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个特工,生日


    这几日天气转凉, 借着这个由头,秦驺又给自家海豹买了不少新衣服。


    于是周六的夜晚,宿舍里的一人一豹都已经换上了薄外套。


    幸诏紧紧握着支被他咬得坑坑洼洼的笔, 坐在书桌前,如临大敌。


    秦驺手里拿着他的识字卡, “第一个词, 合同。”


    幸诏咽了口唾沫,低头在白纸上艰难地下笔。


    今天是一周一次的鬼门关, 表哥对他要求很高, 如果一个词都写不对的话肯定又要被打屁股。


    但是他的小脑瓜实在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只能战战兢兢地走一步看一步。


    “合”字还算好写, 虽然上面的人字头被他画得像个漏风的雨伞, 比起“人”要更象“八”一点, 但好歹能认出来。


    到了“同”字,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那个框框是怎么写来着?


    他只能记住个大概形状, 苦思冥想好一会儿也毫无收获,只能悄悄转头,试图从表哥的表情里找点提示。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写着字?”秦驺声音很轻,“写不出来空着,下一个。”


    “噢。”幸诏乖乖收回视线。


    “确认。”


    这个会!小海豹刷刷刷在纸上画出几个歪七扭八的线条。


    “扣款。”


    幸诏手一顿。这个词太残忍了, 上次自己就是因为没认出它被打了屁股。


    印象深刻,但依然不会写。


    于是他在本子上画了个大大的圆圈代替。


    听写的过程异常漫长。二十个常用词汇, 幸诏写得满头大汗, 纸上全是自创的神秘符号。


    最后一个字纠结了十分钟才写完,他长出了一口气, 把本子递过去,“我写完了,表哥你看看。”


    没有回应,幸诏奇怪地看过去,秦驺靠坐在床头,手里的卡片已经散落到了腿边。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绵长而均匀,是睡着了。


    这还是幸诏第一次看到他睡得这么毫无防备。


    平时在宿舍,只要自己弄出一点点动静,或者半夜翻个身,表哥总是立刻就能惊醒,就像一直没有睡踏实一样。


    但现在表哥看起来乖得有些可怜。


    把写满蚯蚓文的本子轻轻放在桌上。幸诏脱了拖鞋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仔细地端详着这张脸。


    其实今天早上他还很生气的,明明表哥上周亲口答应这周末要带他去吃一个人八百八十八的海鲜自助,还要带他去外面玩一整天的。


    所以他早早起来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就等着出门,表哥却说今天他要在宿舍复习这周学的字。


    简直岂有此理,大骗子大坏蛋!


    他在心里把那个坏人类骂了一万遍,一整天都赌着气,还背对着他写字,试图用后脑勺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可是现在看着表哥这张特别好看得脸,肚子里的那点气哧溜一下全跑光了。


    “真的很累吧。”他小声嘀咕着,又凑近了些。


    他其实知道表哥这几天为什么这么累,毕竟每天晚上都很晚回来,不仅要帮钱馆长算很多关于新项目的账本,还要在电脑上敲很久很久的字。


    人类世界的运转离不开那些纸币,表哥每天都在为此忙碌。


    但幸诏也清楚最让表哥操心的其实是自己,那个人凶巴巴的外表下,那些一点一滴、全都是为了他好的心思。


    小海豹心里暖洋洋的,伸出食指轻轻在表哥眉心点了一下。


    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是真的睡沉了。


    心脏就这样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墙上挂着的钟时针指向八点,天已经完全黑透了,窗外只有微弱的虫鸣声。


    秦驺这一觉睡得很沉。


    这是很不正常的,理论上来说在有别人的环境里,他根本不可能陷入深度睡眠。


    但也许是潜意识里认为这里是绝对安全的,也可能是精力确实到了强弩之末。


    等他终于从一片混沌中找回一点知觉时,还感觉自己像漂浮在温水里,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迷迷糊糊间,觉得鼻尖痒痒的,似乎是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在上面蹭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压得极低极轻的气声:“三……”


    谁在数数?


    脑子还有点懵。但本能让他很快生出警觉,眼皮用力掀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圆润的下垂眼。


    视线里除了这双眼睛以外全是一片浓稠的黑,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关掉了。


    那张漂亮的脸就悬在他上面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


    上方的人明显被他突然醒来吓了一跳,手“啪”地一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秦驺的双眼。


    视线再次陷入黑暗。


    “哎呀!”幸诏的声音惊慌地传了过来,“你不要看!表哥你再睡一会儿好不好,就一小会儿!”


    “你是不是又干什么坏事了?”秦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阴谋论迅速占领高地。


    一些可怕的推断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他下意识开始质问,“是不是又拿手机给谁刷火箭了?还是趁我睡觉把钱全转给别人了?”


    除了犯了大错试图销毁证据,他想不出任何这只小妖精捂自己眼睛的理由。


    海豹十分委屈,却依然没松手,“我没有呀!没有乱按那个会扣钱的红按钮!”


    “那你在干什么?”秦驺越想越不对,手上微微发力,“把手拿开。”


    “不行不行,你再等等嘛!”


    那只盖在眼睛上的手心有点出汗。


    秦驺感觉到有一股热气打在自己的侧脸上,紧接着,那清脆的声音又开始压着嗓子数数。


    “一……”


    是什么定时炸弹爆炸前的倒数读秒吗?


    这几天被连环折腾出的被迫害妄想症发作,他甚至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不小心碰倒了屋子里的煤气罐,或者是那帮海鲜在外面搞了个□□要谋杀自己。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响着各种危险警报,他用力挣了一下,“别闹了幸诏!”


    “零!”


    盖在眼睛上的手终于撤开,眼前是一点微弱的,正在摇曳的光。


    一小簇温暖的橘色火苗就悬在他鼻尖上,燃烧着驱散了眼前的黑暗。


    火光跳跃,映亮了他男朋友那张期待的脸。


    少年半跪在床沿上,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蛋糕。


    看起来是私房蛋糕店里卖的红丝绒小蛋糕,方方的一小个,正中央还插着一根红白相间的蜡烛。


    就是这根蜡烛,此时在昏暗的宿舍里发出了唯一的光。


    秦驺愣住了,抓着幸诏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


    眼前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脸此刻竟让他产生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幸诏的眼睛因为紧张一眨一眨的,里面倒映着跳动的火苗。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怕惊扰了这场梦的晚风。


    “生日快乐,表哥。”


    像是一根羽毛不偏不倚地落在平静无波的深潭中,却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回响。


    秦驺半撑着身子定定地看着对方,过了好久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自己都忘了。


    大概也不能算忘,只是自己的生命似乎注定和这个日子无缘。


    上一次有人对他说“生日快乐”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已经久远到想不起来了。


    眼底慢慢泛起一种酸涩的热度。


    这种感觉比骨折的瞬间还要尖锐,直直地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头,才把那股涌上眼眶的湿意给压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跟这群小妖精提过这事,幸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火光下的小脸十分骄傲。


    “上次你在医院交钱的时候,护士姐姐让你核对单子。我看到上面的数字了,就去问萌萌姐是什么意思,她说那是你出生的日子。”


    原来是这样,只是随便留下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信息,小傻子居然记了这么久。


    “那这个……”秦驺指了指那个红丝绒,“哪来的?”


    “那个……我买不到大蛋糕,因为身上的钱不够,卖大蛋糕的店在很远的市中心,我跑不过去。”


    不仅没钱,他也不敢跑太远,就怕遇到表哥总是挂在嘴上的豹贩子。


    “我就在对面的街上买了这个小小的。”他小声解释,“蜡烛是找食堂大叔借的,小灰也给了我一点点钱,要帮他打扫池子还给他呢。”


    凑成这样一个生日蛋糕,花光了小海豹所有的脑细胞和人情。


    秦驺静静地听着,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涨得越来越满,酸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一块红丝绒了。


    “挺好。”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眼神里所有的情绪全都融化成了温柔。


    “快许愿呀!”小海豹着急地把火苗凑近了点,“蜡烛要烧完了,表哥你许愿以后要一口气吹掉它,愿望就可以实现。”


    在今天之前,秦驺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许愿的。


    过去的二十七年里,那些他许过的所有关于家庭、关于爱的愿望全都落空了。


    所以他不信神佛,也不信有水池仙人可以实现谁的愿望。


    但在对方期盼的目光中,他破天荒地闭上了眼。


    如果这跟小蜡烛真的能带来奇迹,那只求笨蛋海豹以后少闯点祸,别再被别有用心的人类骗了。


    如果可以的话……就一直留在他身边吧。


    他睁开眼,一口气将那点微弱的光吹灭。


    熄灭的瞬间,青烟升起。


    小海豹发出一声欢快的欢呼,比自己过生日还要高兴。


    “表哥生日快乐!”他随手把那块承载着重大使命的蛋糕往旁边的书桌上一放,把表哥扑了个满怀。


    少年柔软的身体就这样撞了进来,双臂抱着他的脖子,下巴搭在肩膀上。


    “我今天真的很生气你没带我去吃自助餐。”幸诏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很委屈,“但是你今天过生日,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不过明天你还是要带我去吃大蟹腿,我要吃十个。”


    秦驺圈住那个温热的身体,掌心扣在他后脑勺上,将人更深地按向自己。


    他埋在少年的肩膀处,深吸了一口气,“好,明天带你去,吃多少都行。”


    在这个微凉的深秋夜里,他的生日还是没有正式的蛋糕,只有窄小的铁架床和死活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的小妖精。


    但幸诏本身就是他此生能够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2章 那个海豹,礼物


    挂壁式电视正闪烁着蓝莹莹的光, 音响里传出纪录片专属的男中音旁白。


    这是江林一号周末的夜晚。头顶那圈暖色的灯带关了,只留着落地台灯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幸诏窝在沙发里半躺半靠着,手里捧着一袋烤肉味的薯片, 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左手一刻不停地往袋子里掏。


    秦驺坐在他旁边, 被当成了半个人形靠垫。


    某只海豹似乎对于舒适度有一种本能的追求, 放着另一头大片的空位不坐,非要半个身子挤过来靠在秦驺的腿上, 两条腿搭在茶几边缘一晃一晃。


    这已经是今晚开的第三包薯片了。秦驺瞥了一眼他鼓起来的小肚子, 没好气地问, “你还要吃多少?”


    “就这一包了。”对方眼睛没离开电视, 嘴巴一刻不停, “里面的小海龟好可怜呀, 要是爬不到海里就会被鸟吃掉。我也要多吃一点才行, 不然遇到坏鸟打不过。”


    “……没见过能吃下海豹的鸟。”


    秦驺说着, 伸手在对方肚皮的软肉上不轻不重捏了一把。


    幸诏被捏得痒, 咯咯笑了一声就顺势往下躲,彻底瘫平在沙发上。


    也就是这个时候,秦驺从沙发靠枕后面摸出了一个长方形盒子,上面十分郑重地用红色的丝带绑了个十字蝴蝶结。


    盒子放在了幸诏圆滚滚的肚子上,多出来的重量终于让他停下了嚼薯片的动作。


    “咦?这是什么?”他好奇地坐起来,油乎乎的手指不敢碰那根漂亮的红丝带。


    “送你的。”秦驺抽了张湿巾递过去, “把手擦干净再拆。”


    “给我的礼物?”


    小海豹激动起来,飞快地拿湿巾胡乱擦了两下手指, 捏住丝带轻轻一扯, 盒子打开了。


    躺在里面的是一部最新款智能手机。


    幸诏呼吸一滞,眼睛瞪得溜圆, “是手机……”


    “嗯。”这可爱的反应让秦驺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答应过你的。”


    距离他的生日夜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


    秦驺其实知道幸诏早就想要个智能手机了,自从看到自己手机里那些会飞的火箭,小家伙似乎就觉得老年机简直不是海豹该用的东西。


    但海豹也知道智能手机很贵,准备等发了工资自己买。


    可是后来情况有变,秦驺在自己生日当夜,实在被某海豹的种种糖衣炮弹弄得脑子发热,直接撂下一句。


    “只要你扫盲班期末考试不挂科,家教老师那边测试也能过及格线,我就送你一个最新款的。”


    对于一直对各种视频软件充满渴望的豹来说,诱惑力简直能和一整只三文鱼匹敌。


    从那之后,302宿舍就开始天天上演“海豹悬梁刺股”的戏码。


    半个多月里,幸诏几乎把所有的热情全用在了那堆方块字上。尽管一开始还是会把“扣款”读成“口诀”,把“确认”读成“石刀”,好歹没有一看到书就要睡觉了。


    至于学习效率……虽然上了年纪地家教老师好几次在课上掏出速效救心丸,但总归孩子态度是端正的。


    持续了半个多月的突击学习终于在前天迎来了期末考。幸诏考了整整三天,昨天刚把家教老师的测试卷交上去,两边的试卷其实都还没改出来。


    不过考虑到男朋友这次确实尽了全力,秦驺当晚就去把手机买回来了。


    “成绩还没出来呢。”幸诏还是保留了一点点诚信海豹的底线。


    “我知道。”秦驺挑眉,“如果你挂科了,这就当你提前预支了下半年的鱼钱。”


    “我才不会挂科!”


    那点不好意思很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拿出来,来回翻看。


    还是他最喜欢的白色。机身线条流畅,屏幕大而清晰,背板上画了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没有那种咯吱作响的塑料按键了。


    “真的是给我的呀!”


    小海豹高兴坏了,把手机往旁边一放,直接一把扑进了男朋友怀里。


    秦驺本能地张开手臂接住这颗横冲直撞的炮弹。


    “你慢点,毛毛躁躁的……”


    话音未落,嘴唇就贴上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幸诏像只讨食的小狗,凑上去毫无章法地在他嘴巴上吧唧了一口,发出一声很响的动静。


    这还不算完,他两只手搂着秦驺的脖子,开心地晃了晃,又凑过去在嘴角亲了一下。


    秦驺眼神暗了下来,他原本只是想逗逗小孩,看着对方拿到奖励高兴就行,但这没遮没拦的亲法简直是在考验自己的定力。


    就在对方准备第三次凑过来表达感激之情时,他捏住了少年的下巴。


    “哎?”被迫抬头的幸诏满是疑惑。


    “亲那么多次。”秦驺声音有点哑,“也没见你学聪明点。”


    他没给对方反驳的机会,稍一用力就将那张小嘴压向自己,舌尖顶开对方毫无防备的牙关,探了进去。


    滚烫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事发突然,幸诏脑子空空,没过半分钟就觉得浑身骨头发软,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像泥巴一样软在表哥怀里。


    抓着衣领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他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想往后躲,却被后脑上的手牢牢固定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幸诏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对方才终于大发慈悲地退开。


    一丝银线在唇齿间拉扯断开。


    他整个人瘫在表哥胸膛上,泛着水光的嘴唇被弄得红艳艳的。


    眼睛里全是水雾,湿漉漉地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


    这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样让秦驺又多了几分恶趣味,伸手在对方红透的脸颊上掐了一下。


    “亲这么多次了还学不会换气?”他故意压着声音调侃。


    “我……”幸诏还在大喘气。


    “你不是能在水下憋四十分钟吗?”秦驺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嗤笑一声,“怎么现在连个接吻都成这样了?用鼻子呼吸很难?”


    听到这种质疑专业能力的话,本来被亲得晕头转向的海豹脑子瞬间清醒了一大半。


    “我是情绪激动!”他气得不行,一把拍开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这根本不是憋不憋气的问题,是你亲得太突然了!”


    他气鼓鼓地控诉,“表哥你怎么这么笨呀!连这个都不懂。”


    秦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小子不仅学会顶嘴了,还敢说他笨?


    才上了几天扫盲班?考试成绩到底是几位数还不知道呢,连汉字认读都是擦着边儿过的,这会儿居然开始向人类发起智商挑战了?


    “哦,我笨。”他挑起半边眉毛,“看来扫盲班真是教了你不少好东西,脾气都长了不少。”


    “那当然。”不知大难临头的海豹骄傲地扬起下巴。


    “还有更让人激动的呢,你要不要试试?”


    幸诏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了一声。


    下一秒,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被按在了沙发上。


    “哎!你干什么!”


    他惊叫出声,刚想爬起来,后腰就覆上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秦驺压根没打算用武力镇压,对付这种皮肉软乎乎又怕痒的小妖精,他有的是办法。


    那只手隔着布料,毫不客气地在腰窝处捏了一把。


    那里是幸诏最敏感的地方之一,没几两肉,还全是最怕痒的神经。


    “哈哈!别!”幸诏立刻像条上岸的鱼一样弹了起来,扭着身子想往沙发靠背躲。


    “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秦驺不急不缓地压上去,卡住对方乱蹬的双腿。另一只手顺势往下,重重揉了一把他的痒痒肉。


    力度不轻,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表哥你耍流氓!”幸诏羞愤交加,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胡乱挥舞着双手去挡。


    “摸男朋友不叫耍流氓。”


    秦驺低声笑着,双手根本不停。


    从后面摸到侧面,再掐住一小片细嫩的软肉,专挑他怕痒又肉乎的地方捏。


    浑身上下的弱点全暴露在敌人手里,幸诏躲又躲不开,反击又打不过,只能在沙发上扭得像条蛆。


    “唔……哈哈哈……救命!”


    足足闹腾了五六分钟,直到幸诏彻底笑得没了力气,秦驺才坐回沙发边缘,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


    看着那张还泛着潮红的小脸,实施暴行后的秦.始皇.驺表示十分满意。


    “还激动吗?”他问。


    趴着的人有气无力地摇了摇毛茸茸的脑袋,彻底服气了。


    秦驺轻笑一声,伸手拿起被扔在茶几上的新手机。


    刚才的闹腾只是一道开胃菜,接下来要干的才是正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早就办好的电话卡,用取卡针捅开卡槽,利落地插进去开机。


    激活,联网,一气呵成。


    歇了好一会,幸诏原本死机的脑瓜终于重启。


    翻了个身趴在扶手上,下巴垫着手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表哥的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你在弄什么呀?”他小声问。


    “给你装微信。”秦驺头也不抬。


    注册账号的过程很快,短信验证码一输,一个微信账号就生成了。


    秦驺很快换上了一个Q版的小海豹头像。海豹圆滚滚的,头顶上还顶着一颗小星星。


    换完这个,他又拿起自己的手机,在相册里翻找了一下,选定了一张图换成了新头像。


    幸诏歪着脑袋去看,那是一块黑乎乎的礁石简笔画。


    那石头又大又平,边缘的轮廓和线条,跟刚才自己那个Q版小海豹头像的底部弧度居然完全吻合。


    是情侣头像。


    第53章 那个特工,父亲


    只是作为一只除了睡就是吃的海产, 幸诏根本不懂情侣头像的意义。


    “表哥,你为什么要变成一块黑石头呀?”他不解地问,“一点都不好看。”


    “海豹不就是喜欢趴在石头上睡觉吗?这是在提醒你别到处乱跑。”


    对方似懂非懂地点头, “噢。”


    秦驺把手机塞进他手里,站起身去倒水。


    刚刚那句话当然是胡诌的, 换头像这招在平时他是打死也做不出来。这种行为对他而言幼稚又充满了没安全感的掌控欲。


    但他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暑假早就过去了, 可林疏羽这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压根不读书,还是隔三差五就往水族馆跑, 不是给买饮料就是送些小玩意儿。


    秦驺明里暗里表达了无数次不满。从甩脸色、冷暴力, 到后来干脆滥用职权把幸诏拎回办公室。


    可对方就像每天固定刷新的npc一样, 完全读不懂空气。


    不仅不避嫌, 反而十分热情地给秦驺也递上奶茶, 似乎完全没看出他在和幸诏谈恋爱。


    哪怕秦驺想直接揪着领子警告对方“离我男朋友远点”, 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发作。


    毕竟人家一直是以幸诏唯一的人类朋友身份出现, 送的也全是普通的小礼物。自己要是无缘无故暴走, 反而显得是个控制狂。


    所以只能出此破财消灾的下策。


    微信号注册好, 头像和朋友圈背景全部同步完毕。只要那个不长眼的大学生下次加幸诏好友,一眼就能发现两个人是情侣头像。


    端着两杯水走回客厅,正准备继续教幸诏怎么发表情包,却发现刚才还兴奋地研究新玩具的人,已经歪倒在抱枕上睡着了。


    ……真是弥补了海里没有猪的遗憾。


    秦驺无声地叹了口气,在沙发边蹲下, 小心地把手机抽出来放在一边。


    正准备把人抱进卧室时,自己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震动。


    “秦无望”三个字在发着光的屏幕上闪烁。


    空气里的温度随着这通电话陡然下降。秦驺僵了几秒, 原本柔和的眼神又覆盖上了一层冰霜。


    从一个月前江颂透露秦无望要回国的消息开始,他的心里就一直悬着一把将落未落的刀。


    那把刀迟迟没有落下, 让他产生了一种自欺欺人的侥幸心理。


    只要自己不主动联系,只要这边卧底任务还在进行,秦无望就不会屈尊降贵来管他的闲事。


    没想到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他没有理会一直在震的手机,先将睡得毫无知觉的男朋友稳稳地抱了起来。一路穿过走廊,进了卧室。


    被放到床上时幸诏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习惯性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秦驺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去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走去了阳台。


    深秋的夜风带着明显的寒,江边空气潮湿裹挟着风,打在脸上能让人瞬间清醒。


    他划开接听键,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怎么这么久才接?”一道男声打破了沉默,“还是说,你正跟那个把你魂都勾走的小男朋友在一起,没空接我的电话?”


    “您有事说事。”


    秦驺没接这句带刺的试探,也没有半分作为儿子的温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回来一个多月了,也没见你主动来报个道。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能彻底不管局里的规矩了?”


    “最近外勤任务紧。”


    “任务紧?我看是找借口不想见我。”


    秦无望根本不买账,声音里的压迫感渐渐加重。


    “找个时间过来见我吧,有很多东西需要你亲口对我说清楚。研究局不是你用来搞儿女情长的地方,你的位子也不能因为一只来路不明的畜生有任何闪失。”


    这些话很刺耳,他可以忍受秦无望指责他这段时间的工作失职,但实在不想把幸诏牵扯进来让人议论。


    可秦无望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只要自己表现出一点点的反抗的意思,他绝对有办法直接绕过自己把幸诏带走。


    不能拿幸诏的安全去赌这一口气。


    风越来越大,秦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支未点燃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好。”他尽量用冷静地语气回答,“我明天过去。”


    如果非要让秦驺找出一个词来形容他和生物学父亲的关系,那大概就是,不熟。


    记忆里最后一次对“家”有清晰概念,还是在很小的时候。


    自从那年母亲突然不见了踪影,秦无望就像是疯了一样动用一切关系,到处寻找她的下落。


    他常年奔波在各个城市,甚至越过国境线去追踪那些虚无缥缈的线索。


    失去母亲的那天,他也失去了父亲。


    年幼的秦驺就像是个被遗忘在车站的包裹,开始在江颂和还有各种见都没见过几次面的远房亲戚家辗转。


    寄人篱下的日子总是带着霉味的。


    那些亲戚们会笑眯眯地往他碗里夹菜,但他知道自己多伸一次筷子,表弟的脸色就会难看一分。


    因此他学会了坐在角落,扒完碗里的饭就进屋。


    上了大学后他自己搬出来租房住,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善。后来毕业进了研究局,顶着局长儿子的光环,两人见面的次数勉强多了一些。


    但所有的交流都停留任务进度和伤亡汇报上。童年缺失的那块拼图,早就无法再用什么东西去弥补了。


    上午十点,市中心的这家商务咖啡馆里还没什么人。


    深秋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实木桌面上,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灰尘。


    秦驺朝一个穿深灰大衣的背影走过去,在那人对面拉开椅子。


    “来了。”对方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和秦驺有七分相似,轮廓深邃,眉骨很高。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秦驺心里闪过一个很轻的念头。


    他老了。


    这是他时隔大半年再次见到父亲的第一反应。


    秦无望的两边鬓角已经完全变白了,眉心刻着两道深深的纹路,锐利的眼神也掩饰不住沧桑。


    千里寻妻这条路确实挺催人老的。


    秦驺收回视线。他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心里泛不起一丝酸楚。


    “您想喝点什么?”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秦驺随口问了一句。


    “跟你一样就好。”


    秦驺点头,“两杯美式,谢谢。”


    服务员离开后,小隔间里陷入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氛围。


    “听说你被江颂停职了?”秦无望率先打破沉默,开头就是最锋利的针。


    “是,不过局里现在外勤人手不足,江副局让我过两天就回去销假。”


    对方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江颂也是年纪大了,办事越来越拖泥带水。就凭你现在的状态,他觉得让你回去还能干些什么?”


    “我以为您很清楚我的专业性。”


    “专业性?”秦无望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如果你真的专业,就不会蠢到和一只待捕的妖精谈恋爱。”


    这句话砸碎了二人之间虚伪的客套。


    咖啡在此时端了上来,服务员似乎察觉到了隔间的低气压,放下杯子后就快步退了出去。


    白瓷杯里冒着袅袅的热气,苦涩的咖啡香弥漫在两人中间,可谁也没有去端咖啡杯。


    “秦驺。”秦无望压着嗓子,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责问,“你以为你在水族馆搞的那些过家家的把戏能瞒过谁?那是你早就接到的任务,结果你不仅没把人带回来,反而和他在那里厮混!”


    “万一那只畜生哪天生个病,或者在街上被人踩了脚,你是不是又要跟上次一样连指挥的职责都扔在脑后,直接临阵逃脱去找他?”


    听到“畜生”两个字,秦驺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我回国之后没有立刻去找你,是给你留最后一点面子。给你时间自己动手把他清理掉,而不是让你在那里装聋作哑!”


    秦无望没有因为对方的沉默就停止责问,继续道,“你这么做,对得起局里培养你这么多年花的资源吗?对得起组织对你的信任吗?!”


    “我只是不想做自己不理解的事。”秦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不理解?”秦无望嗤笑,“规矩就是规矩,哪来那么多让你理解的余地?”


    “规矩的制定也得符合基本的事实。事实证明大部分妖精对人类社会毫无威胁,只要提供一点生存的空间,他们愿意主动适应人类社会打工谋生。既然没有伤人,也没有破坏社会秩序的意图,研究局又凭什么对他们进行收容和研究?”


    “幼稚!”秦无望的眼神变得危险。“秦驺,你在一线干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说出这么天真的话。谁能向你保证一只妖精一直都是安全的?他们拥有远超常人的体能和特殊能力,但脑子和常识根本无法与之匹配。”


    他站直身子,居高临下道,“这种非我族类的东西,缺乏敬畏,缺乏常识,就注定没有遵纪守法的责任心,一旦失控就是灾难。”


    一切以人类利益至上,这是秦无望的想法,也是研究局一直以来的准则。


    秦驺在学校接受的教育如此,毕业后在任务中的行动也以此为基石,但那只小海豹让他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


    世界本就不该是人类的一言堂。


    “强行给一群为了求生吃尽苦头的生命按上这种虚无缥缈的罪名,是一种傲慢。”


    “人类不也随时可能失控吗?每天激情杀人、蓄意谋杀的案件数不胜数,谁能保证身边的人永远安全?”


    “至于责任心……没有责任心的人,这世界上也太多了。”


    他盯着秦无望那越发难看的脸色,把那句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实话,平静地抛了出来。


    “无缘无故抛弃孩子消失的,或者为了找个虚无的影子,把儿子随便扔在别人家里十几年不闻不问的。”


    他微微偏头,眼里连起码的尊重都荡然无存,“您和我母亲,不就是其中的一员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4章 那个海豹,嗡鸣


    带着怒火的一巴掌来得很重, 没有任何预兆,也完全抛弃了一个高位者该有的体面。


    伴随着巨响而来的,是一阵让人无法忽视的嗡鸣。


    那声音尖锐而持久, 像有一根钢针直接从耳道捅进了脑子里。世界在这一瞬间似乎被剥离了一部分,周遭的声音变得模糊。


    秦驺撑着桌沿皱紧了眉头。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 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你既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我就替你决定。”秦无望的声音像隔着水一样传过来。


    不好的预感在这一刻越发强烈,秦驺强压下想要干呕的欲望, 开口问, “你要做什么?”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飘着的, 音量无法准确控制。


    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左耳, 触手是一抹温热的湿。


    低头捻了捻手指, 指腹上沾着殷红的血。


    “你耳膜穿孔了。”


    秦无望冷冷地看着他, 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一会我会让人送你去医院。”


    秦驺没有接话。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秦无望从不会在这个时候展现什么多余的关心。


    “但那个水族馆你别想保下来了。”对方双手交叠, 给出了最后的决定,“你不是喜欢救妖精吗?等他们失去这个庇护所,我看你能救下来几个。”


    秦驺的瞳孔骤缩。


    以秦无望的身份,只要在研究局发一句话,或者随便给当地的监管部门施加点压力,好不容易才靠几个小妖精卖艺活下来的星海水族馆, 不出三天就会被封停。


    到时候小海豹辛辛苦苦想要拯救的家就没了,他明明答应过幸诏决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那个水族馆里不止有妖精, 还有很多普通的海洋动物和几十个人类员工靠它吃饭。”秦驺咬牙道, “你要因为一时生我的气,连他们的基本权益都不顾了吗?”


    这句话就已经是秦驺的示弱和让步, 他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和秦无望讨论妖精的人权,只能用局外人的利益去换取回旋的余地。


    但秦无望连眼皮都没抬,回答得理所当然,“这是为了更大利益的必要牺牲。任何秩序的建立和维护都会产生损耗,几个员工失业,几只动物被变卖,换来的是整个星海市超自然管理体系的稳定,这笔账很划算。”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秦驺知道对方是铁了心要用拔掉那个庇护所的方式,让自己为这次顶撞付出代价。


    深切的无力感混合着愤怒在他的血管里乱窜。秦驺紧握着拳头,几乎要把手心掐出血来,才勉强咽下了那股翻涌的血腥气。


    “我就是对你太宽容了,才会让你觉得自己可以一次次违背我的话。”秦无望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拿起桌上的账单起身,“好好去医院把耳朵治好。至于水族馆的事,从今天起你少插手。”


    中午十一点半的太阳明晃晃的,驱散了不少秋日的凉意。


    “嘿咻!”


    幸诏两只手勉强抱住一个大橡木桶,提着气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他已经在这忙活一上午了。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原本总是带着点散漫的神情,这会儿倒是因为用力绷得紧紧的,显得有些严肃。


    “上次去联盟开会的时候,萌萌姐说之后水族馆还要改成民宿呢。”


    他喘着粗气,一边对身旁同样在搬木桶的小灰说。


    两只妖精被钱馆长抓了壮丁,负责把橡木桶搬到前面五号馆去,用来做海洋餐厅的装饰底座。


    小灰那桶明显比他的轻一点,他轻松地将木桶在身前颠了一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改成民宿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要我们去铺床叠被子?”


    “但是那时候我们也有工资了。”


    提到即将到来的薪水,小海豹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有了工资我们就可以自己花钱来民宿玩呀!”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是一个准备把刚发到手的钱再重新上交回老板口袋的好员工模范。


    小灰听完差点连木桶都摔了,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是不是傻?每天在这上班你还没玩够呢?发了工资那肯定要出去玩啊!”


    想到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他忍不住开始畅想,“你上次去的那个游乐场我都没去过,好玩吗?坐在海盗船上到底是什么感觉?”


    “嗯……就是被海浪卷起来又丢出去的感觉,表哥坐完那个船差点连午饭都吐出来了,一点也不舒服。”


    就在小灰准备继续追问摩天轮是什么情况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喊声从前面传了过来。


    “你们两个臭小子!”


    钱馆长手里拿着扩音喇叭,正站在五号馆门口满头大汗地监工。


    “在那儿聊什么天呢?装修师傅马上就要开始做外立面,耽误了工期扣你们今晚的小黄鱼!”


    两只磨磨蹭蹭的小妖精吓了一跳,赶紧加快脚步。


    穿过一条小道,原本废弃的五号馆前厅现在已经大变样,海洋餐厅初具雏形。


    为了最大程度还原当初定下的那个“海洋漂流瓶”的概念,同时也让本就捉襟见肘的经费得到最大程度的控制。


    除了必须要找专业工厂定制的玻璃瓶轮廓以外,其余的内部装修都是大家自己动手,边学边干弄出来的。连红米都被安排去帮忙砸碎多余瓷砖,充当铺路的石料。


    橡木桶终于被安放在了指定位置。幸诏甩了甩发酸的手臂,看着眼前巨大的玻璃罩子。


    瓶口的地方已经被缠上了一圈麻绳,里面刚摆好两张用旧船板拼出来的餐桌。


    在学习这方面,幸诏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几十个汉字已经快要把他的脑细胞榨干了,更别提看懂那些复杂的图纸。所以他只能拉着小灰一起在这里干点搬砖运木头的苦力活。


    那些挂着渔网的墙壁,还有堆在角落用来当座椅的轮胎和漂流木,全是他们蚂蚁搬家一样弄进来的。


    看着餐厅从废墟里一点点长出来,可比在扫盲班里用黏土捏假山有意思多了,小海豹现在很有成就感。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只有那个说好只是出去办点事,马上就回来帮忙的人到现在都没出现。


    从早上表哥说要出去一趟,到现在好像已经有好多好多个小时了。平时就算要去联盟办事,到了中午表哥也会发个信息告诉他要按时吃饭。


    可今天手机安安静静的。


    幸诏四处张望了一下,趁着钱馆长正跟装修师傅核对图纸,他悄悄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了手机。


    新手机的输入法对海豹来说还是有点吃力,他纠结地看着九宫格,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拨个电话过去。


    按下拨号键的瞬间,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手机屏幕。


    小灰瞪了他一眼,“你疯啦?上班时间用手机,不要命了!”


    “我就是想打个电话。”幸诏小声说,“表哥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一个大人还能丢了吗?”小灰一把将手机给他塞回裤兜里,“你不要在这顶风作案,一会被钱馆长看到又有理由扣你工资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想想,马上就要发工资了!”小灰试图用金钱来转移恋爱脑的注意力。


    这句话倒确实有效,幸诏勉强忍下了心里的不安。


    其实他不仅想用工资买小鱼、出去玩,更重要的是想给表哥买个礼物。


    自从他们认识以来才短短几个月,表哥就送了他很多衣服玩偶和好贵的智能手机,还天天给他烤小黄鱼。


    可他除了用不要钱的贝壳拼了几个丑丑的字母,还什么都没给过表哥。实在太不公平了,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应该做的事。


    所以他必须努力工作,不能被扣工资。


    为了展现自己的干劲,小海豹立刻挺直了腰板,跑到废旧轮胎旁选了两个最大的,吭哧吭哧地搬起来。


    然后开始在钱馆长的视线范围内来回晃悠。


    “嘿咻,这轮胎可真沉呀!”他放大音量,从钱馆长左边绕过去。


    钱馆长抬头看了一眼,继续看图纸。


    过了两分钟。


    “哎呀,这木板也不轻呢,我要努力干活才行!”海豹扛着一块长木板,又从钱馆长右边绕了过来。


    终于,在他第四次举着个水桶试图横穿现场时,钱馆长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举起了喇叭。


    “幸诏你不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了,这地方就这么大,你把同一个轮胎搬出去又搬进来三遍了!”


    小海鲜僵在原地,尴尬地放下水桶,“我……我很努力的。”


    “行了行了。”钱馆长摆摆手,“去那边歇会吧,今天辛苦了。”


    得到了官方的休息许可,幸诏这才心安理得地拿着自己的水瓶去旁边蹲着了。


    大家就这样胡乱忙碌,一直熬到了太阳落山。


    晚饭后整个水族馆终于安静了下来,员工们下了班,动物也都回了各自的窝。


    幸诏手里捧着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他赶在食堂大叔下班前特意求着人家多打的一份红烧排骨饭。


    想到表哥在外面待了整整一天,肯定没好好吃东西,小海豹一路小跑回了宿舍。


    “表哥!我给你带了……”


    话音在看清屋里的人时戛然而止。


    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可小海豹清清楚楚地看到表哥左边的脸此刻红得吓人,甚至高高肿起了一片。


    更让他觉得心底发寒的是,表哥的左耳里还塞着一团棉花,边缘透着明显的血红色。


    表哥在外面受伤了。


    手足无措的恐慌铺天盖地砸下来,眼泪很快蓄满了眼眶,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你怎么了?”


    他立刻在秦驺面前蹲下,双手慌乱地去摸对方的脸,“是不是被人打了呀?”


    一直昏沉着的秦驺勉强抬起眼,那个耳光带来的持续耳鸣到现在都没完全消失,他其实知道今天自己不该回来的。


    他完全可以回自己家,等第二天这肿胀消下去一点,耳道里的血清理干净了再出现在幸诏面前。


    可是他太想见幸诏了。


    那句威胁带来的恐慌如影随形,他只想马上看到男朋友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有切实体会到这个人的温度,他才能安心。


    看着蹲在自己面前哭得直抽抽的少年,秦驺在他柔软的发顶揉了两下。


    “我没事。”


    可这根本不是没事的样。


    幸诏一点也没被骗过去,一头扎进了表哥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侧。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服传递过来,很快安抚了秦驺紧张的神经。


    “是谁打的你?”小海豹在他怀里急得团团转,边哭边气愤地追问,“你带我去找他,我要帮你打回来!”


    他恨不得现在就变回那只二百多斤的胖海豹,去把伤害表哥的坏蛋压成肉饼。


    “没人打我。”秦驺下巴垫在他肩膀上,淡淡地说,“就是遇到了点小麻烦,不小心磕了一下。”


    可幸诏还是不信。擦伤怎么会肿成这样,又怎么会耳朵流血呢?


    他吸着鼻子抬起头,摸摸表哥的脸,眼泪还在啪嗒啪嗒掉,“脸都红成这样了,是不是很疼?”


    之前红米练习时不小心砸到手指,当时也是这样又红又紫。然后小灰就去冷库拿了一块冰给他敷了半天,说这样能消肿。


    “你等我一下。”想到这,他急急忙忙地站起来,“我去拿冰块给你敷一敷!”


    没等秦驺开口阻拦,小妖精已经像风一样冲出了宿舍,两分钟后又呼哧呼哧地跑了回来。


    衣服上都沾着水渍,显然是一路狂奔去后厨冷库找去了。


    然而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时,秦驺表情一僵。


    小海豹双手高高举着一条比成年人手臂还要长的青鱼。


    鱼是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表面还挂着一层厚厚的白霜,直挺挺地像一根长满鳞片的棒球棍。


    幸诏凑到秦驺面前,严肃地将那条梆硬的青鱼竖了起来,慢慢靠近那半张红肿的脸。


    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想要帮上忙的真诚。


    “来吧,”他轻声哄着,“贴贴。”


    秦驺:“……”


    仅存的一点沉重在死鱼怼上脸颊的那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5章 那个海豹,软肋


    秦驺甚至来不及躲, 那条比棒球棍还要硬的冻青鱼就贴在了他红肿的左脸上。


    “好点没有?”幸诏蹲在他面前,两只手用力握着鱼尾巴,满脸希冀, “是不是不那么烫了?”


    左耳还在持续不断地嗡鸣,夹杂着脸颊上的刺痛和青鱼带来的冰冷, 秦驺觉得自己的神经在经历某种酷刑。


    他叹了口气, 伸手握住了幸诏的手腕。


    “好点了。”他努力强迫自己不要把那条死鱼扔出去,“很管用, 可以先放下来了。”


    听到这话, 幸诏才心满意足地把青鱼挪开, 放到一旁的塑料袋上。


    “明天你不要去上班了。”他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把表哥安排得明明白白, “就在宿舍里躺着睡觉好了, 中午和晚上我会去食堂把饭端回来给你吃。”


    这副小大人的模样让秦驺扯了扯嘴角。


    “我没伤得那么重。”他安抚着大惊小怪的小海豹, “脸上明天就能消肿了, 左边耳朵听不太清楚也不影响什么。而且最近不是正忙着弄新餐厅吗?很多事得去盯。”


    “不行。”幸诏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不仅没被说服, 反而叉着腰站了起来,摆出一副据理力争的架势,“你现在受伤了,要听我的话呀。”


    可秦驺实在没力气和他在“上班还是睡觉”的问题上拉扯,真正的麻烦远比这件事大得多。


    “这事听不了你的,最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 在想该怎么编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吓人、又能合理化自己必须出面周旋的借口。


    但谎话还没来得及编好,眼前的小海豹就气哭了。


    “你总是这样!”


    幸诏再也忍不住, 边哭边生气地用拳头捶着对方的胸口和肩膀。


    力度不大, 对秦驺来说也就是被猫挠了几下,但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却真实地传递了过来。


    “如果是我受伤了, 流了这么多血,你难道会不让我好好休息,还要把我赶出去干活吗?”


    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得不行,“你肯定会照顾我的!会给我请假,买好吃的,还会一直哄着我!可是你为什么对自己就这么坏?!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这样!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打架了也不告诉我,痛也不告诉我。不听我的话就算了,还一直瞒着我!”


    这是自打小海豹变成人以来,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秦驺被吼得愣住了。


    他心里也不好受,不仅是心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慌乱。


    由于情绪激动,幸诏的体温正在飙升,这会儿摸着都烫手。这小孩本来身体就不好,再这样大吵大闹下去,绝对会气出个高烧来。


    “好了。”


    秦驺再也顾不上什么其他,一把抓住两只还在乱捶的手,将人拽进了自己怀里。


    被紧紧抱着的海豹像被按住的鱼一样用力扭动着身子,嘴里发出气愤的呜咽。


    “对不起。”他把下巴搁在幸诏的头顶,“是我没考虑到你有多担心我,别生气了。”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对方单薄的后背,怀里的人终于不再挣扎了,但就是不愿意理他。一个人默默哭着,咸湿的液体很快浸湿了秦驺的胸口。


    宿舍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秦驺手足无措,赶紧在那滚烫的耳朵尖上亲了一下,想要尽快安抚他的情绪。


    “很多事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也有苦衷。”


    还在赌气的小海豹听到这个词,终于肯抬起哭得通红的脸,“什么是苦衷?”


    海豹还没学到这么复杂的词语。秦驺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就是……就是心里其实很不情愿,但为了某些原因,还是必须去做的事。”


    轻轻擦掉幸诏眼角挂着的一滴泪珠,他开口道,“我也总是会因为这些事感到害怕。”


    这句话一出口,秦驺自己都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这种没有意义的情绪。


    可当幸诏歪着脑袋,不解地问他:“你在怕什么呢?”


    秦驺呼吸停滞了一秒。是啊,自己在怕什么?


    是在怕自己那个所谓的父亲动用职权,让水族馆在一夜之间倒闭关门;还是怕自己特工卧底的身份在此期间被揭穿,让这个毫无保留信任自己的少年发现一切都是一场带有目的的骗局?


    好像都是,但又不仅仅是这些。


    在这个瞬间,他突然感到无比的后悔和愧疚。


    是他太自大了,以为凭自己一个人就能瞒天过海,把这群小妖精护在羽翼之下。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


    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无所不能。只凭自己一个人阻止不了秦无望的疯狂,也没办法在权力面前保护好幸诏,甚至连他的朋友和同事都要一起受到波及。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因为自己沾谎言的身份感到如此深刻的愧疚。


    这几乎要将自己的心脏撕扯成两半。


    他低头握住了幸诏垂在身侧的手,小家伙这段时间被他养得很好,双手还没有长出茧子,手心软乎乎的。


    “我害怕失去你。”


    秦驺在幸诏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你能无论如何都不离开我吗?”


    幸诏愣住了,他能感觉到这双手抱得有多紧,甚至勒得自己有些发疼。


    表哥话语里的难过是如此的庞大而沉重,顺着两人紧贴的胸膛传递到了他的心脏里。


    怒火很快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幸诏学着表哥平时的样子,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不离开你呀。”他答得很快,“为什么要离开呢?你明明是是对我最好的人。”


    “可是表哥,如果有人打一只海豹,它的爸爸妈妈肯定会来帮他咬人的。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为什么不来帮你打坏人?”


    这个问题简直是在秦驺的雷点上蹦迪,他苦笑一声,“我没有爸爸妈妈。”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别人家的故事。


    “没关系的,我也没有呀。”


    幸诏抵着对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我一生下来就被抓到水池里顶球啦,大家都说我妈妈去海里了,可是我知道他们只是在安慰我。”


    他们都是一样的。两个在这世界没有根系的人,因为一场荒诞的排气管坠落事故纠缠在了一起。


    幸诏搂住表哥的脖子,小声道,“那我们就没有办法找别人帮忙了,要一直陪着彼此才行。”


    海豹带着浓重鼻音的承诺,很快将秦驺脑海里的秦无望的威胁、水族馆即将迎来的清剿,都被挡在了宿舍门外。


    他闭上眼,把脸埋在少年的颈窝处。


    “嗯。”


    喉结滚动,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爱你,小诏。”


    在独属于二人的小房间里。秦驺终于把这句本该在浪漫月色下说出的话,告诉了这只给了他全部安稳的小妖精。


    但温馨总是短暂的。


    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秦驺一睁眼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旁边床铺的位置是空的,但一道存在感很强的视线正在前方死死盯着他。


    幸诏盘腿坐在床尾,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头顶还翘起一撮呆毛。


    要命的是,他正双手抱胸,气鼓鼓地看着刚醒来的自己。两只眼睛本来就大,这会儿简直就是审讯室里的探照灯。


    “又怎么了?”秦驺按着发酸的后颈坐起来,发现对方的眼角还挂着一粒没洗干净的眼屎。


    但这并不妨碍小海鲜散发自以为很威严的怒气。


    “你少来这套,差点就被你混过去了!”


    见人类企图用没睡醒装傻,小海鲜立刻指着他,“你昨天晚上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苦衷、害怕什么的,就是不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越说声音越大,身子往前探,小巧的鼻子怼到秦驺鼻子上。


    “到底是谁打你了?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后院找砖头!”


    “嗡——”


    刚刚好转一点的左耳差点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给再次吼聋,秦驺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还在睡梦状态的脑子瞬间醒了个彻底。


    麻烦了。


    昨晚不是已经用情感牌已经把这小子的注意力成功转移了吗?怎么经过了一晚上的睡眠,海豹的思维又重新回到了最初的轨道上?!


    看这架势,要是今天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小祖宗能拿着砖头把天花板给掀了。


    被迫重启的脑子转得飞快,他必须立刻找一个比“挨打”更严重的事情来掐断这个危险的话题。


    多年的卧底经验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临场应变能力,他轻咳了一声,脸色严肃起来。


    “小诏,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比我挨打还要严重一百倍的事情。”


    一听到“严重一百倍”,幸诏原本的怒火被成功拦截了一半,“什、什么事呀?”


    “水族馆最近会迎来一场相关部门派下来的大检查。如果在这次检查里我们不过关,水族馆就真的要关门了。”


    “关门?!”


    海豹如遭雷击,连那撮翘起的呆毛似乎都吓得趴了下去。


    关门就意味着他的小床没了,即将到手的工资也领不到了。最可怕的是大家都要失去每个月稳定吃几口新鲜鱼的机会,被赶到大街上去要饭,他也要搞不好还要被抓去黑心马戏团继续顶球。


    这真是天大的事!


    “所以你现在不要闹了。”看着他那张变幻莫测的脸,秦驺顺势加了一把火,“你男朋友现在遇到了大麻烦,很需要你的帮助。我们不是要一起拯救水族馆吗?”


    “要拯救的!”


    吓坏了的小海豹把要找人|报仇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他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光着脚在地上急得团团转。


    “那要怎么办呀?检查的人什么时候来?是不是要把地板拖干净一点?还有冷库里那些快过期的鱼要不要找个坑把它们全埋了?千万不能被他们发现我们吃快坏掉的鱼,不然肯定不过关的!”


    小男友成功被带跑偏,秦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关算是暂时熬过去了,虽然是用一个更沉重的危机来掩盖伤口,也比又惹幸诏掉小金豆要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6章 那个海豹,危机


    接下来的几天, 整个星海水族馆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备战状态。


    其实包括秦驺在内,根本没人知道这场所谓的“大检查”到底什么时候会来,是由哪个部门来查, 甚至连检查的标准是什么都没人清楚。


    但全馆上下,不管是保洁阿姨还是那几只混日子的海鲜妖精, 全都被幸诏那种“不过关我们全都要去大街上流浪”的紧迫感给感染了。


    原本就因为餐厅施工而弄得脏乱差的场地, 也就迎来了魔鬼式的突击。


    “小灰,那个池子边上还有一点青苔, 你快把它刷掉!”


    幸诏手里拿着个大拖把, 腰上系着围裙, 忙得像个两头转的小陀螺, 只要看到一点灰就扑上去狂拖。


    “知道了知道了, 你这几天简直比钱老头还要烦人!”


    小灰一边抱怨, 一边认命地拿着长刷子在海龟池吭哧吭哧地刷。


    红米和草草连砸核桃的工作都停了一天, 专门去把后勤通道里的废纸箱清理了出去。


    餐厅那边更是被逼得连夜赶工, 挂着麻绳和渔网的墙面在这几天内迅速铺装完毕, 三文鱼老板还亲自上阵,把临时后厨的不锈钢灶台擦得锃光瓦亮,连苍蝇在上面都会打滑。


    大家都在用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努力,试图把这个老旧水族馆伪装成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正规企业。


    秦驺没有阻止幸诏那种夸张的大扫除,也没有告诉大家其实查封水族馆只需要上面一句话,跟地拖得干不干净没有任何关系。


    毕竟得让大家忙起来才没有时间乱想, 一旦内部开始乱了只会让形式更加严峻。


    时间在一片忙碌和紧张中划过。


    周三的早晨,水族馆还没有正式开门营业。


    秦驺刚给那几只小海豹分完今天的口粮,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拿出来一看, 发件人是苏巧。


    【总队,内部消息。局里下派的核查组今天上午出发前往水族馆进行资质抽查。带队的是新来的特派专员, 你注意安全。】


    该来的还是来了。秦无望说到做到,直接动用了官方途径来进行清剿。这比暗中破坏更麻烦,毕竟对方是带着合法的外衣来的。


    他迅速转身朝前厅走去,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对不起各位,现在还不到营业时间。”


    前台小姐被突然闯进来的一大群人吓坏了,从前台后面跑出来试图阻拦,“我们每天早上九点才开馆的,麻烦你们在外面稍微等一下……”


    “我们是市特种设备与卫生联合检查组的,这是证件。”


    领头的人随手给她看了一眼证件,脚步没停,“有人实名举报星海水族馆存在严重的违规扩建工程以及动物防疫漏洞。现在我们需要立刻封锁现场,进行全面核查。”


    “不、不是,你们不能……”


    秦驺刚想加快脚步过去阻止。但来的人很多,前台小姐根本拦不住,被挤到了墙边。


    大门被强行推开,十几个人鱼贯而入。眼看事态已经无法阻止,他迅速侧身隐入了圆柱形水母缸的阴影里。


    那些快步走过大厅的人,全是一水儿的深色冲锋衣。带头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方形仪器,旁边还有两个人也挂着类似的设备。


    秦驺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局里最新研发的“T-4型生物波形嗅探仪”,是专门用来检测妖气和异常能量波动的。只要有妖精在五十米范围内,设备上的红灯就会亮。


    秦无望真的一点余地也不留。名义上查违建,实际上直接冲着收容妖精来的,老头子要把妖精联盟在水族馆的据点连根拔起。


    秦驺靠在墙砖上,大脑飞速运转。


    他现在处于停职状态,如果这时候跳出来干涉检查组的工作,不仅没有执法权,还会给对方坐实“徇私枉法”的借口。


    得想办法,必须让那几个小妖精赶紧躲起来。他们化形都不满一年,身上的气息不稳定性,仪器一扫一个准,立刻会被就地收容。


    他快步顺着另一条员工通道往后院绕,刚跑了两步,就在存放饲料的隔间门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幸诏正提着半桶鱼准备去喂企鹅。听到大厅传来的动静,他还好奇地探出头往外看。


    秦驺瞬间出了一身冷汗,那群拿着探测器的疯狗离这边最多只有五十米,转个弯就能直直地撞上这只凑热闹的海豹。一旦在这里打个照面,幸诏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没有半分的迟疑,他悄无声息地冲了过去。


    正踮着脚尖往那边看,幸诏的耳朵里突然传来一阵风声,还没等他回过头,后腰就突然一紧。


    一只强有力的手直接勒住了他,力道大得让他差点把手里的鱼桶给扔出去。


    “唔——!”


    小海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刚准备扯开嗓子大叫救命,另一只手就从后面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隔间门被一脚踢开,秦驺把人半拖半抱地拽了进去,随后用脚后跟将那扇门关上。


    “咔哒”一声。空间瞬间变得十分逼仄,原本还算明亮的视线被切断。小隔间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门锁的透进来的微光。


    幸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整个人都僵了。挣扎着想要去掰开捂着自己嘴巴的那只手,心脏在胸腔里像面小鼓一样狂跳。


    “是我,别怕。”


    耳边传来一道带着点喘息声的男声,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廓上。


    是表哥。


    他停止了挣扎,眨眨眼睛,对方这才慢慢松开手。


    “表、表哥。”幸诏声音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刚才吓死我了,你怎么在这里呀?”


    “嘘。”秦驺竖起食指,碰了碰他的嘴唇。


    “那些人是谁呀?”幸诏听话地压低了嗓音,不安地朝着门缝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不是大检查的人来了?”


    “是。”秦驺没有隐瞒,但神情很严肃,“幸诏你听好,不管一会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许出去。就待在这里不要出声,也不要变回原形。”


    秦驺盯着他,语速很快,“小灰和红米他们都在哪?”


    “小灰在海豚池,红米和草草在餐厅那边搬东西。”小海豹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那些人看起来好凶,是不是要来抓我们的?”


    他的五官全都皱在了一起,眼底全是慌乱。


    “你不用管。”秦驺捏了捏他的肩膀,“呆在这里别乱跑就行,我去和他们交涉。”


    “可是!”


    幸诏还想再说什么,对方却已经松开了手。


    “相信我。”


    说完他没有给幸诏继续提问的机会,快速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门被重新关严,小隔间里又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幸诏的心跳飞快,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涌了上来。


    很早以前他就听说过,人类世界有一群专门对付妖精的人,他们穿着黑衣服,拿着奇怪的机器。


    妖精一旦被他们抓了就会关进不见天日的小黑屋,每天抽血,最后被做成切片,永远回不了海里。


    可他自从变成人后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时间长了他就以为那只是吓唬大家不要乱跑的鬼故事。


    就像饲养员吓唬不肯吃饭的小海豹一样。


    可没想到,这是真的。真的有穿黑衣服的人来抓他们了。


    外面传来了沉重的皮靴踩在瓷砖上的声音,他透过门锁往外看到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正朝着餐厅改造区走去。


    他们手里拿着像盒子一样的东西,正在发出“滴滴”声。


    幸诏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糟了……红米和草草都在那边。


    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儿肯定正毫无防备地在那边敲敲打打。


    红米火爆的脾气要是一锤子下去惹到了这些人,绝对会被直接抓走。草草平时搬东西都喘气,肯定也跑不掉。


    小妖精第一次遇到这么可怕地危机,捂着嘴巴的手都在抖。


    表哥去交涉了,可是他只有一个人。外面进来的有十几个人,还都那么壮。


    表哥昨天刚受了伤,左边的耳朵也听不太清楚,真的能一个人能对付这么多坏人吗?


    万一他也被打了可怎么办?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滑下来,滴在地板上。


    “滴滴滴滴——”


    红灯闪烁频率突然加快了。领头的男人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仪器。


    “这片区域数值不正常。波动很强,至少有两个目标体,进去搜。”


    “是。”旁边的人立刻散开。


    “重点排查餐厅那边的施工工人。门先堵上,别让人出入。”


    锁眼外的身影快速朝着餐厅跑去,那是红米他们的方向。


    幸诏的手指死死抓住门把手。不能让他们被抓走。


    “滴——滴——滴——”


    几人已经走到了餐厅入口处,检测仪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红米正举着一块大石头准备往下砸,突然看到几个黑衣人闯进来,愣住了。


    “你们是谁?”他皱眉问。


    领头的男人没有废话,直接按下了仪器上的扫描键,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笼罩了整个餐厅区。


    “哐当——!”


    一声巨大的闷响从大厅的另一侧传来,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所有检察人员的注意力。


    检测仪上的指示灯也跟着疯狂闪烁,指向了那边。


    “过去看!”领头男人一挥手,几个人立刻朝着声音的来源跑去。


    红米和戚草草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把小灰安置好的秦驺也听到了这声巨响,脚步猛地顿住。


    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立刻转身朝着餐厅储藏区跑去。


    储藏区的走廊里一片狼藉。几个大型的备用玻璃缸被砸得粉碎,满地的玻璃碴在走廊灯光下反着刺眼的光,水流了一地。


    而在这个废墟中间,站着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少年。


    幸诏手里举着根断了一截的铁棍,手背上被飞溅的玻璃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七八个黑衣人已经将他团团围住,检测仪正对着他发出刺耳的长鸣,红灯疯狂闪烁。


    “确认目标。”男人看着幸诏,冷冷地下达指令,“马上实施抓捕。”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7章 那个特工,谈判


    幸诏站在满地亮晶晶的玻璃渣中间, 污水混着手背上滴落的血,在地砖上晕开一团暗红。


    总是带着点懵懂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被逼到绝境的惊恐。


    几个黑衣男人步步紧逼, 领头的那个端平了手里的抓捕枪,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他的胸口。


    “准备拘捕束缚带。”男人盯着幸诏, “反抗就直接电击。”


    一张银色的金属网被两个队员拉开。


    幸诏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东西, 不见天日的小黑屋、切片、抽血……那些大人们讲过的鬼故事此刻变成了实质的阴影将他笼罩。


    手里那截断掉的铁棍被攥得很紧,他手心全都是汗。


    眼看两个队员拿着网准备上前, 一声怒喝从走廊拐角传来。


    “住手!”


    根本没人看清动作, 一道黑影就带着凌厉的风刮了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


    拿着拘捕网的那个黑衣人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反应, 被结结实实地踹中了胸口。


    那力道大得离谱, 快一米九的壮汉被踢得连连倒退好几步, 重重撞在后面的推车上, 摔了个四脚朝天。


    秦驺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横跨一步挡在了幸诏身前, 把枪口和敌意全部隔绝在外。


    空气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领头的男人看着突然杀出来的秦驺, 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认出了这个男人是谁,但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很快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这位市民,麻烦不要妨碍公务。”他端着枪的手没放下,也没有去揭穿秦驺那层卧底身份,“我们正在执行清查任务, 你身后的目标具有极高危险性。”


    身后传来了小小的动静,一只发抖的手从秦驺背后伸了出来, 紧紧抓住了他衣服的下摆。


    布料被揪成了一团。


    “表哥……”


    小海豹的声音传过来, 带着压抑不住的害怕。


    秦驺余光瞥见幸诏惨白的小脸和手背上那道还在流血的长口子。


    皮肉翻卷,血珠子一颗颗往下砸。他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让你呆在里面别动吗?”


    衣服下摆被抓得更紧了, 小海豹很委屈,“他们……他们要去抓红米和草草……”


    难怪刚才机器的探测源突然发生了转移,秦驺愣了愣。


    为了不让朋友被抓,这只笨海豹自己冲出来砸碎了玻璃,把所有的注意力和检测仪的雷达全引到了自己身上。


    明明知道这些穿黑衣服的人有多可怕,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干草,他握住了幸诏抓着自己衣服的手。


    指尖冰凉。秦驺将那只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用力捏了捏。


    “知道了。”他没有回头,把幸诏又往自己身后推了半步,“没事,站我后面。”


    来的人太多了,七八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身上都带着局里给外勤人员标配的重型武器。


    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胜算,如果是他一个人,也许还有几份可能性把这些人快速放倒突围。


    但要在这么多把枪的眼皮子底下护着几个妖精全身而退,几率几乎为零。


    没有退路了。那双总是没什么波动的眼睛,此刻渐渐漫上了一层近乎实质的凶狠。


    “你们想动他,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气氛随着这句掷地有声的话降至冰点。


    几个黑衣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显然没料到这位在局里一向以理智著称的总队长会为了一个任务目标,做出这种完全不计后果的疯狂举动。


    领头男人的脸色也难看至极。


    “秦驺。”他直接叫了名字,“你疯了吗?”


    “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包庇危险生物,袭击外勤干事,你这是在自毁前程!”


    “前程?”


    秦驺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这种东西也是要分跟谁的。就算什么都没有也比你们这群只知道摇尾巴、秦无望指哪咬哪的狗要好得多。”


    这句话攻击性太强,对面脸上的表情彻底挂不住。


    “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收容一切非法妖精,你再护着他,别怪我们执行强制清除程序!”


    几道拉动枪栓的声音在走廊接连响起,所有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这位总队长的胸膛。


    身后的幸诏腿都在发软,他根本听不懂那些这些人在说些什么,但好歹看得明白那些对着表哥的枪管。


    “不要……”他小声哀求,试图把秦驺往旁边拉,“表哥你不要挡着我了……”


    “闭嘴站好。”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火药味一触即发的时候,领头男人身上的通讯器急促地响了起来。


    枪口稍微偏移,他伸手按下领口的耳麦,侧过头听了几句。


    “是……明白。好的。”


    原本强硬的表情在此期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男人连连点头,最后放下耳麦看了秦驺一眼。


    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和无奈,他将腰间的内线对讲机取了下来。


    “秦总队。”男人上前两步,把对讲机递了过去,“找你的。”


    秦驺眯起眼睛。这种时候还能让外勤小组停止行动的电话,除了局里那几个高层以外没别人了。


    他伸手接过。那头传来的是指挥中心此起彼伏的警报声和江颂的声音。


    “秦驺,那只S级妖兽再次现身了。”对方没有一句废话,直切主题,“目标正朝南郊水域移动。现在一队和二队已经扑空,沿海堤坝有再次决堤的风险。”


    “我要你立刻收起那点见鬼的私人感情!如果你还想保住那几个畜……保住那些妖精,现在就带着你的人滚去南郊!”


    听到这个消息,秦驺捏着对讲机的手指骨节发青。


    南郊水域附近就是妖精联盟的收容所,如果章鱼在那边发疯,死伤绝对是一个无法估量的数字。


    更重要的是,江颂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这句话根本不是什么紧急征调,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威胁。


    无非是让他用服从命令去换取身后这只海豹平安的交易。


    “江副局。”秦驺语气没有起伏,“这个命令是您的意思,还是秦局长的意思?”


    这话在江颂听来十分莫名奇妙,他有些压不住火气地呵斥:“这有什么区别?我和他现在都代表研究局的意思!”


    “区别很大。我信任您的调度,但是我绝不信任他。”秦驺继续道,“介于他目前是局里的最高领导人,今天这种破门而入的事既然能干得出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必须在行动前确认,你们会拿什么来保障这间水族馆的安全。”


    那头沉默了半秒,随后一声冷笑从扬声器里传出,是秦无望。


    “秦驺,我必须提醒一下,你现在处于停职查办期间还护着个随时会被收容的违禁品。”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很好奇以你现在的处境,打算要怎么和我谈判?你真觉得自己是不可替代的吗?”


    面对来自亲生父亲的羞辱,秦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这方面是的,我不可替代。”


    “你应该很清楚,在过去的记录里,除了我,研究局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在那只拥有精神污染能力的妖兽正面对抗中存活超过五分钟。”


    他嘴角勾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还是说秦局长打算为了从我这抓走几只小妖精,就把局里大半的精英特工全都派去填线送死?”


    用几十个特工的命去赌一次无谓的围剿,这笔账就算是疯了的秦无望也能算得明白。


    对讲机那头彻底陷入了沉默。秦驺也不着急,就这么拿着设备等着。身后的幸诏被他圈在手臂里,温热的额头贴着他的脊背。


    足足过了一分钟,秦无望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现在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为了一个非我族类的妖精,不惜把整个研究局的人命和自身价值当筹码摆上桌来豪赌。这是他身为超自然研究局长绝对想象不到的事。


    “彼此彼此。”秦驺淡漠地回击,“遗传而已。”


    “你去吧。”对方选择了妥协,“人和设备你随便带。在此期间,我会撤走这里的检查组,并且加派人手保护水族馆的周边。”


    也许是为了让秦驺没有后顾之忧,他冷冷地扔下最后一个承诺,“事后研究局也不再追究今天测出来的任何能量反应。”


    “成交。”


    秦驺挂断了通讯,把对讲机随手抛还给对方。


    “收队,撤离。”男人对着手下挥了挥手。


    几个黑衣人迅速收起枪和网,转身朝大厅走去。


    警报解除,秦驺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好了,没事了。”他放轻了声音,伸手去摸幸诏还有些僵硬的后颈,“他们不会再来抓红米和草草了。你先回去洗个手,把伤口处理一下……”


    “不行!”


    一直没有说话的幸诏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死死攥住了秦驺的手腕。这是秦驺第二次感受到他惊人的力量,连自己的骨节都被捏得发疼。


    小海豹没有哭闹,也没试图把秦驺往回拉,而是直直地看着表哥的眼睛。


    “你别想抛下我。”幸诏的声音很低,且一字一顿,毫无商量的余地,“我要和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8章 那个海豹,邪火


    装甲车的减震系统似乎在出厂时就被特意省略了,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减速带,连带着车厢里跟着猛地颠簸了一下。


    没有窗户的后部车厢里,秦驺坐在一排靠墙的折叠椅上, 低头从医疗箱里抽出几根医用棉签,蘸上碘伏擦拭幸诏手背上的伤口。


    破开的皮肉一沾上碘伏就传来一阵刺痛, 少年的肩膀瑟缩了一下, 条件反射般地往回抽手。


    “忍着点。”秦驺及时拉住他的手腕,“玻璃碴嵌进去了, 不清理干净会发炎。”


    其实这种程度的外伤他通常就是随便喷点酒精, 拿纱布胡乱缠两圈了事。但现在他的动作放得很慢, 可以说是有些繁琐地在一小片皮肤上来回擦拭, 生怕手重了一分。


    白色的纱布被一圈圈绕上手背, 最后在腕骨处打了个结。


    幸诏看着自己被包得像个白胖粽子一样的手, 没有说话。


    这太反常了。


    以往只要两人单独待在一起, 这只海豹的嘴巴就没闲下来过。


    要么抱怨今天的鱼不够新鲜, 要么叭叭地吐槽红米又砸坏了什么东西, 总是能见缝插针地找各种无厘头的话题来吸引秦驺的注意力。


    今天从被带上这辆装甲车开始他就闭上了嘴,甚至连那只妖兽的情况都没有主动问过。


    可只是表面看起来安静,他脑子里现在乱极了。


    虽然在人类社会的常识考试里他总是只能拿六十分的擦边球,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瞎子。


    刚才那个拿着枪的坏蛋明显认识表哥,不仅认识,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 表哥和那群抓妖精的黑衣人之间有一种非常熟络的关系。


    可是……表哥不是妖精联盟隐藏在水族馆的接头人吗?他怎么会认识这些可怕的人?


    他想不明白。


    越想不明白,幸诏就越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闷热。


    一股无名火从肚子里一点点往上冒, 烧得他口干舌燥, 连脖颈处的皮肤都跟着发烫,导致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怎么不说话?”秦驺开口打破了沉默, 顺手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袋,“还疼么?”


    “不疼了。”


    秦驺叹了口气,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很热,那股不正常的体温又上来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


    秦驺太了解这只海鲜了,小家伙心里藏不住事。真让他一直这么憋着胡思乱想,估计还没到南郊,这小子自己就把自己给憋死在车厢里了。


    幸诏乖乖点头,鼓起勇气道,“嗯……表哥你为什么会认识那些捉妖精的人呀?他们看起来跟你很熟的样子,是不是你的好朋友?”


    问题一出来,秦驺反倒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经过那场没避着小妖精的谈判,他知道这层纸已经包不住火。


    与其让幸诏以后从别的渠道知道自己是个专门管收容妖精的特工而害怕,不如趁这个机会消除一点他对研究局的恐惧感。


    至少之后事情败露,小妖精不要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转身就跑,他就满足了。


    他转身拉开旁边座位底下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可幸诏没接,执拗地等着答案。


    “拿着喝点水,你嘴唇都干了。”


    秦驺把瓶子往前送了送,幸诏只好接过瓶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压住了一点点肚子里的邪火。


    “不仅我认识他们。”秦驺开口道,“妖精联盟的李主任、方萌萌,还有很多人,他们也都认识这群人。”


    “啊?”幸诏愣住了。


    “他们是超自然研究局的人。如果硬要说的话,他们的主要业务不止是捉妖精,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普通人类不知道的东西和危险,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管理这些。”


    看着幸诏越来越迷惑的表情,他继续顺着往下理。


    “在管理的过程中,肯定会和妖精联盟有碰撞摩擦,因为大家的诉求不一样,立场也就自然对立。可是这么多年来,双方其实至今没有产生过什么大规模的正面冲突。”


    “不仅没有冲突……”秦驺嘴角轻扯了一下,“有些时候他们甚至还不得不合作干点事。”


    小海豹彻底迷糊了。


    在他的世界观里,抓妖精的人就是坏人。而妖精联盟是给他们分配工作、教他们认字的好人。


    好人和坏人怎么可以合作干事呢?这不是叛徒吗?


    “他们合作干什么?”小海豹问。


    “比如像今天这样要去抓一些破坏力强、而且对所有生物都无差别攻击的妖兽。这个时候单靠一方的力量是压不住的,双方就会不约而同地合作。”


    虽然他的叙述掩盖了部分事实,但联盟掌握着妖精的习性和地下网络,而研究局拥有绝对的火力和后勤保障。在这种大灾大难面前,双方的界限确实会不可避免地变模糊。


    幸诏噢了一声,虽然表哥说得很有道理,听起来似乎是一件很大的事情。但是……


    “那他们到底是不是坏人呀?”


    幸诏不太明白什么是人类社会存亡,只知道刚才那些人拿枪指着他,还要去抓红米和草草。


    “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秦驺的声音在车厢里像是一句叹息,“大家只是为了各自的立场去干事而已。”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最浅显的比喻。


    “就像在海里的小鱼看来,你这只每天要吃掉好几条鱼的海豹,是不是也是个不可饶恕的坏海豹?”


    这个比喻对海豹而言十分辛辣,幸诏抓着水瓶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自己吃鱼是因为饿肚子,如果不吃鱼他就会死掉,那是他的生存本能。


    难道那些黑衣人来抓他们,也是因为某种“本能”和立场吗?


    小海豹认真地消化着这句话,脑子里的那团乱麻似乎被表哥这句话给扯出了一点线头。


    如果吃鱼的海豹在小鱼眼里是坏人。那抓妖精的人,在他们眼里虽然是坏人,但也许在另外的人眼里是在做对的事?


    虽然还是觉得那些人很讨厌,但表哥和他们认识这件事似乎变得没有那么不可原谅了。


    “噢……”幸诏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秦驺刚松了口气,小海豹旺盛的好奇心立刻就催生出了新问题。


    “可是既然不是纯粹的坏人,很多妖精也都认识他们。那为什么在这之前,都没有人告诉我世界上还有个超自然研究局呀?”


    他觉得非常不公平,自己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我每次去联盟上课,同学们都没提过这个组织呢,大家肯定也都不知道。”


    那副觉得被全世界背叛了的可怜样,让秦驺没忍住乐了。


    “因为你们还是需要监护人签字才能去打工的小妖精。这些事实在太复杂了,告诉你们不仅帮不上任何忙,反而每天晚上睡觉都要做噩梦,生怕床底下钻出个人来抓你。”


    他话说得直白。对付这群连汉字都认不全的海鲜,妖精联盟的成员普遍认为保护他们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无知,让他们在划定好的安全区里生存。


    这话一出,幸诏瞬间就不乐意了。


    什么叫帮不上忙!


    他猛地挺直了胸膛,大声反驳,我刚才不就帮忙了吗!而且我很勇敢,根本不怕做噩梦!”


    秦驺当然知道他有多勇敢,可这种不知死活的勇敢正是自己最怕看到的。


    “有这份心就好了。”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语气变得严肃,“这次的行动不一样,你真的不能靠太近。不管发生什么都必须老老实实在车里等我回来,听见了吗?”


    这句明明是关心的话,让幸诏肚子里不上不下的火苗彻底以燎原之势爆开了。


    还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闷和委屈,那种感觉就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骨头里都透着一股想要破坏点什么的奇怪冲动。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为什么不行!”


    如果不是车顶有高度限制,按照他这往上蹿的架势,可能真的会直接跳起来骑到秦驺的脖子上。


    秦驺被这突然的发难吓了一跳,下意识做出一个防御姿态。


    对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一双眼睛红得像是一只能吃人的小兔子。


    “你又要一个人去!又要像今天早上一样把我关在小黑屋里!”


    他气愤地用没受伤的手去扯表哥的衣服领子。


    放在平时秦驺绝对会把人按在座位上教训一顿。但现在面对这只明显情绪失控的海豹,他居然破天荒地震惊在原地。


    小东西的脾气怎么越来越大了?


    以前就算是不高兴,最多也就是缩在角落里掉眼泪,今天这架势简直像是要生吃了他。


    “幸诏。”他试图稳住局面,只能耐着性子哄,“你先坐下。”


    “我不坐!你说为什么不行!”


    少年一副不给个说法决不罢休的模样,秦驺害怕要是糊弄不过去,一会儿到了地方这小子绝对能砸了车门冲出去。


    “因为那边很危险。”秦驺把人拉得近了一点,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是个本体有十层楼高的变异大章鱼。”


    ……其实也没这么大,是为了起震慑作用故意把威胁夸大了几分,但这在他看来无伤大雅。


    “最关键的是它不需要碰到你,就能够通过磁场直接对你的脑子进行精神污染。这种污染防不胜防,会诱导活物发疯,甚至自杀。”


    “你这小脑瓜本来就不聪明,要是被它污染了你真变成个傻子海豹了,以后连鱼都不会吃了可怎么办?”


    这话说得已经够严重了吧。


    在预期里,只要搬出“变成傻子吃不了鱼”这种程度的威胁,某只对智商有要求且贪吃的海鲜绝对会吓得乖乖缩回壳里。


    可是幸诏只是眨了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面对十死无生的恐吓,他不仅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反而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赌气姿态“噢”了一声。


    声音拖得很长,充满毫不掩饰的不屑。


    “随便。反正你如果敢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铁盒子里,我也会自己想办法出去的,大不了我就把车门砸个大窟窿。你不让我跟着,我就偏要去。”


    秦驺脸上的表情渐渐收了起来,他终于意识到情况非常不对劲。


    这种不顾一切想要破坏规则、烦躁易怒、甚至是带着点攻击性的状态……太反常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9章 那个海豹,叛逆


    秦驺皱紧了眉头, 手上一个发力,直接把还梗着脖子的幸诏拉得一个踉跄,硬生生按回了折叠椅上。


    “你干嘛呀!”幸诏抗议着挣扎。


    秦驺没理会他, 俯身毫不客气地掐住了少年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强行把那张脸扳正对着自己。


    “你到底怎么了?”秦驺左右看了看那张脸。


    “呜放开呜……”幸诏的脸被挤变形了, 含混不清地反抗。


    秦驺不仅没放, 反而凑得更近了。


    对方皮肤的温度不仅没降,反而更烫了。连少年喷在自己手背上的呼吸都烫得像个小火炉。


    “怎么感觉你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 或者突然就哭?”


    他试图用逻辑去寻找原因, “你有没有和小灰他们乱吃什么东西, 或者不小心吸入了刺激性气体?”


    幸诏被迫仰视着他。那股一直压不下去的燥热, 在对方手指的触碰下疯狂滋长起来。


    那种烦躁感简直要把人逼疯了。


    不仅想哭或者大喊大叫, 他还觉得身体里有一种奇怪的空虚感。


    所以想咬东西, 甚至想把表哥掐着他脸的手也拽下来, 放进嘴里狠狠咬一口。


    难受极了。


    这种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情绪失控, 让幸诏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奇怪。


    可是海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有病的, 毕竟在野外生病的动物会被族群抛弃。


    在小脑瓜飞速运转了零点一秒后,幸诏果断地找到了替罪羊,一把用力拍开秦驺掐着自己的手。


    “我才没有吃坏东西!”


    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脸颊,他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


    “就是因为表哥最近做了很多让人生气的事!你总是偷偷摸摸的什么都不告诉我,今天早上还捂我的嘴把我关在小黑屋里!刚刚你还掐我的脸!”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眼看着那眼泪又要掉下来。


    “我就是被你气病的!你天天惹我生气, 我才控制不住要大喊大叫的!”


    这一大顶帽子扣下来,秦驺彻底无言以对。


    他看着那个指着自己鼻子一通输出的“受害者”, 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仅一会儿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和十层楼高的章鱼拼命, 现在居然还要背上一口“把小娇夫气出精神病”的黑锅。


    简直就是没事找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跟一只正在气头上的动物讲道理, 纯属智商倒退的表现。


    “行。”秦驺扯扯嘴角,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全是我的错。你闭嘴休息一会,省省力气留着一会生我的气。”


    这样一闹,车厢里的气氛虽然还是有些别扭,但恐慌感居然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吵架中被冲淡了不少。


    车窗外的光线一直在变化,越靠近南郊的方向,天上的乌云积就聚得越发浓密。


    此刻原本应该是上午的时间,天色却几乎完全黑了下来,像有一块黑布直接罩在了整个城市的上空。


    空气中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秦驺的脸色越发冷峻。


    他转身走到一旁挂着装备的架子前,从上面拿了一套全新的黑色防弹作战服。


    这衣服是最高级别的纤维材质,能抵挡大部分中短距离的穿透性伤害,而且夹层里还埋着绝缘阻断网,是专门用来应对具有强力吸附和电击特性的水生妖兽的。


    他把那件衣服扔进了对方怀里,“穿上。”


    幸诏被衣服砸了个正着,刚想开口抱怨,但对上秦驺的眼神还是很识相地闭上了嘴。


    他笨拙地单手把大了好几号的作战服往身上套,受了伤的手穿过袖管时有些吃力。


    秦驺看不下去了,单膝跪在幸诏面前把衣服拉平。又把胸前的搭扣一个个扣好,然后将腰侧和腿部的束缚带收紧。


    作战服被强行勒紧,勉强贴合在少年单薄的身体,看起来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看这里。”


    穿戴完毕后,秦驺拉着幸诏的手,按在衣服左侧胸口的一排金属按钮上。


    他知道这小子的脾气,刚才说要砸车门绝对不是开玩笑的。为了防止这只海豹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己跑出来送死,有些东西必须提前交代好。


    “记清楚了。”秦驺指着最上面那颗红色的按钮,“只要按下这个按钮,衣服里的夹层就会瞬间产生三千伏的高压电流。这是防御开关,如果有东西抓你就直接按。”


    他又指着中间那颗绿色的。


    “这个是发送信号定位的,按下去,指挥中心就会收到你的坐标。”


    接着是下面蓝色的、黄色的。各种复杂的应急指令在一分钟内被秦驺灌进对方的小脑瓜。


    幸诏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来记性就差,连一百以内加减法都能算错。这会儿在烦躁的生理发热和即将面对大怪兽的双重紧张下,海豹脑子转速直接降到了零。


    “……红色的,是……是发出声音叫救命的?”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


    秦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红色是电击,蓝色才是求救。”


    “噢噢!那绿色是……”幸诏急得满头是汗“绿色是放烟雾弹让别人看不见我的!”


    “……”


    绿色是发送坐标。


    看着眼前显然已经把所有功能在脑子里打乱重组乱编了一遍的海鲜,秦驺觉得再说下去纯属浪费时间。


    真等到了需要按按钮的时候,按照幸诏这种记法。本来想放个求救信号的,结果一按红色直接把四周的队友原地电晕过去。那画面太美,秦驺不敢想。


    指望他在危急关头想起正确的颜色,不如指望那只章鱼突然立地成佛。


    秦驺无声地叹了口气,手指伸到对方作战服内侧的微型线路板处。


    既然教不会,那就直接改规则。


    手指很快拔下了几个线路插头。他打算将错就错,直接按照幸诏那套乱七八糟的颜色记忆顺序,把功能触发线给重新换个顺序接上。


    就在他刚刚拔下那根代表“求救信号”的线时,装甲车停了下来。


    “哎哟!”


    幸诏身体因为惯性往前一栽,撞在了秦驺的胸膛上。


    还没等两人稳住身形。车厢尾部的金属双开门就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拉开。


    狂风暴雨夹杂着潮湿的江水腥气,瞬间狂涌着灌进了原本封闭的车厢。


    外面的天色黑得如同浸透了墨汁。远处的江面上,翻滚的巨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一个穿着全套作战服的特工站在门外,身后的背景是一片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末日狂流。


    那人的声音透过防毒面罩的变声器传了进来,显得有些失真。


    “秦总队,我们到了。”


    风力大得惊人,吹得幸诏一头黑发乱飞,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这显然不是幸诏记忆中的任何一片水域。没有水族馆里恒温清澈的蔚蓝,也没有软绵绵的白沙滩。


    顺着车门望出去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湖泊,湖水呈现一种令人窒息的暗黑色,随着狂风卷起层层白色的泡沫,巨浪重重地拍打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雷鸣般的闷响。


    这里根本不像海豹可以舒舒服服躺着晒太阳的家,反而像是一个随时会把所有东西吞噬殆尽的大黑洞。


    幸诏抓着门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旁边的秦驺却并没有被这末日般的景象所震慑。


    他依然低头拆着作战服内侧的线路板。


    “啪。”


    最后一根细小的铜线被拔出,插进了另一个红色的金属接孔里。


    “好了。”


    秦驺将那块翻开的内衬重新扣好,用魔术贴压得严严实实。这才抬头看向车外那个全副武装的特工。


    “现场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一边问,一边跨出车厢。


    “目标半小时前在湖心区域出现过一次短暂的能量峰值波动,随后再次潜入水下。目前一、二队已经封锁了外围,但因为无法确定它的具体潜伏位置,没人敢靠得太近。”


    秦驺点了点头,眯起眼睛望向那片翻滚的黑水。


    “你们在一线留了多少人?”


    “前沿观测点留了两个小组,大概十二人。都配备了最新型的波长监测仪和抗干扰声呐。”特工语速很快地汇报道。


    “把人都撤回来。”


    特工愣了一下,“撤回来?可是指挥中心说……”


    “指挥中心并没有面对这只妖兽的实战经验。”秦驺转过头看他,“那种级别的精神污染,你们留十二个人在那边,跟放十二盘点心在桌上等它来吃没有区别。”


    他伸手拉着装甲车门,在风声中提高了音量。


    “通知前面所有的人,立刻撤出现场,去三号高地或者更远的地方待命。记住,绝对不要靠近湖岸线周围两百米的范围。”


    特工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秦总队那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是。”


    秦驺指了指前面的路障,“就在那个位置等,一定要等我过去之后再看信号行动。在此期间湖里无论有什么动静,你们都立刻跑,跑得越远越好。”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不要去做任何无谓的牺牲。”


    第60章 那个章鱼,现身


    “明白!”特工重重地点头, 转身朝着联络车的方向快步跑去。


    安排完外围的人员,秦驺重新转过身。幸诏还站在车厢踏板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黑色的湖水,脸色有些发白。


    狂风把他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像个受惊炸毛的小动物。


    其实在刚才改线路的那几分钟里,秦驺无数次想过直接把这扇铁门从外面锁死, 让司机把车开回市区。


    但他知道这行不通, 以某只海豹刚才在车里发脾气的样子来看,就算把门焊死他也绝对会闹个天翻地覆, 万一没人的时候独自跑出来, 只会更加危险。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秦驺看着幸诏,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 “水底下藏着的东西一口就能把你吞下去, 连骨头都不吐的。要是害怕了就退回去坐好,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幸诏咽了一口唾沫。他当然害怕, 但表哥左半边脸上的红肿依旧刺目, 耳道还塞着团带血的棉花。


    这个人受了伤, 听不清声音,却要挡在他面前独自面对十几把枪,现在还要走向那片吃人的黑水。


    海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坚定点头,“我要去。”


    “行,既然不走就得守我的规矩。”


    他从战术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军用级防噪耳罩。这是专门为了应对高频声波武器或者次声波攻击而设计的装备, 隔离声音的效果堪比真空。


    “低头。”


    幸诏乖乖地把脖子往下缩,圆圆的脑袋凑了过去。


    “咔哒”一声, 耳罩被套在了幸诏的头上。


    厚实的海绵垫紧紧贴合住耳廓, 将呼啸的风声和远处的浪涛生生隔绝在了外面。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许多,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但这还不算完。秦驺按住耳罩的两侧, 低头直视着幸诏的眼睛。


    他必须把话说清楚,哪怕对方最近是个不讲道理的笨蛋。


    “这个东西。”


    为了让隔着海绵的小海豹听清楚,他刻意提高了音量,语速放得很慢,“千万。不能。摘下来。不管是觉得闷,觉得热,还是耳朵痒。哪怕是觉得周围安静得让人害怕,你也绝对不许拿手碰它一下。”


    “那只章鱼的精神污染,是通过声波叠加特殊频段的次声波进行传播的。只要你的耳朵接收不到那个特定频段的震动,污染对你的影响就会降到最低。这是我的底线,听懂了吗?”


    幸诏被这严厉的口吻震慑住了。虽然耳朵被海绵捂着,表哥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是在水底下听人说话,但他还是赶紧用力点了点头。


    “我听懂了。”他扯着嗓子大声回答,生怕对方听不见,“我绝对不摘!”


    可是秦驺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却没有半点底气。


    毕竟某人的前科太多了。


    第一次遇到这只妖兽时他就说了让幸诏别乱跑,结果小家伙直接一个人跑出来找他,刚才面对检查组时也是相同的情况。


    这只海鲜的保证保质期通常不超过半个小时。万一一会儿等真到了前线,这小子觉得耳罩夹得头疼,趁他不注意偷偷抠开一条缝透气……


    光是想想秦驺就出了一身冷汗,必须保证一点风险都不能有。


    他沉默了两秒,做出了一个荒谬的决定。


    他从装甲车尾部固定物资的锁扣上,硬生生解下了一根黑色的尼龙扎带绳。


    那原本是用来固定备用弹药箱的伞绳,是小乌龟们牵引绳的同款材料。坚韧无比,用刀割都费劲。


    他拿着那根绳子,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


    “表哥……你要干嘛呀?”脑子里不知道想啥的海豹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护住自己的胸口。


    “过来。”秦驺把人拽了回来,双手绕过幸诏的脖子,利落地将那根尼龙绳穿过耳罩顶部的横梁。


    然后顺着脸颊两侧拉下来,在幸诏的下巴正下方交叉,拉紧。


    “哎!”海豹惊呼一声,感觉被勒住了命门。


    秦驺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一个死结很快就在幸诏的下巴底下诞生了。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用力拽了拽绳子两端。现在别说幸诏想自己摘下来,就算是拿钳子撬,也别想在三分钟之内把这个固若金汤的耳罩从头上拿下来。


    “唔……表哥,紧……”


    幸诏含混不清地抱怨,伸手去挠下巴上的那个死结。


    “紧就对了。”冷酷无情的人类打掉他的手,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无线战术耳麦。


    捏着只有黄豆大小的耳麦,他硬生生顺着耳罩边缘的一点点缝隙,把它塞进了的右耳道里。


    这下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


    防噪耳罩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而塞进耳朵里的小耳麦连接着秦驺身上的主通讯器。


    “听得到吗?”他按着自己领口的麦克风,低声问了一句。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近乎无声的耳朵里显得很清晰。


    幸诏重重点头,张嘴大喊:“听得到!”


    “不用喊那么大声。”秦驺揉了揉自己的右耳,“跟着我,走吧。”


    小海豹只能欲哭无泪地顶着被黑绳子死死绑在下巴上的大耳罩,像个滑稽的毛绒娃娃,亦步亦趋地跟在表哥身后。


    通往湖区前线的路并不好走,到处都是乱石和及膝高的杂草,人还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他们绕过了芦苇荡来到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土坡上。


    几个简易的迷彩帐篷被风吹得呼啦作响,穿着防风服的特工们正围在一张折叠桌前,看着上面的全息地图。


    这里就是临时搭建的前线指挥所。


    看到秦驺走过来,几个人立刻立正,“秦总队。”


    秦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顺手将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踩石头的幸诏拉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人塞到了自己身后背风角落里。


    “站这儿别乱跑。”


    他用眼神警告了一下试图探头探脑的海豹,随后转身走到那张折叠桌前。


    “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详细说。”


    “是。”负责情报分析的队员上前一步,手指在全息地图上划了一下。


    地图迅速放大,显示出这片水域复杂的地下纹理。


    “秦总队,南郊水域指的是我们目前所在的这个湖泊,它的面积超过三十平方公里。”


    “最麻烦的是,这个湖底的地质结构非常特殊。不仅有极深的地下暗河,而且在东北方向有一条宽达十几米的地下水道,连接着上次S级妖兽引发爆炸的那条江,顺流而下直通大海。”


    秦驺眉头微皱。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局里在江堤爆炸后,翻遍了那条江的所有支流,都没能抓到那只怪物的影子。


    原来它根本没有顺江入海,而是逆向找了个通道,钻进了这片内陆的湖泊里。


    “那只章鱼逃脱后,这里也是我们外派小组重点排查的地方之一。”


    另一个队员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补充道,“我们在周边布下了超过五十个声呐浮标,按理说只要是有身长超过两米的生物经过,绝对会触发警报。”


    “但是这整整两个月的时间里,所有的浮标都没有任何反应,它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直到今天凌晨,湖区周边的野生动物突然发生大规模迁徙,甚至出现了飞鸟撞石自杀的异象,我们才紧急调派了T-4型嗅探仪过来,发现了水底集中的能量波长。”


    听完汇报,一项稳重的秦总队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完美避开所有的声呐监控网,能在受伤潜逃后迅速找到不易察觉的内陆地下水道藏身,甚至懂得在休养期间将自身的能量波动收敛到极致,直到今天早上才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泄露了一丝踪迹。


    这印证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个猜想。


    早在江堤爆炸案之后的局内复盘会上,所有人都把它当成一台只会横冲直撞的推土机,以此讨论那只章鱼可怕的破坏力,


    但秦驺在会上提出了一个假设。


    他认为那只变异的S级妖兽,在经历了某种未知的辐射或者进化后已经具有了接近人类、甚至超越部分人类智慧的可能性。


    当时局里的专家们觉得这纯属天方夜谭,但如今的情况越发证实了他的猜想是正确的。


    面对一个体型巨大、精神污染致命,还拥有高智商的怪物。今天这场仗几乎是必死之局。


    秦驺没有说话,他盯着地图飞速模拟着各种可能的水下拦截方案和撤退路线。


    而他身后的幸诏,正百无聊赖地戳着防弹服上的扣子。


    厚重的防噪耳罩隔绝了一切声音,他完全听不到前面那些人在跟表哥说什么。只能看到大家神情严肃地指着桌子上的蓝光比划来比划去,嘴巴一张一合。


    就像是在看一部没有字幕的无声电影。


    起初他还努力伸长了脖子想听听到底在讲什么大怪兽的秘密,但耳朵里除了表哥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


    这让人很没安全感。为了不让这种不安扩大,也为了不给表哥添麻烦,海豹决定找点事做。


    双手捧着自己防弹服胸前的那一排彩色按钮。海豹皱眉思索,刚刚在车上表哥是怎么教的来着?


    “红色的是……放烟雾弹让别人看不见我的?”他有些不太确信地回忆着。


    “不对不对,绿色好像才是放烟雾弹的。那蓝色呢?是不是叫救命的?”


    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那些颜色在他眼里开始打架。一会儿觉得黄色是电击,一会儿又觉得红色是发坐标。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算了不管了。


    海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如果真的有怪物来抓自己,他就闭着眼睛五个扣子一起按,总有一个是有用的吧。


    想出这个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后,他觉得自己复习好了这门功课,终于安下心来。


    就在这时,秦驺左手握着的波长检测仪,屏幕上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出一团刺目的红光。


    “滴滴滴滴滴——!”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到警报灯在疯狂闪烁,屏幕上的波形线不再是平缓的起伏,而是像发了疯一样呈现出一种断崖式的锯齿状跳动。


    数据在半秒钟内直接突破了仪器阈值上限。


    “总队!”旁边的特工声音都变了调。


    这代表着那只潜伏在深水区的巨型章鱼不仅已经苏醒,而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它最致命的武器,精神污染。


    无声无形的次声波网以湖心为圆点,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着四周陆地蔓延。


    气压在一瞬似乎都产生了变化,周围的枯草停止摇晃,仿佛连风都在波动中停滞了。


    秦驺没有半点犹豫,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个下压手势,示意全员封闭听觉。


    没有人敢有半点迟疑。周围站着的几个特工齐刷刷抬手,将挂在脖子上隔音耳罩扣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黑色的湖水在这一刻开始像煮沸的开水一样,诡异地翻滚冒泡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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