回走。怀中的小姑娘隔着大氅都能感觉到他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凉气,想是骑马赶回来的,衣袍上还沾着草原上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等了很久的。”沈稚音窝在他怀里,一只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越说越委屈,声音里都带上了鼻音,“我一个人,好生无趣,便喝了一点点酒。只喝了一点点。”
她说“一点点”的时候,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极小的缝。
但她自己也知道喝了不止那一点,比划的时候便有些心虚,眼神飘了飘,手指头不自觉地张开了些。
裴忱低头看了她一眼。
“一点点?”
沈稚音慢慢把那两根手指合拢了回去,又比了一个极小的缝,十分确定地点了点头:“一点点。”
裴忱不再说话了。
他抱着她进了屋,将她放在榻上,又转身去点了屋里的炭盆,把窗子也关严实了。
沈稚音坐在榻上,裹着他的大氅,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她看着他弯腰拨炭的背影,看着他被炭火映亮的侧脸,终于有了些清明,待想起来自己偷偷喝酒被二哥抓包,心里便有些心虚。
裴忱忙完了炭盆,将手在铜盆里洗过擦干,又去倒了一盏温水回来,在榻边坐下,将水递到她唇边。
“先喝水。喝了酒最容易口干。”
沈稚音乖乖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小半盏便不肯再喝了,抬起眼来望着他,眼尾还泛着酒意熏出来的薄红。唇瓣被水润过,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她小声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说着自己清醒时不敢问的话:“二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裴忱将茶盏搁在矮几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将她身上裹着的大氅拢了拢,又将她散落在腮边的碎发抿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擦过她滚烫的耳廓时,叫她轻轻颤了一下。
“我没有生气。”他道,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语气里的冷淡已散了大半,只余下一点极淡的疲倦。
沈稚音摇了摇头。
她借着酒意,比平时大胆了些,伸手去抓他的手指。
她抓到了他的食指和中指,攥在掌心里,紧紧的。她的掌心滚烫,他的指尖微凉,握在一起,便中和成了恰到好处的温度。
“你有。”她笃定地说,声音里带着醉意,语气却认真极了,像是在陈述一桩天经地义的事实,“你昨夜分明回来了,却一个人去睡偏房。早上起来了,也不喊我一同用膳,还不与我说话。”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数完了便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鼻尖红红的,像是又要掉眼泪了。
裴忱望着她一根根掰开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今日军中确有急报,”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尾音沉甸甸地往下坠,“北境边界有异动,需得连夜调防。不是妹妹的错。”
“可是你在不高兴。”沈稚音固执地攥着他的手指,“你不在不高兴军报,你在不高兴别的。我知道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笃定。
裴忱望着她。
“……并无多少。”他道,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因为军报。妹妹没有做错任何事。是为夫自己的心事。”
沈稚音抬起眼望着他。
他的神色在烛火下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可小姑娘想,他恐怕并不知道,她已然可以看明白他的许多神情,听懂他的语调起伏了。
可他说这话时,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丝迟疑,分明是在斟酌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来,又仿佛他说出来了便有些后悔。
“二哥的心事,”她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那二哥可以跟我说呀。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二哥的心事便是我的心事。”她说这话时语气认真极了,微微蹙着眉头,像是在说一桩天大的道理。
裴忱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贴在他手背上,烫烫的,软软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他那双总是沉冷似渊的眼在烛火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随即便又被垂下的眼睫遮掩了。
“……好。”他道,“以后与妹妹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松开她,起身去倒了盏温水回来,又在温水里兑了些不知什么时候备好的姜蜜。
沈稚音看见他从矮几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罐,舀了半勺琥珀色的蜜露搅进水里。那瓷罐她从前没见过,大约是庄子上的人新送来的。姜蜜化在水里,逸出一股辛辣中裹着甘甜的气息,在微凉的夜风里格外分明。
“喝姜汤。”他将茶盏递到她唇边。“免得着凉了。”
沈稚音低头看了看那盏琥珀色的姜蜜水,又抬头看了看他,小小声地辩了一句:“我没有着凉。”
“你在外头睡了少说半个时辰。”裴忱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酡红未褪,鼻尖却已没了方才的血色,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他又将茶盏往前递了半寸,“妹妹是乖乖喝,还是为夫喂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