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沈稚音自小习字抚琴,纤纤细指灵活可爱,然而虽看过几本医书,却从不曾当真在自己身上寻过什么穴位,只觉得平素里随心意动的指尖皆不听话了,所触一片温热柔软,却全然不知该怎么揉、怎么按,怎么寻那故事中的糖丸。


    她的手指僵在那里,怯生生地按了两下,便不知所措地抬起眼来望他。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眼儿里满是茫然,“我寻不着。你说的糖丸……究竟在何处呢?”


    裴忱垂眸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昏黄烛火下显得有些深。


    他方才拢着她手的那只手已收了回去,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搁在自己膝上,姿态与素日里批文书时并无不同,仿佛方才引她按穴位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今教学已毕,便该由她自己研习了。


    “妹妹再仔细寻一寻。”他道,声音不紧不慢,当真和教人的父子一般,“那侠女在书中所说,糖丸便在穴位近旁。按揉穴位时稍加力道,往四周探一探,自然便能寻着。寻着之后,若与穴位一同按之,便可增祛湿之效。”


    沈稚音听他这样说,便又低下头去,认认真真地摸索起来。


    她按了按方才他教的那处穴位,又往左探了探,往右探了探,指尖在细嫩的皮肉上来回摩挲着,却始终不得要领。


    她按得太轻了,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又寻不着自己要的;


    按得太偏了,又偏得离那藏糖丸的地方十万八千里。


    沈小娘子手忙脚乱地忙了好一会儿,额角都沁出细细的汗来,却还是什么也没寻着,半点没有方才二哥替她揉按时的爽慰。


    “二哥,”她遍寻不至,终于放弃了,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儿望着他,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撒娇般的央求,“我真的寻不着。你帮帮我罢。”


    裴忱望着她。


    她正仰着脸,眼睫上挂着一点极细碎的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方才憋出来的泪,唇儿沮丧耷拉着,腮边还残留着方才被他按穴位时泛起的薄红。她的手搁在腹上,指尖微微蜷着,好似一只迷了路的小狸奴,可怜巴巴地蹲在路口,等着人来领她回家。


    好可怜的妹妹。


    然而夫子依旧没有动,那双沉冷的眼在烛火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却无端叫沈稚音从里头看出些孺子不可教也。


    “……夫君。”沈稚音不知怎么才能唤得冷硬的夫子变回自己的二哥,左思右想,才想起他爱听则个,便又唤了一声。这一回比方才更轻更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又带着一点被欺负狠了的委屈,“太难了。夫君教了我这么多穴位,我一个一个都认真记了,只是这个实在寻不着门道。夫君便帮我这一回,下回我一定自己来。”


    小兔子眼儿红红的,声音软软的,又轻轻补了一句,“夫君待我最好了。”


    裴忱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


    他伸出手,将她那只可怜巴巴寻不着去处的手儿轻轻拢进掌心里,引着她重新按回那穴位上。


    “妹妹看好了,”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却依旧是那般一本正经的调子,“穴位在此处。糖丸藏在穴位之下,需得以指腹缓缓施力,绕揉分开,方能将它寻出来。”


    他的手指拢着她,极轻极慢地往下施了点力道。


    那穴位藏得深,被衣料遮着,又被她的皮肉护着,需得用指腹几分巧劲。


    沈稚音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下意识想要将他的手推开,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拢住了腰,无处可躲。


    “莫怕,”他道,“妹妹若觉得不适,便与为夫说。”


    沈稚音咬着下唇,心中纠结,却也不知究竟是不是不适,只是下意识觉得难以招架。


    她微微往后缩了缩,想要将他拢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推开,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拉着她重新按了回去。


    好心的夫君又变回了冷心的夫子,冷冰冰地教学,下达许多命令。


    “妹妹需得看着为夫。”夫子嗓子低磁,一本正经,认真极了,“为夫需得看着妹妹的神情,方能辨认妹妹的状态。若是按得重了,妹妹皱了眉,为夫便轻些;若是按得轻了,妹妹的呼吸未变,为夫便重些。”


    “好,好罢……”沈稚音愣愣的,只觉得裴忱所言似乎全是道理,一句也反驳不了。她心中虽仍旧觉得被二哥看着自己的脸儿实在是有些难为情,可她转念一想,二哥本就是为了她好,不看着她的脸,怎么能知道力道是否得当?


    于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原以为,控制自己的神情是一桩简单事。


    然而此事实在艰难,二哥正专心为她治病,她却要专心与自己的表情做斗争——


    不能皱眉,皱眉二哥会以为她不适;


    不能咬唇,咬唇二哥会以为她疼;


    不能闭眼睛,闭眼睛二哥会看不清她的神情。


    可他那手法实在叫她难以招架,隔着衣料来回揉捻着,力道时轻时重,时缓时急,轻时似鸿羽拂过,叫她想凑上去些,重时又如棋子落在棋盘上,点点滴滴。


    浑身又酸又涨又酥又麻,骨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从沉睡中唤醒了,慢慢地苏醒过来。


    沈稚音的小脸儿越来越红,眼尾也渐渐泛起水红,嘴唇被自己咬得微微肿了,却还是努力睁着眼望着他,模样可怜极了。


    裴忱望着她那张努力维持表情的小脸,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沈稚音喉中溢出一声极细的呜咽,眼瞳微微往上翻了一瞬,又被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她勉力拽回理智,有些心虚地望着他,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却见他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眼底有些她看不分明的东西在轻轻翻涌。


    裴忱望着她,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了几颗圆润的珍珠。


    那珍珠沈稚音认得,乃是喜被上的。


    大婚之后她见了这些珍珠便羞赧,偷偷将它们全拆了下来,收进了箱笼里,不想早被二哥察觉,收到了此处。


    珍珠颗颗浑圆莹润,在烛火下泛着柔柔的微光,在裴忱修长的指尖一颗一颗地滚过。


    裴忱的手指生得极好,骨节分明,指尖微凉,那几颗珍珠便在他指缝间来回滚动着,圆润的珠身在他指腹上轻轻碾过,似有流光。他的动作极轻极慢,仿佛只是在把玩什么寻常的文玩,目光却一直落在她面上,不曾移开分毫。


    沈稚音望着他指尖那几颗滚来滚去的珍珠,不知怎的,只觉得自己的心儿与其他也跟着那珍珠一起在他指尖滚着。


    圆润的。


    被他的指腹轻轻压下去的。


    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无处可躲的。


    沈小娘子的呼吸越来越急,眼尾越来越红,好不容易维持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道裂缝。


    裴忱望着她那道裂缝,将珍珠轻轻搁在她掌心里。“妹妹试试。”他道,声音低了几分。


    沈稚音的指尖微微发着抖,将那珍珠拢在掌心里,不知该怎么做。那颗珍珠在她掌心里滚来滚去,沾了她的汗,愈发莹润了。


    她试着用指尖去捏住它,可珍珠太滑了,一捏便滑开了,在指尖与掌心滚来滚去,捉不住它。


    沈小娘子有些急了,愈发用力去捏,掌心已沁出细细密密的汗。那珍珠在她指尖滚得越来越快,黏糊糊湿漉漉的,怎么也捏不住。


    终于,那颗珍珠从她脱力的绵软指尖滑落下去,滚到了裴忱的手边。


    “拿不住了,”沈稚音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哭腔,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二哥,太滑了,我拿不住。”


    夫子伸出手,很是包容宽纵地将那珍珠重新拢回指尖。


    他的手指比方才还烫了几分,指腹在她掌心轻轻蹭过,将她掌心里那些黏糊糊的细汗一并拭去了,然后将那珍珠往自己指尖一滚——它便听话地在他指缝间来回滚动着,乖顺得不像话。


    沈小娘子简直要呜呜而泣。


    分明是一颗珍珠,她与他捉,却全然不同。


    可怜的眼儿蓄了泪,盈盈地望着裴忱,最终还是不免上翻起来。


    裴忱微微低下头,在她翻白的眼上落下一记极轻的吻。


    唇触上去时,她的睫毛在他唇下轻轻一颤,仿若蝶翅。


    不知过了多久,沈稚音终于从那片混沌的星空里慢慢回过神来。


    她软在榻上,衣衫已被汗浸得微湿,贴在粉白的肌肤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脸儿潮红,眼尾湿红,嘴唇上还残留着自己咬出来的浅浅齿痕。她有些恍惚地望着头顶的帐幔,好半晌才想起自己方才是在做什么。


    “难怪二哥昨日讲的故事里说,糖丸乃也是软肋,”她的声音轻软,像是在说什么极正经的学问,“诚然如此。方才二哥一捉到那糖丸,我便浑身都软了,连力气都使不上来。若是有人要捉我,只消寻着这一处,我便只能束手就擒了。”


    裴忱望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将她汗湿的鬓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极轻地摩挲了一遭:“妹妹既然知道了,日后便该藏好些,莫要叫旁人寻着了。”


    “自然不会叫旁人寻着,只有二哥知道。”沈稚音乖乖地点头。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身上黏黏的,不大舒坦,便抬起眼望着他,细声细气地说:“二哥,我想更衣了,可否叫阿秦来?祛湿的效果太好,衣衫都穿不得了。”


    裴忱的目光落在她被汗浸湿,正贴在粉白肌肤上的衣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妹妹忘了?”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依旧是那般一本正经的调子,“成婚那夜为夫曾与妹妹说过,妹妹的起居梳洗,皆该由为夫亲自料理。这是夫妻之礼,旁人不能代劳。彼时妹妹应了的。”


    沈稚音眨了眨眼。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于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道:“那……有劳二哥了。”


    裴忱便起身去取了干净的水与巾子,又将一套干爽的寝衣搁在榻边。


    他在她面前矮下身来,修长的手指拈住她衣角的系带,轻轻一拉,那被汗浸湿的衣衫便松了。


    沈稚音的脸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去不敢看他。他的动作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与平日里替她理衣襟时并无不同,可她眼下到处都敏弱得很,便是巾子擦上去,都觉得与平日里不同。


    那巾子是上好的细棉,她平日里用惯了,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今日不知怎的,那巾子一触到她的皮肉,便叫她浑身都绷紧了。


    那原本柔软细密的温驯巾面忽而变得很不听话了。


    粗粝粝的,每一根棉线都像是生了刺,带起一阵叫人头皮发麻的刺痒。


    她咬着下唇不敢出声,只是手指已不知不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偏裴忱还要一本正经地问她:“这力道可还好?可需再轻些?”


    “……好。”沈稚音的声音细若蚊吟,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却还是乖乖地应了,还要谢谢他,“多谢二哥为我换衣。”


    二哥坦然受之。


    裴忱替她擦净了身子,又取了干净的寝衣替她换上。


    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肌肤,指尖微凉,触在她滚烫的身上便格外分明。沈稚音脸儿红红,心里只盼着这一切快些结束,可又不好意思催他——二哥这般受累照顾自己,她怎能挑三拣四。好不容易待他将最后一根系带系好,她终于悄悄松了口气,却听见他又开了口。


    “妹妹今日湿气祛了不少,只是显然依旧有些湿热之意。”他说话时指尖正轻轻按下,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那股温热便透过布料渡了过来,“日后若再觉得身子不爽,大可自行按揉穴位,这穴位与糖丸,皆是习练愈多愈好,久不习练便生疏了。”


    沈稚音乖乖地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只觉得二哥当真博学,连这样冷门的医理都知晓。然而她憋了又憋,最终还是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望着他:“我晓得了的,不过今日有些累了,再练下去,又要换衣裳了。”


    她知足,便想退了。


    裴忱微微低下头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昏黄烛火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稍纵即逝。


    “好。”二哥自然会纵着她的。


    待一切妥当了,裴忱将她重新拢进被子里,自己去净房收拾了片刻,回来后在她身侧躺下。


    沈稚音窝在他怀里,被他身上的松柏香密密实实地裹着,方才被他揉过的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酥麻,叫她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觉得安心。


    她躺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仰起脸来望着他。


    “二哥,”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犹豫,“你的隐疾可还好?”


    裴忱微微低下头,望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儿。


    沈稚音的手指在他衣襟上轻轻蜷了蜷,像是在思索要如何说才好。


    她想了想,又继续说道:“我的隐疾,二哥早已知晓,还一直在替我调理纾解,如今我的病已好了许多。可是二哥的隐疾,我却半点不知。二哥怎么平日里总是与寻常无异,也不见你不舒服,难不成是我太粗心,不曾察觉?”


    她说到这儿,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双被月色映得清凌凌的眼儿里满是认真:“二哥的隐疾,究竟是什么?我也多去瞧一瞧医书,看看能不能为二哥做什么。”


    裴忱望着她,良久没有说话。她这副认真的模样与平日撒娇时的娇软全然不同,他伸出手,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良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与妹妹的,差不多。等开春便是。”


    沈稚音眨了眨眼,没能理解他话中的深意。


    开春?为什么要等到开春?可她转念一想——二哥从不会骗她。他说等开春,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口,轻轻地说:“好,那等开春,二哥定要告诉我。”


    裴忱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记吻。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


    这日之后,日子又恢复如常。裴忱照例每日去府衙或城防营处理公务,沈稚音有时在都督府里逗橘子玩,有时也回裴府去陪老太太说话。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如同邺城渐渐消融的雪水从檐角淌下来,不急不缓,却也不曾停歇。


    这日她回裴府,裴老太太正在暖阁里与一位精通药膳的嬷嬷挑拣药材。


    见外孙女儿来了,老太太便放下手中的药杵,拉着她的手坐到身边,细细地打量她气色。


    沈稚音今日穿了件新裁的鹅黄衫子,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莹润,因着方才从外头进来,腮边还带着一点被冷风吹出来的薄红,瞧着倒是精神极好。


    老太太问了她些都督府的起居琐事,沈稚音一一答了,祖孙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老太太又絮絮地问起裴忱待她如何,沈稚音便说二哥待她极好,事事都替她周全。


    老太太听着,目光在她面上慢慢逡巡了一遭——小姑娘眉眼间依旧是未出阁时的天真烂漫,说到裴忱时虽有些羞涩,却不像是有过什么的样子。


    老太太想了想,还是旁敲侧击地问道:“稚丫头,忱哥儿待你体贴,祖母自然放心。只是你们成婚也有些时日了,他夜里可都宿在你房里?”


    沈稚音眨了眨眼,乖乖地点头:“二哥日日都回来的,有时回来得晚,便在书房歇下了,怕吵着我。”她说这话时语气坦荡,浑然不觉老太太问的是什么。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瞬,面上神情顿了顿,随即便恢复了素日里的慈爱。


    她拍了拍沈稚音的手背,笑道:“忱哥儿是个体贴的。只是你们年轻人,成婚了便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些事——罢了,你年纪还小,慢慢来也无妨。”她不再多言,只是叫身边的嬷嬷去取了几包补药来,用油纸包得齐齐整整,交到沈稚音手里。


    “这是祖母这些日子配的补药,专给年轻小媳妇们吃的。你拿回去,叫阿秦每日给你煎一剂,不拘时辰,喝着便是。”


    沈稚音双手接过,乖乖地道了谢。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时,天色已暗了。


    沈稚音抱着那几包补药往二门走去,阿秦跟在她身后,正说着今日都督府里备了什么晚膳。四周静静,沈稚音忽而听见前头游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正瞧见一片竹青色的衣角从廊柱后一闪而过。


    是裴恒。


    沈稚音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也不等阿秦反应过来,便转身往另一条岔道上快步走去,走得又急又快,连裙摆都扬了起来,在游廊的拐角处一晃便不见了。


    阿秦连忙跟上,待转过那道弯时,裴恒已走到了方才沈稚音站过的位置。


    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游廊,只来得及瞧见一角鹅黄的裙摆飞快地消失在月洞门外。


    裴恒鲜少见她,都督府更是谢绝裴三郎的往来,也不知道她知不知晓。


    他有心想来见她,然而次次皆是这样被她远远躲开了。


    裴恒望着那道月洞门良久才垂下眼睫,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漫无目的,兜兜转转,也不知自己要往哪去,只是等回过神来时,已站在一处极安静的院落外头。


    院门半掩着,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头写着“哑园”二字。他怔怔地望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来——彼时二哥上船时,妹妹还在发着烧,二哥径直接手,不许他再插手。


    彼时他觉得大松了一口气,哪怕是去跪祠堂,也好过与这难缠的妹妹相处,哪怕日后知道妹妹被安顿在了哑园,也不过急匆匆走了,连多看一眼都不曾。


    如今他想多看一眼了。


    可她已不是哑园里的表姑娘了。


    妹妹是都督府的夫人,是他二嫂。而他连与她说一句话的机会,都叫她避之不及。


    裴恒在哑园门外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才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不远处,周嬷嬷正端着一盏茶从茶房里出来,目光落在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


    冬去春来,小狸奴橘子已从巴掌大的奶猫长成了毛茸茸的小胖墩,整日在都督府里上蹿下跳,最爱钻进沈稚音的裙摆底下打盹。


    这些时日沈稚音过得甚是快活,老太太给的补药日日吃着,夜里有时候自己练习祛湿穴位,有时候也等二哥回来一同研习。她的旧疾愈发与裴忱归家的时辰一致了——他不在时便安然无事,他一回来,那些骨子里的虫豸便蠢蠢欲动。


    如此反倒叫她放下心来,横竖不管怎么发作,二哥总能替她纾解的。


    天气转暖,许多人家便走动起来,沈稚音又渐渐结识了些邺城的官眷与贵女,偶尔与她们一同去城外踏青赏花,日子过得比在吴兴时自在得多。


    这日她与几位小夫人约了一道去脂粉铺子,过了许久都不曾回来。


    裴忱早已从城防营回来,正在书房里批文书,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她还是小姑娘,在外头贪玩些也不是坏事,总比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


    然而久等不至,眼见日落西斜。


    阿秦从外头进来时,裴忱正要唤人去寻,抬眼见阿秦面色不对,不待她开口便已站起身来。


    马车在长街上飞驰而过,裴忱翻身下马时,正见沈稚音瘫软在阿苓身侧,整个人窝成一团,小脸烧得通红,意识已有些模糊了。他将她从马车里捞出来拢进怀中,她触到他身上的凉意便下意识往他怀里拱,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热。


    “去请大夫。”他翻身上马,将她拢在氅衣里,声音依旧是那般沉稳的调子,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大夫来得很快,是邺城最有名的妇科圣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把了半晌的脉,又翻了翻沈稚音的眼皮,最后目光在裴忱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夫人这些时日可是服了什么补药?”他问。


    裴忱知晓她在吃老太太给的补药,先前叫人看过的,是极好的方子,便不曾放在心上,然而此刻这老大夫说起,难不成是方子有所不对?


    他将老太太给的补药方子递过去,老大夫接过看了一回,眉头便微微蹙起。


    “这方子是滋补阴体的,寻常妇人服用并无不妥。只是夫人体质与常人不同,这滋补之药入体,阴火过旺,阳气不足,便成了燎原之势。需得阳火来压一压方可平复。敢问都督与夫人成婚多久了?”


    “数月。”裴忱道。


    老大夫执笔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望着裴忱,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将方子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老夫开一剂清火的汤药先服下,只是此乃治标不治本。”他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了顿,终究还是回过头来,“都督,夫人此症,汤药只能暂缓,根除之法,想必都督心中有数。”


    他说罢,便拱手告辞了。


    卧房里只剩下裴忱与沈稚音两个人。


    她躺在榻上,额上沁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寝衣已被汗浸得半透,正贴在身上。


    小姑娘的意识仍有些模糊,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蒸笼里蒸了一遭,浑身都烫得厉害。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又伸手去扯自己的领口,仿佛想将衣襟扯开些好透一透气。


    “妹妹。”裴忱在榻边坐下,伸出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他的掌心微凉,触在她滚烫的手背上,叫她轻轻打了个颤。她睁开那双被烧得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眼底满是委屈与难受。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颤抖,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浑然不知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第37章


    沈稚音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酡红的小脸和两只水雾蒙蒙的眼睛。


    裴忱端着药碗在榻边坐下的时候,她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只余几根手指揪着被沿,指尖微微泛白。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眼眶里含着难受的泪,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裴忱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药碗搁在矮几上,伸出手,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落在滚烫的肌肤上,沈稚音不由自主地往他手背上蹭了蹭,发出一声苦恼沮丧的叹息。


    “你我夫妻,何来填麻烦之说。”裴忱收回手,端起药碗,舀了一勺汤药递到她唇边,“先喝药。喝了药,身上便好许多了。”


    沈稚音乖乖张嘴,由着他一勺一勺地喂。那药苦得厉害,比先前吃过的所有汤药都苦上三分,她的眉头皱成一团,却还是努力咽了下去。喝到第三勺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可怜巴巴地抬起眼望着他,声音软得像是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糖丝:“二哥,这药好苦。”


    碗里还剩大半汤药,裴忱望着她她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放下药碗,从矮几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罐。


    那瓷罐里装的是他叫人提前备下的蜜渍梅子,原本是打算等她喝完药再给的。只是小妻子年纪小,也不必这么苛刻。


    裴忱打开罐盖,拈了一颗梅子递到她唇边。


    沈稚音张嘴含住,蜜的甜与梅子的酸在舌尖上化开,冲淡了满嘴的苦味,她的眉头这才慢慢舒展开来。


    她含着梅子含含糊糊地说谢谢二哥,裴忱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药碗继续喂。


    就这样喂一勺药、喂一颗梅子,时不时再为她发一发汗,一碗药喝了小半个时辰才算见底。


    喝完了药,裴忱又倒了一盏温水来给她漱口。


    沈稚音漱过了口,又被他盯着喝了大半盏温水,才终于被允许重新躺回被子里。


    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先去搁药碗,又去关窗,又去拨炭盆,又把矮几上被她踢乱的几本书摞整齐了,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沈稚音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唤他:“二哥。”


    裴忱回过头来,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他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榻边,俯下身来问她怎么了。


    沈稚音把那只伸出来的手又往他面前递了递,五根手指头张开又蜷起来,是一个要抱抱或是要握的姿势。


    裴忱便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还是烫的,汗涔涔的,贴在他微凉的掌心里,倒像一块刚出炉的小点心。


    “二哥不要忙了,”她的声音带着病中特有的鼻音,软软糯糯的,“坐在这里陪我说说话罢,不要太累啦。”


    裴忱便在榻边坐下了。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给予她些许安抚。


    沈稚音侧过身子面对着他,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当暖炉一般捂着。


    “二哥,”她眨了眨眼,“你小时候生过病吗?”


    “生过。”


    “那二哥生病的时候,是谁照顾你?”


    裴忱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切出极利落的明暗,他的神色在光影里看不大分明,只是语气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祖母年事已高,多是仆役。”


    她本下意识想问,阿娘呢——可瞬间便想起崔夫人那张冷淡的面孔,又想起老太太说裴忱少时养在她身边的话,心里便有些酸酸的。


    沈小娘子把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认真地说:“那往后二哥生病了,我来照顾二哥。我会煎药,也会煮粥,还会做桂花圆子。虽然做得不如南市那家铺子好吃,但是多练几回,一定可以做好的。”


    “妹妹受累,不必如此。”裴忱道。


    沈稚音只觉得夫妻之间没有这样客气的道理,瞪了他一眼,说她是很认真的,是真的想照顾他,可不是在说笑。


    裴忱望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眉梢微微一动:“好,那为夫记住了。往后为夫若是生病了,便叫妹妹来煎药。只是妹妹煎的药,为夫要先尝一尝——尝过了,若是太苦,便罚妹妹吃两颗蜜渍梅子。”


    “为什么是我吃梅子?”沈稚音大惑不解,这简直是奖励呀!


    裴忱看着她还带着些烧红的面颊,并未多言。


    他这一生,原不需要什么甜的东西。


    甜的,他已有最好的了。


    “不管如何,谢谢二哥给我吃梅子。”她小声嘀咕,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把半张脸都埋进了被沿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只是,我若叫二哥吃,二哥也不许推拒。”


    裴忱看着她那双露在被沿外头的,亮晶晶的眼睛,轻声道:“妹妹小时候生病,是谁照顾你?”


    沈稚音眨了眨眼,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轻轻开口,说她小时候生病时,是阿娘照顾她。阿娘会整夜守在她榻边,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给她喂药,给她唱歌。后来阿娘走了,就是她自己照顾自己。嬷嬷会煎药,但不会守着。她夜里烧得难受就自己起来倒水喝。有时候烧得太厉害了就哭,哭着哭着便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还是湿的。


    裴忱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


    他不曾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沈稚音想起阿娘,难免有些想要落泪,只好吸了吸鼻子,很轻快地转了话头:“过去如何,如今管不着了。以后生病了有二哥给我喂药,替我擦汗,帮我掖被子,对吧?二哥的手很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比帕子还管用。”她说着,便把他的手掌拉过来,贴在自己额头上,满意地眯起了眼,很知足的模样。


    裴忱的手停在她的额头上,掌心微凉,覆在她滚烫的肌肤上,不曾松开。


    沈稚音被他捂了一会儿额头,又想起来什么,睁开眼问他:“二哥,我方才烧得迷糊的时候,是不是说了很多胡话?我不大记得了。”


    裴忱点头。


    “说什么了?”沈稚音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只怕自己说了不得了的东西。


    裴忱顿了顿:“妹妹说,要我抱。”


    沈稚音的脸颊原本就烧得红,这一下更是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她把自己的脸往被子里又缩了半寸,声音闷闷的:“那你怎么不叫醒我……太丢人了。”


    “不丢人。”裴忱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桩天经地义的事,“妹妹生病了想让人抱,与冷了要添衣、渴了要喝水一样,都是人之常情。”


    沈稚音把脸埋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只眼睛来望着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那,二哥小时候生病,也会想让人抱吗?”


    裴忱望着她那只露在被沿外头的眼睛,眼睫微微垂下来:“不会。”


    沈稚音半点不信。


    她是做过小孩子的,小孩子想要人抱抱,本就是天经地义。


    沈稚音便把手往他身上伸过去,只是她的手儿补偿,伸直了也只够到他搁在膝上的手。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二哥,那你过来些。”


    裴忱依言俯下身,沈稚音便从被子里坐起来,张开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轻轻地挂在了他身上,倒像是怕把他碰碎了一般。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就在他耳边,很小很轻,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很是安宁:“彼时没有人抱抱二哥,我如今来抱抱二哥。”


    在她手臂环上来的那一瞬,裴忱不由得微僵。


    他抱过她许多次,却是头一回被她抱。裴忱略怔,便抬起手拢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连被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裴忱低下头,下颌抵在她发顶,把她整个儿罩在了自己的身影里。


    沈小娘子就这样安宁地同他抱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还病着,忙忙地要从他怀里挣脱:“不好了,可不能过了病气给二哥。”


    裴忱失笑:“不说不会,便是会了,妹妹不是答应照料为夫?”


    沈稚音只好说好。


    她当真担忧起来了,担心得不知如何自处,一会儿想要给裴忱做什么好吃的哄他病中苦痛,一会儿又说旁的,忙忙碌碌。


    裴忱望着她的模样,唇角微弯,那弧度极浅极淡,转瞬便被烛火晃过去了。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先养好你自己的身子。”他道,将她重新塞回被子里,替她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旁的事,明日再说。”


    沈稚音乖乖闭了眼,又睁开,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讨价还价:“再吃一颗梅子,好不好?”


    裴忱看了她一眼,从瓷罐里又拈了一颗梅子放进她嘴里。


    她含含糊糊地道了谢,闭上眼。


    不想过了几息,她又睁开了眼,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头,说再要两颗,他们一人一颗。


    裴忱不吃,都予了她,她自己吃了一颗,又飞速地将另一颗塞给裴忱吃了,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再过了片刻,她的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榻边摸索了一阵。


    这一回,便不是要梅子了,而是小心翼翼地摸到了他的袖口,用手指勾住了,便不撒手了。


    裴忱低头看了看那只勾着他袖口的小手,没有抽开。


    他在榻边又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勾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才起身去收拾矮几上的药碗和蜜渍罐子。


    他收拾完东西,正要转身去浴房沐浴更衣,却听见她在梦里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二哥,尾音软软地扬起来,仿佛是在梦呓,还惦记着让他吃梅子这件事。


    裴忱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蜷成一团的小人儿。


    她的热还未退下去,被子又被她蹬松了,裴忱将被衾被子重新拢好,见她离了人便蹙起眉心,很不安稳的模样,便想起来上回她带回来的布老虎,取了出来,放进她怀中,叫她抱着了。


    沈小娘子这才渐渐安稳下来,裴忱望了片刻,眉眼的轮廓渐渐软和下来。


    夜还长,月亮还悬在窗格上,清辉落了一地,仿佛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碗的蜜渍梅子糖浆。


    *


    不想,待裴忱沐浴更衣回来的时候,沈稚音竟又醒了。


    她侧躺在榻上,怀里抱着那只布老虎,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儿望着净房的方向,像是在等他。见他出来,她抿出一个乖乖的笑,把布老虎往旁边挪了挪,在榻上腾出一块地方来,拍了拍,示意他躺下。


    “怎么又醒了,可是还不舒坦?”裴忱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退了些,却还有些低烧,掌心下的肌肤依旧是温温热热的。


    “睡不着。”沈稚音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鼻音,软软糯糯的,倒像是在撒娇,“白日里睡太多了,现在一点都不困。二哥,陪我说说话罢。”她拽着他衣袖的那只手又往下滑了半寸,捉住了他的手指,攥在掌心里不撒手。


    裴忱看了看被她攥住的那两根手指,又看了看她那张虽然还烧着却已经精神了许多的小脸,到底没有挣开。


    他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下了,刚一躺下,沈稚音便自发地滚了过来,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手臂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他方才冲过凉水,身上还带着清冽的凉意,贴在她热烘烘的脸颊上,舒服极了。


    “二哥,”她闭着眼蹭了蹭他的胳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开眼,“你给我讲个故事罢。”


    “故事?”裴忱微微偏过头看她。


    “嗯。”沈稚音认真地点了点头,“小时候我生病了,阿娘就会给我讲故事。讲一个故事,病便好一分。讲十个故事,病便全好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二哥不用讲十个,讲一个便好。”


    裴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该讲什么。


    先前与她讲的那些故事,今日仿佛不大适合。


    沈稚音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开口,便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手臂,又戳了戳,仰起脸来望着他,像是在催促:“讲一个罢,球球你啦。”


    “……讲一个便是了。”他捉住她乱戳的手指头。


    于是裴忱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很短,说的是从前邺城有一个小少年,自幼父母双亡,被祖母养大。小少年性子很冷,不爱与人说话,只知道练兵和读书。旁人都说他冷心冷情,大约这辈子便这样孤孤单单地过了。


    “后来呢?”沈稚音追问。


    “后来,他从江南接回来一个小姑娘。”裴忱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那小姑娘胆子很小,每回见了他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以为她怕他,便尽量离她远些,免得吓着她。可是后来他发现,她不是怕他。”


    沈稚音轻轻“嗯”了一声,又问了一遍后来呢。


    裴忱垂下眼望着她。


    她正仰着脸等他往下讲,眼儿亮晶晶的,烛火在她瞳仁里碎成两簇小小的光。


    他伸出手,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继续讲了下去。


    后来那小少年才知道,小姑娘怕的不是他,而是怕被退婚,怕被送回江南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惹人厌弃。她每日都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他,给他做扇套。给他送自己赢的灯,给他留她觉得好吃的东西。其实他都知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那些事她本不必做的。她什么都不必做,他也一样会待她好。


    沈稚音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问那小少年,后来有没有告诉那个小姑娘。


    “告诉了。”裴忱道,声音很低,尾音微微下沉,“只是小姑娘太笨了,每回说与她听,她都以为是在说别的。”


    沈小娘子自然知道,这故事,说的其实是他们。


    这故事有些甜,只是想到二哥少时的经历,便觉得很酸涩了。


    沈稚音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微微笑了起来。


    她没有再问故事的下文,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小声说了一句,她听懂啦。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寸,清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了一地。


    沈稚音忽然又开口,声音已带了几分困意:“二哥,那个小少年,小时候可曾听过故事?”


    “……没有。”


    “太可怜了。”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又往他身边挤了挤,困意让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没关系的。以后我给二哥讲故事。我会讲好多故事,吴兴的故事,江南的故事,话本子上的故事……二哥小时候没有故事,以后都会有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便已沉沉睡去了。


    裴忱望着她阖上的眼睫,只觉得她这样小小一点,在身边躺着,仿若一片绒羽,却带着软软的体温,温暖极了。


    他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好。”他低声道,“为夫等着。”


    *


    沈稚音吃了药,又睡了一整晚,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帐幔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她下意识躲避外头的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在旁边摸索了一阵——然而只摸到了空空的枕头。


    显然,二哥已经起身了,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想是走了有一阵了。


    她刚坐起来,正要唤人来问问裴忱去了何处,屏风外头便传来阿秦的声音,说二爷天不亮便去了前头书房,走时叮嘱了许多事,叫她一件一件说给沈稚音听了,皆是叮嘱她如何用膳吃药的。


    沈稚音把脸埋进布老虎软乎乎的肚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灶上一直温着她的药,她吃了早膳,哄着自己灌完了,苦得小脸皱皱,又往嘴里塞了两颗蜜渍梅子,这才终于将苦味压了下去。


    沈稚音今日没有什么出去玩儿的心思,想了想昨夜听二哥讲的故事,便精神抖擞地宣布今日要下厨。


    阿秦可没有见过哪家贵女自己下厨的,只怕她弄伤了自己,温声劝她不必。


    沈稚音主意已定,哪儿安抚得下来这劲头?


    她昨夜心中就有了主意,想着自己少时生病,阿娘总会做些小圆子小汤圆之类的哄她。


    二哥虽未生病,可她念着他少时过得这样苦,便总想着添些甜。


    于是她想,她要做些桂花小圆子给二哥吃。


    桂花是院里那棵金桂去岁开的花,沈稚音彼时摘了不少,想着晒干了做香粉,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小圆子并非难做的吃食,阿秦听她说了要做,便将食材一应准备了来,一一摆好。


    夫人在兴头上,阿秦自然纵着,只是一直在陪着她,一同与她和面和水,时刻盯着,只怕她伤着自己。


    沈小娘子头一回下厨,实则也不曾想过要如何成功,阿秦也只当她在这儿搓圆子玩,只要她不受伤便好,还不想真叫她做得像模像样。


    大约是因为那碗苦药之后的蜜渍梅子给了她灵感,沈稚音又在糯米粉里多加了半勺蜜,揉出来的面团又软又韧,搓成的圆子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在沸水里煮过之后浮起来,像一锅雪白的小月亮。


    她将煮好的桂花圆子盛进白瓷碗里,又舀了几颗圆子放在另一个小碗中,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叫阿苓提着食盒,抱着那碗圆子便往书房去。


    裴忱正在书房里批文书。


    今日没有急报,来回事的副将也都走了,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


    窗外的槐树正落叶,偶尔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贴在窗纸上,又悄悄滑落。


    他搁下笔正要翻下一页军报,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步子又碎又急,一听便知道是谁。


    他抬起眼,正好看见小妻子从门外探进半张脸来,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二哥,我来的不巧么?”


    “正是时候。”他将手里的军报放下。


    沈稚音便欢欢喜喜地走进来,将食盒搁在他的书案上,献宝似的揭开盖子。


    白瓷碗里浮着几颗胖乎乎的桂花圆子,汤水里飘着金灿灿的干桂花,甜香顺着热气蒸腾上来,将她微微弯起的眉眼都熏得朦胧了几分。


    “二哥,”她双手将调羹递到他面前,抿出一个乖软的笑,献宝似的,“这是我亲手搓的,每一颗都搓得很圆,没有假手于人,阿秦阿苓皆可以作证。”站在门口的阿苓忙不迭地点头。


    裴忱接过调羹,舀了一颗圆子,尝之。


    黑芝麻馅缓缓流出来,混着桂花的甜香,软糯清甜。


    他素来没有多少口服之欲,不在意食物的好坏,然而望着小妻子亮闪闪的眼儿,倒只觉得甜,于是点头:“很好。”


    沈稚音的眼睛一下子便亮了。


    二哥的“很好”,便是极好的意思,


    于是她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托着腮,要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


    她絮絮叨叨地跟他讲,今日她是怎么做圆子的,将那劳碌的揉面倒说得像少时搓泥丸子玩似的有趣。


    说自己搓圆子的时候搓坏了好几颗,说有几颗太扁了,被她偷偷挑出来留给自己吃了,碗里这些全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云云,也不嫌疲倦。


    裴忱听着她说,吃完了最后一颗圆子。


    他搁下调羹,抬起眼望着她:“妹妹为何不带来与为夫同食?”


    “我尝过了呀。”沈稚音捧着脸儿同他笑,“挑出来的那些,扁的都让我吃了。我吃了三颗——好吧,其实是四颗。有一颗煮的时候皮裂了,我趁阿苓没看见偷偷吃掉了。所以二哥不必担心我饿肚子。”


    裴忱望着她那张雪团团似的小脸,看了片刻,便伸出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让她绕过书案走到自己身边。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翻过来——甲缝里也嵌着干掉的糯米粉,手掌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大约是被什么刮了一下。她这样娇气的人儿,吃她的时候都不得用半点劲,稍稍揪揪啾啾便掉眼泪,如今倒什么也不说了。


    裴忱松开她的手腕,从书案下头的抽屉里取出一小盒药膏,挑了一点抹在那道红痕上。


    看着她还沾着糯米粉的小手,裴忱却生出了口腹之欲,轻轻咬了一口。


    小妻子做的点心,是为生病的人所准备。


    裴忱身患重疾,又如何不算呢?


    他的呼吸渐渐灼痛起来,长睫微垂。


    裴忱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的病症时时刻刻,百病难消,非一日之功。


    夜里沈稚音阴火反复,那药本身便是治标不治本的,裴忱便依旧如常为她揉按治疾。


    小妻子靠在他怀里,意识已有些涣散了,待渐渐回过神来,才努力地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谢他:“多谢二哥,我好许多了。”


    沈稚音的病症渐消,终于有了些力气,有些依赖地往他怀中偎了偎。


    片刻之后,抬起头来望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着抖,掌心汗涔涔的,贴在他微凉的面颊上,滚烫滚烫的。


    “我知道……二哥的隐疾是什么了。”


    她眨着眼睛,望入他冷浸浸又仿有暗火的眸底,感激又纯稚。她勉力支起自己的身子来,将彼此的鼻尖贴在一处,也不怕自己的鼻尖叫他的鼻尖沾得湿了,只是细声细气地说:“二哥总在帮我治病,我总要投桃报李,我来帮帮二哥罢。”


    裴忱不知她怎么知晓的。


    然而也不必思索,低头一扫,今日不比往常,他没了游刃有余,痛处便一览无余。


    沈稚音亲昵地在裴忱的颈窝蹭蹭,和橘子蹭她讨食似的乖巧。


    裴忱自然不肯。


    她便要急。


    那双水汪汪的眼里全是祈求,大有裴忱若不同意,便掉下眼泪来将他淹没之势,才终究换来他的点头。


    灯叫他吹熄了。


    窗内,睡意正酣。


    窗外,明月正圆。


    小白兔便要回月中的广寒宫去,去给天上的仙娥捣药啦。


    仙娥久病,病如西子,兔儿挂念主人,势必要为仙娥做出最好的药来。


    第38章


    一夜安眠。


    沈稚音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了。


    身上的衣裳早已换过,而她正蜷在裴忱怀中,睡得极安稳。


    沈稚音还不曾比裴忱先醒过,眨了眨眼睛,听着头顶的呼吸平稳,便小小地仰起头来,不欲吵醒他。


    抬起头来,便见裴忱正阖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似乎还未醒。


    沈稚音鲜少见过裴忱闭眼的模样,便没有动,只是悄悄地、好奇地打量他,望着他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几分的脸。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处都是她熟悉的,可今日看着,却觉得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思及她觉得与二哥更亲近了些的缘故,沈小娘子面上便浮出甜甜的笑来。


    原来她也不是那样笨呢。


    这些月与二哥之间相处,她对二哥的隐疾也逐渐有了些猜测,果然没有猜错。从前每回都是他替她治病,她心里感激,却也隐隐觉得自己无用,总是给他添麻烦,总是叫他受累。


    可如今不同了。她也能帮二哥了。


    这叫她觉得心中松快,面上带了个小小的笑涡,继续偎进裴忱怀中。


    却不知,在她低下头重新埋进他怀中的那一刻,裴忱便睁开了眼。他那双沉冷的眼里不见睡意,只是微微垂下来望着她,眼底深深。


    累了的小姑娘又睡了一会子回笼觉,待到再起来时,裴忱也似乎刚醒。


    “二哥。”沈稚音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那笑意里藏着一丝掩都掩不住的成就感。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指腹在她眉心轻轻蹭了蹭,应了一声。


    沈稚音在被子里拱了拱,好容易才坐起来,大有端坐要与他说一桩十分严肃的事的架势。


    “二哥,”她开口,眼儿亮晶晶的,“昨夜我帮二哥治病,二哥可有好些?”


    裴忱轻应一声。


    “往后,我会多多帮二哥的。”她说到此处,微微昂首,那模样认真极了,“兴许我不如二哥聪慧,不能那样精通医理,却愿意学二哥教的,好好为二哥治病。”


    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里头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全是真心实意的欢喜,又带了些不自知的讨巧亲昵。


    她是在等夸呢。


    裴忱伸出手将她重新拢回怀里,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记吻。


    “好。”他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叹息。“多谢妹妹。妹妹已然很聪慧了,何必苛责自己。”


    得了他的夸奖,沈稚音果然开心。


    *


    用过早膳,昨日来帮沈稚音看诊的老大夫便依约来复诊了。


    他隔着丝帕替沈稚音把了半晌的脉,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苔,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夫人的阴火已平复了许多,此番清火汤药确实对症。只是根除之法仍未完成,还需继续调理。”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此前老太太给的那些滋补阴体的药,夫人万万不可再吃了。夫人体质与常人不同,阴元本就丰沛,再补便是火上浇油。若要根治,还需阳火济入,阴阳调和。”


    老大夫说到此处,便不再多言,只是提笔写了一张调养的方子,又嘱咐了几句饮食上的忌口,便拱手告辞了。


    沈稚音将老大夫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待他走了,便转过头来望着裴忱,眼底满是认真:“二哥,大夫说的‘阳火济入’究竟是什么意思?这要如何调理?”


    裴忱望着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大夫说的阳火,并非只靠等闲手段便能济入。乾坤相配,阴阳相合,方是夫妻之道。天地交而万物生,阴阳合而疾患去。妹妹替为夫治病,是以阴济阳;为夫替妹妹治病,是以阳济阴。若要让阴阳真正相合,自有其他的法子。”


    沈稚音遍览经典,自能听明白这些话的字面意思。


    然而其中含义,她还是有些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总觉得二哥话里有话,可他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副正经模样,教她一点破绽也瞧不出来。


    她认真地总结道:“那便是说,阳火与阴火,需得合在一处,方能根治?只是,这却要如何合在一处呢?多喝些二哥昨夜给我喝的药吗?”


    “待妹妹身子再好些,为夫自会教妹妹。”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目光落在她面上,那双沉冷的眼里有一抹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好。”沈稚音乖乖前头。


    裴忱看着她乖巧鲜妍的模样,心头软软。


    他的大掌捧起她的脸儿,轻轻摩挲,忽而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妹妹,你我为夫妻,无论是我替妹妹治病,还是妹妹替我治病,皆是天经地义之事。妹妹不必因此觉得亏欠于我,更不必觉得自己无用。”


    沈稚音怔了一瞬。


    她不曾想过二哥竟看出了她心里那一点微末的自卑,原来他都知道。


    她点了点头,迎着裴忱温和的眼眸,冲他抿唇一笑,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总在心里想,二哥是这样好的人。


    然而今日她有些忍不住而出神地想,二哥是这样好的夫君。


    *


    午后,裴府来了人。


    是老太太听说沈稚音病了,知道兴许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特意遣身边的嬷嬷送了好些补品来。那嬷嬷将东西一一交割了,又从怀里摸出一只锦盒,递到沈稚音面前。


    “这是三爷托老奴一并带来的,”嬷嬷垂着眼,话说得极客气,“三爷说听闻二/奶奶身子不适,心中挂念,便备了些补身的药材,聊表心意。三爷还说,若是二/奶奶方便,想亲自来探病。”


    沈稚音正蹲在院中逗橘子,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那只小橘猫正仰着脑袋去够她手里的肉干,够不着,便急得喵喵直叫。沈稚音将肉干喂给它,没有接话,只是往裴忱那边望了一眼。


    “夫人需要静养,不便见客。”裴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淡而不容置喙,“替我与夫人谢过祖母的好意,改日再亲自去给祖母请安。至于三弟——夫人病中,不宜劳神,请三弟不必挂心。”


    那嬷嬷低头应是,留下东西便告退了。


    沈稚音已继续低头逗橘子了,似乎全没将这桩小事放在心上。


    橘子终于吃到了肉干,心满意足地眯着眼,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她的手指。她抿唇笑起来,笑容之中毫无阴霾。


    裴忱望着她蹲在地上逗猫的背影,那双沉冷的眼在日光下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走上前去,在她身侧站了片刻,忽然开口。


    “妹妹,”他道,“可是不大喜欢三弟?”


    沈稚音的手微微一顿。


    她将最后一块肉干喂给橘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她本想含糊过去——毕竟裴恒是二哥的亲弟弟,她不想在二哥面前说三哥的不是。可二哥既然问了,她也不想说谎。


    “也称不上不喜欢,”她斟酌着字句,声音软软的,却比平时少了几分温度,“只是觉得,三哥有时没甚分寸。我已与二哥成婚了,三哥便是表兄,也该避嫌才是。东西随外祖母的一同送来了,不好退回去,也就罢了。可他还说要上门来——外祖母与嫂嫂来,自然是极好的;他一个男子,独自来探病,算什么道理。”


    裴忱听着,面上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


    他轻声道:“既是如此,妹妹不若……少与他往来,可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垂了眼,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可沈稚音望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有些可怜。


    她想起冬日里崔夫人往他身上泼的那盏滚茶。


    想起那老嬷嬷说二哥少时病重。


    想起二哥从小到大,爹不疼娘不爱,家里唯一一个疼爱他的兴许只有祖母。


    可祖母还有裴恒这个孙子,还有崇儿这个重孙——对二哥的关心,又能有多少呢。


    二哥和她一样,都是没有多少人疼的人。


    她从前只有阿娘,如今有了二哥。


    二哥呢?


    沈小娘子从心底翻出个兴许的答案——也许,如今有她了。


    二哥对她这样好,给她治病,替她周全,把她从吴兴那个冰窟窿里捞出来,给了她一个家。她若是连不与旁人说话这样的小事都不肯答应他,那二哥也太可怜了些。


    沈稚音心中一酸,便伸出手去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二哥,”她仰起脸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满是认真的光,“我不喜欢三哥。我以后也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二哥信我。”


    裴忱微微低下头望着她,没有说话。


    沈稚音便有些急了。她想起自己方才还犹豫了一下,定是叫二哥看出来了。二哥这样可怜,她还犹豫——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便脱口而出道:“若是违了约,便随二哥怎么罚我。”


    裴忱望着她那双急切地想要安抚他的眼儿,良久,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好。”他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妹妹,要记住呀。


    *


    裴恒日渐消瘦。


    崔夫人冷眼瞧着,起初还硬着心肠,觉得是他自己想不开,怨不得旁人。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眼见他日日食不下咽,人瘦了一圈,眼底总是青黑一片,那点气便渐渐消了,只余下心疼。


    她想了许久,觉得裴恒这般萎靡是因着心中空虚,无所寄托。若是给他谋一份差事,叫他有些正事可做,再替他寻一门好亲事,叫他绝了这门心思——日子久了,总会好的。


    这日沈稚音回裴府陪老太太说话,崔夫人便差人将成氏与沈稚音一同请到了自己院中。


    她难得地和颜悦色,先是说前些日子自己待稚丫头有些冷淡,如今想明白了,一家人便该和和气气的,又絮絮地说起裴恒年纪不小了,该议亲了。她这几日看了几家的姑娘,拿不定主意,想听听两位儿媳的意见。


    沈稚音面上依旧是乖巧的模样,心中却留了个心眼。


    她记着上回崔夫人当着她的面夸陆家二娘子、想给二哥说亲的事。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崔夫人既然这样客客气气的,她便也应承了下来,说若是有合适的,自然会帮忙留意。


    正说着话,门帘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在帘外停了一停,随即门帘便被掀开了。裴恒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在沈稚音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她今日穿了件藕色的衫子,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莹润,气色极好,想是婚后过的很舒心。


    她听见他进来的动静,抬起头来,目光与他在半空中撞了一瞬,便极自然地移开了,低下头继续喝茶。


    崔夫人见裴恒来了,便收起那些画像,转而说起替他谋差事的事。沈稚音便顺势起身,说老太太还等着她去说话,又向崔夫人行了个礼,便往外走。


    “表——”裴恒下意识想唤她,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称呼,“二嫂。”


    沈稚音的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唤了声“三弟”,语气客气而疏淡。“三弟若无事,我先去老太太那边了,外祖母还在等我。”她说罢也不等他回应,裙摆在门槛边一扫,人已走了出去。


    成氏见情况不对,也起身告退了。


    崔夫人看着裴恒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心里又气又疼。


    她将那些画像一一收起来,尽量放缓了语气:“罢了,你若是不想娶亲,阿娘也不逼你。只是你身边总不能没人照顾。我已替你选了个通房,老实乖巧,你见了一定喜欢。”


    裴恒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崔夫人见他不动,便又道:“至于差事,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日日这样游手好闲。你爹当年在你这个岁数,已在北境领兵了。我已托了你外祖父家的旧关系,在通政司给你谋了个文职,虽不比军中威风,却安稳体面,最适合你不过。”


    裴恒依旧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蜷,指节泛着白。


    崔夫人还在继续,絮絮地说着那通房丫鬟的好处——听话,本分,不惹事。又说那差事如何清闲体面,叫他不必操心,一切她都已打点好了。


    裴恒几次想插话,崔夫人却置若罔闻,全不曾听。


    裴恒心中的苦闷便愈发重了。


    “阿娘,”待崔夫人说罢了,裴恒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阿娘做这些,可曾问过我一句?”


    崔夫人的话便顿住了。


    她望着裴恒那张消瘦的脸,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裴恒又开了口。


    “从小到大,阿娘替我安排一切。吃什么,穿什么,念什么书,见什么人,从不曾问过我想不想要。”他的声音渐渐高了些,手指攥紧了衣摆,指节已泛了青白,“我不想娶亲,阿娘便给我找通房。我不想做官,阿娘便替我谋差事。在阿娘眼里,我是不是只是个木偶——提一下,动一下,不踢便不动?”


    崔夫人的面色变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她站起身来,声音也高了几分,“我替你打算,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你这样日日消沉下去,叫我这个做阿娘的如何看得下去!”


    裴恒望着崔夫人那张已见风霜的面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浓的悲凉。


    他自然会想起与自己一母同胞的二哥——二哥也会这样被阿娘当做手中的娃娃,指一指拜一拜么?


    想必不是。


    二哥与阿娘关系疏冷,恐怕并没有被阿娘这样攥在手心里,连喘一口气都要先问过阿娘的意思。


    裴恒忽然觉得可笑。


    这些十数年,他总是掩在二哥的身影之下,永远追不上光。他恨二哥抢走了表妹,可每个悔恨的夜里,他也这样安慰自己,二哥只是有表妹而已,至少……至少他还有阿娘的偏爱。


    可如今,他骤然觉得,自己那些自我安慰骤然成了可笑。


    这偏爱如影随形,如跗骨之蛆,叫他窒息不得——他有这样的偏爱,当真是胜过二哥的么?


    “阿娘。”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高,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阿娘可知,二哥不亲近你,其实也算一桩幸事。”


    崔夫人的面色骤然变得煞白。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裴恒已经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了。他的背影在门槛边晃了一晃,随即便消失在门外。


    崔夫人独自坐在屋里,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良久没有动。


    她的手搭在桌角,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来得如此不合时宜,以至于得到了所有人的厌弃的,小小的、病歪歪的孩子,自己也曾想过要把他接回来,却被无情冷拒;又想起这个在盼望与喜爱之中降临的孩子,今日却被他痛言,与她分崩离析。


    崔夫人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觉心如刀割。


    *


    沈稚音从裴府回来后,便觉得有些闷。


    春日午后的日头暖融融地晒着,院中的桂树已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尖在风里轻轻摇晃。


    裴忱不在,她有些百无聊赖,索性脱了鞋袜,坐在池边的石阶上,将双脚浸在凉丝丝的池水里,轻轻踢着水花。


    橘子蹲在她身边,也学着她的样子将一只爪子往水里探了探,被凉水激得喵一声缩回去,抖了抖毛,逗得她抿唇笑起来。


    可她心里却不如面上这般松快。


    舅母今日谈论裴恒的婚事,说的话还在她耳边转——娘子娘子,通房通房。


    娘子她自然知道,通房为何,她却不知。


    这也不怪她,沈家门风极清正,嫡支的子嗣是绝不允准纳二色的,哪怕父母感情疏淡,阿父也不曾纳妾室,更罔论通房。


    沈小娘子没听过这个词,又不好意思在舅母面前问。


    她总觉得那不是什么好词,舅母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她听着却觉得心里发闷。


    她说不清为什么闷,只是猜出来,这通房兴许与娘子无异,只是有实无名。


    可是有了娘子,为何还要通房?


    她想不明白,便把脚从池水里收回来,抱着膝头,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发呆。


    橘子见她不理自己了,便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她的手腕,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裴忱从外头回来时,便瞧见这样一幅景象——他的小妻子正坐在池边,裙摆撩到膝上,赤着一双白生生的小腿,抱着膝头望着水面出神。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橘子蹲在她身边,正用爪子扒拉她的衣角玩儿。


    娇妻,小宠,他已心满意足了。


    “妹妹。”他唤了一声。


    沈稚音回过头来,便见裴忱正从游廊那头走来。


    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又长又薄,正铺在青石板上,一路蔓延到她脚边。


    沈稚音一见他,方才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仿佛忽然找到了出口,连忙从池边跳起来,赤着脚便跑了过去。


    阿秦在后头提着她的鞋袜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路小跑到裴忱面前,仰起脸望着他。


    “二哥。”她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急切。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


    她身上那件藕色的衫子,被夕阳映出柔柔的绯色。


    那张莹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的纠结,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平日里不是这样的——她在他面前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想是今日遇着了什么难题。


    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在她眉心轻轻蹭了蹭,将那道浅浅的褶子揉开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缓。


    沈稚音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她往左右看了看,阿秦正提着她的鞋袜站在不远处,橘子也跟了过来正绕着她的脚踝打转。


    她不想叫这话被旁人听见了,便踮起脚尖,凑到裴忱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极要紧的秘密:“二哥,我有件事想问你。不能叫旁人听见。”


    裴忱微微低下头,配合着她的高度,也压低了声音,学着她的郑重其事:“什么事?”


    沈稚音正要开口,忽然又觉得这件事说来话长,不是三两句能说清的,便有些苦恼地蹙起了眉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又看了看裴忱那张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温和的脸,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摇了摇。“二哥先进屋,我再与你说。”


    裴忱便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沈稚音猝不及防,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裴忱抱着她往屋里走去,步子很稳,仿佛她的重量对他而言全然不构成负担。


    沈稚音窝在他怀里,趴在他的肩头,能闻到他衣襟上那股熟悉的松柏香,被他的体温一烘,愈发沉静好闻。她方才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被他这样一抱,竟莫名地安定了不少。


    进了屋,裴忱将她放在矮榻上,又接过阿秦递过来的鞋袜,在她面前半跪下来。


    他倒是始终如一,自从大婚那日说要亲自伺候她的起居,便一直是他亲自在做,没有假手于人。


    修长的手指拢住她微凉的脚踝,用帕子将她在池边沾上的水珠细细擦净,动作轻而慢,指腹上的薄茧轻轻擦过她细嫩的脚背,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酥痒。


    沈稚音望着他低头替自己穿袜子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二哥待她这样好,事事都替她想得周全。可舅母今日说的那些话,她却一点也听不懂。


    她是不是太笨了?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二哥。她咬了咬下唇,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又泛了上来。


    裴忱替她穿好鞋袜,抬起头来便见她正望着自己,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竟有一丝极淡的沮丧。


    他将她的小腿轻轻放回榻边,站起身来在她身侧坐下,微微低下头望着她:“妹妹方才不是有事要问?如今四下无人,尽可说了。”


    沈稚音有些后悔——自己这样贸贸然跑来问二哥,会不会叫二哥觉得她太笨了?可话已出口,她又实在想不通,总不能一直憋在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终于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今日舅母叫我与嫂嫂一同去她院中,说是要商量给三哥娶亲的事。”她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袖口,把那片柔软的料子揉得皱巴巴的,“舅母说了许多,又说三哥不乐意娶亲,她便给三哥寻了一个……一个通房。说是老实乖巧,三哥一定会喜欢,还说……若是我们愿意,最好帮忙劝一劝三哥。又说什么,她寻了好些人选,若是我需要,也可以为我们房中备下。”


    她说到此处,抬起那双满是困惑的眼儿望着裴忱,声音又轻了几分,仿佛在问什么极不该问的事:“二哥,我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明白——通房是什么?那是个什么差事,又有什么特殊人选么?舅母说得那样寻常,可我不明白,听着总觉得心里怪怪的。我不懂,又不好意思问舅母,只好回来问二哥了。”


    第39章


    裴忱不想她竟会问起此事。


    他对此等事物想来敬谢不敏,也不愿说来污了她的耳朵,便只是一语带过:“妹妹熟读经典,应当知道媵妾。通房与媵妾,差不离多少。只不过此事与妹妹无关,何必问这些?”


    他想,这裴恒放在府里还是太可恨了些,平白无故地招惹出这许多事,叫他的小妻子听了多心劳神。


    沈稚音不会知道她的卿卿夫君在想什么,自个儿歪着头想了许久,终于从自己那满脑袋的圣贤书里翻出了些许蛛丝马迹。


    她记得《礼记》中似乎提过,古时诸侯娶妻,常有娣姪随嫁,只是那毕竟是上古旧事,本朝早已不通行了。


    她蹙着眉头,认真地向裴忱求证:“二哥,通房可是近似侧室,却并非侧室的身份?我依稀记得古时似乎有此等说法,只是不甚明晰。”


    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大有刨根问底之架势,便也软了心肠,同她解释:“妹妹说得不错。通房者,无名无分,侍奉主君起居及夫妻之事。”


    他说着,细细看着沈稚音面上神色,只要瞧见她有一丝一毫的不愿听,便立即不说,也再不允任何人说起这些无用的东西。


    夫妻之事。


    沈稚音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遭,总觉得这词儿耳熟得很。


    从前周嬷嬷给她的那些册子里似乎提过,《内外合仪》之中似乎也有写。二哥虽答应过要教她《内外合仪》,不过后来不知是忘了还是太过繁忙,她也忘了这茬,如今想来,才发觉忘了个干净。


    只不过二哥与她零星提及,二哥替她治病时那些古怪的法子似乎也算是夫妻之事。不过不论具体是何事,总归是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既然如此,卧房之内,衾被之间,原就不该有第三个人在场。


    为何还要专门寻一个人来呢?


    她下意识便要问出口,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堂姐——她忽然想起堂姐。


    堂姐被休弃回府的缘故,她并不知晓,然而今日想起“通房”这个词儿,便终于想起来,堂姐逝世许久之后,她其实隐约从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碎片。当时听不懂,后来才知道,堂姐被休弃,仿佛便是因为彼时那位可恨的堂姐夫纳了通房的事。


    思及此处,沈稚音面上的笑意便渐渐淡了。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揪得那一片皱巴巴的衣料几乎都不能看了。


    裴忱察觉到了,微微低下头望着她,问她怎么了。


    沈稚音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揪着衣角的手,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软软的,却很有些勉强,显然是不大高兴了。


    “没什么,”她轻声道,又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二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院子里的花树都打苞了。我想在花树底下架一架秋千,二哥说好不好?”


    裴忱望着她那双努力弯起来的眼儿,没有追问。


    他与她相识多年,认得她的眼睛,知道她的脾性。她性情柔顺,然而也有不愿说出口的事,他不会欺负他的小妻子年幼温驯,强逼于她,便只是他只是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说好。


    只是他心中到底留了个影子,知道这件事多半就是裴府之中给裴恒纳通房的事情闹出来的。


    一件小事,如此麻烦,惹得小妻子不悦。


    裴忱眼眸深深,一眨眼便隐了下去,哄着小妻子出门与自己去她最喜欢的酒楼,待得她转身上了马车,便立即面无表情地将诸事全安排下去。


    包括但不限于,通房之事速战速决,以及去查一查沈家旧事,是否有什么因通房引起的坏事,叫她这样不展开心颜。


    *


    春日晴好,草长莺飞。


    通房那事仿佛没在彼此心中留下如何影子。


    裴忱依旧上府衙,回府,陪沈稚音用过早膳便出门公务。


    裴忱一走,都督府里便安安静静的。


    沈稚音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已打了花苞的海棠树,心中上回留下的小疙瘩还没解开,却又在盘桓着另一件事。


    她从府中下人们口中知晓,二哥过些时日便要去北边的草场带兵了,这一去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小半年。


    她心里自然是不舍的,只是她知道轻重缓急,家国大事在先,彼此夫妻之事便小,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不仅如此,更叫她记挂的,还是二哥的隐疾。


    二哥替她治病那么多次,可他自己那病症,时常不得解决。


    她倒是想为他治病,只是二哥时常不允,需得她软言软语地哄,可是个很难缠的病人呢。


    不仅如此,对于他的病症,二哥几乎是绝口不提。


    不说症状如何,不说原因如何,总之不肯说,乃是个十分讳疾忌医的性子。


    既然如此,若是到了北边,他旧疾发作起来,谁能替他纾解呢。


    沈小娘子想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心。


    二哥不肯同她细说,那她便在二哥出发前,悄悄引一位医者来替他瞧一瞧,至少要知道他的病症究竟如何,是否还有其他法子纾解。


    她认得的大夫不多,上回替她看诊的老大夫虽是邺城最有名的妇科圣手,可二哥不是妇人,赵老大夫未必精通。


    好在她并非没有旁的人脉——昔年在吴兴时,家中曾接待过南下游玩的晋阳长公主殿下。那位长公主与她年龄相仿,性子古灵精怪,那时便极喜欢拉着她一同偷吃点心、爬假山。如今长公主的封地就在晋阳,离邺城不算太远。


    沈稚音当即便去书房写了一封信,措辞极尽诚恳,信中说自己有一位极亲近的人得了顽疾,不便明说,想请长公主殿下身边若有精通男女之症的医者,是否能来邺城一趟。她又从自己的库房里挑了一尊极难得的羊脂玉观音,还有些玉环甚的,一并悄悄叫人快马送了去。


    回信来得极快。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圆滚滚的,末尾还画了只胖兔子,正是长公主那一手独步天下的烂字。


    信中说,小沈妹妹开口,她岂有不应的道理?又说她身边正有一位谈女医,是陛下赐下的宫廷御医,专擅男女之症,叫小沈妹妹只管放心用便是。最后又附了一行小字,挤眉弄眼地问你新婚的夫君究竟如何了,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千万要回信说与她听,不许瞒着,倒是很不见外的性子。


    沈稚音捧着信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鼻酸。


    这几年不曾通信,她还以为长公主早已忘了她,却不想她的信这样快便回了。除了阿娘,这世上还不曾有人这样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谈女医来得很快,不过七八日便到了邺城。


    那是个三十余岁的妇人,面容温煦,目光却极锐利,穿一身素净的衣裳,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只腕间悬着一枚极小的玉针。


    沈稚音思来想去,安排了一场极小的偶遇——那日裴忱从城防营回来,照例来接尚在裴府的她一同回都督府。


    谈女医便扮作街上问路的行人与他擦肩而过,不过一瞬的交错。


    待沈稚音寻了个由头跑出来,折返回那街角时,谈女医已将一枚写好的蜡丸递到她手中,面色有些复杂。


    “夫人,那位便是都督大人?”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大人根骨极好,只是体内阳气过盛,经络之间似有一股郁燥之气不得疏散,乃是阳亢之症。此症若长久不得纾解,轻则焦躁难安,重则伤及经脉肺腑,需得时常纾解才是。”


    “所幸都督大人底子好,这些年又习武不辍,经脉比常人强韧得多。只是此症若要根治,需得——”她斟酌了一瞬,用了极文雅的字句,“需得以阴济阳,且须得是长久之济、根本之济,非一次两次之功。若能及时纾解,应当与性命无虞。”


    沈稚音捧着那枚蜡丸,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以为自己听的很懂,只觉得原来二哥的病这样重,长久之济,根本之济——那便是要常常替他纾解的意思了。


    可她顿时便想到,二哥不日便要北上练兵去了,她又不能随行,若她不在的时候,谁来替他济呢?


    谈女医不便久留,留了些调养的方子便告辞了。


    沈稚音将那枚写了二哥症状的蜡丸收进贴身的荷包里,日日揣着,得了空便拿出来看上几眼,越看越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


    这日,沈稚音照例回裴府陪老太太说话。


    用过午膳后老太太兴致好,便拉了她的手一道去花园里散步。


    春日的花园已是一片新绿,迎春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地垂在假山石上,几个丫鬟正蹲在花丛边修剪枯枝。


    沈稚音扶着老太太沿着游廊慢慢走,忽然便瞧见不远处的花圃旁,正立着几个生嫩的小姑娘。


    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丫鬟的双鬟,身上的衣裳却比寻常丫鬟鲜亮些,料子也不差。有两个正低头浇花,有一个正蹲在花丛边,拿一根小树枝逗地上的蚂蚁,叽叽喳喳地笑着。


    老太太也瞧见了,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沈稚音观这些小姑娘衣着不似寻常丫鬟,倒像是姑娘家贴身丫鬟这般爱惜的穿着,可府中又无小姑娘,便忽然便明白过来——这便是那日崔夫人说的,给三哥备下的通房了。


    她的目光在那些小姑娘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移开了,只是扶着老太太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老太太逛了一会儿便乏了,沈稚音送她回房歇息,正打算回都督府去,便在游廊上碰见了成氏。


    成氏牵着崇哥儿的手,正蹲在花圃边教他认花名,见沈稚音来了便站起身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忽然笑道:“表妹来得正巧,我院里新得了几个极好看的花样子,是南方来的新式绣样,邺城还不曾见过,正想请你来帮我瞧瞧,选哪个好。”


    沈稚音一听有新鲜花样子看,方才那些沉甸甸的心思便暂且搁下了,眉眼弯弯地应了一声好,便跟着成氏去了她院中。


    到了房里,沈稚音便低下头去认真地看那几张绣样,一一品评配色与针法,浑然不觉成氏已悄悄遣退了屋里的丫鬟,又把门窗阖上了。


    等沈稚音终于挑好了一张极爱的并蒂莲样子,抬起头来想与成氏说时,才发现成氏面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换作了一副极郑重的神色,在她的对面坐下了。


    “表妹,”成氏开口,声音轻缓,目光在她面上慢慢逡巡了一遭,“二弟待你,可还好?”


    沈稚音点了点头:“二哥待我极好。”


    成氏又问:“那你们……可曾有过夫妻之实?”


    沈稚音的脸微微红了。


    她以为成氏问的是她和二哥有没有一块睡觉,便乖乖地点了点头。


    成氏见她点头,面上神色松了几分,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


    “表妹,”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恳切,“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只是你年纪小,又是远嫁来的,家中没有长辈在身边,有些事恐怕没人告诉你。”


    她说到此处,微微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二弟此去北边带兵,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小半年。路上艰苦,那边的营帐更是简陋,若叫你跟着一道去,实在太过受罪,且也没有大妇随军的规矩。你身边可有备下什么通房人选,让跟着二弟一道北上去?”


    沈稚音怔住了。


    她先前心中总是想着通房之事,一直不得结果,不肯再想,却不想今日这样的问题就抛到她的面前,打她个劈头盖脸。


    成氏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心里有想法却不好开口,便愈发恳切地劝道,说她知道这种事做妻子的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可地方上的官员见了上头来的人,少不得会想方设法地讨好,送女人是常有的事,与其叫外头不知底细的狐媚子上门,不如自己挑一个拿捏在手里的,免得到时候坏了情分。


    沈稚音低着头没有说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成氏的话说得极恳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句句都像是在为她着想。她甚至举了裴慎的例子——长兄在世时,每年北上练兵,她身边也备了通房随行。这是寻常世家都有的规矩,别人家都这么做,从不见出什么乱子。


    “我并非劝你一定要如此,”成氏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是表妹年纪小,有些事情,得早些打算。”


    沈稚音从成氏院中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她坐在回都督府的马车上,一路上都闷闷不乐。


    马车在碎石路上轻轻颠簸着,她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的。


    回了府她便钻进书房里,避开了阿秦,叫阿苓去替她买些话本子回来。


    阿苓虽不解其意,却还是跑了一趟,抱回来厚厚一摞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沈稚音连夜翻看。


    初时还有些做贼心虚,不时抬头望望窗外,生怕裴忱忽然回来逮她个正着,可看着看着便渐渐入了迷。


    这些她先前在吴兴没看过的话本子,其中确有许多乐趣,跌宕起伏,十分好玩儿。


    然而看着看着,她的脸便渐渐地白了。


    话本子里说纳妾都是寻常事,通房更不算什么。


    有一本最离谱的,竟说有些富贵人家的通房甚至要伺候夫妻两人,你你我我,三三两两,倒也寻常。


    沈稚音瞪大了眼,觉得自己十几年来读的圣贤书全被这几本破册子炸得粉碎。


    她失魂落魄地上了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眠,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阖上眼。


    睡前看书,梦里就作怪。


    她做了一个极长极恐怖的梦。


    梦里二哥从北边回来了,带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子。那女子生得极美,柔柔弱弱地立在二哥身后,怯怯地叫她“姐姐”。


    二哥说这是新纳的通房,叫她好生照料。她在梦里哭着问他为什么,二哥却只是淡淡地望了她一眼,说——你做得不好,自有人来替你做。


    她哭醒了,眼泪淌了满脸,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她坐起身来望着黑洞洞的屋子,心里难过极了。


    二哥……也会觉得她做得不好吗。


    小姑娘哭得眼儿肿肿,大觉伤心。


    *


    裴忱出发那日,沈稚音没有去送他。


    阿苓守在卧房门口,对着面色沉冷的裴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却还是硬着头皮把沈稚音交代的话说完了——夫人说她身子不适,不想见人,若是二爷非要进来,她便再也不和二爷说话了。


    裴忱立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硬闯,只是隔着门扇与沈稚音说了几句话,说此去大约要三个月,说归期大约在夏末秋初,说已吩咐了阿秦好生照料她,说有什么事只管回裴府找老太太,再不济,就叫人送信北上来。


    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那边随行的副将来催了两次,裴忱依旧立在门外,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扇。


    他低下头望向手中的平安扣,络子打得极精巧,是他小妻子的手艺。他轻轻摩挲着平安扣上那几颗细小的玉珠,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隔着门扇与她道别,说他要走了,叫她好好照顾自己。


    里头依旧没有回应。他侧耳听了片刻——那呼吸极轻极细,却就在门扇后头,与他不过咫尺之隔。


    她醒着,只是不肯见他。


    裴忱没有再说什么,眼底划过一丝暗芒。


    时辰已到,不好耽搁,裴忱便转身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都督府外的长街上。


    *


    往北走的路比裴忱预想中还要难行,越是往北,春意便越浅。


    出邺城时杨柳已抽了新芽,待到草场时,积雪尚未化尽。


    安营扎寨,安置将士,一连忙了几日才得闲。


    这夜裴忱终于能在帐中歇一歇。


    小妻子虽不知为何不肯见他,然而却也还叫人给他收拾了好些箱笼,还有几个亲手给他整理的小包裹。


    他拆了小妻子给他收拾的包裹,那包裹收得极齐整,换洗的衣衫叠得方方正正,备好的金疮药与安神香也都妥帖地裹在油纸里,连她自己惯用的那柄银梳都裹了一层软布搁在最上头,也不知送来给他,是不是叫他睹物思人。


    裴忱望着那包裹,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瞬。


    他伸手去取最底下一件叠好的中衣,手指却触到了一片极轻极软的料子,不像是男子的衣物。


    他将那件物事抽出来,在帐中昏黄的烛火下展开。


    是一件极薄的上襦,浅淡的鹅黄色,是她常穿的那件。领口处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儿,想是她自己添上去的,针脚稚嫩得很。


    裴忱握着那件上襦,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衣料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极淡的,若有似无,却叫他想起来她趴在他膝上仰头望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儿。


    他躺下身来,抬手轻轻阖上眼。


    那件薄薄的上襦正覆在他面上,柔软的料子贴着他的眉眼,她的气息密密实实地将他整个人拢住了。


    他微微偏过头,唇便隔着衣料轻轻落在了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上,齿尖极轻极慢地碾过那片柔嫩的料子。


    甜滋滋的,也不知是怎么染上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渐趋寂静,裴忱才终于平复了呼吸。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披了件外袍,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往帐外走去。


    片刻之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似是察觉到外头无人,衣箱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有什么极小的东西正在衣料堆里小心翼翼地挪动,却又因为蹲了太久腿都麻了,不小心蹭到了衣箱的侧板,便立刻僵住不动了。寂静了许久,那窸窣声才又重新响起来。


    裴忱已从外头回来了。


    他的脚步在帐帘外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便如常走了进来,仿佛什么也不曾察觉。


    他没有点灯,只是摸黑回到榻边,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了句什么——大约是老鼠偷吃了干粮之类的话。衣箱里便骤然安静了。


    裴忱翻了个身,仿佛已然入睡,只是将手搁在一旁的剑架上,将那剑格轻轻抵上了衣箱的盖沿。黑暗中安安静静的,只余下帐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号角。


    衣箱里的小人儿终于忍耐不住了。


    那盖子极沉,她费了好些力气才推开一条缝儿,从里头探出个小脑袋来。


    她赤着脚,在黑暗之中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到了榻边,又极轻极慢地掀开被角,把自己那具小小的、冰凉的身子一点点地塞了进去。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醒了谁。


    然后她翻了个身,小脑袋便搁上了他的胸口,小手攀住了他的衣襟,那几根生嫩的指尖揪着那片薄薄的料子,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她就这样窝在他怀里,蜷成一团,也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唤了一声:“二哥……”


    裴忱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那双沉冷的眼此刻正微微垂着,望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沈稚音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应,便有些心虚了。


    她想兴许是自己方才在衣箱里不小心弄出了什么声响,叫他听见了,便从被子里探出脸来,想要解释,却在黑暗里不小心蹭到了他腰间的环佩。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便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那枚环佩,仰起脸望着他。


    在黑暗中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腹间的肌理微微绷紧了一瞬。


    “夫君,”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尾音还带着一丝没睡醒的软糯,却努力做出一副认真的模样,“我来帮夫君治病。”


    她也不知道在那箱笼里躲了多久,一身都是衣裳上的香气,毛茸茸的,往他怀里拱。


    “夫君北上,我来做夫君的通房。”


    第40章


    裴忱望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拢住她冰凉的小手,将那几根生嫩的指尖从环佩上轻轻挪开,拢进掌心里暖着。


    “妹妹一路过来,吃了什么?眼下饿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依旧是那般沉稳的调子。


    沈稚音心中有事记挂,不想说饿。


    然而肚子却不争气,抢先一步替她答了——咕噜噜一声,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脆。


    她的脸腾地红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肯抬头,一味地说自己不饿,那是外头的风声。


    裴忱揉揉她的鬓发,没有多言,只是起身吩咐帐外的亲卫去备些吃食来。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糊便端了进来,是军中惯常给伤兵吃的,熬得极烂极软,只加了一点蜂蜜调味。


    沈稚音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自小娇养的高门贵女自然没有吃过这样难吃的东西,比起都督府里阿秦的手艺更是差得远。


    可她一路躲在衣箱里颠簸了小半月,干粮啃得舌头发苦,也知道这儿不比城中,草原上原也没有什么碧粳米,有一碗热乎乎的东西下肚已是极好了,便一句抱怨也没有,乖乖地喝了个干净。


    裴忱望着她低头喝米糊的模样,仔细凝着。


    那张小脸瘦了些,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灰,想是一路上不曾好睡。


    他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吃饱了,略坐一会子,待腹中克化了,再去沐浴。只是这里不比府中,没有汤池,只能烧些热水将就。”


    沈稚音没试过,不觉艰苦,倒觉得新鲜。


    帐后临时辟了一小间浴房,说是浴房,其实不过是用毡布围起来的一小片地方,里头搁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热水已有人备好了。


    沈稚音进去沐浴时,裴忱还在外头吩咐东西,不曾进来。


    她自个儿站在木桶边,正低头与自己腰间的系带搏斗——她一路上都躲在衣箱里,矜贵的真丝早在多日的蜷缩躲藏中抽了丝,皱成一团打了死结,扯了半晌也解不开,反倒越扯越紧了。


    裴忱走进来时便瞧见她这副模样,小脸儿红扑扑的,恨不得一口把那衣带咬死似的,便上前替她解开那死结,将她身上那件已蹭得皱巴巴的衣裳轻轻褪下来。


    沈稚音乖乖地站着由他摆弄,只是在衣裳落地时微微缩了缩肩膀。


    裴忱将她抱起来放进木桶里,热水漫过她的肩头,她被烫得轻轻嘶了一声,随即便舒展开眉头,整个人蜷在热水里只露出个小脑袋。


    裴忱挽起衣袖,取了皂角与巾子,极轻极慢地替她擦洗。


    他时常替她梳洗,如今已然很熟练了。


    从肩头到脊背,从小臂到指尖,每一寸都极仔细,力道不轻不重,倒仿佛是在清洗珍贵易碎的瓷器。


    “此地不比邺城,牙人难寻,一时半刻找不到得用的使女。”裴忱一面替她揉开打了结的发尾,一面开口,“若寻两个当地的女子来伺候,恐怕不够伶俐,要委屈妹妹几日。”


    沈稚音原本正乖乖地低着脑袋由他揉发尾,闻言忽然转过身来,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那双湿漉漉的眼儿望着他,眼里满是倔强,又带着一点可怜巴巴的急切:“我不要别人。不要使女,也不要通房。只要二哥。”


    她说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攥着他的衣襟将他往浴桶里拉。


    裴忱向来是纵着她的,只怕自己挣脱反而拧得她那娇气手指疼,遂由着她去了。


    那木桶本就只够一人用,哪里容得下两个人。


    水哗啦啦地漫出去淌了一地。


    裴忱的衣衫全湿了,贴在肌骨上,勾勒出肩背劲瘦的轮廓。


    沈稚音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胆大包天的事,只是蜷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湿透的衣襟,声音闷闷的:“我可以做通房做的所有事。暖褥子,睡觉觉,还有——”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双被水汽蒸得雾蒙蒙的眼儿里满是豁出去的神色,在浴房氤氲芬芳的热气之中,张合着她矜贵的小口,说出一堆叫人大跌眼镜的浑话。


    偏生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总结下来:“……总之,什么都可以。二哥不要找别人。”


    裴忱望着她,心里有什么极深极沉的东西被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搅得微微发烫。


    他自然知道她为何说这些——出行前,她从裴府回来便不大对劲,问他通房的事之后,又叫阿苓去买了一摞话本子。


    他的小妻子是被吓着了。


    她以为他到了北边,身边便会有人来替她做那些她以为只有她才能做的事。她不知道那些事他从不曾想过要让旁的人来做,从始至终便只有她一个。


    “不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不会有通房,不会有旁人。只有妹妹。”


    “我治军严明,不许随军者带通房来。这草场不是用来玩闹的,世家子弟若是这点苦也吃不了,那还不如回京中吃皇粮去。”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他,似乎在分辨他说的是不是哄人的话。待听得谁也不准带通房,眼眶便渐渐红了,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点了点头。


    她可怜的很,裴忱遂低下头,唇便覆上了她的。


    她仰着脸乖乖地张开口,由着他的舌尖探进来。


    他的舌缠着她的,极轻极慢地吮着,像是在品尝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沈稚音被他亲得晕乎乎的,手指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脖颈。她的身子被热水蒸得软绵绵的,又被他拢在掌心里,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化在这温热里。


    不知什么时候,裴忱已将她从木桶里捞了起来,用大巾裹着抱回了榻上。


    她窝在被褥里,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裴忱俯下身来,唇从她的眉心一路滑下去。


    沈稚音被他亲得眉间痒痒,忍不住笑出声来,身子一拧,反而握住了他腰间那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环佩。


    她还不曾认真瞧过这枚先前日思夜想过许多次的环佩,难得这帐中的灯火是挂在营帐壁上的,二哥又被她拉着,一时半会走不过去,熄灭不了,倒叫她讨了巧。


    好玩儿。


    烛火摇曳。


    她的指尖在环佩上来回摩挲,指腹擦过那温润微凉的边缘,顺着弧度与上头的雕花缓缓描摹,大觉好玩。


    裴忱的呼吸微顿,眼尾泛起一抹极淡的红,衬着那张冷玉似的面孔,竟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


    他纵着她玩儿,又低下头含住她的唇,把她的舌尖吮进自己口中,将她那些细弱的呜咽一并咽了下去。


    待她终于被他亲得七荤八素、连手指都软得握不住环佩了,裴忱才微微退开了些。


    他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只是眼尾的红又深了几分。


    他与她一同躺到榻上去,掌风一挥,便将大半壁灯熄灭了。


    大掌拢住小妻子的膝窝,往上推去。


    熄了灯,殷红的眼尾便瞧不见了,只瞧见他冷浸浸的眼。


    沈小娘子软软地偎在枕上,想伸手去摸他的眼睛。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深,仿佛是九天之上的神祇正俯视着掌心里虔诚祈愿的信徒,“如今吃饱了,玩好了,不如告诉为夫,这一路艰难,是如何来的。”


    沈稚音的瞳孔微微一缩,方才被亲得晕乎乎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裴忱已不为担着膝窝了,反而塞进她怀里,让她自己抱着。


    他有话要问,倒像是审问犯人的官儿似的,掌覆在她腰腹上,极轻极慢地抚过,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审度什么。


    沈小娘子不知为何有些畏惧了,想挣,却半点没挣脱。


    她望着卿卿夫君的眉眼,下意识觉得,自己仿佛惹了二哥不悦,要来罚自己了。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可知为夫为何要罚你。”


    沈稚音抱着自己,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才怯怯地点了点头。


    她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却还是乖乖地答:“因为……因为我不该一个人跑出来。不该不让二哥知道。”


    裴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下身来,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便离她更近了几分。他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不过离得近了,眼尾那抹红便又能瞧见了,仿佛又深了些许,衬得那双沉冷的眼愈发幽深。


    “还有呢。”他问。


    他的掌落了下来,力道不轻不重,正拍在她身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沈稚音浑身一颤,抱着膝窝的手指倏地收紧了几分,脚尖都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指腹又覆了上来,隔着衣料轻轻揉着方才被他扇过的地方,力道极轻极缓,仿佛在安抚,又仿佛在丈量下一次落掌的位置。


    “妹妹不乖,”他的掌又落了下来,这一回比方才略重了些,“从前答应过为夫,不再做危险的事。如今一个人从邺城跑到草场,路上小半月,连一个伺候的人都不带。可曾想过,若是半路遇到歹人,若是那衣箱被人发现,若是病了饿了——妹妹要叫为夫如何自处。”


    沈稚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倒并非委屈,只是被他这样一句一句地问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有多危险。


    她咬着下唇不敢答话,只是抱着自己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着白,细白的腿肉从指缝间微微溢出些许。


    又是一记。


    这一回他的掌心没有立刻移开,而是覆在那片已被拍得微微发烫的皮肉上,轻轻揉着,与方才下掌扇她的模样判若两人,将那酥麻与极为轻微的疼痛一并揉散。


    “既然知错了,妹妹是如何来的,谁帮了妹妹。”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躲闪的笃定。


    沈稚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长公主殿下那张圆圆的笑脸,想起谈女医为她备下的那枚蜡丸,想起那些帮她安排车马与路引的人——她不能说出来。


    于是可怜的小娘子只是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吟:“是我自己……我自己要来的。没有人帮。”


    裴忱望着她,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


    他没有追问,只是手掌再次抬起,落下。


    这一回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轻,却将她藏在身上带着要吃的糖丸一下子拍扁了。


    沈稚音的腰肢猛地弓起来,喉中溢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呜咽,随即便被她死死咬住了下唇。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一颗一颗地落在她抱着膝头的手背上。


    她的身子抖得厉害,却还是死死抱着自己不肯松手,那姿势乖顺极了,倒似在与自己的神明献祭。


    “妹妹还是不乖,”裴忱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叹息,“不肯说实话。”他望着她那张哭得湿漉漉的小脸,那双方才还亮晶晶的眼儿此刻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眼尾湿红,鼻尖也红红的,腮边全是泪痕。


    她又害怕又羞愧,却又不敢躲,只是抱着自己的手指已在微微发颤了。


    他的掌再次落下。这一回极轻极快,接连几掌,把她藏着的糖丸全无情地拍了个遍。


    沈稚音想将自己好不容易带着的这些糖丸收回来,却哪低得过他的力气,腰肢猛地弓起来,又被他轻轻按了回去。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一声又软又腻的呜咽从喉中溢了出来,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点出来,搭在微微张开的唇瓣上,眼瞳微微往上翻去,露出一点湿润的眼白。


    她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早已出卖了一切,身子还在微微发着抖,极轻极快地抽搐着。


    “妹妹,”裴忱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指腹轻轻拭去她腮边的泪,动作极温柔,与他方才那只无情落下的手掌判若两人,“那些话,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沈稚音还在方才那场余韵的震颤里没回过神来,整个人软得像一摊化开的蜜。


    她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颤意:“是……是从话本子上看的。”她说罢便后悔了——二哥该不会把她那些话本子全没收了吧。


    她好容易寻来的,长公主殿下又千里迢迢送了这许多宝贵的来,可不能收走。


    “妹妹可知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裴忱问。


    沈稚音连忙摇头,摇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又怯怯地点了点头,点到一半又觉得更不对,又拼命摇头。她觉得自己怎么答都是错,眼泪便又掉了下来,一边抽噎一边细声细气地认错:“我、我不知……只是书上那样写……我便以为那样说便是对的。”


    裴忱没有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哭得红红的眼儿上,又滑到她微微伸出的舌尖,再滑到她被他拍得微微发颤的皮肉,眼底那抹暗流愈发深了。


    他低下身来,唇轻轻覆上她的眼角,将她那些咸涩的泪珠一颗一颗地吻去了。她的睫毛抖得厉害,却乖乖地阖着眼由他亲。


    “往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不许再一个人涉险。有什么心事,有什么害怕的,尽可以来与为夫说。妹妹若是当真想做通房才能做的事——”他的唇从她的眼角滑到她的耳廓,极轻极慢地贴着她的耳垂,声音低磁,“也不许从话本子上学。为夫亲自来教。”


    “妹妹来找为夫,为夫自然很高兴。只是妹妹若是为了要见为夫而涉险,为夫反倒不愿见此。”


    沈稚音只觉得耳廓里一阵酥麻,整个人都软了几分。她乖乖地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太累了。


    方才那一番惩戒与安抚已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如今窝在裴忱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柏香,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临睡前,她脑中迷迷糊糊地转着一个念头——二哥罚她的时候,和那个梦里的凶判官好像。也是这样居高临下,也是这样不紧不慢,扇得她汩汩掉泪,也是这样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可是怎么会呢。二哥是天下最好的二哥,定是她自己做错了事,才会做那样古怪的梦,才会有这样古怪的错觉。


    她果然是做了很坏的事,才叫二哥这样生气。以后再不能了。


    可怜的小保保这样想着,便沉沉睡去了,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


    裴忱替沈稚音周全了一切。


    那日他从草场往邺城去了一封信,信是给老太太的,措辞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说夫人随他一同北上,已在草场安顿下来,不必挂念。又说北地苦寒,夫人年纪小,受不得闲言碎语,请祖母代为约束府中诸人,莫要在夫人面前提及通房纳妾之类无关紧要的事。


    老太太是何等通透的人,看完信便明白了几分。她将信搁在案上,捻着佛珠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大约是因为崔夫人给裴恒张罗通房的事传到了稚丫头耳朵里,叫这孩子心里不舒坦了——否则忱哥儿那样万事不上心的人,怎会特意来信嘱咐这些。到底是她疏忽了。稚丫头年纪小,又是远嫁来的,身边没有母亲教导,成氏虽是好心,可有些话说得太多,反倒叫孩子多心。


    老太太思来想去,愈发觉着稚丫头一个人在草场受苦,当即便遣人收拾了许多东西——衣裳、补药、零嘴,还有几本闲书,一并快马送去。又将阿苓与阿秦也打发过去,叫她们好生伺候夫人,莫要叫夫人在外头受了委屈。


    阿苓与阿秦到草场那日是个大晴天。


    沈稚音正蹲在帐外的草地上看蚂蚁搬家,草原上的蚂蚁格外大,她没见过,看得来劲时,便远远便瞧见两匹快马从营门那边驰来,马背上两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她揉了揉眼睛,随即便扔了手里的草茎,跳起来便往那边跑。


    阿苓从马上翻下来,一把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的。


    阿秦倒是一如既往地沉稳,只是眼眶也有些红,上前来端端正正行了礼,便去收拾箱笼了。


    有了阿苓与阿秦,沈稚音在草原上的日子便不那么寂寞了。白日里裴忱去操练兵马,她便带着阿苓阿秦在营地附近转悠。阿秦教她认草原上的野菜与草药,阿苓便负责在旁边大惊小怪——看见一只旱獭从洞里探出脑袋也要喊一声,被旱獭瞪了一眼又吓得躲到沈稚音身后去,逗得沈稚音笑了好一阵。


    老太太的东西送来得很快。


    衣裳是崭新的,补药自然也是有的,不过这次带了新的方子来。不过这一回老太太此番反复叮嘱阿秦,一定要先给随军的医官看过才能煎。


    另有一只锦盒,老太太特意命人交到裴忱手上。


    裴忱时常收到老太太送的东西,便不怎么引起警惕,随手打开一观,只见里头是一本书,封皮素净,只书了三个字——《素女经》。


    他面无表情地翻了翻,待看清了里头写的东西,眉心便蹙起,将它丢去一旁了。


    后来那本书不知怎的便不见了。


    沈稚音替他收拾桌案时,从一堆文书底下翻出了那只锦盒。


    打开来,那本书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封皮上三个字端端正正,瞧上去乃是很不错的经典。


    小书呆子爱看书,却不知道二哥除了兵书还有经文典籍,遂有些好奇地翻开,只看了几页,脸便红了。


    又看了几页,脸更红了。


    她慌忙阖上书,做贼心虚地往帐外望了一眼——裴忱还在校场上,一时半刻回不来。


    二哥怎么会这样的书?


    然而到底书本新奇,沈小娘子没看过,便想再看看,说不定能学到什么新奇玩意儿。


    她原本想偷偷看,不叫二哥察觉,便悄悄将书放回原处。


    不想裴忱知晓小妻子有时候会收拾这些后,便将这书拿出来,叫人丢出去十万八千里。


    沈稚音才看了几页,怎舍得暴殄天物,悄悄又捡回来了。


    沈稚音将书藏在枕头底下,从此便多了个秘密。


    每回裴忱不在帐中时,她便偷偷拿出来看几页。那些图画与文字,她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看得懂的地方她便认真地记在心里,暗暗想原来二哥从前教的那些,书上也有写,只是书上的法子比二哥教的多了许多。看不懂的地方她便反复地琢磨,有时候琢磨得入了神,连裴忱回来都没察觉。


    这日军中围猎,裴忱要亲自下场,沈稚音便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校场边上看。阿苓兴奋得不行,攥着她的袖子一个劲地说看到二爷骑马过去了。那些北境将士在马上弯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去,不多时便射倒了一头鹿。鹿肉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火堆里,溅起一小片火星,香气飘出去老远。


    沈稚音坐在篝火边,手里捧着一片刚烤好的鹿肉,咬了一口便眯起眼来,只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肉。她又夹了好几片,全堆在裴忱碗里,仰着脸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二哥,这个好好吃,你多吃些。”


    裴忱望着她那双一无所知的眼,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夹来的鹿肉一片一片全吃了。


    他的小妻子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又低下头去继续吃得满嘴油光,还在絮絮地说这鹿肉比羊肉还嫩。篝火噼啪作响,几点火星被夜风吹起来,散在草原的星空底下,明明灭灭。


    鹿肉啊……


    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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