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沈稚音的酒意还没散,胆子比平时大许多,不太想喝姜汤,便往后缩了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二哥,姜汤辣。”


    她眨着眼睛看他,样子好不可怜。


    “姜蜜是甜的。”裴忱一向对她纵容,然而在身子的事上,他总不为所动。


    “可是还是有一点点辣。”沈稚音点着指尖,小小一捧脸儿望着他,身上还披着他宽大的氅衣,陷在里头小手小脚,还在试图与他讨价还价。


    若是旁的事,裴忱必定宽纵了她。


    然而今次,他却不想与小妻子讨价还价。


    草原夜里寒凉,她又是吃酒吃醉了睡在外头的,若不吃姜汤驱寒,明日定然伤风。


    “妹妹不想喝?”裴忱的眉目仿佛温和下来。


    沈小娘子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便一味地点头:“明日喝,好不好?”


    裴忱轻笑,也不说好与不好。


    冲了蜜的茶盏被他那骨节分明的长指端起,沈稚音正不受控制地看着,便见那茶盏却到了他自己的面前——他仰头,自己喝了一口。


    沈小娘子还不曾反应过来,愣愣地想着二哥喝姜汤做什么,她那卿卿夫君就已俯下身,扼住了她纤细的喉咙,将那一口姜蜜水渡了进去。


    沈稚音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样喝药的法子,全然愣住了。


    姜蜜水确是甜的,姜的辛辣被蜜糖裹着,变得温润了许多,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便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并不难受。


    不过沈小娘子还没来得及品味姜蜜水的滋味,便察觉到二哥的舌尖探进来,抵着她的舌根,将那一口姜蜜水一丝不漏地全渡给了她,然后便退了出去。


    “辣么。”裴忱直起身来,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


    沈稚音瞪大眼望着他,脸红得比方才喝了酒还厉害。她还想推诿说辣,可那姜蜜水确实是甜的,二哥也喝了的,她不能胡言乱语,必定会被识破的。


    但她若说不辣,岂不是前后不一,出尔反尔?


    沈小娘子醉酒的懵懵小脑袋不知道怎么说了,憋了好半晌,才回答了一句:“……不辣。”她垂下眼睫,声若蚊吟。


    裴忱便又端起茶盏,作势要喝第二口。


    沈小娘子酒醉,心中坦诚,只觉不想叫他用这样的法子喂药了——可二哥吃吃她,她又觉得很爽利,于是竟这样在心中天人交战起来。


    她有天人交战的功夫,裴忱却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


    小小一盏姜汤,顷刻间叫他喝了,又渡进她口中,结结实实喝了个满。


    若是往常,沈小娘子兴许还要推拒一番。


    然而不知怎么的,二哥这样轻轻扼着她的下颌咽喉,不见疼痛,却也不准她随意动弹,叫她老老实实只能将姜汤喝了,她竟也觉得爽利。


    沈小娘子有些怔忪。


    裴忱却道:“……庄上送的梅子酒倒尚可。”


    “那一会儿再叫管家给二哥拿一坛……”她本想讨巧,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这酒是她偷偷喝的,且喝得一滴不剩了,二哥是从哪里喝来的?于是又停摆了,左思右想,想不明白。


    她如今是个懵懵的小醉鬼了,裴忱不与她计较,只是起身去给她拿干净的寝衣。


    她也从善如流地将自己身上沾了些酒渍的衣裳脱了,乖乖地任他穿衣裳。


    见她这乖乖巧巧百依百顺的模样,裴忱又想起来那件狐裘,微垂的眼下便漏出些止不住的戾气。


    沈小娘子还半点不察,只察觉他指尖冰凉,下意识要伸手去握他的指尖,一把攥住了,用自己的掌心暖着:“……二哥怎么也凉凉的。”


    她如同往常要叫他上榻来歇着,这样便不冷了,倒不想仙人今夜竟无意,反倒只是抚了抚她的额发,轻声道:“妹妹睡罢。”


    “哥哥去哪?”沈小娘子下意识问,情急之下喊了自己平素里鲜少喊的称呼。


    “书房之中尚有文书要处理。”


    沈稚音逐渐从他微垂的眼眸之中咂出味来,知晓他今夜定是又不来与自己一块睡了。


    她这小小的心中渐渐地有些五味杂陈——她摸不准二哥的心思,一时觉得他是不是厌弃自己了。可是一时又想,二哥早间也给她夹了吃食,又给她送了狐裘。


    她这样多思多想,是否会叫二哥厌倦?


    沈稚音分明有话想问,眼儿已经望着他了,却还是黯淡下来,只是点头:“……好罢。二哥早些休息。”


    “睡吧。”裴忱轻叹。


    沈稚音听话地闭上眼。


    若是往常,她那规矩的心恐怕不会多问。


    然而昨日这样,今日也这样,在酒意的催使下,她终究还是忍不住睁开眼,望着裴忱:“二哥今夜也不回来吗?”


    “文书处理时久,恐怕回来时惊扰妹妹。”裴忱说着,便往外头起身。


    沈稚音眨了两下眼睛,只想着,方才二哥还亲亲她呢——虽然只是喂药。可是这回,却又要走了。


    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只是拽得也并不用力,不过用几根手指虚虚地拢着,像是给他留了足够的余地让他挣开。


    她轻声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把什么打碎似的:“二哥是不是一直在生我的气?”


    裴忱微微顿住脚步。他回过头来望着她,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深,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没有挣开她的手,只问:“妹妹为何这样觉得?”


    沈稚音的手指还虚虚地拢着他的袖口,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她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把什么打碎似的:“从前……二哥都是与我一同睡的。昨日忽然去了偏房,今日又要去书房。我想着,二哥定是还在生我的气。”


    裴忱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心里便愈发忐忑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又飞快地松开了。


    裴忱望着她那只虚虚拢在袖口上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却字字清晰:“《礼记》有云,夫妻之礼,相敬如宾。并非定要日日同寝而眠。妹妹熟读圣贤书,自然知晓这个道理。”


    沈稚音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可是连在一起,却叫她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妹妹是极守礼的,”裴忱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成婚前从不曾有过逾矩之举。便是那时在书房中,妹妹也总是谨守着规矩。为夫自然也当以礼相待。夫妻之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方是正道。像这般日日同寝、夜夜共枕——那是婚前便私相授受之人,生了私情才做得出来的事。妹妹与我乃是奉姑母之命成婚,名正言顺,绝无半分私相授受。自然也不该效仿那些人的行径。”


    沈稚音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


    ——是啊,书上确实是那样写的。祖母教她的规矩,也确实是那样说的。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才是正理,日日黏在一处反倒是失了体统。她是极守规矩的人,从小便是,她应当觉得二哥说得对。


    可是她为什么这样不开心呢。


    一半心儿知道他说的不错,另一半心儿就如同泡在了苦水里似的,可怜极了。


    “妹妹觉得呢。”偏偏裴忱还要问她。


    沈稚音抬起那双还有些醉意的眼儿,仔细地望着他。


    他的神色依旧是那般平静而温和,与素日里并无不同。


    沈稚音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轻轻点了点头:“二哥说得是。”


    裴忱便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真真切切地浮在他唇角。


    他伸出手将她重新拢回被衾里,又替她掖好被角,说既如此,往后便当依礼而行。每月初一十五夫妻同寝,其余时日各安其室。如此方不负妹妹自幼所习的圣贤之教。


    他说话时语气温柔极了,仿佛当真是在为她着想。


    沈稚音躺在被衾里望着他,不知怎的心里却愈发难受了,却又说不出是哪里难受。而裴忱却拿了那只去岁她在弘福寺的集市上买来的小布老虎,轻轻放在她枕边。


    “小布老虎陪着妹妹,”裴忱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也是一样的。”


    他说罢,便起身往外走了。


    沈稚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望着那扇门轻轻阖上,望着屋里只剩下她自己和枕边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布老虎。


    她伸出手将小布老虎拿起来,捧在掌心里望着它那双缝得一大一小的眼睛,不知怎的鼻子便酸了。


    二哥把小布老虎还给她了,可是她不想要小布老虎。小布老虎是她送给二哥的,二哥怎么能还给她呢。


    她不想要小布老虎陪着她。


    沈稚音把自己蜷成一团,把脸埋进小布老虎软软的肚皮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


    一半理智在想,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对的——书上那样写,祖母那样教,她从前也一直是那样做的。


    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不可过分狎昵。


    她与二哥是奉阿娘之命成婚的,不是私相授受。


    所以二哥这样做是对的,她应当觉得二哥做得对。


    可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却觉得这架子床太空了。


    昨夜他不在时她便觉得空,今夜他走了之后,便觉得更空。


    空亦不只在这架子床里,她觉得自己的心中也空空如也,仿佛破了个口子,呼啦啦地漏风。


    她又想起成婚以来那些夜晚,她窝在二哥怀里听他讲那些怪故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


    她想起他在马车里替她揉穴位,想起他在书房里教她认糖丸,想起他在浴桶里低头吻她——那些都是不合规矩的,她眼下才惊觉。


    然而,如今再想起来那些不合规矩的事,每一桩每一件,她都好欢喜。


    所以,规矩究竟是什么呢?


    规矩是好物吗——她兢兢业业守着规矩,是为了不被夫君休弃。可是堂姐难不成没有守好规矩?


    堂姐已然悬在了梁上。


    她想得惊惧,于这电光火石之中,终于明白,她不想守规矩了。


    沈稚音猛得坐起身来。


    那双还有些醉意的眼儿里此刻亮晶晶的,像是下了什么极重大的决心。


    她抱起自己的枕头,又抱起那只小布老虎,赤着脚悄悄推开门,穿过那条已被夜色染成深蓝的游廊,往偏房走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


    裴忱果然没有去书房,只是在里头休憩,仿佛已然睡着了。


    她极轻极慢地推开门,踮着脚尖走到榻边,将枕头搁在他身侧,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爬了上去。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醒了他,又像是做贼心虚。可那榻不过那样大,她再怎么小心,身子还是碰到了他的手臂。


    他仿佛睡得很沉,没有动。沈稚音便放下心来,将小布老虎搁在枕边,然后极轻极慢地把自己的小脑袋搁上了他的胸膛。


    她听见他的心跳了。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与从前每一个夜晚一样。她的眼眶便微微热了。


    “二哥,”她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守规矩了。”


    她说着说着,便把自己蜷得更小了些,整个人都窝进他怀里,像是怕他忽然醒过来把她赶回去似的,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着:“守规矩,我不开心。我要二哥,不要规矩。”


    她的声音渐渐地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尾音已带上了几分睡意,却还是固执地继续说着。


    她说,她已然知道错了,不应该在神女庙的老婆婆面前说那样的话——阿娘让她嫁给二哥,她嫁了,不是因为这桩婚事是长辈定下的,是因为那个人是二哥。若不是二哥,她不会这样欢喜。所以她不应该那样说的。她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所以,二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含糊了,眼皮也沉沉地阖上了。


    小手还揪着他的衣襟,揪得紧紧的,仿佛是怕他趁她睡着的时候又离去。


    她含含糊糊地说了最后一句“二哥不要走”,便终于沉沉睡去了。


    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她的睫毛密密地覆着,腮边还残留着一点将干未干的泪痕,唇角却微微翘着,像是终于寻到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心满意足了。


    裴忱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低下头望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望着她揪着他衣襟的那几根手指,望着她蜷成一团窝在他怀中,像一只终于寻到了窝的雏鸟。


    她方才那些话,裴忱一字一句全都听见了。


    他极轻极慢地抬起手,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颌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她在睡梦中察觉到那片熟悉的温热,便下意识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眉头便渐渐舒展开了。


    裴忱低下头,在她发顶极轻极慢地落了一记吻。


    那吻极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她,又极重,重得像是要把什么极珍贵的东西永远地烙印在她身上。


    夜已很深了,草原上的风从窗纱里漏进来,凉凉的。她在他怀里睡得极安稳,小布老虎歪在枕边,一大一小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微光。


    *


    沈稚音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窗纱里漏了进来,在榻边投下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斑。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架子床那顶绯色的帐幔,而是一片月白的素纱。她愣了一瞬,然后便想起来自己昨夜在酒意的驱使下做了什么——她在偏房,正窝在裴忱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衣襟,揪得紧紧的。


    她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松开手指,想趁他还没醒的时候悄悄溜回去。


    可她才刚动了一下,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妹妹醒了。”


    沈稚音的动作便僵住了。她慢吞吞地抬起头来,正对上裴忱微微垂下来的目光。


    他那双沉冷的眼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深,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唇角那个弧度微微弯着,似笑非笑。


    他问:“妹妹怎么自己过来了,不是要守规矩么。”


    沈稚音把脸往他胸口一埋,不肯起来了。


    她像一只受了惊便把自己团成一团的小刺猬,又像一只被人逮住了偷吃便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小狸奴。裴忱也不催她,只是极有耐心地等着,一只手还松松地拢在她腰间,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她后颈那一小片细嫩的肌肤。


    过了许久,她闷闷的声音才从他胸口传出来,含含糊糊的,软得不成样子:“……不想守规矩了。”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问她说什么,他没听清。


    沈稚音便从他胸口抬起头来,那双还有些睡意的眼儿望着他,眼尾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红晕,声音却比方才大了些,理直气壮的:“我说,我不想守规矩了。”


    她现在是小人精了。


    这两日她翻来覆去想了许久,终于渐渐揣摩出一点裴忱的心意——二哥似乎是爱听她说这些话的。


    她想起成婚那时候,二哥在马车里与她说过的那些话,便愈发有了底气,仰起脸来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二哥自己说的——夫妻是一体的,应当同心同德,有什么心事都不应当隐瞒。成婚那夜二哥说过的,在马车里二哥也说过的,说了好多回。我现在便是不隐瞒了,我不想守规矩,二哥也不要守规矩。我们都不要守规矩。”


    裴忱望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歪了头,似乎在回想什么。


    他开口时声音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恼:“可是妹妹昨日不是说——‘我们不是私相授受生了情愫才成婚的’。‘阿娘让我嫁给谁,我便嫁给谁’。妹妹还说过,‘我是奉阿娘之命北上成婚的,所以二哥待我好,是因着他是正人君子,又因着这门婚事是长辈定下的’。妹妹说的这些话,为夫都记着呢。”


    沈稚音听着这些话从裴忱口中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不知怎的,只觉得愈发不顺耳了。


    分明是她自己说过的话,如今叫二哥用他那低磁的嗓音慢慢地念出来,却像是变了味似的,句句都刺耳,句句都叫她心里发虚。


    她终于切身知道二哥为什么不高兴了——若是二哥在旁人面前说,他娶她只是因为长辈之命,她大约也是要不高兴的。


    沈小娘子连忙伸出手捂住了裴忱的嘴。那双小手软软的,掌心温热,正贴在他唇上,把他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她的脸已红透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连锁骨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细声细气地求他:“不许说了。二哥不许再说了。”


    裴忱望着她那双又羞又急的眼儿,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微微低下头,在她掌心里极轻地咬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可他的唇却是温热的,贴在她柔软的掌心上,叫她微微一颤,缩回了手。


    裴忱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里依旧是素日里那般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眼尾有一点极淡的红。


    “既然如此,”他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为夫答应妹妹。只是妹妹往后也不许再那样说了。”


    他的拇指极轻地摩挲着她的腕间脉搏,声音低了几分,“妹妹要坦诚。不能口是心非,不能骗为夫。”


    沈稚音连忙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生怕他反悔。


    点完了头,她又觉得不够郑重,便举起那只没有被他握住的手,认认真真地竖起三根手指,说往后若再口是心非,便随二哥怎么罚她。


    裴忱的眉梢微微一动,将这最后一句轻轻记下了。


    惩罚欠了一桩又一桩,沈小娘子浑然不觉,反倒见他终于松了口,心里那块悬了两日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从被衾里钻出来,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眉眼弯弯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极沉重的包袱。


    她主动去拉裴忱的手,仰起脸来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说二哥快起来,今日她给二哥梳头。


    裴忱由着她拉起来,由着她将自己按在妆台前坐下。


    沈小娘子拿起那柄银梳极认真地替他梳发,只是她手艺实在不佳,梳了半天也没梳好,最后还得裴忱自己来。可她却一点也不气馁,又跑去替他挑了今日要穿的衣裳,捧到他面前等着他夸她。


    用早膳时,沈稚音便彻底恢复了素日里的活泼劲。


    她又开始絮絮地与他说今日想做什么——想去看看雪团子,想去地窖里看看她酿的梅子酒,想去庄子外头那片草坡上再采些野花回来插瓶。她说得眉飞色舞,连粥都忘了喝,还是裴忱端起碗来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她才回过神来,乖乖张口吃了。


    裴忱去书房处理文书时,沈稚音便跟在后面当小尾巴。


    他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他去书房,她便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翻她的话本子。


    翻几页便抬起头来望他一眼,见他还在,便放心了,又低下头去继续翻。


    裴忱批了几份文书,搁下笔望着她。她正蜷在小板凳上翻《侠女闯江湖》的续集,浑然不觉自己这般黏人的模样有多可爱。


    “妹妹。”他唤了一声。沈稚音立刻抬起头来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二哥有什么吩咐,我都在。


    “书房无趣,”裴忱道,“不过另有一桩事,或许妹妹会喜欢。”他望着她那双满是好奇的眼,唇角微微弯起,“有个人,想见你。”


    第47章


    沈稚音好奇极了,仰着脸追问:“喔,是谁呀?”


    裴忱却不答,只是微微弯了唇角:“去了便知道了。若提前与妹妹说,妹妹便恐怕不觉得有意思了。”


    沈稚音跟在裴忱身后,边走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猜——她是当真猜不到,她和二哥悄悄来温泉庄子玩,怎么还有旁人要来?


    裴忱带着她穿过庄子后头那片老梅林,又沿着那条暗河的河岸往上游走。走过了进暗河的洞口亦没有停下,反倒继续往前,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山石,眼前便豁然开朗了。


    那后头的草甸子里,正躺着一条早已废弃的官道,路面斑驳,石缝之中青草晰晰,在风里轻轻摇曳,显然是许久不曾有人走过。


    不想,这道旁竟停着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旁立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身量不高的小娘子,头戴帷帽,帽沿垂下的白纱遮住了面容。她身侧立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穿一身玄色氅衣,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


    沈稚音的脚步顿了一瞬,只觉得仿佛有些熟悉。


    那想娘子正转过身来,一眼就瞧见了她,立即掀开了帷帽,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小小脸儿,白净净的,一双杏眼灵动得像是会说话,唇角微微翘着,带着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


    那模样与多年前在吴兴时一模一样,只是眉目长开了,更显鲜妍。


    “小沈妹妹。”那小娘子唤她,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脆如铃,尾音微微上扬着,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怎么,几年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沈稚音不敢想,竟当真是她。


    这位,正是她有些少时情谊,前些日子又拨冗派了谈女医来相助的长公主殿下,容鲤呀。


    她与少时的牵绊,除了阿娘,其余的皆记不明晰了,只是有时也会想起少时唯一的玩伴,情不自禁地快步走上前去,想要见一见她。


    然而,待走到容鲤面前时,沈稚音终于想起了什么,连忙停下脚步,低眉垂首行了礼:“臣女见过殿下……”


    话还没说完,沈稚音便被容鲤一把拉了起来。


    容鲤握着她的手,那双杏眼微微眯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不满:“几年不见,怎么又变回小时候刚见面时那副古板模样了。不许喊殿下,喊阿姊。”


    沈稚音被她握着手,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只觉得恍若隔世。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乖乖地唤了一声:“阿鲤姊姊。”


    容鲤心满意足,伸手在她腮边轻轻捏了一下。


    她的手指温温热热的,力道不轻不重,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捏她。


    白软软的小面团子谁不喜欢捏?


    裴忱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容鲤权当看不见。


    那厢,裴忱已与展钦走到了一旁。


    二人立在官道边一株老歪脖子树下,正低声说着什么。


    沈稚音远远地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小声问容鲤:“阿姊,你这回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展大人与我二哥,是在商议什么大事吗?”


    她虽是远离庙堂的闺中女子,却也知道,前些年的新科武状元、现骠骑将军展钦,尚了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乃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展大人又身居高位,他们二人等闲不会轻易离开京城或者封地,今日却轻车简从,悄悄地到了这北边,定有要事。


    容鲤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望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过是朝中一些小事,早已经定好了章程的,没太多可说的,懒得说来脏了你的耳朵。我难得出来一趟,才不想说那些。”


    她挽住沈稚音的手臂,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往旁边走:“我头一回来这草原子上,当真新鲜,这附近可有什么有意思的去处?且带阿姊去看看。”


    沈稚音便带她去看那片草坡。


    眼下正值春夏之交,草原上刚起了暖意,野花开得正盛,星星点点地铺满了整片山坡,风一吹,如梦似幻。


    容鲤常年在宫墙深院之中,鲜少有出来玩的时候,只觉得空气甘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松快的神色。


    她性情肆意,想要如何便如何,一会儿摘花,一会儿又说要编个花环,毫无阴霾之色。


    沈稚音望着她,便想起来,少时容鲤也是这样,只觉得亲近。


    在吴兴时旁人都要她端庄稳重,只是她那些嬷嬷使女们可没人管得住她。她带着小沈妹妹爬假山、偷点心,一味地捉弄那些板着脸的老嬷嬷,什么出格的事都敢做。


    如今她做了储君,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


    “阿姊,”沈稚音轻声问,“你方才说朝中的事……可是有什么难处?”


    容鲤不想她竟然猜到几分。


    只是她不想将这些事说给她听,只怕牵连了她,沉默了一瞬便笑开了,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有些人自不量力,总想使些绊子。不过本公主是何许人物,那些跳梁小丑,还不值得我放在心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稚音却知道,事情绝不像她说得那样轻松。


    这世上敢给储君使绊子的人可很少,不是皇帝,便是想做皇帝的人,哪个也不好惹。可容鲤既然不愿多说,她便也不追问了,只是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阿姊若是有空,可多来邺城寻我玩,”沈稚音认真地说,“若是无空,偶尔写封信来也好。今年酿了梅子酒,等冬天的时候阿姊再来寻我玩儿,便可以喝了。”


    容鲤望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腮帮子:“好好好,若是冬日时我尚且一切妥当,定会来的。”


    两人正说着话,一边往回走,眼见着便要到了温泉庄子。


    容鲤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那双杏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凑近沈稚音:“小沈妹妹,你那夫君的病症——上回谈女医回来之后与我禀报了些,只是她说得含糊,我便也没细问。你与他一块,不曾吃什么苦头罢?”


    沈稚音哪想到方才还在说正事,一会儿就将话头转到了这边。


    她那张小脸儿瞬间红了,支支吾吾了半晌,眼睛东瞟西瞟,就是不敢看容鲤。一会儿说“没事了”,一会儿又说“多谢阿姊挂念”,一会儿又扯到什么“今日天气真好”。


    容鲤望着她那张红得几乎要冒热气的小脸,愈发来了兴致,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成婚这许久了,可有——”


    她凑到她耳边,说了些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话。


    沈稚音可从未听人说过这样的话,一时间脑子都停了摆,好半晌回过神来,想打断她:“阿姊怎么说起这些?”


    容鲤见她这般,更是步步紧逼,倒豆子般说出许许多多的怪话。


    “阿姊!”沈稚音连忙打断她,脸红得几乎要滴血了。这会儿二人已然走到了庄子里头,她干脆手忙脚乱地跑进书房,从里头中摸出自己很爱看的那本《侠女闯江湖》,一把塞进容鲤手里,“阿姊,你不是喜欢看话本子么?这本极好看的,你、你看看。”


    沈小娘子只觉得自己要冒烟儿了,只好拿本书来给她瞧一瞧了,叫她转移转移注意力,不要再说这些了。


    容鲤接过话本子,翻了翻,不过看了几页,便露出嫌弃的神色:“这种顾左右而言她的有什么意思,小儿科。你就没有点更有趣的?”


    沈稚音想了想,又把那本《武功秘籍》翻出来给她。


    不想长公主殿下眼高于顶,这等《武功秘籍》是半点也看不上,随意看了几眼,愈发嫌弃了:“这画工如此粗制滥造,线条都看不清楚,更别说当真当做秘籍来学了。小沈妹妹,你在邺城就靠这些打发时日?也太可怜了些,怎么不看我上回托人送来给你的?”


    沈稚音被她这样一说,愈发窘迫了,小声辩解道:“其他的还没来得及看……阿姊上次给我的那些书,我还没看完呢。二哥管的严,不叫我看。”


    “一本都没看?陈银生与小桃花的还没看过?”


    “还不曾看到。只看了其中一本的前头,似叫什么,引诱阴冷……”沈稚音可不曾这样出格过,偷偷看这样的话本子——尤其眼下,她看的时候不觉得,如今自己要将这书名念出来了,便只觉得羞人的很,“总之,许多看不明白。”


    “那本最寡淡,比陈银生与小桃花的都寡淡多了,竟这也瞧不明白?”容鲤只觉得不可思议,睁大了眼睛望着她,那双杏眼里若有所思,随后又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沈小娘子沮丧地低头:“是我不中用。”


    她凑近沈稚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隐秘的兴奋:“我给你的那些书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你可看过了?”


    她在沈稚音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沈稚音没怎么听明白,只觉得仿佛与自己和二哥之间有些相似的,便只顾着阿巴阿巴了:“还不曾。”


    容鲤顿时想起来彼时展钦要抢她话本子的时候,终于后知后觉逗人是一件何等有趣之事,于是加大火力,噼里啪啦地往外倒:“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可有?”


    沈稚音的脸在一瞬间烧得滚烫,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连锁骨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瞬间便沁出了一身的汗。


    她低着头,半晌才挤出声音来,细若蚊吟,容鲤都听不清,只瞧见她伸出手指,比了个“一”。


    “只有这点?”容鲤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度,大觉八卦,随即便捂住自己的嘴,那双杏眼瞪得溜圆,“你们成婚日久,怎么只有这点?更何况谈大人与我说的症状,我听着仿佛是阳亢之症,很不应当罢?是你不愿意,还是——”


    她说到一半,望着沈稚音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忽然有些不忍心了。


    算了算了,小沈妹妹较她小了几岁,她成婚还没个一年半载,怎么与她和展钦这“经年”的老夫老妻相比?不懂倒也正常。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行——这样好的事,怎么能只有一回呢。


    她抓耳挠腮了半晌,最后凑到沈稚音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回头阿姊教你。我那里有些书,旁人绝对没有的,乃是一位我的好姐姐亲自写的,十分乐趣多,都放在我的马车上,等会儿拿给你,别叫你夫君拿去了。”


    “为何?”沈稚音隐约猜到那些书恐怕又有些不妥之处,于是面上带上了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只是一味地点头,“我晓得了,若是叫夫君瞧见了,定要怪罪我看不规矩的书,要发火的。”


    容鲤不知想到了哪里,忍不住一笑,点点头,促狭的很:“若叫他看见,自然是要发火的。他若发火,你要遭殃,所以千万不许叫他看见了捉住你。否则若是生了什么事,我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沈稚音正在心中思索,二哥脾气甚好,从不见黑脸。再说,还有什么书这么唬人,她看的《侠女闯江湖》如此出格的书,二哥都不曾说什么呢。只是容鲤这样一本正经地叮嘱她,她也不好反驳,便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容鲤看着沈稚音仿佛什么也不明白的模样,心中长长一声叹息。


    不过转念一想,抓与不抓,发火与不发火,其实都不算坏事。


    这样想着的小公主,又将自己给想乐了。


    她不再与沈稚音说这些,只是插科打诨带过去了,往别的事说去了。


    再过了片刻,裴忱与展钦才回来。


    *


    午膳便设在庄子后院的凉亭里。


    庄上的仆役领着几个使女将菜肴一一布好,虽是家常菜色,却做得极精致。


    容鲤拉着沈稚音坐在一起,裴忱与展钦各自坐在自己夫人对面,四个人隔案而坐,倒也是难得的融洽。


    容鲤一面给沈稚音夹菜,一面想起来上午同沈稚音说的那些事。


    她是个切开流墨汁的软包子,满心的促狭事,于是拿那双杏眼不住地往裴忱那边瞟,倒是个很严肃评析的意思。


    她先看裴忱的鼻梁——高挺笔直,如山脊一般从眉心直贯而下。


    她又看裴忱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执筷时腕骨微微一动,指节间的薄茧若隐若现。


    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待用膳好了,裴忱与展钦离席,在门口说着什么的时候,容鲤便飞快地放下茶盏凑到沈稚音耳边,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却不知那声音在安静的凉亭里清晰得很。


    “小沈妹妹,”她小声问,“你夫君……可还得用的?与你夫君相处,应当很辛苦罢。”


    沈稚音怔了一瞬,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没理解过来长公主殿下的意思,还一本正经地认真地想了想——二哥待她极温柔,是个很好的夫君。


    于是她老老实实地答道:“不辛苦呀,一点也不辛苦。”


    容鲤望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又望了望对面正与展钦说话的裴忱,心里忽然有些打鼓。


    小沈妹妹说不辛苦,那兴许是小沈妹妹天赋异禀?


    可瞧她这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又不像是什么都懂的样子。


    她还想再问,沈稚音却已低下头去继续吃她的菜了。


    裴忱立在门外,耳却听得一清二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双沉冷的眼从展钦面上错开,隔着案几,落在沈稚音面上。


    她正低头吃菜,浑然不觉。


    不辛苦?他的小妻子在旁人面前说他——不辛苦。


    他的指腹在茶盏边缘极轻极慢地摩挲了一遭,没有说话。


    那边容鲤犹在絮絮地传授什么过来人的经验,沈稚音听得懵懵懂懂,一味地点头又摇头。裴忱看在眼里,眼底的神色便又深了几分。


    沈稚音正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正对上裴忱的目光。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正清凌凌地望着她,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唇角那个弧度微微定了下来。然后他望着她的眼睛,极轻极快地——将眼瞳往上微微一翻。


    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动作快得几乎瞧不出来,旁人便是盯着看也未必能捕捉到。


    沈稚音没看明白他这是在做什么,便只是懵懵然地看着裴忱,那小脸儿上仿佛还在问他:“二哥,怎么啦?”


    裴忱微微一笑,光风霁月。


    于是沈稚音便觉得没什么了。


    沈小娘子觉得吃点心重要,二哥既没有什么别的可怕神情,也就罢了,便低下头去与自己喜欢的几个小团子搏斗,再也不往裴忱那边看一眼了。


    *


    午后容鲤便要启程了。


    她是微服出行,不能久留,展钦已在官道边等着了。


    裴忱军中又有急报,他得去前头收着,不便相送,于是沈稚音一人去送她回去。


    容鲤拉着沈稚音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又叫侍从从马车上搬下来一只小箱子,说是留给小沈妹妹的。


    沈稚音打开箱子看了一眼,便飞快地阖上了。箱子里全是书,封皮花花绿绿的,有几本的装帧比《素女经》还要精美几分,仿佛有些不祥的气息。


    “阿姊,”沈稚音小声说,“这些太多了——”


    “不多不多,”容鲤摆了摆手,“你慢慢看,看完了便给阿姊写信,说说心得。还有几本我随身带着的小册子,更是精品中的精品,方才不便与你说,我悄悄藏到方才用膳的凳子下了,你回去记得早些拿出来,别被捉着了。”她说到此处,忽然促狭地眨了眨眼,“下回阿姊再来,可要考你的。”


    她说罢,便戴上帷帽,转身往官道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沈稚音挥了挥手,白纱在风里轻轻飘着,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脆如铃:“小沈妹妹,好生照顾自己。”


    沈稚音站在官道边,望着那辆青帷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回走。


    她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怅然——欢喜的是与阿姊重逢,怅然的是相聚太短。


    她想着回头要给阿姊写一封极长的信,告诉她自己在邺城过得很好,告诉她二哥待她极好,告诉她自己养了小猫儿和小羊,它们都很可爱。


    她沿着暗河往回走,穿过老梅林,进了庄子,推开卧房的门。


    裴忱已然回来了,大抵是已料理好了军务。


    沈稚音心情不佳,才离开了容鲤,下意识想去裴忱身边,这般才不会觉得离别孤独。


    然而,待看清了里头的人在做什么,沈小娘子的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裴忱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中翻着一本书。那书的封皮花花绿绿的,与容鲤留给她的那只小箱子里的书别无二致。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从哪里翻出了这本书,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


    沈稚音扑上去便要抢那本书。


    可她那点猫儿力气能做什么,裴忱只消一只手便将她两只腕子都拢住了,那本书被他稳稳地举在她够不着的高度。


    他望着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此乃何物?”


    “是、是阿姊给我的——”沈稚音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又跳了几下还是够不着,便可怜巴巴地仰着脸望他,“二哥还给我,我还没看过呢。”


    “妹妹还没看过,”裴忱微微歪了头,那双沉冷的眼里有一丝极淡的流光,“那妹妹可知里头写了什么。”


    沈稚音摇头,又点头,又拼命摇头。


    她确实还没看,可容鲤方才在凉亭里与她说了几句,她大约能猜到里头是什么内容。


    裴忱将那本书轻轻阖上,搁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松开了拢着她腕子的手。


    他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只是眼尾有一抹极淡的红,衬得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平白生出了几分艳色。


    他问她:“方才在用膳时,妹妹与长公主殿下在说什么呢?”


    沈稚音心虚极了,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没、没说什么。阿姊问我,辛不辛苦。”


    她说到一半,便后悔了,连忙转移话题,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说起用膳的时候,我也有话要问二哥。”


    她眼儿睁得圆圆的,义正言辞地说:“二哥方才,为何做鬼脸给我!”


    裴忱望着她那张又羞又急的小脸,眼底那抹笑意愈发深了。


    “鬼脸?”他开口时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尾音却微微下沉:“妹妹自己便是那样的。每回为夫替妹妹治病时,妹妹都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与小舌头。”


    他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按在她唇角,将她那两瓣微微张开的唇轻轻撑开一道缝,露出里头一点怯生生的舌尖,“妹妹不记得了么。那好,为夫受累,替妹妹温习一遍。”


    他起身去将妆台前那面极大的铜镜转了过来,那铜镜约有半人高,镜面擦得极亮,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彼此的模样。


    沈稚音望着镜中自己那张已红透了的脸,又望了望身后裴忱那张清冷矜贵的面孔。他正立在她身后,微微俯下身来,下颌搁在她肩窝里,修长的指尖已抬起了她的下颌。


    他的眼尾还泛着方才那抹未褪的红,在铜镜里,反而看得格外分明。


    裴忱抬起那双沉冷的眼,在铜镜中与她对视,声音低磁而温存:“妹妹,这一回,可要看清楚。”


    第48章


    沈稚音从未觉得,铜镜太亮太大,原来也是一桩坏处。


    镜子里映照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她甚至能瞧见自己的小腿肚子搁在大圈椅扶手上,小小的一团儿雪腻似的肉从扶手的边缘溢出来,像她曾经做过的小汤圆丸子。


    裴忱要她仔细看着镜子,不能将目光挪开,需得瞧清楚,先前他学她的那个鬼脸做得像不像。


    小白兔眼儿转转,就是躲着不想看,又觉得屋内炭盆没点,实在有些冷,撒娇似的往他怀里钻:“二哥,我要穿狐裘。”


    狐裘毛茸茸,暖融融,是她很喜欢的衣裳。


    不说也罢,一说,沈稚音倒想起来,自己偷偷饮酒酒醉那日,二哥送自己的那件狐裘去哪儿了?


    她在他怀里挣了几下,将身子努力探出椅子的范围内,往外头去看自己的衣箱——那箱子打开了在那儿,不过才几件衣裳,分外好认,分明没有那件白绒绒狐裘的影子。


    裴忱听她说起狐裘,只作没听见,长睫微垂,掩住了里头暗藏的隐流。


    沈小娘子呀,看得清楚镜子里的自己在想法子躲开,却兴许是因只顾着看自己,全然不曾注意到裴忱渐垂的眼,蛄蛹了半晌才转过身来看着裴忱:“二哥,我的狐裘呢?”她想当然地觉得,这些日子一直是二哥照料自己的衣食起居,浑然忘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早不知道那狐裘被丢到哪儿去了。


    她趴在他胸口,小脸儿仰着,小小一团,很认真地问他,一眼就可以瞧见她澄澈的眼底,正真心诚意地为那件狐裘着急。


    裴忱没有回答。


    他觉得有些牙痒痒,只是低下头,在她露出的那一小截脸颊上极轻地咬了一口,问她:“妹妹就这样喜欢那件狐裘么。”


    沈稚音被咬得有些懵,下意识便点了头。二哥特意送来给她的,怎么会不喜欢呢。


    裴忱望着她,又问了一遍:“妹妹果真喜欢?”


    沈稚音觉得有些奇怪。


    二哥为何要问两遍?


    可她转念一想——二哥送她东西,她自然是越喜欢越好,二哥听了才会高兴。


    于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对,很是喜欢。”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外头天气不错:“原来如此。只是,那狐裘并非为夫送的。”


    沈稚音呆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二哥送的,是谁送的?”


    “妹妹问为夫,为夫怎知晓。”裴忱道,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只是眼睫微微垂着,在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总归不是为夫。妹妹身上所着,哪件没有都督府的暗记,为夫可不记得今年做了狐裘。”


    沈小娘子这回当真有些急了,脱口而出:“可我明明看到了二哥写的纸条呀!那字条上写的是‘草原夜寒,妹妹披着’,我认得的——除了二哥,谁会喊我妹妹呀。”


    裴忱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里仿佛有一抹极淡的失落,声音却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原来,妹妹连为夫的字迹都认不出来。”


    沈稚音张了张口,想说那字条上的字分明就是他的笔迹,可说出来的话却只是细细的辩白:“那字、那字真的很像二哥的字……”她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裴忱已微微错开了目光,望着铜镜里她那张写满了慌乱的小脸。


    他的唇角依旧是那般若有似无的弧度,只是那弧度里藏着的那点暗芒,叫她心里愈发没底了。


    沈稚音心里一急,连忙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道歉:“是我不好,是我学艺不精,没能认出二哥的字迹。可是那个人——那个人也太可恶了!”她越说越气,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怎么会有人这样不要脸,竟然模仿二哥的字迹!二哥的字那样好看,他模仿得又不像,是我太笨了才没看出来。我再也不穿那件狐裘了——”


    她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什么,眼儿里又浮起几分心虚:“那件狐裘,我还穿了那么久。我以为那是二哥送我的,是以才格外喜欢的。早知不是,我连碰都不会碰。”她说得认真极了,眼睫扑簌簌地颤着,满是自责与愧疚。


    裴忱依旧是那般微微垂着眼的模样,没有说话。沈稚音望着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心里愈发没底了。她趴回他胸口,仰起脸望着他,声音放得极软极轻:“二哥,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裴忱没有说话。沈稚音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仰起脸,在他脸颊上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她的唇软软的,温温热热的,在他微凉的脸颊上只停了极短的一瞬,便飞快地退开了。她眨着那双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裴忱依旧不为所动。


    沈小娘子心里当真是急疯了。


    她一边在心里狠狠地骂那个冒充二哥的坏人,一边又把自己埋怨了百八十遍。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裴忱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叫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是裴恒。”


    沈稚音的脑子直接停摆了。她怔怔地望着裴忱,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会是裴恒?她与三表兄无冤无仇——不对,三表兄是不喜欢她,可她也从不曾得罪过他。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可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冒充二哥的字迹,送来狐裘与字条,这不是存心叫她难堪么。


    而且那字条上连个落款都没有——她忽然想起来了,那字条确实不曾署名。是她自己,一看到那遒劲有力的字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二哥。


    “三表兄他……”沈稚音艰难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恍惚,“他与二哥的字、字迹太像了。是我认错了。”


    她有些想骂裴恒无耻,只是转念一想,裴恒并无落款,只是她太久不曾想起他,见那字条上写着“妹妹”,便下意识地当是二哥送来的了——说来说去,她也有错。


    裴忱依旧是那般微微垂着眼的模样,只是唇角那个弧度彻底定了下来。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妹妹可知,裴恒此举如何不妥?他模仿为夫的字迹,送来狐裘与字条,却为何躲躲藏藏,连落款也不肯?妹妹若是穿了那狐裘出门,叫旁人瞧见了,旁人会如何想?旁人只会以为,那狐裘是为夫送的——可那上头没有都督府的暗记,迟早会有人认出来。到那时,旁人又会如何议论妹妹?”


    沈稚音听着,渐渐回过味来,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可二哥说得在理。


    “妹妹,”裴忱望着她那双渐渐黯淡下去的眼,又问了一句,“还记不记得,先前答应过为夫什么。”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她答应过二哥的事情太多了——答应过不再一个人涉险,答应过不再与裴恒说话,答应过凡事要坦诚,答应过不口是心非。二哥说的是哪一件?


    “是哪一件呀?”她老老实实地问。


    裴忱望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妹妹答应过为夫,不与裴恒往来。”


    沈稚音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仿佛没有答应过“不与裴恒往来”——她答应的是“不再与三哥多说一句话”。


    她确实没有与裴恒说话,是裴恒自己送东西来的,她事先又不知情。


    沈小娘子张口想要辩解,可望着裴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又想起方才他问狐裘时自己斩钉截铁的模样,那辩解的话便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罢了,是她认错了字迹,穿了裴恒送的衣裳,还口口声声说喜欢。


    二哥才是她的夫君,生气也是应当的。


    “是我错了,”她垂下眼睫,乖乖地认错,“是我忘记了。二哥不要生气。”


    裴忱望着她那张满是愧疚的小脸,问她可还记得,做错了之后该当如何。


    沈稚音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当初她答应过的——若再与裴恒说话,便随二哥怎么罚她。她没有和裴恒说话,可不知怎的,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咬了咬下唇,主动说道:“是我做错了,任由二哥打骂。”


    裴忱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声音放得极轻极缓:“为夫不会骂妹妹。只是妹妹做错了事,又是答应过的,如今,便需要履行自己的承诺。”他说话时依旧是那般温柔的调子,仿佛只是在与她商量什么极寻常的事。


    沈稚音乖乖地点了点头。裴忱便将她重新拢进怀中,让她坐好。


    沈小娘子伤心心,又不敢反驳,听见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只是在说什么医嘱:“一共二十下,妹妹自己数。”


    说着,又要她看清镜子,莫要忘了,方才他们还在争辩他做的那个“鬼脸”到底是像还是不像。


    沈稚音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抖。


    她听见自己细声细气地数了一声,那声音软得几乎要化在烛火里。


    二哥总是打她,轻车熟路,把她打得嘤嘤而泣。


    三下四下,有时重,有时轻,叫她全然摸不着规律,不好提前预备好。


    因无规律可捉,沈小娘子报数的声音便不由得微微发着颤。她继续数,数到第五下,数到第六下,手心已微微沁出汗来。那二十下终于结束时,她整个人已被打成了她做小汤圆时的面团子,连蜷缩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腮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儿里分明盛着一点茫然的,失去焦距的光。


    裴忱伸出手将她从膝上轻轻拢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然后他起身去拿了干净的巾子,极轻极慢地替她擦净了小脸儿,又替她拢好衣襟。


    偏他还要问:“可看清了?你要与为夫相争,说为夫学的不像——如今,可得结果了?”


    沈稚音渐渐地回了神,脸儿腾地红了,把脸往他胸口一埋,不肯抬头,十分沮丧挫败,闷闷地应了一声:“像。”


    裴忱便微微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了几分:“那妹妹自己可看清了。”


    沈稚音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她听见他的笑声闷闷地从胸腔底下传上来,震得她贴在他胸口的脸颊有些麻痒。


    裴忱将她从妆台前抱回榻上休息。她窝在被衾里,整个人还软绵绵的,眼皮已有些沉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忽然又想起什么,含含糊糊地嘟囔道:“阿姊给的书……还没看就被二哥抢走了。下回阿姊来,要考我心得的,我答不出来,可怎么办。”


    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汗湿的鬓发,说长公主殿下给她留了那样多书,她可以慢慢看。若是有什么看不懂的,尽可以来问他。沈稚音想起从前他教她那些正经医理,觉得让他教倒也不是不行,于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然后裴忱忽然低下头来,问她:“妹妹还记不记得,先前看萤火虫那夜,吃的珍馐美食。妹妹可还想再吃一回?”


    沈稚音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许久,然后想明白了答案。


    她眼儿垂下来,长睫扑簌簌地闪动,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方才被二哥罚了,心里还是有些委屈的。既是珍馐美食,那便吃一些,也算是犒赏自己。


    裴忱望着她那双明明已红了脸却还是乖乖点头的眼儿,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觉得自己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虽然裴恒是下作人,做出这点不要脸的事。然而其余事也算还好——至少妹妹的胃口,全是他慢慢养着的。


    *


    在温泉庄子休整数日后,草原练兵的第二回合即将开始。


    裴忱到底还是觉得她在这儿受苦,又将阿苓与阿秦接来陪她。


    裴忱在书房整理文书时,沈稚音照例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翻话本子。她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来望着他,问他是不是又要去草原上了。裴忱搁下笔,望了她一瞬,才道:“后日便拔营。这次去的时间不长,约莫十来日。只是这一回是急行军,路上不比上回从容,营地也比草场那边更偏一些。随军的都是轻装简行的将士,连伙头军都比平时少了一半。那边条件艰苦,妹妹留在庄子里等为夫回来,回头为夫来接妹妹。”


    沈稚音“嗯”了一声,低下头去继续翻书。她的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捏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句:“二哥,这次真的不能带我去么。”她不想一个人留在庄子里——虽然庄子里有雪团子,有梅子酒,有阿秦和阿苓。可是没有他。


    她一个人呆着,好没有意思。


    “我不占地方的,”她抬起眼来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盛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我可以继续躲在衣箱里,上回——”


    “上回是上回。”裴忱打断了她,声音不高,语气比平时又沉了几分。上回她一个人躲在衣箱里颠簸了小半月,她一出发,他便知道了。帮她做这坏事的,是阿苓的亲哥哥,正在他的行伍之中。若不是他有意叫人暗中照拂,她藏在箱子里头跟过来,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沈稚音便蔫蔫地低下了头,乖乖地应了一声。


    裴忱望着她那副蔫巴巴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她可知今日长公主为何来此。


    沈稚音想了想,说阿姊说是为了朝中的事,让展大人与二哥商量,她没有细问。


    裴忱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身旁坐下:“妹妹,为夫有一事要与你说。”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比素日里郑重了几分。


    “长公主如今在朝中处境不易。立储不过数年,根基未稳,便有人暗中联合朝臣,想将她拉下储君之位。那些人背后是谁,做了什么,腌臜难听,为夫便不说与妹妹劳神。”他伸出手拢住她搁在膝上的手,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妹妹只需知道一件事。为夫会一直保护妹妹,一直一直。”


    沈稚音望着他那双沉静的眼,忽然明白了他方才为何不肯带她去。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信二哥。”


    从雨夜书房,到马车上的环佩,从成婚那夜的许诺到如今,每一桩每一件,答应过她的全做到了。


    她都信他。


    “为夫告诉妹妹这些,是因着妹妹是为夫的妻子。”裴忱将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一字一字地说,“夫妻一体,同心同德。妹妹有权知道她的夫君在做什么,也有权知道日后可能会面对什么。但不必害怕——无论朝中风雨如何,为夫都会护妹妹周全。为夫在一日,便护妹妹一日。”


    沈稚音的眼眶微微有些热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裴忱便微微俯下身来,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沈稚音的眼睛睁大了。片刻之后,她望着他那双沉静的眼,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好。”


    裴忱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他走到门边时又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她正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那本还没翻完的《侠女闯江湖》,仰着脸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努力藏住那一点还没漫上来的不舍。


    “二哥什么时候走?”她问。


    “后日一早。”


    沈稚音点了点头,把书阖上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认认真真地问他:“那二哥后日想用什么早膳?我让阿秦去备。路上也要带些干粮,草原上风大,二哥要多带一件氅衣。上回那件深青色的我收在衣箱里了,回去便取出来。”


    她说着,便转身要去翻衣箱,被裴忱轻轻拉住了手腕。


    他低下头望着她,说这些事自有阿秦与长随去办,妹妹不必操心。


    沈小娘子应了一声,却还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去翻了衣箱,把那件深青色的氅衣取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又往他的包袱里塞了好几包她自己爱吃的糖渍梅子。


    到了晚间,她忽然想起还有一桩极要紧的事——她给二哥编的那条马鞭还没给他。那条马鞭是前几日在集市上买了皮绳与骨珠自己编的,编得歪歪扭扭,她拆了好几回又编了好几回,手指上被皮绳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才总算编成了一条勉强能拿得出手的。她举着马鞭递到裴忱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编得不好看,又说那骨珠是她一颗一颗挑的,每一颗都圆润。


    裴忱接过马鞭低头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她,道:“很好。”只两个字,与素日里那惜字如金的冷淡并无不同,可沈稚音听着却觉得心里暖暖的,抿唇笑起来,又絮絮地嘱咐他到了草原上骑马时便可以用这条马鞭,又说若是骨珠松了便带回来她再补几针。


    就寝时她窝在裴忱怀里,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等他回来,那些梅子酒便差不多能出窖了。又说雪团子这几日又胖了些,等秋天的时候便可以薅些羊毛给二哥做一双护膝。她说得极认真,仿佛要在这一夜里把后头十几日的话全说完。裴忱听着,偶尔应一声,手臂始终松松地拢在她腰间。


    后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沈稚音便醒了。她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退出来,去灶房盯着阿秦备早膳,又检查了好几遍他的包袱。他出门时她送到二门外,仰着脸望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把手背到身后,细声细气地说了句“二哥早些回来”。


    裴忱翻身上马。


    她站在二门外的台阶上望着他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可她转念一想,二哥说了这次不过十来日,十来日很快便会过去的。这样想着便又高兴起来,去灶房看昨日新酿的梅子酒了。


    *


    裴忱走后第三日,沈稚音在庄子里收到了他遣人送来的第一封信。


    信不长,只说他已到了,一切安好,叫她不必挂念。她又将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那只檀木盒子里,与从前他写给她的那些信放在一处。


    之后每隔一两日,便有信来。


    有时只有寥寥数语,有时只有一句“今日风大,妹妹记得添衣”。


    她都一一收好,又一一回信。阿苓笑她像是在写话本子的续集,她便红着脸把阿苓推出门去,自己却趴在案上又写了一封极长的回信。


    可到了第七日,信忽然断了。沈稚音等了又等,从清早等到深夜,再从深夜等到清早,始终没有等到。


    她有些忧虑,心想草原上送信不便,定是路上耽搁了。可心里却像是悬了一块石头,怎么也落不下来。


    终于到了第九日傍晚。


    沈稚音正蹲在院子里喂雪团子,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几乎是立刻便站起来往外跑去,以为是二哥回来了。


    可跑出二门时,只瞧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亲卫翻身下马,手中捧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那亲卫见了她便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沈稚音接过那封信,展开,只扫了一眼,便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那上头所写,都督练兵,突遇奇袭,因练兵的多为新入营的新兵,且人数不多,力战不敌,已于阵前殉国。


    与信件一同送回来的,是他离去之前,沈稚音送他的马鞭。


    崭新的,一点儿也没坏。


    沈稚音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自小熟读诗书,可那些字连在一起,她却怎么也不认识了。


    “力战不敌”——二哥怎么会力战不敌呢,他是北境最能打的人,连北戎的二王子都叫他生擒了,谁能叫他力战不敌?


    “阵前殉国”——殉国是什么意思?是说二哥死了么?可是,二哥怎么会死呢,他答应了她十来日便回来接她的。


    她怔怔地站在那儿,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转不动。


    那亲卫还跪在阶下,阿秦与阿苓闻声跑了出来,面上皆是惊惶。


    阿秦接过那封信看了看,脸色也白了。沈稚音听见阿苓的哭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手里还捏着的那条马鞭。皮绳编的,歪歪扭扭的,上头缀着几颗骨珠,是她一颗一颗挑的。那日她亲手塞进他包袱里的,怎么一点儿也没用?


    她……变成,小寡妇了。


    “夫人,”阿秦的声音把她从恍惚里拽了出来,“夫人节哀,此事还需——”


    “节哀什么。”沈稚音打断了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抬起那双空洞洞的眼儿望着阿秦,又望着跪在地上的亲卫,把手中的马鞭往怀里收了收,喃喃道:“他定是忘了带马鞭了。他出门时我给他塞进包袱里的,可他走得急,定是忘了拿出来。他若是带了马鞭,便不会——下回我定要亲手系在他腰带上,这样他便不会忘了。”


    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下回,还有下回吗。


    她呆呆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往回走。她没有哭,只是抱着那条马鞭,脚步有些飘,急急地一个人跑进房里去了,不许任何人跟着。


    “我等他回来。”她轻轻地说,“他说了十来日便回来的。等他回来了,我再把马鞭给他系上。”


    阿秦与阿苓站在原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游廊尽头,谁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第49章


    阿秦去处理门口的事了。


    阿苓站在廊下,听着屋里头那极力压着却怎么也压不住的,细细碎碎的哽咽声,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


    她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夫人,夫人——你开开门,让婢子进去陪你说说话好不好。”


    里头安安静静的。


    过了许久,才传来沈稚音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你……不必问。我没事。”


    她说她没事,可那声音分明已碎得不成样子了。


    阿苓的眼眶便也跟着红了,却不敢再敲,只是把耳朵贴在门扇上,听着里头那一阵一阵压着的抽泣声,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此后的几日,沈稚音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阿秦送饭送水时能进去片刻,其余时候谁也不见。


    阿秦每回进去都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条编得歪歪扭扭的马鞭,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草坡发呆。


    那条马鞭被她搁在枕边,每夜每夜地攥着入睡,清晨醒来时掌心全是皮绳勒出的红印子。


    她没有哭出声过,可每日清晨阿秦进去收拾时,那枕巾分明是湿透的,用手一拧便能拧出水来。


    阿秦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将湿透的枕巾换下,又端上一碗新熬的粥。那粥沈稚音每回只喝两口便搁下了,再劝也喝不下了。


    庄子上的人也陪着她一起等。


    阿秦在等,阿苓在等,管事在等,连雪团子都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像从前那样满院子乱跑,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沈稚音房外的廊下,偶尔抬起头来轻轻咩一声。


    等什么呢,大家心里都清楚——等一个奇迹,等一个“消息有误”的更正,等裴忱忽然推开庄子的大门,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说一句“叫妹妹担心了”。


    可什么都没有。一日过去了,两日过去了,三日过去了,草原上安安静静的,连风都不曾带来任何消息。


    沈稚音从清早等到深夜,再从深夜等到清早,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儿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她有时候会忽然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仿佛忽然想起来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


    有时候她会望着院门发呆,望着那条通往官道的小路,望着那个方向。


    那是二哥走的方向。


    阿苓有一回半夜起来,瞧见她的房里还亮着灯,便悄悄凑到窗边望了一眼。


    她正趴在桌案上写信,写着写着便停笔了,把脸埋进臂弯里。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继续写,写到一半又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重新铺开一张新纸从头再写,字字句句都是泪痕。


    阿苓蹲在窗外数了数,地上已有七八个揉皱的纸团了。


    第二日阿秦去收拾屋子时,桌案上只搁着一封写好的信,收信人是裴忱。


    可那信要往哪儿寄呢,谁也不知道。


    又过了些时日,裴忱的灵柩被送回了温泉庄子。


    送灵的是他麾下的亲卫与几个副将,人人皆是一身缟素,面容肃穆。他们是在草原上便换好了素衣的,马背上还挂着没来得及解下的白绫,一路上不敢张扬,只挑了最偏僻的官道走,便是如此,沿途仍有些牧民远远地望见了那具黑漆棺椁,便自发地跪在路边默然垂泪。


    沈稚音正在屋里给那条马鞭编一个新的络子,听见外头的动静便站了起来。


    她知道没有什么好的消息,不再如同从前迎接裴忱时一般跑出去,只是极慢极慢地走到门边,扶着门框往外望去。


    那具黑漆棺椁被几个副将缓缓抬下马车,棺身上盖着一面裴字军旗,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儿望了许久,才走上前去。


    小小娘子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那棺椁的边缘,才把脸贴了上去。


    棺木是凉的,她贴了许久也没有说话。


    阿秦与阿苓在一旁看着,谁也不敢上前。


    她就这样贴了许久才直起身来,对阿秦说:“去取我前几日新做的那件素衣来。”


    阿秦张了张口,想说那素衣是买的成衣,夫人身量娇小,恐怕穿不上。


    可她望着沈稚音那双空洞洞的眼,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转身去取了。


    素衣大了一号,穿在沈稚音身上空空荡荡,愈发衬得她整个人瘦小了一圈,像一只被人遗落在雪地里的白雏鸟。


    她立在棺椁旁,低头系着腰间那根麻绳,系了许久也系不好,最后还是阿秦上前替她系的。


    沈稚音握着她的手才能勉强站稳,只觉得她的手指凉得吓人。


    灵柩在庄子里停了几日,便要扶灵回邺城了。


    裴忱是北境的主心骨,他阵亡的消息若传出去,邺城必定人心动荡,戎狄的探子也会伺机而动。是以这一路扶灵皆是秘密而行,棺椁外头罩了一层寻常的布幔,亲卫们皆换了便装远远随护,不曾往邺城递消息。


    可沈稚音觉得,二哥是为国捐躯的,怎能连一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她想了许久,终于想出一个法子——快要到邺城时,她遣人往裴府透了些消息。只说是都督病重,需得家中预备接应,不露悲容,免得惊动老太太。


    老太太年事已高,沈稚音不想叫她牵动惆怅,便早在从草原回来的路上便已修书一封,字字恳切,说是二爷要回邺城休整,草场那边有谢督军接管,承德那边正有场极热闹的庙会,劝老太太去承德避暑。


    老太太接了信,倒是没多问,只当是忱哥儿心疼她在邺城闷得慌,便高高兴兴地去了,走时还念叨着要给稚丫头带些承德特产的杏仁酥回来。


    马车在裴府二门外停稳时,天色正阴沉沉的。


    沈稚音打起一点车帘,露出一张瘦巴巴的小脸和满脸的泪痕。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素衣,鬓边簪着一朵白绒花,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得可怜,竟还没有一个巴掌大。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很久,眼泪已流干了,只余下空茫茫的一片。她身后隐约露出黑漆棺椁的一角,上头盖着裴字军旗。


    裴府众人都来迎接了。


    崔夫人站在最前头,依旧是那般寡淡而端庄的模样,穿着素净的衣裳,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只是攥着帕子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她的目光越过沈稚音,落在她身后那具隐约可见的黑漆棺椁上。那个她恨了二十余年、怨了二十余年、从不曾喊过她一声阿娘的人,那个她从生下便不肯多看一眼的孩子,那个将北戎赶出北境、叫邺城百姓夹道相迎的裴家郎主,就这样没了。


    她站在那儿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攥着帕子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着青白。


    裴恒立在崔夫人身后,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棺椁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一直觉得二哥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他怕那座山,怨那座山,又忍不住仰望那座山。


    他嫉妒二哥,羡慕二哥,又因夺妻之恨而痛苦不甘。


    可如今,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这座山便这样轰然倒塌了。


    他还没有找到翻山的路,山却已经不在了。他心里空落落的,连恨都无处安放了。


    裴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马车里那个瘦弱的身影。


    她穿着单薄的粗布麻衣,衣领上别着一朵白绒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灰浓重得像是一夜不曾阖眼。她正怔怔地望着棺椁,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被她极轻极快地擦去了,像是怕被人瞧见。那动作极克制,却偏偏叫裴恒看得一清二楚。


    比起当初接她北上时,她瘦了太多,下巴尖尖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素衣的袖子在她抬起手擦泪时滑落下来,露出一小截细白的手臂,上头有几道极淡的红痕——是那条马鞭上的皮绳勒出来的。


    她这些日子,定是日日攥着那条马鞭入睡。


    裴恒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沈稚音放下了车帘,帘子垂落时遮住了她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


    一行人先回了府,棺椁被抬入正堂,灵堂便设在正堂东侧。


    白绫一层一层地挂上去,从房梁直垂到地面,将整个正堂笼在一片素白之中。


    灵位前点着长明灯,灯芯是沈稚音亲手换的。


    她下了马车,腿却软得几乎站不住。


    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在回来的路上她不肯在沿途的驿站休息,夜夜守着棺椁,白日里也只在马车里打片刻的盹儿。阿秦在一旁看得分明,她整个人已瘦了一圈,那件原本就不合身的素衣如今愈发空荡了。她扶着车辕站起来,走了两步便一头栽了下去。


    裴恒下意识便要上前去扶。可他刚迈出半步,便见马车旁那个颀长如玉的亲卫已先一步伸出手去,稳稳地扶住了沈稚音的手臂。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虎口处覆着一层极淡的薄茧。


    “夫人当心。”那亲卫低声道,声音不高,却沉稳得很,像是山涧里沉了许久的深潭忽然泛起的涟漪。


    沈稚音站稳了,轻轻挣开他的手,垂着眼睫与他道了谢,便转身往灵堂走去了。


    她的步履还有些飘,却执意不要任何人搀扶,那亲卫还跟在她的身后,仿佛要去取什么东西。


    裴恒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亲卫的背影,心中一刺,只觉得不适。


    那亲卫的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腰窄,一身劲装衬得整个人如松如玉。这样的气度,怎会甘心只做一个亲卫。


    可他又有什么立场不舒服呢,他不过是个小叔子罢了。


    停灵之后,沈稚音在正堂守了许久,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递纸钱。


    纸钱被火苗舔舐着卷起来化成灰烬,又飘飘扬扬地落在她膝上、袖上、发上,成了一团团的灰。


    她浑然不觉,只是一张一张地递着,嘴里念念有词,直到天色渐暗,阿秦再三劝说,她才被扶着往哑园去梳洗更衣。


    她刚走到哑园门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稳极轻的脚步声。


    那亲卫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廊下,手中捧着一叠文书。


    “夫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都督生前留下些卷宗存于哑园书房,末将奉上峰之命前来核对,需得入内查阅。请夫人行个方便。”


    沈稚音转过身来望着他,那双哭得红红的眼儿里满是抗拒。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已抵上了月洞门的砖墙,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努力做出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哑园是亡夫的院子,里头皆是亡夫的私物。外人不得入内。”她说到“亡夫”两个字时声音微微发颤,好似哽咽。


    那亲卫便往前逼近了半步。


    他依旧是那般不卑不亢的姿态,只是那双沉冷的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身上那股压迫人的气势便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漫了开来。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平稳的,语调甚至算得上客气,却偏偏叫沈稚音听得脊背发凉:“夫人,此乃公务。都督虽已不在,然军中的规矩仍在。这些文书关系北境军务,今日必须核对。夫人若执意不允,末将只好——”他顿了顿,“叫人来一同请夫人开门。”


    沈稚音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已完全贴上了墙。


    她咬着下唇望着他,那双红红的眼儿里盛满了抗拒与无助,纤瘦的身子微微发着抖,像是狂风骤雨里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便在此刻,一道竹青色的身影匆匆赶了过来。


    是裴恒。


    他方才远远地便瞧见这亲卫在为难小嫂嫂,心中那股无名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裴恒快步走上前去,挡在沈稚音面前,含着些怒气,压低了声音说:“小嫂嫂既已说了不允,请回吧。这是裴府,不是你的军营。便是有天大的公务,也需守裴府的规矩。”


    那亲卫的目光终于从沈稚音身上移开,落在裴恒脸上。


    这亲卫生了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那双沉冷的眼在上头,微微眯了一下,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冷光掠过,快得几乎瞧不见。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像是刀锋缓缓划过磨刀石:“裴三爷要妨碍军务?”


    裴恒被他噎了一瞬,脸涨得通红。


    他素来不善与人争辩,此刻更是被这亲卫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还是咬着牙站在原地说:“便是有军务,也该先禀过老太太——你一个亲卫,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胁迫——”


    他话还没说完,那亲卫便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那半步走得极快,几乎是瞬息的功夫,他身上那股冷厉的气势便骤然炸开了。


    裴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廊柱,发出一声闷响。


    他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被什么极冷极沉的东西罩住了,连呼吸都窒住了。


    那双眼里分明没有怒意,却比有怒意的时候更叫人心惊。


    沉冷的,死水一般地凝视着他,仿佛护着什么绝不允准旁人踏足的东西。


    他修长的指就搭在腰间的佩剑上,分明是个要拔剑的姿势。


    那一瞬,裴恒几乎觉得,面前这个人并非是要与他说理,而是当真要将他斩于剑下。


    并非愤怒冲动,反倒是一种极冷静的、近乎审视的蔑视——仿佛裴恒在他面前,不过蝼蚁鸿毛,转瞬即逝。


    他要杀他。


    而且他真敢杀他。


    比起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这双冷得实在过分的眼瞳之中,分明露出毫不掩藏的杀意。


    如此剑拔弩张之际,沈稚音忽然从他身后伸出手来,轻轻拉了拉那亲卫的衣袖。


    那力道极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却叫裴恒猛地回过神来。


    “三弟,算了。”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尾音软软地往下坠,听着可怜极了。她从裴恒身后走出来,站在那亲卫面前,仰着脸望着他,那双红红的眼儿里满是无奈的恳求:“既是公务,那便取了便是。只是劳烦大人快些,莫要翻乱了我夫君的旧物。”


    那亲卫收回目光,微微低下头望着她。


    听她那样说话,他身上那股冷厉的气势在这一瞬间便敛去了大半,只是那双眼里还有些残余的冷光。


    他道:“夫人放心。”便从她身侧走过,往哑园里去了。


    沈稚音回头望了裴恒一眼,说三弟也早些回去歇息。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轻软的调子,只是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她飞快地转过身去跟着那亲卫进了哑园,留给裴恒一个单薄的背影。


    裴恒站在原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又望了望那亲卫颀长如玉的身影,只觉得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二哥留下的人,竟也这样霸道,半点不将裴府放在眼里。


    *


    此后的日子,沈稚音便日日守在灵堂里。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素衣,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递纸钱,小脸儿被火燎得发烫,也不安歇。


    沈稚音不叫任何人陪着,一日之中只允半个时辰来人祭拜,其余时候就她自己。


    裴恒也不知怎的,一回回地走到哑园正堂边,听着那院中隐隐约约传来的细软声音——小嫂嫂,在与棺椁说话了。


    许是因为周遭无人,她也少了那死一般的沉闷气,仿佛将棺椁当成了人。


    有时,是在絮絮地讲今日外头落了雨,雨水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很好听;


    有时,像是在骂什么人,咬牙切齿地,声音压得极低;


    有时,又仿佛意识到面前的是亡夫的棺椁了,便又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地,却不肯发出声来。


    那声音极轻极细,隔着灵堂里层层叠叠的白绫,听得并不真切。


    裴恒几次想进,皆被阿秦挡在门外,说夫人说了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便只能远远地站在灵堂外,隔着那些白绫望着她跪在蒲团上的背影。


    她瘦了许多,素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跪在那儿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白花。


    这一日,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听见她在里头哭,那哭声细细碎碎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像是怕被人听见,极力地压着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掀开白绫便走了进去。


    “嫂嫂——”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


    沈稚音听见脚步声,慌乱地站起身来。


    她转过身望着他,那张小脸上满是泪痕,素衣的袖子已湿了一大片,想是用袖子擦眼泪擦得久了。


    她的眼儿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白兔,可怜极了。


    “三弟,”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却努力做出一副平静的模样,“你怎么来了。我说了不许人进来的——你快回去吧。”


    裴恒望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怜惜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你这些日子日日夜夜守在灵堂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二哥在天之灵若是瞧见了,也不会忍心的。”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望着她那张在烛火下愈发显得苍白的小脸,又补了一句,“若是二哥知道你为他这样,他定会心疼的。”


    沈稚音听着这话,眼泪便又掉了下来。


    她连忙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我没有事。三弟快走。我答应过二哥的,要替他守灵。”


    裴恒还想说什么,可沈稚音已转过身去重新跪回了蒲团上,背对着他,不再说话了。


    她的肩膀还在轻轻颤着。


    他站了许久,终究还是转身走了,走到灵堂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她正从袖中摸出什么东西来往火盆里放,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将那些泪痕映得亮晶晶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灵堂外的白绫之后。


    沈稚音望着那道还在轻轻晃动的白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去擦脸上的泪痕。她刚擦了没几下,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梁上跃了下来,落地无声,像一片夜风里飘落的叶子。


    那亲卫正站在她面前,脸上那张面容依旧是白日里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只是那双沉冷的眼正微微垂着望着她。


    “他方才与夫人说了什么。”他开口。


    沈稚音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往灵堂外望了一眼,确认裴恒没有再折回来,才转过身来望着他。


    她望着他脸上那张陌生的面孔,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便抵上了身后的棺椁。


    她伸出手去推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你、你又来做什么。若是叫人瞧见了——”


    那亲卫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捏住了她素衣的衣襟,将她那件外裳轻轻扯了下来。


    那衣裳袖子上全是泪痕,湿漉漉的贴在她细白的手腕上,一圈圈的红痕,也不知道被什么天大的蚊子刚刚享用过。他替她将那件湿了的素衣褪下,又将一件干净的从旁边的架子上取来替她披上。


    “夫人,还请节哀。”


    沈稚音不肯穿,伸手去抢那件被他扯下来的素衣,抢不回来,便憋红了小脸儿骂他:“好不要脸!在灵堂里做这样的事,成何体统。”


    正在这里拉扯着,身后便又传来了脚步声。


    又是裴恒。


    他方才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沈稚音袖子里滑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是一块桂花糕。


    她一个守孝的小寡妇,哪里来的桂花糕,莫不是谁给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便折回来想问问她,待掀开白绫走进来时,正瞧见那亲卫将沈稚音堵在棺椁旁的角落里。


    她背靠着棺椁,那亲卫几乎是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阴影里,她的眼眶红红的,衣襟还有些凌乱,像是方才经历过什么推搡。


    “放肆!”裴恒厉声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气。


    他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攥住那亲卫的衣襟,便要将他从沈稚音身前扯开,“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灵堂之上欺辱我小嫂嫂——你当裴府是什么地方!”


    那亲卫并未退让,反倒觉得好笑似的。


    他任由裴恒攥着衣襟,抬起那双沉冷的眼望着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冷光:“三爷这话从何说起。末将不过是奉命核查都督遗物,夫人正与末将核对这些卷宗上的数目,何来欺辱之说。”


    沈稚音只怕事情难以收场,连忙从那亲卫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声音还在发着抖,却努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三弟误会了。他只是来核对文书的。我方才哭得太厉害了,他替我拿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来。三弟不必担心,快回去吧。”


    裴恒望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分明是受了欺侮,却还在为他出头。


    他心中恼恨更甚,又望了望那亲卫纹丝不动的身影,又想起来那夜是小嫂嫂拉着他,没叫他伤了自己。


    他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


    裴恒出了裴府,便直奔顾府。


    顾郎君正在书房里自己与自己下棋,见他闯进来也不惊讶,只是将棋盘往旁边推了推,命人上了一壶热酒。


    裴恒端起酒杯便灌了半壶,顾郎君望着他那副模样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地替他斟酒。


    裴恒今年格外的不得志,他身为友人,多少知道他的心事,也不催他。


    待裴恒终于开口时,已有些微醺了。


    “小嫂嫂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裴恒的声音闷闷的,手里攥着那只空了的酒杯,“往后若有人欺负她,她连个能替她出头的人都没有。二哥留下的那些人个个凶悍,连亲卫都敢在灵堂上为难她。她还那样年轻,往后几十年的日子怎么过。你不知道,我二哥的亲卫胆大包天,怀着龌龊心思,将她堵在棺椁旁边,她吓得脸都白了,衣襟都乱了。”


    顾郎君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望着他。


    裴恒又说了一会儿,说的皆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什么长嫂如母,说什么小叔子应当照拂寡嫂,说什么这是对二哥在天之灵的告慰。


    顾郎君听在耳中,心里渐渐有了底。


    他可从没见过裴恒对成氏这样上心过。成氏也是寡嫂,还是长嫂,带着小小的孩儿要照顾,裴恒可没这般日日夜夜地惦记着。


    “三郎,”顾郎君搁下酒杯,望着他那张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斟酌着开口,“夫人是陛下赐婚的,便是守寡也绝不会改嫁。你若是心里挂念,作为小叔子多照拂些也是应当的。”他顿了顿,忽然又凑到裴恒耳边压低了声音,“你可知荥阳郑氏当年那桩事。”


    裴恒一怔。


    荥阳郑氏——他自然知道。


    顾郎君说话,点到为止。


    这是一桩大事,也不好说是经由他口说来的。只是他实在看不下去裴恒这样自怨自艾,便点拨他一趟,点到即止。


    至于如若当真有事,也非他所说的,且叫裴恒自己去悟去罢。


    裴恒的手一颤,杯中的酒液便泼了出来洒了一桌。


    他果然心里有了计较,此刻再也吃不下去酒了,再勉强饮了两口,便搁下酒杯,说忽然想起还有事,要先告辞,便匆匆往外走了。


    裴恒走得甚急,步子却出奇地稳,那双被酒气熏得有些迷蒙的眼此刻亮得惊人。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往崔夫人院中去了。


    崔夫人正坐在窗下抄经,见他直直地跪在自己面前,只说了一句:“阿娘,儿子有一事相求。”


    崔夫人搁下笔望着他,不知这大半夜的他来做什么。


    自从上回二人不欢而散后,她与裴恒也许久不曾说话了。


    裴恒却不顾这许多了,将方才在心中翻了无数遍的那些话全倒了出来。


    他说郑氏有先例,当年郑家长子战死沙场,膝下无子,只余寡妻一人。


    郑家次子便以兼祧之名娶了寡嫂,说是照拂嫂嫂的名节,实则纳了长嫂为妻。


    后来郑家次子的原配夫人闹到了宗族祠堂,此事便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可事情的结果呢——郑家二爷不但没有被宗族问罪,反而因照拂寡嫂得了“高义”之名,依旧是做他的郑家郎主,风光无限。


    裴恒说得甚是恳切,二哥无后,长兄也只有崇儿一个,小嫂嫂年纪轻轻便要守一辈子寡。


    他见不得这样的事,有心照拂小嫂嫂,恳请母亲成全。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与几分热切,眼睛亮得像是刚刚找到了什么极要紧的答案。


    崔夫人望着自己这个从小就乖巧听话的小儿子,只觉得荒唐至极。


    她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只怕自己气得直接丢出去。


    “你是发疯了?”崔夫人骂他,只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她的这两个孩儿,一个两个,竟然皆是罔顾人伦的畜/生种子,当真是家门不幸!


    裴恒抬起头来望着她,脸上的热切还未褪去。


    崔夫人望着他那张与裴忱只有几分相似,却年少许多的脸,只觉得此生的荒唐事一件比一件可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兼祧,你自己尚未娶妻,就要娶你二哥的遗孀为妻?你二哥的棺椁就停在正堂,你便跪在这里与我说你要娶他的遗孀。荥阳郑氏——你也好意思说?读书的那些老东西闭着眼睛夸畜/生,世人不知骂了多少句恬不知耻。如今你也要恬不知耻?现在就滚出去,莫要再叫我多听一个字,让我这老娘为你羞愤而死!”


    裴恒被她骂了出来,站在廊下被夜风一吹,酒意不但没有散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想起那亲卫在灵堂上胁迫小嫂嫂的恶劣行径,小嫂嫂纤瘦的身躯挡在他面前让他快走的模样,她那双红红的眼儿,她被泪痕濡湿的衣袖。他要去告诉她,让她不必害怕,往后有他在。


    *


    裴恒心里有火,来得自然极快。


    沈稚音还在正堂,正坐在棺椁后面的蒲团上,偷偷地吃着什么东西——她这两日守孝不能沾油荤,着实馋坏了,正偷偷趁着没人吃些旁人投喂的油炸小鹌鹑,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藏了松子的小松鼠。


    她听见脚步声急匆匆过来,不知道又是谁来发疯,慌忙将东西速速藏了起来,拿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角,起身迎了出去。


    一见,又是裴恒,沈稚音便不由得皱眉。


    裴恒望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和润润的口唇,知道她是太饿了,偷偷吃了东西。


    他不觉得小嫂嫂不守节太坏,只觉得她年少丧夫,可怜连吃口东西都要藏着,心中愈发怜惜。


    裴恒放缓了声音:“嫂嫂年少体弱,守孝不能沾油荤,身子怎能撑得住?”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那糕点做得极精致,是他特意绕路去城中最好的点心铺子买的。


    “妹妹,”他是发了疯了,眼下连嫂嫂也不唤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二哥走得不是时候,留你一个人在世上受苦。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与我说,我定会帮你。”


    他说话时,眼睛望着她,那眼神已不像是一个小叔子望着寡嫂,倒像是望着什么极珍贵的、想要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的东西。


    沈稚音察觉到那目光的变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垂下眼睫,脸色愈发苍白了,连连摇头:“三弟言重了,二哥留下的那些人待我都极好,没有难处。”


    正堂上阴风阵阵,沈小娘子心中发凉,只怕等下被雷劈了遭天谴,便说天色已晚,叫裴恒快回去歇息:“三弟若是真为我好,便不该在这里久留。”她说这话时,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哭腔,尾音软软地往下坠,听着又可怜又决绝。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再说话了。


    裴恒站了许久,终究还是走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稚音探头看了一眼,确认这阴魂不散的人当真走远了,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去擦额角沁出的细汗,连忙去掏自己方才藏着的油炸小鹌鹑。


    她方才着急,不知道往哪藏,将那一包好吃小鹌鹑丢进了棺椁下面,这下只好跪伏在地上,努力伸手去掏自己丢进去的小零嘴。


    岂料她刚刚一趴下去,便被人从身后轻轻拢住了腰。


    那熟悉的松柏香密密实实地罩下来,将她整个人都拢进了那片温热里,他的下颌搁在她肩窝里,微凉的鼻息似鬼一般地吹拂过来。


    “你、你怎么又出来了。”她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往灵堂外望了一眼,确认裴恒没有再折回来,才转过身来望着他。


    没了旁人,沈稚音胆子大了许多。


    那亲卫平平无奇的脸就在她身后,沈小娘子不爱看,要推他:“你做什么?走开些,我不要看你。”


    “夫人嘴馋,吃了我的桂花糕,又吃了我的油炸小鹌鹑,怎么连抱也不肯让人抱了?”那亲卫不肯松开她,见她在自己怀里乱蹬,又凑过去咬她如玉一般的耳垂。


    沈小娘子想继续吃酥酥脆脆小鹌鹑,没心思应付他。


    扶灵回来的这一路,被这人鬼一般地日夜缠着,她好累哦。


    “快松开。”她踢踢蹬蹬,“我要吃好吃的。”


    那亲卫就粘她粘得更紧了,不肯松手:“夫人只记挂着小零嘴,也半点不感激我这辛辛苦苦送零嘴来的人吗?”


    “我不好吃吗?”他说着,嗓音低下来,夹着森森冷意:“还是说夫人一心只在这棺椁上了,不顾念这一路相伴情谊。”


    沈稚音听不得这些,连忙去捂他的嘴:“你小声些!难道这光彩吗!”


    那人也不管,她的小手自己伸到嘴前来,送上门来的好物,食之。


    第50章


    灵堂里烛火幽幽,白绫层层叠叠地垂着,将外头的一切都隔绝了。只是白绫到底轻柔朦胧,不如门扇可靠,沈小娘子还得时刻记挂着外头的动静,免得被人瞧见。


    那亲卫轻轻咬她指尖,沈稚音半颗心正放在外头,一时不察,被吓了一跳,轻轻“嘶”了一声,缩回手去瞪他,小脸儿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这一瞪半点威慑力也无,倒像一只炸了毛的奶猫,自以为凶狠,实则只叫人觉得可怜可爱。


    “你这是做什么。”她把手藏到身后去,不给他咬了,又伸手去推他,“快松开,我要吃好吃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人不答,也不肯松手,依旧是那副平平无奇的面孔,只是那双沉冷的眼里漾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他把下颌搁在她肩窝里,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既不箍紧,也不放开,就那么若有似无地拢着她:“夫人好狠的心,吃着我送来的东西,半点好脸色都不给。”


    沈稚音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装着小零嘴的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脸,即便已然看了一路了,她还是不适应,便错开眼去,只是嘟囔道:“那又如何。你送来便是给我吃的,我吃了,你又不许我好好吃,还要在这里闹我。”


    说罢,大抵是觉得不顺心,忍不住在他那修长的指节上“啊呜”咬了一口。


    那亲卫低下头,望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浅浅的牙印,又抬起头来望着沈稚音那张气鼓鼓的小脸,眼底那抹冷光便渐渐化开了,换上一点极淡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他把手收回来,不再扰她了。


    沈小娘子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吃她那命途多舛的小零嘴。


    灵堂里的烛火轻轻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棺椁上。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素衣,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颈。因着不是正经守孝,她身上人能看见的地方半点饰物未留,脖颈上自小戴着的项链儿却还留着,眼下正松松地搭在锁骨上。


    这孝服太大了,袖口挽了好几道还是拖在手腕上,衣摆更是长得过分,盖过了脚踝堆在地上,愈发衬得她整个人小小一团。她又不肯去换合身的,只怕当真不吉利起来,倒是疑神疑鬼。


    眼下小小娘子跪坐在蒲团上,那件素衣便在她身周铺开来,似蜷缩在自己长长尾羽里的白锦雀。


    那亲卫在烛火里凝望着她,不知怎的,想起来自己投身行伍这许多年里,在军营里听过的诸多腌臜话。


    男儿扎堆的地方,难免说些下三滥的东西,治军再严也难以全然禁止。有一回打了胜仗,几个老兵蛋子吃醉了胡言乱语,互相调侃若是对方死在了战场上,便要回去调/戏他的寡妻,说什么“想要俏,一身孝”,若是不想叫老婆娘子被人偷了去,可要好好活下来。


    虽说净是些没头没尾的浑话,不过如今想来,倒也有一句不错。


    蛰伏一路的饕餮渐渐醒了来。


    “夫人这些日子,清减了许多。”他道,声音低磁。


    沈稚音正在吃小零嘴,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这一路艰难回来,动不动便要用泡过辣子的手帕子呜呜而泣,做出一副万分伤心的模样来,又要守孝不占荤腥,神仙来了也要折腾瘦,也难怪她吃得忘情,腮帮子鼓鼓的,哪里顾得上应付他。


    那亲卫便伸出手来,将她那件孝服领口的盘扣轻轻解开了一颗。


    孝服乃是粗麻做的,粗糙不堪,她这样娇气的小娘子穿了这一路,衣领袖口处皆被磨得发了红。那亲卫便又解开了一颗,将那领口往外拢了拢,让她透透气。


    沈稚音不知他要做什么,缩了缩脖子,却又被他轻轻按住了肩头:“莫动,让被磨伤的地方透透气,免得加重。”他又替她将袖口挽高了些,露出那双细白的手腕来。


    沈稚音受伺候惯了,便由着他弄。


    她吃了一只,才觉得垫了垫肚子,便要去拿剩下的。


    却不想她的手刚伸进油纸包里,便被那亲卫轻轻拢住了腕子。


    她哪抢得过武夫?那包小鹌鹑轻而易举地被夺走了,被那亲卫举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夫人吃了这样多,也不给我留一只。”他道,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稚音才尝了点味儿,正是饿的时候,急得眼儿都瞪圆了。


    她伸出手去够,够不着,便扒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可她那点猫儿力气哪里撼得动他,只是徒劳地在他手臂上挂了一会儿,便滑了下来,反倒连累了自己怀里藏着的几颗小零嘴,又被这粗糙衣料摩挲得几乎坏了。


    “你还给我。”她仰着脸望着他,腮帮子还鼓着,声音含含糊糊的,面颊有些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


    “夫人使唤属下,如此理直气壮顺理成章。”那亲卫垂下眼来,遮住捕食者难以遮掩的光,“属下一路照料夫人扶灵回来,夫人连一点儿好处也不肯给?叫属下吃一些也不肯?”


    沈稚音打小这样大,至多见过沈家那些风霜刀剑严相逼,还从未听过这样不要脸的话。然而可怜她只读了圣贤书,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能瞪着他,“你你你”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不要脸!”


    脸有何用?


    更何况这张脸要不要也无妨,那亲卫便只是笑:“夫人要吃剩下的零嘴,自然要给属下些好处,不能白白得享受了。”


    他说:“来,如同吃他时那般,来吃吃属下的舌头。”


    那亲卫用足尖踢了一脚正堂上摆着的棺椁,一口一个“属下”,说得好不顺畅,也不管自己说的什么大逆不道的浑话。


    沈小娘子只以为方才听到的那些已是坏的极致了,却不想还有更坏的。小小人儿包裹在素衣之中,几乎如同被蒸熟了的糯团子一般,从头红到了足尖——其实,被蒸熟了也不能如何,无非只是变得更软乎乎。


    坏人欺负殴打糯团子,又将糯团子拿到火上去烤,也只是叫可怜的小保保变得更加软绵绵,更加好入口了。


    沈稚音看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孔,只是一味地摇头说“不成”,翻来覆去地说些什么“成何体统”、“不光彩”。


    那亲卫还管这成不成、光不光彩的?


    好可怜的“丧夫”小寡妇,一心一意说自己要给“亡夫”守孝,结果眼泪是用辣子催出来的,催不出来的便沾水往面上点,又在“亡夫”的灵堂里头偷吃荤腥。


    你且说这样小坏蛋小骗子,被他这绝世圣人逮着了,是不是得替她的“亡夫”行道?——也别管行的哪门子的道,是天道还是人道的,他乃是顺理成章的很。


    他的手就在可怜可爱小寡妇的咽喉上轻轻扼着,隔着几层薄薄的皮肉,感知到下头她正不安地吞咽着。


    那亲卫义正言辞地说:“夫人身患重疾,都督却已去世,这一路上夫人几番发作,哪回不是属下帮忙?属下一路受苦受累,夫人却不肯给属下一点儿甜头,真是狠心。”


    他谴责完了,又换了诱哄的语气:“不过只是吃一下,一口的事。吃罢了,这小零嘴便还给夫人,好不好?”


    他俯身下来,沈稚音却还是不肯,又拿手去推他那张俯下来的脸。


    她的手按在他脸上,触到的是一张陌生面孔的皮肤,那双沉冷的眼在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望着她,叫她愈发觉得别扭。


    再说了,若是裴恒之类的人忽然折回来,瞧见这亲卫在灵堂里与她这般这般那般那般的,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样的话来。她才不要。


    那亲卫望着她那双写满了抗拒的眼儿,忽然伸出手将她往自己怀中拢了拢,随后低下头,在她唇上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见小夫人全然没反应过来,又连连啄了好几口。


    沈稚音被他一时得手,亲了几下,脸儿都涨红了,却始终抿着唇不肯松口,还把脸偏到一边去,只让他亲到了脸颊。


    那亲卫还在她耳边说:“夫人若不肯,便不还小鹌鹑了。”


    沈稚音望了望被他举在手里的那包小零嘴,又望了望他脸上那张陌生的面孔,咬着下唇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把脸偏到一边去:“不给吃便不吃了,我不要这张脸。”


    “为何?”那亲卫俯身下来看她倔强的小脸儿。


    “还问为何?”沈稚音只觉得世上没有再简单的问题了,语气之中荒唐的很,“这是谁的脸?我不要。我只亲我二哥。”


    “我不认得这张脸。”小寡妇细声细气地抗议,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这样不熟悉的脸,她才不想看。说着说着,还真牵出点儿哭腔来,“我要二哥,不要你。”


    二哥不会这样胁迫她,只会哄她。


    那亲卫似是全然不曾想到她的反应,望着她那张写满了倔强的小脸,微怔了片刻,便道:“妹妹不喜欢这张脸,为夫便不亲了。”


    他抬起手,自耳后起,极轻极慢地一扯——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即刻被揭开,面具之下,那张仙人般的面孔便露了出来。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还有那双总是沉冷似渊的眼。


    沈稚音当然很认得这张脸。


    是她的二哥的脸呀。


    她只要这张脸。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渐渐地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一路上他一直没有换下人皮面具,她已许久不曾见到二哥的脸了,如今看来,真有些恍若隔世。


    沈小娘子极慢极慢地蹭过去,把自己蜷进他怀里。


    不必裴忱催促,她便仰起脸来,在他下巴上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


    她的唇软而温温热热,在他微凉的下颌上只停了极短的一瞬,便飞快地退开了。


    裴忱望着她那双还有些湿漉漉的眼儿,只觉得心口被她这一下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把那包小鹌鹑重新放回她掌心里,又替她拢了拢被蹭乱的鬓发:“妹妹吃罢。”


    刚刚还十分坚决的沈小娘子这才肯吃。


    裴忱得了意外的果子,觉得很新鲜,看着她小小一个乖乖在自己怀里吃东西的模样,猎食者的劣根性便渐渐冒了头。


    他道:“为夫陪着妹妹一路,也不曾吃什么好的。妹妹吃小零嘴,可愿赏为夫也吃些?”


    刚刚还不肯分给他的沈稚音这回倒大方了,将零嘴递给他。


    裴忱却道:“为夫不抢妹妹的吃食。”


    “那没有其他的了呀。”沈稚音软软地抬头望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在他肩窝蹭着,软绵绵的。


    裴忱便道:“妹妹总藏着些小糖丸在身上,如今恐怕捂化了罢,不如舍给为夫吃?”


    沈稚音一怔,反应过来之后,便是不肯。


    她藏着的小糖丸可精贵的很,本来也没带多少,绝不肯轻易予人的,偏生她那卿卿夫君坏得很,一路上总偷摸地偷来吃,有时也不吃,只是玩,害得好好的零嘴儿化了,不能吃了。沈小娘子早憋了一路的火了,眼下哪肯轻易予他吃?


    “不要。”


    裴忱便冠冕堂皇地说:“妹妹好坏的心肠,这也不肯,那也不肯。”


    他说罢了,真要自己伸手去取。


    沈稚音“啪”地一下拍在他手背上,脸儿气得红扑扑的:“不给吃,总是要吃,哪有那样多的糖丸给二哥吃的?再者,这是灵堂,便是假的,也怎么能在这里说这些?”


    她自是觉得,此处不好,偷吃些小零嘴已是极限了。


    如此这般闹了半晌,才好容易各自吃了各自的东西。


    沈稚音吃得正香,忽然听见裴忱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味:“方才裴恒来过,留了些桂花糕。妹妹既然觉得饿了,可要再吃一些桂花糕,总带了来的……”


    沈稚音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连连摇头:“不要不要。”


    裴忱望着她那张写满了嫌弃的小脸,声音又放得缓了些:“这糕点是妹妹最喜欢的糕点铺子做的,用一用也无妨。”


    “再好也不要。”沈稚音放下手中的小鹌鹑,抬起头来望着他,认真地说。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与不满:“我觉得三表兄……有些疯癫。即便他不知道二哥假死,却也应当晓得,我分明在守孝。他这时候跑来说那些话,还带糕点来,不知究竟要做什么。总之,绝非正常人所为,我一看便知道了。”


    沈小娘子心善,从未说过这样不好听的话。


    裴忱听着她这番话,唇角微微弯起,又问她:“裴恒非常人不假,只是他如此,定又会想出种种法子来滋扰妹妹……妹妹便这样笃信,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被裴恒哄骗了去么。”


    沈稚音斩钉截铁地说:“自然,三表兄从前便不喜欢我,如今却忽然来献殷勤,两次三番,定是别有用心,我才不会上当。”


    裴忱便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妹妹果然聪慧,可要记得了。”


    沈稚音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曾注意到后头那句微沉的语气,又低下头去吃她的小鹌鹑了。


    吃完了小零嘴,裴忱便端了茶水过来。


    沈稚音乖乖地含了一口茶水漱了漱口,又吐回空碗里。


    裴忱望着她这副乖乖巧巧的模样,眼底那抹光便又渐渐漫了上来。


    他正要将她拢进怀中,沈稚音却忽然伸出手掀开了他衣袍的下摆。


    他垂下眼望着她那双正努力解他腰间革带的手:“妹妹这是做什么?”


    沈稚音没有回答。


    她正忙着呢。


    翻看衣物下的身躯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着急。


    沈稚音与他相处一路,先前从未找到验看的机会,如今正是好时候,她便想要一探究竟。


    那些亲卫回来传信的时候,说二哥力战不敌,阵前殉国——她自然知道那是假的,可战场上的诸事她并不一一清楚,万一有什么瞒着她的,真存了伤呢?


    他这些时日在草原上练兵,又一路护送这空的棺椁回来,她还没看过他身上到底有没有伤。


    革带的暗扣啪地一声弹开了,她掀开他的衣襟,烛火便落在他胸膛与腰腹上。


    沈稚音急匆匆地看过,确认并无血肉模糊的新伤。


    然而才刚松了一口气,她才注意到,这副身躯上虽无新伤,愈合的旧伤却数不胜数。


    那些伤疤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更早的旧伤,一道道,纵横交错。


    沈稚音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肋下那道最长的疤痕。


    她的指尖微微发着抖,贴在那道微微凸起的疤痕上,只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她把脸贴上去轻轻地蹭了蹭,有些恍惚地想,她先前似是看过二哥身上的,却不记得有这样多的伤。思及彼时情形,便明白过来,许是自己吃醉了酒,醉眼朦胧,看不清晰,原来二哥身上有这样多的伤痕。


    “二哥辛苦了。”她轻声道,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那张贴在自己胸口的小脸,只觉得那处被她贴着的伤疤正隐隐发着烫。


    他轻轻地抚着小妻子的小脑袋:“不过皆是旧伤,无妨。”


    沈稚音却摇了摇头,眼泪便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他胸口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上。


    她抬起那双被泪水泡得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不平——他说不疼,可是凭什么。


    他做了那样多,为什么母亲还是不喜欢他。


    裴恒处处都不如他,什么也不会,只会吟诗作对、吃酒赏花,为什么母亲却那样宝贝他。


    沈小娘子心中的不平无处可说,便想一吐为快,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样偏心的母亲,同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却厚此薄彼至此。


    她又想起自己的祖母,想起那些在吴兴时被冷落的日日夜夜。


    沈小娘子原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受人待见之人,却没想到,至少她是全须全尾地在小院里平安长大——而她的二哥,她的夫君啊,腹背受敌,身心皆伤。


    裴忱沉默了一瞬,才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拭去她腮边的泪。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轻轻地安抚她:“兴许,只是为夫来的不是时候。”


    沈稚音听着他这句话,只觉得心里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她拼命摇头,把脸重新贴回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闷闷的:“不是的。二哥来得正是时候。二哥没有来得不是时候——是他们不好。”


    “旁人觉得二哥不好,我却觉得二哥很好。”


    裴忱望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儿,忽然低下头,唇覆上了她的。


    这一回极温柔。


    他的舌探入她唇间,缠住她怯弱的舌尖,极轻极慢地吮着。沈稚音被他亲得渐渐止了泪,手指揪着他的衣襟,揪得紧紧的。


    她正亲得有些迷糊了,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靠上了身后那具冰凉的黑漆棺椁,轻轻一声,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连忙伸手去推他,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鼻音:“回哑园去罢,不要在这里。”


    裴忱却没有松手。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扑在她面上,说自己也饿了,不想多走一趟。


    “妹妹方才吃了那样多小零嘴,为夫也要吃。”


    沈稚音眨了眨眼,正想说那包小鹌鹑还剩下半只,她给他留着呢。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察觉他的唇已从她的唇角滑到了她的下颌,落下一个轻轻的吮吻。


    裴忱望着她那张被亲得还有些恍惚,却还坚持说自己要回哑园去的小脸,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那双沉冷的眼微微垂着,长长的眼睫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开口时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只是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落寞的笑意。


    “妹妹也知道的,”他道,“为夫从小没吃过什么甜的。爹不疼,娘不爱。旁人有的,为夫都没有。妹妹如今有糖丸带着,可愿舍一点给为夫吃?”


    沈稚音怔住了。


    她望着他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孤寂的面孔,忽然想起那老嬷嬷说过的话——二哥是当真那样可怜的。


    裴忱微微偏过头去望着灵堂里那盏长明灯,声音又低了几分:“如今妹妹分明带了糖丸在身上,却不肯给为夫吃一吃。也罢,为夫原也不配吃这样好的东西。”


    沈稚音哪里还撑得住,连忙伸出手去拽住了他的衣袖。


    她咬了咬下唇,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声音细若蚊吟:“……没有说不给。只是,只是一点点。”


    裴忱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里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转瞬即逝:“果真?”


    沈稚音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极认真地补了一句:“二哥不是不配,二哥是全天下最配吃糖丸的人。”


    她说到此处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声音便渐渐小了下去,“只是不能吃太久,只能吃一小会儿。”


    被他拢着腰轻轻一带,便整个人都陷进了他怀里。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像一只被他轻轻托起的纸鸢,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她的眼睫猛地一颤,那双眼儿便微微往上翻去,露出一点湿润的瓷色眼白。她的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点出来,搭在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她怔怔地想,二哥吃饱了,可是她又饿了。


    她吃什么呢?


    裴忱的指尖便搭了过来,轻轻压在她的唇尖。


    沈小娘子一口咬了上去。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