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个章鱼,触手


    像是一口被架在烈火上熬煮的锅, 漆黑的水面翻滚得越来越剧烈,不断有水泡从湖底升起又炸开。


    气压低得仿佛能将人的肺挤爆,连刮在脸上的狂风都带着一股腥臭, 呼吸变得异常艰难。


    幸诏的下巴被伞绳勒得有些疼,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但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隐隐发震。


    “滴——滴滴滴!”


    通讯频道里传来尖锐的乱码音, 秦驺手里的波长检测仪彻底花屏,“啪”的冒出了一缕黑烟, 彻底报废。


    “撤!”


    他当机立断大吼一声, 同时左臂把幸诏往后捞。


    根本没有缓冲的时间, 下一秒湖心沸腾的水域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十米高的水柱冲天而起, 漫天的水花混合着泥沙暴雨般倾泻而下。


    而水柱中, 一根巨大的灰黑色触手从水下扬起。


    触手表面布满黏液, 肉质呈现病态的色泽, 内侧密密麻麻地排满了轮胎大小的吸盘, 每个吸盘边缘还长着一圈细密的倒刺。


    触手将狂风劈开, 直接朝岸边的指挥所重重地拍了下来。


    “躲开!”


    秦驺连拖带拽,几乎是把这只完全吓傻了的海豹夹在了胳膊底下,带他朝侧后方的一处岩石堆扑了过去。


    两人在地面上完成了个狼狈的翻滚,将身体卡进岩石的夹缝里。


    “轰隆——!!”


    大地剧烈摇晃,碎石和泥土像子弹一样四处飞溅,那根触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


    几顶迷彩帐篷在这一击下, 被碾成散落一地的残骸。


    泥块从头顶砸落砸落,幸诏被秦驺死死按在胸前,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双手紧紧抱着对方的胳膊,一声也不敢吭了。


    生死存亡面前, 叛逆小孩所有不服气都变成了本能地依赖。


    一旁的秦驺单膝跪地,很快从腰带上摸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了按钮。


    那是原本作为最后一道防线预留的反击电网。


    伴随着他的动作,那堆仪器残骸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高压电流顺着地面积水和金属,瞬间传向了压在上面的触手。


    数万伏特的电流在触手上乱窜,即使戴着防噪耳罩,在场的人们也能在耳机里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电击声。


    与此同时,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气味顺着风,直直地钻进了某只海豹的鼻腔。


    外焦里嫩,油脂滴落。


    原本还在秦驺怀里瑟瑟发抖的身体当场顿住了,海豹鼻翼抽动几下,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好香。


    这不是表哥前几天烤的鱿鱼须味吗?而且大了很多倍,这对于一只连早饭都没吃、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海产来说有着致命吸引力。


    食欲压倒了一切恐慌。幸诏咽了口唾沫,试图探出一点脑袋去看外面的“烤串”到底长什么样。


    可刚偷偷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就被身后的人重重按了回去。


    “别乱动,低头。”


    对方声音透着严厉的警告,海豹只好把脸重新埋回去,但还是忍不住从侧面的缝隙往外偷瞄。


    这一看,那点贪吃虫立刻被打回了原形。


    水面上根本没看到什么可以吃的烤串,而是一幅足以让人做上三天三夜噩梦的画面。


    被电击的触手似乎没受到致命伤害,迅速缩回了水下。


    紧接着就是不绝于耳的破水声,十几根腕足像一条条狂舞的巨蟒,从沸腾的水下接二连三地钻了出来。


    这些腕足似乎完全没有痛觉,它们在半空中疯狂扭曲、挥舞,拍打岸边一切凸起物,哪怕把皮肉拍得稀烂也毫不在乎。


    令人绝望的生命力也是这只S级妖兽的恐怖之处。


    幸诏看得小脸惨白,这会儿彻底不饿了。他死死闭上眼睛,把身体往更深处缩。


    “各小队注意,目标本体未完全暴露,正在进行无差别物理覆盖攻击。”


    秦驺的指令在这种环境下依旧沉稳,“二队、三队,立刻架设重型火力,上穿甲燃烧|弹,目标是那些露出水面的腕足。它大概率没有痛觉,那就把它打成肉泥,切断攻击范围。”


    “收到!二队就位!”


    “三队火力网铺设完毕!”


    “李达,你带五个人乘潜艇从六点钟方向下潜。任务是在水下找到它的头部,一旦确认坐标不需要汇报,直接发射水下热熔鱼雷。”


    “明白!潜艇开始下潜!”


    一连串的指令下达完毕,秦驺这才放开幸诏,从掩体后方拖过一把重型机枪。


    “你在这里躲好,捂好头。”他熟练地拉开枪栓,子弹带在手腕上缠了两圈。


    没等回应,他已经将上半身探出掩体。


    “开火!”


    一声令下,各个隐蔽点纷纷发射出密集的燃烧|弹,像一张火网朝着几根离岸边最近的腕足倾泻而去。


    子弹撕裂表皮,深深钻进皮肉内部,大块大块烂肉和粘液被炸得漫天飞舞,整个水域瞬间变成血肉横飞的绞肉场。


    重型火力的压制确实起到了作用。妖兽的攻势明显受阻,甚至试图往水下缩回。


    “干得好!继续压制,别让它缓过来。”秦驺说。


    可这种优势并没有维持太久,几根刚被炸得只剩半截的腕足,在退回水下不过两三分钟时再次破水而出。


    断裂的地方竟然已经长出了肉芽,衍生出了两三根更细也更灵活的新触手。


    对方的再生能力不是有限的弹药够消耗得起的。


    随着数量的成倍增加,火力压制网开始出现漏洞,重机枪的火力越来越难阻挡它们逼近。


    “三队右翼防线被突破,有两名队员被卷进水里了,请求支援!”


    秦驺咬牙调转枪口朝着右翼扫射,试图救下那两名队员。但那根触手只是轻轻一卷就带着猎物沉入了湖水中,再也没有了声音。


    “总队!弹药消耗过半,快要顶不住了!”


    局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秦驺手里的枪管开始发红发烫。


    “潜艇小队汇报进度!”他对着麦克风大吼,“找到头部没有?!”


    只要找到头部发射热熔鱼雷,就能彻底终结这场一边倒的屠杀,他们在这拼死争取的时间就是为了这一击。


    可他等来的是李达颤抖的声音。


    “报告总队……下潜失败,目标在水下十五米处进行了二次喷墨。湖水变成了浓浆,能见度为零,所有的声呐探头和红外成像全部被腐蚀屏蔽。潜艇失去方向感……我们找不到它在哪里!”


    秦驺心底一颤。


    前线火力即将耗尽,水下的任务也无法执行,而对方的腕足还在源源不断地生长。


    再打下去所有人全都会变成怪物的口粮。作为一名指挥官,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断腕。


    必须得走了,哪怕任务失败也不能让这些人白白牺牲。


    “全员听令,放弃阵地火力网,准备后撤规……”


    话还没说完,异变突生。


    一条几乎要两人合抱的长腕,不知什么时候从水下潜伏到了左侧。


    它狡猾地绕开了正面所有的火力网,猛地从侧后方的窜了出来。长满吸盘的尖端在半空划过一道残影,直直朝岩石缝的幸诏扑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秦驺甚至来不及调转机枪的枪口。


    “幸诏!躲开!”


    心脏几乎在这一刻停跳,他眦眦欲裂,扔掉机枪就朝那边扑了过去。


    但二人的距离实在不算很近,那只腕足又比其他的灵敏太多,秦驺一时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黑影笼罩少年的头顶。


    耳机里失态的吼声让幸诏后知后觉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一合的大吸盘。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极端的惊恐在瞬间摧毁了小妖精所有的理智。


    他发出一声闭着眼睛的尖叫,在本能的驱使下根本不看什么红黄蓝绿。


    “啪啪啪啪!”


    手掌狠狠拍在胸前那一排彩色金属扣上,把能按的、不能按的按钮全按了个遍。


    “嗡!!”


    充火能声从作战服内胆里爆发,被临时改过线的线路在此刻彻底短路。


    三千伏高压电流没有按照常规路径释放,而是因为线路错乱,与定位信号弹的点火装置混合在了一起。


    一团耀眼到能让人短暂失明的蓝白光球就这样炸开,即将卷住海豹脑袋的腕足首当其冲被硬生生轰飞了出去,在湖面上砸出一大片水花。


    距离最近的秦驺也倒了血霉,被无差别攻击的高压电扫过身体。


    好在作战服内衬的绝缘阻断网削弱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伤害,但就算是剩下的百分之十的余电也足够让人喝一壶。


    秦驺重重地摔在地上,麻痹感从脚底板直窜脑门,每一块肌肉都不受控制地紧绷僵硬。


    好在意识还算清醒,没有直接厥过去。


    他咬着牙撑起身子,眼前还在冒着一层层的金星,心里已经把这件衣服的设计者和瞎按的祖宗一起骂了一百遍。


    但这还没完。


    错乱的线路不仅释放了高压电,原本用来呼叫空中支援的信号弹也直接从肩部弹了出去。


    高亮信号弹冲破云层,在几十米高的空中炸开。


    穿透力十足的光犹如一颗小型太阳,将原本昏暗如夜的南郊水域照得如同白昼。


    借着漫天飘洒的红光,所有人都看清了水面上的景象。


    随着被电飞的腕足纷纷退避,湖心慢慢往上鼓起了一个大包,水流顺着那东西的边缘哗啦啦往下淌。


    一个大得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头颅从水下浮现。


    那是一张根本无法称之为“脸”的东西,比水族馆最大的展览水缸还要大上几倍。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张“脸”没有任何五官,全都是密密麻麻、如同肉瘤一般盘根错节的触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2章 那个特工,抉择


    在巨大的头颅浮出水面的瞬间, 一股强大的磁场风暴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岸边。


    连周围的空气都发出轻微声响,众人的通讯器立刻遭到了一场毁灭性打击。频段被强磁场干扰折射,指挥频道彻底沦陷, 发出指甲刮黑板般的刺耳长鸣。


    掩体后方的幸诏终于把按钮上的手拿开,用来捂着头上的大耳罩, 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


    前面高耸的岩石挡住了他一半的视线, 所以看不见此刻水面上的巨怪,只能感觉到周围很亮, 红彤彤的。


    小海豹对于眼前这种自己造成的声光电大场面毫无反省, 反而觉得自己刚才那一通乱拍救了命, 简直是个天才战士。


    此时他竖起两只耳朵。毕竟在电视里这种大反派露面, 人类危急存亡的关头, 作为最高指挥官的男主角, 一定会下达一句威风酷炫的最终指令, 然后大家一起把怪物打死。


    小海豹满怀期待, 全神贯注地听着耳机里被干扰的乱码。


    随着“刺啦”一声, 通讯频道里终于传来了一个热情洋溢的女声:


    “欢迎致电星海市绝味海鲜排档!”


    “我们的招牌烤鱿鱼,采用最新鲜的海产,秘制酱料炭火直烤!”


    “现正火爆热销中!十元三串,买十送一!”


    “订餐请按1,加盟请按2,人工服务请稍后……”


    不仅是幸诏, 所有还活着的特勤队员,在这一刻全都听到了这段字正腔圆的外卖广告, 纷纷愣在原地。


    刚勉强站起来的秦驺脚底一滑, 直接重心失衡单膝跪回了泥水里,溅起一地泥浆。


    迟早把这堆破机器报废了。他黑着脸想。


    通讯频道现在除了广告词什么都听不见了, 秦驺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出几个集火手势。


    其他掩体后的队员立刻调转了还冒着热气的枪口,穿甲|弹的火舌再次喷吐而出直奔对方头颅而去。


    “砰砰砰!”


    子弹击打在肉瘤一样的触手上,确实炸开了一团团血肉,但这只怪物似乎在用这些外围的触手做盾牌,燃烧|弹的火焰在水面上很快熄灭,根本无法对内部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攻击持续加剧,那股无孔不入的强磁场反而变得更加狂躁,地上的小碎石都微微颤动起来。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秦驺抹了把下巴上的泥水,再次举起手臂做了个大幅度交叉的手势。


    ——全体撤退。


    前线已经失去了作战的意义,留在这里只会被逐渐逼近的磁场搅乱神经,最终变成怪物的食物,必须先退出这片高污染的区域。


    他一把攥住幸诏的手腕,将还处于懵懂状态的海豹从石缝里拖了出来,朝着后方的装甲车狂奔。


    一行人在泥泞的乱石堆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撤退,直到跑到停放着几辆重型装甲车的高地,那股让人胸口发闷的压迫感才稍微减轻了一些。


    这片区域已经超出了章鱼磁场的覆盖范围,秦驺确认安全后将幸诏的防噪耳罩一把薅了下来。


    重获听觉的瞬间,风声重新灌进耳朵,周围全都是脚步和粗重的喘息。


    “检查装备!清点人数!”二队副队长在一旁大声喊着。


    秦驺没空管正在揉耳朵的海豹,几步跨到通讯指挥车旁检查车载对讲机。


    “滋啦……滋……”


    脱离了核心磁场区,频道里的外卖广告终于消失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他立刻试图联系潜艇小队,但喊了几次回答他的也只有忙音。


    “总队。”负责情报分析的队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全息地图在引擎盖上铺开。


    “情况很糟糕。湖底的声呐信号完全中断,怪物的二次喷墨不仅阻断了视线,还形成了高浓度的水下干扰层。潜艇小队现在就像被关在装满墨汁的铁盒里,没有任何方向感。”


    他指了指地图边缘的位置,“更糟的是收到信号弹的直升机支援也进不来。这里的空中磁场乱作一团,飞机一旦靠近仪表盘就会失灵。”


    “潜艇里的氧气储备还有多少?”秦驺问。


    “如果他们在常规下潜模式,最多还有四个小时。但现在他们在水底肯定在四处碰撞寻找出路,剧烈活动下消耗会翻倍,可能不足两个小时。如果继续困在干扰层里出不来,他们会被活活憋死。”


    秦驺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水底下那五个人的处境。


    但现在岸上的重火力打不穿那层肉盾,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派另一艘能抗干扰的潜水器下去给他们带路。


    “局里还有能调用的深潜抗干扰设备吗?”


    分析员摇了摇头,“这台已经是这一区配置最高的了。”


    这是一个进退维谷的死局,围在地图旁的人集体陷入了沉默,气氛很是窒息。


    “我去吧。”


    少年清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起来,吸引了所有人转过头去。


    幸诏站在装甲车后轮旁边,穿着宽大的作战服显得整个人有些瘦小。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下垂眼直盯盯看着秦驺。


    “我可以憋很久的气。”幸诏往前走了一小步,语气认真,“而且在水底下就算再黑,我也能找到他们。”


    海豹在水下靠的从来都不是眼睛,而是敏锐的触须和对水流波动的感知,现在这种情形下他的生存能力比任何一台潜艇都要强。


    这是客观事实,但在秦驺这里,这个事实等于送死。


    “闭嘴。”他没有半点犹豫,声音冷得像冰,“绝对不行。”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试图将人塞回装甲车的车厢里。幸诏却死死扒住车门框不肯往里进。


    “为什么不行?”他甩着胳膊反问。


    表哥的手劲很大,可平时最怕疼的小海鲜不仅没喊疼,反而瞪圆了眼睛。


    “没有为什么。”对方语气强硬到了极点,“我不允许。”


    “可是里面要死人了呀!”


    幸诏急得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在水族馆里哪怕是不认识的小海龟生了病,大家都会急得团团转。他不懂复杂的战术,只知道有五个人快要憋死了。那是活生生的人。


    “你刚刚在车上还跟我说,他们研究局总是会跟妖精联盟合作一起打坏怪兽的!”


    海豹试图跟这个突然变得不讲理的男人讲道理。


    “我就是妖精联盟的成员呀,去帮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呢?我下去把他们拉上来就回来,很快的。”


    这句话一出来,秦驺像是被人在心窝上狠狠锤了一拳。


    当时在车上编出的“合作”,只是为了安抚这小子的情绪顺道掩盖自己身份,让他不要对这些特勤人员有太大的敌意。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半个小时前自己随口扯出来的半真半假的谎,现在居然变成了一块石头,结结实实地砸断了自己的退路。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从认识这只海豹到现在他一直在纵容,但面对触及生死底线的事情时,那股压抑许久的脾气终于快要按捺不住了。


    “你以为那是水族馆里的表演水池吗?”秦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东西的触手随便一卷你就变成渣了!你给我老实待在这,哪都不许去。”


    “总队……”旁边站着的二队副队长终于看不下去,伸手拉住了秦驺的胳膊,“您先松手。”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海洋妖精在水下的生存和感知能力确实比我们好太多。现在支援进不来,我们又没有多余的潜艇。如果他不下去引路,小队的人……就真得全交代在底下,这是唯一的路了。”


    秦驺听不进去这些,猛地甩开他的手。


    面对这些跟自己出生入死过的下属,他第一次觉得这种大义凛然的牺牲论调如此刺耳。


    “他不只是个妖精,他还是我的……”


    他还是我的恋人,是我千方百计想从秦无望的狗屁规则里摘出来的人。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喊破这层窗户纸。


    幸诏的声音直接截断了他那半句快要脱口而出的剖白,“我要去的。”


    “他们是打坏妖怪的好人,也是你的朋友。不能让他们死在那里。”


    雨越下越大了。秦驺突然感觉到一阵巨大的虚脱感。


    “如果你出事了……你让我怎么办?”


    这就不是一个指挥官能问出来的话,很失态,但他还是当着这些下属的面问了出来。


    幸诏愣了愣,看着表哥微微有些发抖的手,眼里的执拗软化下来。


    “我知道……如果我回不来,表哥一定会很难过。可是如果他们回不来,他们的朋友和像表哥一样的人,也会很难过的。”


    站在一旁的特工们听到这话脸色也越发沉重,分析员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总队,李达才刚从学院毕业没多久。父母都因为生病无法自理,家里就他一个顶梁柱。他要是没了那个家就塌了。”


    无奈之下,他在用阳谋逼指挥官做决定。


    秦驺闭上了眼睛。雨水顺着睫毛流下来划过那半边红肿的脸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里的疼了,真正疼的地方在胸口。


    他救不了所有人,也不可能两全。


    过了足足半分钟,秦驺才再次开口,“行,我跟你一起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3章 那个海豹,脱险


    幸诏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怎么行呢!”他大声反驳, “人类在水底下很脆弱的,你连海盗船都会晕,下去就是个累赘!”


    这个时候还敢提海盗船, 秦驺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天灵盖。


    他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捏住了幸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 “你再说一句, 我真忍不住在这里揍你了。”


    小海豹被捏得嘟成了鸭子嘴,看着表哥那双要吃人一样的眼睛, 赶紧点头, 乖乖闭上了嘴。


    时间紧迫, 容不得半点耽搁。


    秦驺没有理会其他队员试图劝阻他亲自下水的话, 动作极快地去后勤车厢里翻出了两套抗压深潜服, 又给幸诏手上的伤口加上防水涂层。


    十分钟后, 两人站在了距离湖心相对较远的礁石上。


    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


    幸诏没有穿深潜服。作为海洋生物, 他在水里比在岸上更灵活, 所以只保留了那件作战服的内胆抗压层。他脚下一蹬, 整个人像条丝滑的鱼一样扎进了那片黑色湖水中。


    秦驺穿着厚重的潜水服紧随其后。


    一入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黑,墨汁状的液体盖住了潜水头盔上的探照灯,光线最多只能打出去半米。


    水流非常湍急,夹杂着大量泥沙碎屑,这让秦驺下潜到五米的深度就开始方向感迷失。


    正当他努力辨别方向时,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过来。


    微凉的指尖穿过水流,抓住了他戴着防水手套的手。手心里传来力道让二人的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在这片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水里, 小海豹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


    他拉着对方的手在前方灵巧地游动着。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 那些在人类看来致命的乱流和漩涡,都被他轻易地利用给自身加速。


    两个人没有办法说话, 只能通过交握的手掌传递信号。


    幸诏时而捏两下秦驺的掌心,示意他跟着自己转弯;时而在手背上画圈,提醒他注意避开下方的暗礁。


    周围虽然黑得可怕,但只要感觉到手里那份牵扯,秦驺悬在嗓子眼的心就能安稳一分。


    又下潜了大概七八米,小海豹游动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他拉着秦驺在水中悬停,然后伸手在对方掌心重重地按了三下。


    秦驺立刻抬探照灯朝着前方扫了过去,在微弱的光柱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金属轮廓。


    那是艘表面有几处凹陷变形的微型潜艇,它被卡在两块湖底岩石中间,尾部的推进器正在徒劳地空转,搅起一堆黑泥。


    显然是因为失去了声呐,像无头苍蝇一样撞在了礁石上。


    秦驺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了。


    他快速对幸诏打了一个“你退后警戒”的手势,独自游向侧面舱门,从腰间拔出破拆锤,“当当”两下敲击在防弹玻璃上。


    潜艇里立刻亮起了舱内的应急灯。


    隔着玻璃,秦驺看到了里面几张因为缺氧而憋得发青的脸。在认出外面的人是秦驺后,小队成员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秦驺没有多废话,贴着玻璃利落地打出了一组指令。


    ——“关推进器。脱离岩石卡角。跟着我,上浮。”


    潜艇里的李达立刻回了一个明白的手势,推进器的轰鸣声慢慢停了下来。


    在这个深度待的时间越长,吸引那只怪物的几率就越大,他们必须趁着怪物还在水面上疯狂发泄的时候赶紧撤退。


    秦驺重新回到幸诏身边后,对方反握住他的手,身体一转就带着他朝上方的水面游去。


    一切似乎都比想象中要顺利。水流在耳边呼呼作响,他们已经能感觉到上方的水压在逐渐变小。


    就在距离水面不到五米的时候,周围浓如黑墨的液体似乎被人用棍子搅动了一下。


    原本还算平静的水流突然发生了极为剧烈的倒灌,就像在水底开了一个巨型抽水机,强大的水流瞬间将幸诏和秦驺往下拉扯。


    “咕噜——!”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穿透了冰冷的水域。


    幸诏猛地停住了动作,对水流动向十分敏感的身体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这是动物面对天敌时基因深处的绝对压制。


    秦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举起手里的探照灯。


    浑浊的墨汁在前方慢慢散开,一团由无数根比钢柱还要粗壮的触手缠绕而成的大肉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他们撤退的必经之路上。


    就在蠕动交缠的触手缝隙中,最中央位置居然长着一只比家用小轿车还要大的独眼!


    那只眼睛没有任何眼睑和睫毛,只有一片混浊的黄色巩膜,以及中间如同深渊裂缝般的漆黑瞳孔。


    在巨眼出现的瞬间,秦驺的头骨仿佛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近乎实质化的精神污染直接通过视神经穿透了大脑。


    原来刚才浮在水面上的肿瘤头颅不过是它的一个伪装,真正的大脑和主眼居然长在水下触手环绕的腹部。


    还未等二人作出反应,那只竖瞳猛地一缩。


    原本蛰伏的触手带着巨大的水压,猛地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绞杀而来!


    在绝对的体型压制和高压禁锢下,人类的躲避慢得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种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恐惧甚至让幸诏忘了逃跑,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睛。


    然而预想中被触手碾碎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手腕传来的拉力。秦驺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顶着水流的阻力猛地一拽他的手腕。


    他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水下猛地转身,将少年的身体紧紧按向自己胸口,然后用宽阔的背脊挡住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触手。


    “砰——!”


    触手尖端像一列高速行驶的卡车,重重撞在了秦驺的背上。


    哪怕隔着抗压服,那股恐怖的冲击力也直接穿透了肌肉和骨骼。


    他的喉间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在被撞飞的一瞬间,他紧紧扣着幸诏的手臂如同焊死一般,没有松开半分。


    所有的感官在剧痛之后迅速抽离,黑暗如潮水般涌上眼眸。


    秦驺只来得及将脸埋进幸诏的颈窝,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红。


    这是幸诏此刻唯一的视觉感知。


    透明潜水面罩内部瞬间被秦驺喷出的鲜血糊满,在浑浊的湖水里,那些红色的液体顺着面罩一点点化开,像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心跳的声音大得像在耳膜上敲鼓。他呆呆地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面罩,脑子里一片空白。


    表哥吐血了,而且好多好多。


    恐慌像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小妖精的喉咙。他鼻子一酸,眼泪几乎是立刻就冲破了眼眶,混在冰冷的湖里,根本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他想要大哭出声,像平时那样拉着表哥的衣服撒娇。


    可是不行,不能在这里哭。


    幸诏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把即将破喉的呜咽声咽回了肚子里。


    平时再怎么迷糊和贪吃,小动物在面临生死时的直觉也是十分敏锐的。他知道在这里哭只会喝满一肚子脏水,如果不赶紧把人弄到水面上去,那表哥真的会死在这里。


    自己以后就再也没有地方可以撒泼打滚了。


    于是他强迫自己的手不要继续发抖,想要去拽秦驺潜水服上的带子。


    然而那只章鱼显然没有打算放过这只胆敢在它眼皮底下救猎物的小虫子,又一根长满倒刺吸盘的触手狠狠抽了过来。


    那速度太快了。幸诏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几乎要尖叫出来。


    人类的身体在水里实在是太笨拙,手脚被衣服束缚着,根本不可能带着一个成年人躲开这么快速的攻击。


    求生的本能在瞬间压过了恐惧。小海豹猛地一缩肩膀,双手飞快地抓住了胸前的紧急脱险拉链。


    作战服的内丹在水下被直接撕开,一团耀眼的白光在黑水里闪过。


    人类少年的身躯消失了,重新出现的是一头浑身覆盖着斑点皮毛的斑海豹。


    流线型的身体在水底划出一道优美的残影,“嗖”的一下就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灵活姿态,险之又险地擦着那根触手的边缘游了过去。


    触手扑了个空,抽在旁边的暗礁上,直接把那块岩石抽成了粉碎。


    海豹根本顾不上看后面,摆动着有力的尾鳍,快速游到了秦驺坠落的下方。


    他学着之前看小灰驮着假人训练的样子,努力把身体垫在表哥身下,想要用自己的后背把他驮起来往水面上游。


    可是海豹和海豚的身体结构是完全不一样的。


    小灰的背上有一个坚挺的背鳍,可以很好地卡住上面的人,而海豹的后背除了圆滚滚就是滑溜溜的一身肉。


    他刚发力往上窜了两米,秦驺的身子就直接一歪,顺着那过于光滑的后背,“哧溜”一下滑向了一边。


    “呜——!”


    在水里发出一声又急又气的悲鸣后,幸诏赶紧摆动两只前鳍在水里转了个圈,用自己圆滚滚的脑袋去顶表哥的肩膀。


    刚把左边顶上去,右边又因为重力滑了下来。幸诏只能一边拼命摇晃尾鳍保持上浮的动力,一边像在水池里顶球一样,一拱一拱地用脑袋、嘴巴、肩膀,把沉甸甸的人类一点点往上推。


    水下的压强越来越大。


    小海豹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明明在水池里随便一窜就能游出去几十米,可现在背上压着一个比他还要重的男人,还要分心去平衡不让对方掉下去,他的速度被严重拖慢了。


    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里全被水光糊满了,他一边抽抽搭搭地哭,一边拼了老命地往上拱。


    “表哥你不要乱动呀……抓紧一点……”他在心里焦急地喊着,可是上面的人根本给不出任何回应。


    速度一慢,危险就接踵而至。


    章鱼显然被这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芝麻胖鱼激怒了,水流从四面八方剧烈搅动起来。


    整整五根长满锯齿吸盘的触手,从湖底如同疯长的藤蔓一般穿刺上来,直接在二人周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那些触手收缩着包围圈,滑腻的黏液甚至已经蹭到了幸诏前鳍。


    上不去了。


    小海豹绝望地看着头顶即将被触手封死的方向,明明距离水面只有不到五米了,光亮都能透下来一点点。


    如果自己是一条光溜溜的海豹,这几个缝隙他随便一钻就能逃脱。


    可是带着表哥的话,绝对会被这些触手卷成肉泥。


    一想到秦驺在这里被吃掉,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会黑着脸逼他认字,没有人在他闯祸的时候拍他的脑袋,也没有人会在半夜给他盖被子了。


    一种类似于吃饭被打断的愤怒,在小海豹的身体里彻底点燃。


    反正跑不掉了,那就拼了!


    他猛地一摆尾鳍。没有再尝试往上钻,而是凶悍地一个打挺,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往上一撞,将秦驺像炮弹一样,顺着触手之间唯一的缝隙狠狠地拱出了水面!


    见猎物逃脱,一根很快调转方向直接朝着幸诏的面门狠狠抽了过来。


    在动物界,逃跑失败后就只有牙齿和爪子。


    没有了后顾之忧的幸诏不仅没躲,反而借着水流的推动,张开长满锋利牙齿的嘴巴,直直地迎着那根肉柱撞了上去。


    “咔嚓!”


    平时用来咬碎蟹壳和骨头的利齿,毫无阻碍地刺破了触手的皮肤,深深地嵌进了对方紧实的肉里。


    大量的墨绿色液体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幸诏闭着眼睛咬住不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咬死它,咬死这个害表哥流血的丑八怪。


    他已经做好了自己被其他触手碾碎的准备。


    可是紧接着,一种带着甜味和鲜香的味道,顺着破裂的表皮一股脑地涌进了口腔。


    幸诏瞪大了眼睛。


    由于刚才被高压电网洗礼过,这根触手的前端其实已经半熟了。外层的皮带着焦香,里面那被撕咬开的肉质不仅不柴,反而因为丰富的蛋白质呈现出一种Q弹软糯的口感。


    这……


    海豹忍不住在水里砸吧了一下嘴。


    肉质丰厚,咬下去一口全都是汁水,简直是海鲜盛宴!


    决战的悲壮气氛在这口难以言喻的鲜美中,被彻底打碎。


    章鱼显然也没料到自己这足以摧毁一栋楼的触手,居然被一只胖头鱼给当成了下饭菜。触手一时发疯似的往回猛缩,连带着周围几根围剿的触手也退后了一段距离。


    借着这个绝佳的空隙,吃到了甜头的小海豹没有再恋战,尾鳍猛地一拍直接窜出了水面。


    “哗啦!”


    一条胖胖的斑海豹重重地摔在了湖岸边缘的碎石地上,连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


    正当海豹脑子里盘算怎么把这美味海鲜打包带走时,终于赶到的支援部队朝着他们这边狂奔过来。


    第64章 那个海豹,密谈


    南郊湖畔的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红蓝相间的警示灯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


    几块防雨布被特工们扯起来,勉强在废墟搭出了一个临时医疗救援点。


    四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抬着担架,踩着满地泥泞, 急匆匆往救护车方向一路小跑。


    担架上躺着秦驺,他双眼紧闭, 右侧的潜水服被剪开, 露出大片惨不忍睹的瘀伤。一个医疗兵正双手压着他腹部一块渗血的纱布。


    “快点把除颤仪和血袋准备好!”带头的医生满头大汗,大声指挥着, “脉搏很弱, 注意他的血压!”


    在争分夺秒的人类中间, 挤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幸诏身上的衣物早就不知道湿透了多少回, 有个好心的特工顺手给他裹了一块毛巾毯, 他紧紧抓着毛巾的边缘,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担架旁边跑。


    “让一下, 别挡在前面!”有护士试图把他拉开。


    但幸诏倔强地就是不松手, 甚至用肩膀把护士稍微挤开了一点, 继续寸步不离地跟着。


    直到担架被推进了救护车后厢,他才趁着医生去拿仪器的空隙挤进了车厢。


    看着表哥身上的各种管子,眼圈一下子又红了。


    “医生叔叔。”他仰头看着拿着个大针筒走来的急救医生,吸了吸鼻子,“他不会有事吧?”


    那个医生大概三十多岁,眼底挂着连续值班熬出来的黑眼圈。


    “放心。”


    他利落地将针头扎进导管, 一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边安抚。“秦总队底子好, 内脏没破裂, 能抢救回来。”


    幸诏这才长吁一口气。只要不死就行,就算以后表哥只能躺在床上, 大不了自己去抓鱼养他。


    心里的石头一落地,另外一种被强行压下去的本能就非常不合时宜地冒了头。


    肚子在毛巾毯下发出一声“咕噜”声。


    他早上就没吃饭,刚才还在水底下驮着个大活人拼死拼活地游了一大圈,能量消耗实在太大了。


    而湖面上飘来的焦香还在顺着车门缝隙往里钻。


    幸诏咽了口口水,十分小心地拉了拉医生白大褂的下摆。


    医生疑惑地低下头,“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那个……”他咽了口唾沫,十分诚恳地开口,“你们待会儿清理现场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捞几根须子上来?”


    他认真地比划了一下大小,生怕他们捞错了部位。


    “就是要那么粗的。还有不要生的,要刚才被电熟了的那几根,吃生的容易拉肚子。”


    医生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嘴角抽搐了两下。


    外面那个怪物差点把他们两个大队的特勤全送上西天,这小子居然在这儿点菜?还要电熟的?!


    “这位小兄弟,你猜我们是特种部队还是外卖小哥?”


    幸诏被这句反问堵得有点懵,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叔叔看起来有点生气。


    明明食堂大叔只要他去要烤黄花鱼,都会笑眯眯地多给一条的。


    果然大城市的人就是小气,一根须子都不肯给。


    “不给就不给嘛。”


    他委屈地缩回手,不再提打包的事,老老实实地缩回到担架旁边。


    看着那副受气包的样子,医生觉得自己的胃都开始疼了,索性继续弄血袋不再理他。


    救护车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警笛声大作,车子朝着市区的方向一路狂飙。


    暖风烘干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没有了怪物的压迫,疲惫感就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


    他原本还想睁大眼睛盯着表哥身上的输液管,但眼皮就像是挂了秤砣往下直掉。


    很快,连市区的影子都还没看到,幸诏就歪着头睡了过去。


    梦里全都是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鱿鱼串,还有表哥拿着大把大把的钞票给他买冰鲜秋刀鱼。


    这觉睡得昏天暗地,直到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脸。


    “小诏,醒醒。”


    对方声音很熟悉,幸诏砸吧了一下嘴,不情不愿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满眼都是刺眼的白光,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消毒水味。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秦驺贴着纱布的脸。


    他半靠在摇高的病床上,左手上还扎着输液针,右手正搭在幸诏的脸上……


    “表哥!”


    小海豹彻底清醒了,他欢呼了一声从陪护椅上蹦了起来,开心地凑过去,“你醒啦!还疼不疼呀?”


    秦驺看着那张睡得一边脸都有红印子的小脸,忍不住笑了笑。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满脑子都是那根袭向幸诏的触手。虽然根本不知道最后是谁把他们弄上岸的,但刚才醒来的时候看到这只海豹安安稳稳地躺在折叠椅上流口水,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疼,你呢?”


    “我?我可厉害了!”小海豹双手叉腰,准备开始发表自己英勇救人的伟大演讲。


    “哎哟我去,醒了醒了!”


    门被推开,小灰提着果篮第一个钻了进来。紧接着是红米和戚草草,走在最后面的,是穿着一身浅色风衣的方萌萌。


    几个人一涌进来,原本安静的单人病房立刻变得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小诏你没事吧!”小灰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放,上下打量着他,“李主任说你被他们带走去打大怪物了,吓死我们了。”


    “我当然没事。”自己的好朋友们都来了,海豹想要炫耀的心思更加膨胀了。


    他毫不客气地拉过椅子坐下,两条腿开心地晃荡着。


    “我可是代表妖精联盟,去帮研究局的人打怪兽了呢!”幸诏扬起下巴,十分得意地跟这三只小海鲜吹嘘。“你们是不知道那个大怪物有多大。光是一根须子就有这间病房这么宽!”


    “真的假的?”红米眼睛瞪得像铜铃。


    “当然是真的。而且我跟表哥配合得可好了,那些穿黑衣人都不敢下水,是我带着表哥下去把其他人从水底下给捞上来的。”


    他说着转头去看秦驺,寻求认证。


    秦驺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轻轻“嗯”了一声,配合了他的吹牛。


    得到表哥的肯定,某人就更来劲了,唾沫横飞地开始讲述自己是怎么在枪林弹雨里穿梭,把三个小家伙唬得一愣一愣的。


    方萌萌没有加入这场战绩分享会。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幸诏那头乱蓬蓬的头发。


    “小诏。”她刻意放轻了语调,“你没受什么伤吧?有没有哪里疼?”


    幸诏晃了晃脑袋,“我没受伤呀,还能一顿吃五碗米饭的。是表哥替我挡了那个大怪兽一下,他受伤了。”


    方萌萌动作一顿,把手插回了裤兜里,转头直直地看向床上的秦驺。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了一下,没有说话。


    “没事就好。”方萌萌对幸诏笑了笑,“你跟小灰他们先去楼下花园玩一会儿吧,我有几件工作上的事情要和小秦同志单独谈谈。”


    秦驺没有接话,可幸诏十分不乐意。


    他一点都不想出去,外面有什么好玩的?表哥刚刚醒过来,他还没把刚才在梦里想要点二十块钱烤鱿鱼的计划告诉他呢,万一自己出去了,表哥又睡着怎么办?


    “我不想去下面玩。”幸诏小声抗议,屁股赖在椅子上不动,“我想留在这里听你们说话,我也能帮水族馆干活的。”


    然而这次他没有得到纵容。


    秦驺在他圆润的小屁股上拍了两下,“听话,出去跟小灰他们玩一会儿。我们这是谈大人的工作,有些表格要对。”


    他停顿了一下,又安抚道,“我们很快就能聊完,一会你再进来陪我。”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一向听话的海豹还是乖乖站了起来。


    “那你要快点聊完哦。”幸诏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秦驺点头。


    “走啦走啦!我们去看看医院下面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卖。”


    “我刚才看到大门那边有个卖烤肠的!”


    小花园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冬青树上,一群蚂蚁正在地砖的缝隙里忙忙碌碌地搬运着一块不知是谁掉下的面包屑。


    幸诏用树枝在蚂蚁的前面轻轻划了一道线,试图改变它们前进的方向。


    “它们真笨,往这边走明明更近呀。”


    “你少管闲事了,人家那是凭气味走的。”


    小灰双手抱在胸前,依然用将信将疑的目光打量着蹲在地上的少年。


    刚才在病房里听到的一大通吹牛,他到现在还在消化。


    “所以你真的变成海豹了?在那个大章鱼面前?”小灰问。


    “我都说了好几遍啦。”他扔掉手里的树枝,拍拍手站起来,“那个怪物那么大,我要是不变回去怎么拉得动表哥呢?而且……”


    他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而且我还咬了它一口呢。味道还不错,下次如果有机会我带你们一起去吃。”


    红米和戚草草现在对幸诏的话已经是深信不疑。


    “真的吗幸诏?你太猛了!”红米双眼冒星星,“以后你就是我大哥!有什么脏活累活你开口!”


    戚草草也认同地点头。


    “吹吧你就。”小灰翻了个白眼,“就你这胆子,平时看到个大点的狗都往秦驺背后躲,你还敢去咬妖怪?”


    “我才没吹牛!”幸诏脸涨得通红,为自己受损的信誉辩护,“一会萌萌姐他们谈完工作,你自己去问我表哥好了!他都看到了!”


    他信誓旦旦地把秦驺搬出来作证。


    可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太阳西斜,连最后暖和的温度也慢慢消失在了医院大楼的阴影里。


    来来往往穿过花园探视的病人家属开始变得稀少,住院部大厅的电子钟显示下午的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


    可是三楼那间病房的窗户一直没有打开,表哥也没有像答应过的那样,很快聊完叫他回去。


    小海豹抬头看着被窗帘遮住了一半的窗户,脖子都仰酸了也没看到有人在窗户边招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心慌。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5章 那个海豹,谎言


    “怎么还不叫我们上去啊?”红米坐在长椅上晃着腿, “我都饿了。”


    就在这时,住院部大厅的感应门向两侧滑开,方萌萌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直接走到花园旁的停车位按下车钥匙的解锁键, 灰色面包车闪了两下黄灯。


    “走吧。”方萌萌拉开驾驶座的车门,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起伏, “上车, 我送你们回水族馆。”


    听到这句话,小灰和红米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很自然地就去拉后座的车门。


    可是幸诏没动, 他瞪着眼睛, 不解地看着方萌萌,


    “表哥呢?他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他的伤很重。”方萌萌移开视线, “医生说他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不能乱跑。”


    受伤了就应该住院, 这是人类社会的常识, 听起来十分合理。


    但幸诏单纯的脑子并不认可这套逻辑。


    “那我也要留下来。”他毫不犹豫地开口, 往前走了一步,“我要去照顾他,我会给他倒水,还会给他买饭的。”


    他说着,转身就想往住院部的大门方向走。


    “别闹了,小诏。”方萌萌音突然拔高了一点, 带着种制止的意味。


    她从车上下来,快步拦在幸诏面前。


    “现在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她耐着性子解释, “医院有医院的规定, 闲杂人等不能留在病房里,你现在必须跟我回水族馆。”


    这句话没什么毛病, 可海豹的直觉在这一刻敏锐得可怕。


    他看着方萌萌的眼睛。只觉得萌萌姐平时就算再怎么着急,也不会用这种带着某种防备的语气跟他说话。


    她就是在拦着他,不想让他去见表哥。


    哪怕之前秦驺也生过病,也去过医院,联盟也从来没有这样强硬地要把他拉回水族馆过。


    “不行。”幸诏倔强地摇摇头,平时那点顺从全都没了,语气很坚决,“我就要上去找他,我一定一定要在他身边的!”


    说着他转身就往住院部的大门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他就被方萌萌一把从后面搂住了腰。幸诏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脚下一轻。


    方萌萌将他整个人半抱半拖着,几步跨到那辆面包车旁,一把拉开后座车门将他狠狠地塞了进去。


    “砰!”


    车门被重重关上,她坐进驾驶座第一时间按下了中控锁,四道车门死死锁住。


    幸诏被摔得眼冒金星。


    他手忙脚乱地从座椅上爬起来扑到车门边,但他根本不会开车门,平时要坐车都是表哥帮他开门、帮他系安全带的。


    现在的车变成了一个困住他的笼子。


    他用力地掰着把手却怎么也掰不开,车窗玻璃也厚得吓人。


    巨大的恐慌和不安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出大事了。


    “放我下去!”


    他急得用力拍打着车窗,带着哭腔歇斯底里地大喊:“萌萌姐你开门,我要去找表哥!你们是不是要把他抓走不给我了!”


    小灰他们在旁边也吓傻了,挤在另一边的座位上,谁也不敢说话。


    坐在驾驶座上的方萌萌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哭闹着要去找秦驺的少年,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愤怒


    在这之前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里秦驺暴露的各种破绽,加上刚才病房里那场没有任何伪装的摊牌。


    妖精联盟终于查清楚了这个人的底细,秦驺伪装的面具彻底破碎,露出了下面那张属于国家机器的冷酷面孔。


    她转头看着后座的幸诏,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小诏。秦驺是超自然现象研究局、专门负责抓捕和收容妖精的卧底。”


    她冷冷看着那个瞬间僵住的少年,“这件事,你一直都不知道么?”


    拍打车窗的手猛地停住了。


    这几个词单独拆开,他大概能从扫盲班的卡片上勉强认出来。


    可是连在一起放在带他吃炸鸡、半夜给他盖被子、刚刚还为了他吐了满面罩血的男人身上。


    他的脑子直接死机了。


    这比南郊那个章鱼大怪物还要可怕。像是一道毫无预兆的晴天霹雳,不偏不倚地劈在了那颗只有巴掌大的小脑袋上。


    幸诏呆呆地坐在座位上,没有眼泪,没有反驳。


    只有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空洞地倒映着车窗外越来越暗、越来越冷的天色。


    车很快在水族馆门口停下。


    后座的车门被拉开,冷风灌了进来。小灰和红米被方萌萌半推半赶地轰下了车。


    “回去待在宿舍里,哪儿也别去。”方萌萌没给他们多问的机会,“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她打了一把方向盘重新倒车,轮胎在地上碾过一片枯黄的落叶,朝着和市一院截然相反的方向开去。


    幸诏还是被锁在后座,他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路灯的光晕一格一格地从他脸上扫过去。


    这是去联盟的路。


    “对不起,小诏。”方萌萌目视着前方的路况,“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我也始终坚持在这件事情里,你是完全不知情的。”


    她打着转向灯,将车拐上了一条荒凉的国道。


    “但是流程还是要走的。你身上牵扯到研究局的情报,得跟我回联盟接受例行的问话。”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强硬,“正好……问完话你可以去看看小扁,她总说很想你。”


    幸诏呆呆地看着玻璃上偶尔扫过的落叶,脑子里像塞了一团缠死的海草。


    问话?什么情报?他不懂。


    他的思维全部卡在了那句“秦驺是抓妖精的卧底”上。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


    那他们之间的事,又有哪些是真的?


    鼻尖猛地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意,他用力眨眨眼睛,想要把模糊视线的水雾憋回去,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了下来。


    如果表哥一直是抓妖精的坏人。


    那他每天晚上那么凶地拿着本子逼着自己认字,又偷偷买手机给自己当奖励,也是为了骗人吗?


    海滩上拼出的那个“X”,也是为了骗人吗?


    在水底下为了保护他,被触手抽得满脸是血,连骨头都断了的男人。


    那也是骗人的吗?


    还有在沙发上亲吻他的温度和说出口的爱,全都是假的吗?


    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晕开一点冰凉的水渍。


    幸诏想不明白。人类的世界太复杂了,复杂到一只只想吃鱼的海豹根本走不进他的心。


    胸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冻得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妖精联盟地下一层常年不见阳光的问询室里,幸诏坐在一张铁皮椅子上,肩膀耷拉着。


    对面是一张长桌。两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联盟文员正坐在那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幸诏。”左边瘦高的文员抬起头,“你再仔细回想一下。秦驺每天晚上几点回到宿舍?他有没有背着你接打过什么可疑的电话?”


    幸诏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他平时在宿舍里有没有什么带锁的抽屉,或者是不让你碰的电脑文件?”另一个微胖的文员也跟着追问。


    从坐进这个房间开始整整半个小时。无论对面的人怎么诱导发问,他就跟一个哑巴一样什么也不说。


    两个文员互相对视了一眼,无奈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方萌萌端着一杯温热的水走了进来。


    看了一眼桌上还空着大半的口供本,她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抽根烟吧,我来。”


    两个文员如蒙大赦,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隔音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方萌萌把那杯水放在幸诏手边的桌沿上,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然后身体前倾平视他的眼睛。


    “小诏,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受,也能理解你的心情。”


    对方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抬眼。


    “可是现在事关重大,秦驺的身份暴露,研究局那边随时可能会有针对我们联盟的大动作,我们必须掌握他这段时间收集的情报进度才能做防备。”


    她伸出手,试探着覆在少年冰凉的手背上。


    “你现在如果能告诉我们他在水族馆到底查到了什么,你的一句话可能就能救一个妖精的命。你难道想看着小灰他们还有你的小海豹,全被抓走吗?”


    这句话终于让幸诏有了点动静,他慢慢抬起头,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现在红得像兔子。


    “真的吗?”他沙哑着嗓子开了口,“可是……表哥他说过,他们和联盟是合作的。他没有抓小灰,还花钱给他们请老师教他们社交。”


    他还在试图为那个男人找理由,试图拼凑出一点温情的碎片。


    方萌萌眼底闪过一丝不忍,“那是秦驺个人的手段,并不代表研究局的态度。”


    她坐直了身子,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超自然研究局的高层绝对不是什么善茬,据我们联盟在他们内部得到的情报来看,他们从来不只是‘抓走坏妖精’那么简单。而是以妖精不具备社会稳定性为由,主流声音一直是对妖精进行无差别收容和切片研究。”


    幸诏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可是,他没有抓我。”


    “那是因为他现在在执行潜伏任务,需要放长线钓大鱼。”对方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就算他不想抓你,可身为研究局的一员,又是总队长,上面一旦下达强制收容的命令,他必定身不由己。”


    看着幸诏再次涌上水汽的眼睛,方萌萌知道自己必须下狠手。


    她顿了顿,咬着牙把那句残忍的话说了出来,“小诏你记住,人类和妖精从根本上立场就是不同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幸诏愣住了。他想要大声反驳说秦驺不是那样的人,秦驺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可是她说的对。表哥是抓妖精的官,如果他的领导要抓小灰、要抓小扁,表哥能拦得住吗?


    到时候自己不仅救不了表哥,连水族馆的同伴都保不住。


    一滴眼泪从眼眶里砸了下来,落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幸诏终于忍不住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大哭大闹,而是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


    方萌萌背过身去,不忍看他崩溃的样子。


    过了好久,呜咽声才慢慢弱了下去。


    幸诏用力在脸上蹭了几下,把眼泪抹得干干净净,抬头看着重新走进来的两个文员。


    “我说。”他的声音很闷,“你们问我什么事,我都说。”


    接下来的问话在一种让人窒息的浑浑噩噩中进行。


    幸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他的脑子像是一台罢工的机器。


    文员问“他晚上干什么”,他就如实回答“他在桌子上用电脑打字,会写我们每天吃了多少条鱼,又闯了多少货”。


    文员问“他接电话说什么”,他就回答“他有时候会站在阳台上抽烟接电话,语气很差,说一些关于水族馆和联盟的事”。


    那些在幸诏看来,全是芝麻绿豆大的琐事、吐槽和抱怨。可听在奋笔疾书的文员耳朵里却全都是实打实的情报。


    “停一下。”


    一直坐在旁边做归纳总结的瘦高文员突然放下了笔。


    他盯着满篇的记录,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逻辑无法闭合的死结。


    “萌萌姐,有件事比较奇怪。”


    方萌萌走过去,“有什么问题?”


    “秦驺是研究局里实战经验最丰富、反侦察能力最强的特工,他在执行卧底任务期间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文员不可思议地念出了几条记录。


    “把记录行动轨迹的电脑就放在书桌上?跟上面汇报时,甚至就在离幸诏不到五米的阳台上打电话?”


    “还有这里,他在记录妖精联盟的日常动向时还让幸诏坐在旁边看,还一边教他认字?”


    “他应该是从来没有对幸诏设过防,才会留下这么多致命的破绽让一个后勤工看在眼里。”


    大家集体沉默了一会。


    方萌萌也觉得自己心底有些发虚,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递了过去。


    “喝口水吧,小诏。”她声音软了许多,“问话结束,辛苦你了。我带你去看看小扁。”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6章 那个海豹,出逃


    妖精联盟后院有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 是联盟专门用来安置那些尚未能够独立生存的幼年妖精的保育中心。


    晚上八点,小楼里还亮着温暖的光。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颜色鲜艳的卡通图片,幸诏跟在方萌萌身后走进了二楼一间小教室。


    教室里铺着软软的泡沫地垫,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小方桌上,用蜡笔在纸上吭哧吭哧地画着。


    小女孩穿着件黄色纯棉睡衣, 头上的冲天辫也被人重新扎得整整齐齐, 别着两个草莓发夹。


    “小扁。”幸诏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


    听到他的声音,趴在桌上的小身板微微一僵, 立刻丢下手里的蜡笔。


    “妈妈!”


    小胖丫头迈开两条小短腿扑了过来, 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


    他把小家伙扒拉下来抱在怀里。


    “我来看看你, 你在这里乖不乖?”幸诏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我乖的!”小扁用力点头, 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跑回桌子前, 把刚才画的东西献宝一样举到了幸诏面前。


    “妈妈你看。”她指着纸上几个被画得像蚯蚓一样的黑线, “老师今天教我写字了, 你看我写得对不对呀?”


    看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的几个简单汉字, 幸诏脑子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闷热的夏夜。


    302宿舍的灯光下, 秦驺坐在身后握着他拿着笔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


    鼻尖酸得发疼,视线再一次变得模糊起来。


    他也拿不定主意,自己学的那点词汇在这种情况下都搅成了一锅粥,根本分辨不出这到底是字还是抽象画。


    “我不知道。”幸诏诚实地摇了摇头,把纸还给小扁。


    “没关系, 那我去找爸爸看。”小扁天真地仰着脸,四处张望了一下, “爸爸在哪里呀?”


    这个问题像是在千疮百孔的心上又开了一枪。


    “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他呀?”小扁不依不饶地揪着幸诏的衣角, “我都好几天没看到爸爸了,我想他了。”


    幸诏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也许因为这些话也是他想问的。


    他想问表哥的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领导欺负。可是没人能回答他。


    “不知道。”他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垫上。


    自己的裤兜也空荡荡的,那里原本应该装着表哥给他买的新手机,里面有能联系到那个人的号码。


    可作为涉密人员,在刚踏进联盟大门的一刻,他的手机就被门卫按规定收走了。


    在这栋充满同类气息的大楼里,幸诏被切断了和危险的捕猎者之间所有的联系,再也联系不上秦驺了。


    方萌萌不忍再看,于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带着号码牌的钥匙。


    “小诏。”她把钥匙递过去,开了口,“在确认联盟总部这边的安全之前你不用回水族馆了,就在联盟住下。宿舍在后面那栋楼的二楼左边最后一个,是单人间。有什么需要就跟值班的门卫说。”


    脑子虽然转得慢,但幸诏也清楚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联盟不可能拿整个组织的安危,去相信一个跟研究局特工同居了这么久的海豹,没有直接说破已经是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


    可幸诏现在满脑子都是秦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哪怕那个病房里全都是抓他的坏人,他也想去。


    他点了点头,“我再陪小扁待一会儿。萌萌姐先去休息吧,你看起来很累了。”


    方萌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后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我明天一早也有会,就不在这儿陪你了,别折腾太晚。”


    门被带上了的瞬间,幸诏像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坐在泡沫地垫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妈妈。”小扁凑近了一点,胖嘟嘟的脸上写满了不解,“你怎么了呀?是不是因为爸爸不在这里,你不开心了?”


    幸诏肩膀瑟缩了一下,他不想在小孩子面前哭,于是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我没不开心。就是有点累了。”


    他实在不想继续谈论这个,换了个话题,“对了小扁,我之前一直没问你,你在水族馆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把薯片放到我床上的呀?”


    这个问题他好奇很久了,当时可是把他吓得够呛。


    小扁眼睛亮了,立刻分享自己的丰功伟绩,“就是那个黑乎乎的管子呀!”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正方形,“很长很长的,里面的路好多好多,我都钻过去啦。”


    “排气管?”


    “对呀,那些管子都是串在一起的呢,好多大房子底下也都有管子连着。”


    她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教室,凑得更近了,还用手捂着嘴边。


    “我昨天晚上还偷偷从这里的管子爬到外面去玩了呢。妈妈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噢,不然他们又要让我面壁思过了。”


    这句话让幸诏心跳漏了一拍。


    联盟的大门和围墙肯定都有人在守着,但是地下呢?


    “你从哪里爬出去的?位置在哪?”


    小扁被他突然急切的语气问得点蒙,但很快小脑袋瓜就明白了什么。


    “原来妈妈你是想出去玩吗?我就可以带你出去呀。”


    “可是……”理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幸诏咬着下唇,“可是现在外面太危险了,我保护不好你怎么办?”


    “才不危险呢。”她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我自己都出去过好多次了。而且那个管子里面黑乎乎的,还转来转去,特别复杂。如果我不去带路你肯定记不住,会迷路的。”


    这是事实,自己在陆地上的方向感本来就不太好,更何况是在错综复杂的地下管道里。


    幸诏只犹豫了不到三秒钟就下了决定,“好,你带我走。”


    半个小时后,联盟就统一熄灯了。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做贼一样贴着后院的墙根,躲开巡夜保安的手电筒溜到了后门小广场上。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早就不喷水的欧式喷泉,池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就是这里啦。”小扁熟练地爬进干涸的喷泉池子里,指着角落的生锈铁井盖。“平时晚上都不会有人来这里的。不过偶尔还是会有大人来抓不睡觉乱跑的小妖精,我们动作要快一点。”


    幸诏点点头,双手扣住井盖边缘,把它挪开了一条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混杂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潮湿空气从底下扑面而来。


    “我先下。”小扁毫不犹豫,顺着井口的铁梯就往下钻,幸诏也紧随其后。


    这里不是充满生活污水的主下水道,大概是连接着废弃的喷泉和早期的雨水收集系统,底下只有浅浅的一层积水,也闻不到太难闻的臭味。


    “妈妈,你拉着我的衣服。”黑暗中传来小扁奶声奶气的声音。


    通道的高度并不算太高,幸诏只能一只手拉着对方,再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如果变回原形可能会好爬一些,但那样更不方便照顾小扁。


    两人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着,周围只有水滴落在地上和衣服相互摩擦的声音。


    爬了大概有二十来分钟,走在前面的小扁突然停了下来。幸诏没收住脚,直接撞在了对方肉乎乎的后背上。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那个……”小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我们要去哪里呀?”


    幸诏愣住了。


    “市一院啊。”他赶紧说,“就是那个有很大红十字灯牌的地方,你不知道怎么去吗?”


    “我……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呀。我只认识附近那个会唱歌的摇摇车,还有卖棉花糖的地方。”


    一只不知道目的地的带路龟。


    幸诏觉得自己的头突然好痛。他早该想到的,一只连字都不认识的幼崽怎么可能会在这个城市的地下管里精确导航。


    “不过没关系的!”感受到妈妈的沉默,小扁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这里面的管子都是连在一起的,只要我们一直往前走,肯定能找到出去的盖子。”


    这就跟在大海里瞎游没什么区别了。


    幸诏叹了口气蹲下身,在这种黑暗潮湿的环境里,感官往往比视力更管用。他试图在空气中捕捉医院的消毒水味。


    他和表哥最近都受了不少伤,这味道几乎已经刻在了他骨子里,只要闻到就能很快分辨出来。


    “我知道方向了。”他拍了拍小扁的肩膀,绕到前面,“这次我走前面,你抓紧我的裤子,别跟丢了。”


    “好呀好呀!”小扁欢快地答应。


    幸诏像一只寻回犬一样,每一个岔路口停下来仔细分辨。


    消毒水味越来越浓,这意味着他们离那个白色的大楼越来越近了。


    只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这附近的管网会不会突然变窄?医院附近有没有能让他们爬出去的大井盖呢?万一被卡在半路上,那他今晚就真的见不到表哥了。


    膝盖在粗糙的水泥上磨得生疼,手里也全是泥巴,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想快点见到秦驺。


    “看!是亮光!”


    拐过一个大弯后,小扁突然兴奋地喊。


    幸诏抬起头,在正前方大约十米的上方出现了两个圆形透气孔。几缕昏黄的光顺着缝隙漏了下来,在水面上打出一小片光斑。


    找到了!


    他加速爬了过去,在井口下方抬头打量着。


    这个出口比联盟的泉盖子小了一圈,上面布满铁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不过对于他们俩的体型来说,挤一挤就问题不大。


    “小扁,你站开一点。”


    幸诏双手抓住爬梯爬到顶部,背部贴在盖子下面,双腿用力一蹬。


    “咯吱——”


    铁盖被艰难地顶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让脑子清醒了不少。


    用力把盖子往旁边推开大半,他刚想转头去拉下面的小扁。


    “哗啦——!”


    一盆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头顶正上方迎面倾倒下来。


    带着某种不可言说气味的液体直直地从头顶浇下,顺着头发、脸颊和脖颈,灌进了衣服里。


    视线瞬间被一片暗红色糊满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7章 那个海豹,血雨


    “去去去……妖魔鬼怪快离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阵絮絮叨叨的经咒声从上方传来。


    幸诏扒着井口, 任由水流流过眼角,又顺着鼻尖滴滴答答地落回井底。


    他被这盆“圣水”浇得大脑死机好一会,才抹了一把眼睛, 让视线勉强恢复清明。


    路灯下的中年妇女手里端着个红色塑料大脸盆,旁边还站着个穿着一身黄色道袍的瘦老头。


    “大师。”她一边把空脸盆夹在腋下, 一边神神叨叨地问旁边的人, “您说这水倒下去,我们家那小孙子成天夜里哭闹的毛病是不是就好了?那水鬼能被烫死不?”


    干瘦老头捋了捋下巴上几根山羊胡, 装模作样地掐起指头。


    “放心吧居士, 这可是贫道用朱砂混着符水熬出来的纯阳之水!这医院的下水道里的阴气重, 孤魂野鬼最喜欢在这里头徘徊。这一盆下去保管叫那些水鬼灰飞烟灭, 渣都不剩!”


    他拍拍大妈的肩膀, “你明天一早再去前面那个超市, 买点鱼子酱倒进江里放生, 给你孙子积点德, 这事儿就算彻底结了。”


    见大妈连连点头, 幸诏终于忍不住把大半个身子探了出来。


    “放生鱼子酱是没有用的。”


    他顶着一头滴着红水的乱发,十分诚恳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那个是已经死掉的鱼卵做的,你们要是想积德,不如买点新鲜的青鱼或者带鱼。”


    他是真的看不过去这种浪费食物还自欺欺人的行为。


    可是在这个阴风阵阵的半夜,一个从头到脚全被染成暗红色的“人”,从理应只有老鼠的下水道里探出大半个身子, 对于普通人类来说实在是冲击力太强了。


    几秒钟的寂静后,二人纷纷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妈呀——!水鬼上岸啦!”


    “鬼啊!!鬼啊!”


    大妈手里的塑料盆骨碌碌滚出老远。老道士比她跑得还快, 直接扔了手里的木剑, 连滚带爬地往主路上狂奔,一边跑一边掏手机报警。


    幸诏被这动静震得耳朵发麻。不明白自己好心提醒他们不要买鱼子酱为什么要跑?


    “妈妈?”


    底下传来小扁有些发抖的声音。她也被那声震天响的尖叫吓了一跳, 小胖手紧紧抓着幸诏的裤腿。


    “上面怎么啦?是不是有大怪兽?”


    “没有大怪兽。”他叹了口气,“只有两个奇怪的大人。”


    双手在井口一撑,幸诏翻身爬上了地面。


    然后转身抓住小扁的两个咯吱窝,把这个胖乎乎的小丫头也从井里拔了出来。


    两个人一身泥水在路灯底下发呆了没多久,警笛声就划破了街道的宁静。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大妈死死拽着其中一个警察的袖子,指着马路牙子上的幸诏和小扁。


    “警察同志这就是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水鬼!你们快用枪打死他们!”


    顺着手电筒的光看过去,警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光束下只有一个少年和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两个人浑身都是刺目的红色液体,坐在地上冻得直哆嗦,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他们身上一股化学品味道。


    “瞎说什么鬼怪!这都什么年代了!”老警察呵斥了大妈一句,“大半夜的在这搞封建迷信还拿不明液体泼人,你这是寻衅滋事知道吗?跟我们回所里做笔录!”


    大妈被吼得不敢吭声了。


    年轻的警察从车里拿出两块警用毛毯,走过去分别给幸诏和小扁披上。


    “没事了。”他蹲下身,语气很温和,“小朋友们别怕,告诉叔叔,大半夜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下水道里?”


    幸诏实在不会说瞎话,干脆装哑巴。


    对方只好看向旁边的小扁,“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小扁倒是胆子大,一点也不认生,“我是小乌龟,他是我的妈妈!”


    “小妹妹不能对警察叔叔说谎噢。”警察耐着性子笑了笑,“他是你哥哥吧?”


    “他就是妈妈!”小扁大声强调,紧紧抱着幸诏的胳膊,“我不会认错妈妈的!”


    这下年轻警察也无语了,只好递了个眼神把老警察叫过来。


    对方直接问幸诏,“小伙子你家长呢?报个监护人的电话我们通知他过来接人,不然你们就得跟我们回派出所待着了。”


    幸诏这才有些慌了,好不容易离市一院就剩几步路了,如果被带走岂不是功亏一篑?!


    他抬起头,不情不愿地报出秦驺的号码。


    十五分钟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昏黄的光晕下,秦驺穿着病号服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在看到坐在马路边的幸诏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从头发到脸颊,再到身上的T恤全是刺目的红色,就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秦驺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降到了冰点,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后背。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在幸诏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你……”秦驺的声音止不住得抖,眼睛里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你伤到哪了?哪里在流血?”


    幸诏心里的那层委屈和不安,在这一刻突然落到了实处。


    “这个不是血。”他小声说,吸了吸鼻子,“是那个大妈倒的中药水,不疼的。”


    确认对方除了冷得发抖以外没有明显的外伤,秦驺提在嗓子眼的气才终于吐了出来。


    年轻警察走了过来,又核对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本,“你就是他们家长?”


    “是。”


    “这两个孩子是从下水道管网里爬出来的。”警察指了指旁边的那个井口,“碰巧遇上两位市民搞迷信活动倒朱砂水,被泼了个正着。”


    警察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


    “同志,不管你家里有什么情况,都不能让刚成年的孩子带着妹妹去钻下水道。万一沼气中毒或者管网积水可是要出人命的。”


    秦驺点点头。他太清楚幸诏为什么要钻下水道了,这只海豹胆子小,如果不是急疯了绝对不会走这种路。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他语气十分诚恳,“是我没看顾好,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警察见他态度好,又刚从医院跑出来,叹了口气把登记表合上。


    “行了,赶紧带他们回去洗洗吧,这大冷天的别感冒了。”


    秦驺应了一声,弯腰将小扁抱起来托在臂弯里。


    然后伸出右手,递到幸诏面前。


    那只手背上还有临时拔掉输液针留下的青紫,针眼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幸诏毫不犹豫地把手放进了那个温热的掌心。


    秦驺反手握住,手上的力道像是在水中抓住一块浮木。


    两人距离贴得很近,幸诏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跳得那么快那么大声,他怀疑秦驺都能听得见。


    手指穿过表哥的指缝,扣成了十指交缠。


    秦驺没说什么,牵着他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苏巧接到通知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看到两个孩子浑身是泥和红水的惨状吓了一跳。


    “秦总队,这……”


    “带她去洗干净。”秦驺把怀里的小扁递给苏巧,“在隔壁带空房间让她睡一晚。明天一早你开车送她回联盟,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小扁一听又要被送走,立刻扁了嘴,在苏巧怀里扭动着。


    “我不走!我要和妈妈在一起!我要和爸爸在一起!”


    苏巧和秦驺都有些为难,只有幸诏伸出手在她肉嘟嘟的脸上捏了捏。


    “小扁听话,你先跟这个姐姐去洗澡睡觉。我……我有事情要跟他说。”


    既然妈妈发话了,虽然还是很不情愿,但小扁还是委委屈屈地趴在了苏巧的肩膀上。


    “那……那你明天要来看我噢。”


    “好。”


    只有两个人的病房突然空了下来,一时间也没人说话,房间里很安静。


    秦驺突然有些后悔这么快让苏巧把小扁带走。一分钟前这只海豹还用力扣着他的手指,紧得像是怕他消失一样。而当门关上的那一刻,不可逾越的鸿沟就又无声无息地铺在了他们中间。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该说什么?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是研究局派来监视你们的探子,接近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不单纯的?


    可他也清楚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他害怕看到幸诏眼睛里的防备和仇恨。


    “所以。”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幸诏,他的声音很轻,眼底已经没有泪水。


    “那个带走小扁的警察姐姐也是你们的人,对吗?”


    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秦驺硬着头皮点头,“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切断了自己最后一的退路。


    病房里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幸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费力地处理着这个字代表的含义。


    这意味着萌萌姐说的全都是真的,表哥就是超自然研究局的一员,他的同事和善意全都是任务的一部分。


    秦驺看着小海豹低垂的头,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在等幸诏爆发,冲上来骂他是大骗子,最后用最冷漠的眼神推开他。


    过了足足有一分多钟,幸诏再次抬起头,“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医生是怎么说的?”


    秦驺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问话。


    在一切伪装都被撕开的节点,这只被他骗得团团转的小妖精,最先关心的居然还是他的伤。


    这无疑让他更不好受,心脏像是被用钝刀子慢慢凌迟,声音哑得厉害。


    “大部分都是软组织挫伤,医生说休息几天就没事了,不严重。”


    “那就好。”幸诏松了口气。


    病房的顶灯在这时闪烁了一下,光在幸诏的脸上留下一片阴影。这让秦驺有些看不真切幸诏现在的表情,到底是冷漠,还是压抑着其他的情绪。


    他无法忍受这种建立在粉饰太平之上的平静,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这是我住的病房,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如果有研究局驻扎在这里的行动队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他们现在冲进来把你抓走,你怎么办!”


    他在后怕。


    如果自己慢了一步,发现幸诏从下水道爬出来是另一帮人,等待这只海豹的会是什么,他不敢想。


    看着突然有些失控的秦驺,幸诏没有退缩。


    “就算被抓了,我也绝对不会告诉他们妖精联盟在哪里,也不会告诉他们关于小灰和草草的事情。”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秦驺打断了他,“我就是让你想想你自己!”


    “可我只想到了这个!”幸诏的声音也陡然拔高了,红彤彤的眼睛终于控制不住地漫上了水汽。


    “我知道你是卧底了,也知道你一直在骗我!我不想拖累联盟,可是我不能不在乎自己的感受呀!”


    “我想不明白那些大事,只知道我想来见你!你明明答应过和萌萌姐聊完天就会叫我进去陪你,你这个大骗子!”


    他的话里没有秦驺预想的仇恨,只有最纯粹的委屈。


    从和小扁一起钻进下水道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觉悟,他什么都不要,连联盟也不回了,就只要来讨这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8章 那个海豹,燥热


    少年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秦驺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个哭包面前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一把抓住了幸诏在半空中挥舞的泥巴手,直接拉着朝病房里的卫生间走去。


    “你干嘛!我不去!”幸诏被拽得踉跄,拼命地往后坠, “你放开我!”


    “过来洗个澡。”秦驺不理会他的挣扎,像拖一只落水的小动物一样将人扯进了浴室。


    VIP单人病房的配套设施堪比星级酒店。


    干湿分离的宽敞卫浴间里, 顶部的暖风换气扇被秦驺打开。


    “你看看你身上全是些什么东西?”他苦口婆心地告诉对方洗澡地重要性, “朱砂都有重金属成分,沾在皮肤上的时间长了, 万一重金属中毒了怎么办?你不要命了?”


    “我就不要命!”


    幸诏正在气头上, 哪里听得进去这些科普知识, 用力甩着手想要挣脱秦驺的钳制。


    “我不要洗!你不跟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就不洗!让我烂掉算了!”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秦驺也懒得再说。


    直接从背后圈住了他乱动的腰, 另一只手拉开了淋浴的花洒开关。


    温水“哗”地一声喷洒下来, 打在两人身上。


    “那我帮你洗。”秦驺说。


    就在那一瞬间, 幸诏身体里一直被乱七八糟的事死死压抑着的东西, 像被点燃了一样重新蹿了出来。


    燥热感来得毫无预兆且来势汹汹,从的脚底一路烧到后脑勺,连带着皮肤底下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彻底,连耳朵尖都跟着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


    “把衣服脱了进来。”秦驺试好了水温。


    “我不!”


    幸诏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觉得浑身都有蚂蚁在爬, 奇怪的感觉让他根本不想让眼前这个男人靠近自己。


    “我自己洗就好了。”他胡乱地扯着自己湿透的衣服,声音带着烦躁, “你出去呀, 我自己会洗!”


    其实平时在宿舍他洗澡也没什么讲究,但骨子里透出来的燥热让他本能地想要藏起来。


    于是就在狭小的空间里扭来扭曲, 试图躲避对方伸过来的手。秦驺这会脑袋更疼了。


    “听话。这朱砂水都干在头发上了,你自己根本揉不开,一会皮肤过敏生病了怎么办?”


    秦驺没再跟他废话,直接上手捏住T恤的下摆,准备往上扯。


    幸诏眼睛瞪得溜圆,打算推开秦驺的肩膀做最后的顽抗。


    可是,对方的指关节不经意间擦过他腰侧那片皮肤的瞬间。


    就那么轻轻碰了一下,腰窝处像是被通了高压电,酥麻感直接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原本蓄在手臂上的那点力气,哧溜一下全跑光了。


    “哎呀!”


    幸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突然毫无征兆地贴着墙壁往下滑去。


    如果不是秦驺眼疾手快捞住他的胳肢窝,这只海鲜大概率就瘫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了。


    小海豹大半的重量都挂在了秦驺的手臂上。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男人的怀里。


    “我没力气了……”


    他惊恐地看着秦驺,得出了一个吓人的结论,“我坏掉了!那个水真的有毒!我被大妈泼了毒药,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秦驺被这离谱的结论给气笑了。


    “不至于。大妈倒的是朱砂水,又不是化骨水,你少看点武侠剧行吗?”


    他双手扶着幸诏的腰,让他勉强站直。


    虽然嘴上在吐槽,但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还是让秦驺眉头微皱。


    确实很烫,难道是在冷风里吹太久发烧了?


    “站好。”他叮嘱了一句,干脆利落地将沾满泥水的T恤从幸诏头上扒了下来,扔在一旁的角落里。


    少年白皙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那在太阳下几乎能反光的冷白皮,此刻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秦驺移开视线,指了指旁边的浴缸,“地上滑,你腿软就站进去洗。”


    小海豹噢了一声,乖乖地脱下脚上同样满是泥水的鞋子,赤脚跨了进去呆呆站着。


    居然也不在里面玩水了,秦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正常。


    “把裤子也脱了。”他把花洒拿了下来。


    “不脱。”海豹立刻双手拽住自己的裤腰,防贼一样盯着秦驺,眼里写满了抗拒。


    他坚决不同意在这个男人面前扒光自己,特别是现在自己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的情况下。


    秦驺简直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以前也没发现你这么注意隐私呢?”


    他很不给面子地翻起了旧账,“刚和我住一起的时候是谁成天光着个屁股在房间里乱跑的?那会儿也没见你不给人看啊。”


    那会儿这只刚化形的海豹连衣服都不会穿,更别提什么羞耻心了,天天就在十平米的屋子里坦诚相见。


    听到这段黑历史,幸诏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那不一样!”他试图给自己找回一点尊严,“那、那是以前!”


    “现在怎么就不一样了?”秦驺挑眉。


    幸诏咬着下唇,脑子里转不过弯的逻辑开始胡乱拼凑。


    他现在对这种行为有着极大的抗拒,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


    更重要的是,他还在生气。


    他好不容易找出了一个自认为无懈可击的理由。


    “因为你是骗我的人!虽然我刚才……刚才在外面都跟你说清楚了,但是我们还没有和好,所以我不能在你面前脱裤子。”


    噢,刚才哭着说“只想见你”的时候,怎么不提没和好的事?现在要脱裤子洗澡倒开始端起架子来算旧账了。


    “那你先原谅我一下,好不好?”


    由于对方态度太过执拗,秦驺只能先装孙子,开始好声好气地哄劝。


    “我知道我骗了你是我不对,但是你现在身上实在太脏了,朱砂水弄进眼睛里会发炎的。”


    “你先原谅我二十分钟。等洗完了你打我几拳,随便你怎么出气,行不行?”


    这么低声下气的商量,秦驺说得很自然,没有丝毫的觉得丢脸。


    幸诏被这难得温和的声音弄得一愣。


    晕乎乎的脑袋里,飞速思考着“洗完澡打他几拳”这个买卖到底划不划算。


    好像是可以的。表哥那么结实,只打几拳应该不会哭。


    就在他还皱着眉头,认真思考着“临时原谅”的合理性时。


    秦驺的手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滑了下去,在他运动短裤的边缘一勾。


    “哎——!”


    幸诏只觉得腰间一松,自己沉甸甸的小裤衩就滑落到了脚踝处。


    这老奸巨猾的特工,根本就没打算等他想清楚,全凭转移注意力使诈。


    “你赖皮!”他气急败坏地喊出声。


    可接下来,两个人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随着外裤的滑落,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到了下面鼓囊囊的一小团。


    简直就像个外星生物寄生在了自己身上,幸诏看傻了。


    他只觉得一定是自己身上出了大问题。


    “我的天呀……”


    幸诏差点惊掉下巴,眼睛瞪得像铜铃,“它怎么肿成这样了?是不是刚才在哪里撞坏了?”


    说着他立刻伸出手,直接就去摸那个鼓得吓人的地方,想看看是不是长了什么大瘤子。


    秦驺:?!


    他瞳孔地震,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幸诏刚刚伸出来的手腕。


    这一下抓得很紧,那只小手怎么也动不了了。


    秦驺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简直是疯了。


    他当然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也知道为什么会肿成这样。但是……但是这可是幸诏啊!虽然早就成年了,但是秦驺就从来没把他和这种事联想到一起过。


    震惊之余,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段时间,一向只知道吃和干活的小海豹总是莫名其妙地又哭又闹。一会儿为了小扁被送走而情绪崩溃,一会儿又因为他随口的一句话赌气不理人。


    不稳定的情绪波动和反常的体温,难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别乱动。”他警告地捏了捏幸诏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掏出了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斑海豹情绪不稳体温升高】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排科普和动物知识问答。


    “深秋季节……公海豹交|配期前兆……情绪易怒、焦躁,伴有明显生理反应及触觉敏感……”


    噢,破案了。


    难怪这段时间小祖宗的脾气比以前还难伺候,原来只是发青了。


    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啊!他在外面跟老爸拼命,回来还得面对一只需要疏导发青期哺乳动物。


    说到底。他咬了咬牙,在心里把妖精联盟扫盲班的教材编纂者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扫盲班每天教的都是些什么破玩意儿?怎么能让所有年龄段的妖精都统一从算术学起?


    一只正值青壮年的海豹,到了发青期了,居然对自己的身体变化没有一丁点认知,连自己肿了都以为是摔坏了。


    生理卫生课的进度简直慢得令人发指!一点都不符合海洋生物科学!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9章 那个海豹,翻脸


    秦驺把手机扔到一旁的洗手台上, 重新将目光投向浴缸里满脸惊恐无措的少年。


    “难受吗?”他的声音一下子放得很轻。


    幸诏被他这么一问,委屈一下子全上来了。


    他点点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秦驺。


    “好奇怪呀。”他吸着鼻子, 声音软得像是一团棉花,“我身上又热热的了, 骨头里都像在冒热气。而且那个地方好胀, 很难受,我还……”


    “还怎么?”


    “我还很想发脾气。”幸诏老实地交代, “最近每天都好烦躁, 控制不住想哭。表哥我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面对这份毫无保留的坦诚, 秦驺觉得自己被这软趴趴的几句话给彻底泡软了。


    “没有生病, 也没有坏掉。”


    大手覆上小海豹沾着水珠的脸颊, 拇指轻轻蹭掉他眼角一点红色颜料。


    “别怕, 这是正常生理现象, 大人都会这样的, 说明你长大了。”


    “真的吗?”幸诏半信半疑。


    “真的。”


    秦驺收回手, 拿起墙上的花洒将水开到最大。


    “先把这些脏水冲掉,洗干净了就不难受了。”


    有了这句保证,幸诏终于安静下来了。


    秦驺垂下眼,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带任何侵略性,双手伸过去将那条小内裤彻底褪了下来。


    少年毫无保留地站在明亮的灯光下。


    甚至不敢在那上面多停留一秒视线,秦驺赶紧移开目光, “坐下。”


    少年“噢”了一声,听话地曲起双腿, 双手抱膝, 乖乖坐在了浴缸里。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里涌而出。秦驺从他的肩膀开始慢慢往下冲刷。


    早已干涸在头发和皮肤上的朱砂水,在水流冲击下渐渐化开。红色颜料顺着白皙的背脊和胸膛, 蜿蜒着流入浴缸底部的下水口。


    “转过去一点。”


    秦驺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条白毛巾,将毛巾打湿后,挤上了一大泵带着薄荷香气的沐浴露。


    泡沫很快在毛巾上揉搓出来。他单膝跪在浴缸边缘,将充满泡沫的毛巾覆上少年的后背。


    动作很轻柔,他从后颈那块凸起的骨头开始,顺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往下擦洗。


    “嗯……”


    坐在浴缸里的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带着鼻音的颤声。


    被喜欢的人这样触摸,对于本就处于发青期、敏感度放大了数十倍的幸诏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要命的刺激。


    白生生的脊背在秦驺手底下一阵阵地战栗着,连脚趾都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水太烫了?”


    “没有。”


    幸诏偏过头,那张小脸在浴室氤氲的热气中,红得像颗熟透的水蜜桃。


    “就是……有点痒。”他小声咕哝。


    而且不只是痒,还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不断地向四肢百骸蔓延。


    秦驺咽了口唾沫,没有出声,尽量让自己的心思全放在该死的朱砂颜料上。


    后背洗干净了,转到前面,他的手就不可避免地要碰到幸诏的胸膛和腰侧。


    修长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在皮肤上游走,每一次触摸都带动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浴室里的温度仿佛都在直线攀升。


    幸诏觉得自己又要化成水了,双下垂眼里已经完全蒙上了一层迷乱的水汽,理智渐渐涣散。


    慢慢的,他不仅不躲了,反而无意识地迎着秦驺擦拭的动作。


    当大手滑过他柔软的腹部时,幸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长叹,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我喜欢这个。”


    他闭着眼睛,像只猫一样把脸颊凑过去,在那只正在给他擦拭肩膀的手背上蹭了蹭。


    “好香呀,是表哥身上的味道。”


    那瓶沐浴露是平时秦驺在用的同款,带着薄荷的清冷调。此刻混在浴室的热气里,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安抚剂。


    他沉浸在这份包裹着自己的香气里,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可是……”幸诏低喘着,视线不自觉地瞥向自己那依然没有消退的地方。


    “可是这里还是好难受呀,为什么洗不掉呢?真奇怪。”


    这几句话配合着他那副满脸潮红,还不知死活地在男人手背上蹭的模样,不亚于直接在理智的导火索上点了一把火。


    秦驺的呼吸骤然沉重了,引以为傲的定力被小妖精轻易撕扯得七零八落。


    “别说了。”


    他声音彻底哑了,透着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危险讯号。


    他在极力克制。可是海豹发青期的本能一旦被唤醒,就不可能靠几句冰冷的话语压下去。


    话音刚落。自己原本撑在浴缸边缘的左手,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触感。


    滑腻。温热。


    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柔软。


    少年透着迷离潮红的脸近在咫尺,滚烫的身躯带着满身的白色泡沫,毫不避讳地贴了上来。


    秦驺只听见脑子里“轰”的一声,那双深沉的黑眸在这一刻翻涌起吞噬一切的风暴。


    没等幸诏再有什么下一步的动作,他的手就直接越过他的肩膀,重重地撑在少年脑袋后方的墙壁上。


    高大的身躯瞬间形成一个具有压迫感的牢笼,将不知死活的猎物死死圈禁在双臂之间。


    幸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仰起头,“表哥,你……”


    剩下的话,全部被堵在了一个滚烫的吻里……


    水汽在磨砂玻璃门上凝结成大滴的水珠,顺着冰凉的墙砖缓缓滑落。


    当秦驺终于扯过浴巾将那只快要化成水的海鲜从浴缸里捞出来的时候,距离他们进去已经过去了大半个钟头。


    这场突如其来的兵荒马乱,最终还是在秦驺的隐忍的下收了场。


    毕竟这还是在医院里,外面随时可能有查房的护士不说,幸诏在下水道里爬了那么久,又一直担惊受怕,体力早就透支了。


    真要在这地方不管不顾地做全套,这只本就娇气的小海豹大概会直接厥过去。


    于是在帮着幸诏把那些东西纾解出来后,秦驺简单冲洗了一下自己,就用浴巾把人裹成了个蚕蛹,半抱半扛地弄回了病房。


    幸诏像个完全失去骨头支撑的毛绒娃娃,任由秦驺拿毛巾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揉搓。


    “把手抬起来。”秦驺半蹲在沙发前,手里拿着自己换洗用的病号服。


    幸诏慢吞吞地举起两条白皙的手臂,任由对方把衣服套了进去。


    把男朋友收拾好后,床头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半,秦驺揉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折腾一晚上了,过去睡觉。”


    听到“睡觉”这两个字,幸诏原本快要黏在一起的上下眼皮终于分开了一条缝。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拖拉着宽大的拖鞋,越过那张一米八的全自动升降病床,直直朝着墙角落里的陪护小床走去。


    “你上哪去?”秦驺一把拽住他空荡荡的袖管。


    “我要去睡觉呀。”他指了指那张铺着一层薄被的陪护床,“我睡那里。”


    秦驺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张又硬又窄的小床,眉头微微一挑。


    什么意思?爽到了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放着大床不睡去挤那个破架子干什么?”


    他手上微微用力,想把人扯回床边,“过来,上这张床睡。”


    “我不。”幸诏却出乎意料地固执,死死抠着陪护床的护栏,“我要自己睡这里。”


    “理由?”


    “因为你是个骗子。”


    他板着那张婴儿肥的脸,十分严肃地提出控诉。


    “你骗大家说你是好人,结果你是来抓妖精的,而且你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跟我解释清楚。”


    他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但还是硬撑着瞪圆眼睛,“我可不能和没有解释清楚身份的骗子睡在一张床上,会被卖掉的。”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破逻辑?


    看着这副困得连站都站不稳,还要咬文嚼字讲原则的样子,觉得又荒唐又好笑。


    “我倒是想解释,你看看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能听得进去半个字吗?”


    这话倒是实话。


    和表哥在浴室干完坏事后,幸诏现在的犯困程度简直堪比在零下三十度的冰水里游了一天一夜。


    他这会儿已经闭着眼睛在说话了。


    “谁……谁说我听不进去了。”


    某人的脑袋一点一点,声音也变得黏黏糊糊,大着舌头,听起来跟喝醉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要你管……”


    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倒。


    “我是有原则的……有立场的……海豹。”


    这句含糊的誓言还没完全飘散在空气中,幸诏已经整个人已经“吧唧”一声倒在了那张陪护小床上。


    连被子都没盖,下一秒规律的呼吸声就在病房里响了起来。


    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还立场。”


    秦驺嗤笑一声。认命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扔在床尾的毯子扯开裹在幸诏身上,顺手把两只露在外面的脚丫也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向那张宽大的病床。


    关掉顶灯后病房里彻底暗了下来。外面的风似乎停了,也可能是隔音很好的窗户将城市的喧嚣挡在了外面。


    这是一个适合休养生息的夜晚。


    可秦驺盯着天花板上烟雾报警器轮廓毫无睡意。


    左耳的锐痛在安静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伴随着心跳的节奏一突一突地跳着。


    但这并不是他失眠的主要原因,按照以往经验来说,就算是比这严重十倍的伤他也能在泥水里倒头就睡。


    让他睡不着的是某人没像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睡觉,导致的难以言喻的空旷感。


    这实在很要命。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0章 那个特工,骗子


    仔细算算, 自从把那只从通风管里掉下来的小海豹领进302宿舍起,他们俩就一直挤在那个十几平米的小空间里。


    哪怕中间有一段时间因为各种事情闹别扭,但自从两个人把话说开并确定恋爱关系后, 就从来没出现过这种在同一个房间里,却不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情况。


    他也早就习惯了半夜总有一只脚毫无顾忌地砸在自己肚子上……


    所以现在秦驺躺在这张足以翻好几个跟头的大床上, 觉得周围空得得让人心慌。


    这种依赖感是什么时候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神经的?秦驺不知道。但他现在居然因为怀里少了一个人而在床上辗转反侧, 始作俑者却在一旁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真是岂有此理。


    十五分钟过去。


    秦驺翻了个身, 面向陪护床的方向。


    半个小时过去。


    他换了个平躺的姿势, 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


    一个小时过去。


    “啧。”


    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床上烙饼烙到凌晨三点, 秦驺终于受不了了, 直接掀开被子下床, 来到了陪护床边。


    幸诏睡得很沉。整个人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 紧紧地缩在毯子底下, 只露出小半张脸。


    秦驺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动作非常娴熟的连带着毯子一起, 将熟睡的人稳稳地捞进了怀里。


    也许是在睡梦中感觉到失重,幸诏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


    但他并没有醒,熟悉的薄荷气息让他本能地觉得安全。于是在男人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陷入深眠。


    秦驺抱着这具温软的身体走回病床,扯过被子将两人严丝合缝地盖住。


    他伸出手臂,将那一团小东西重新圈回自己的怀里。下巴自然地抵在少年的头顶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发丝间的清香。


    那种像黑洞一样的空洞瞬间被填满了,左耳的疼痛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不到十分钟, 他就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


    次日清晨, 幸诏是在一阵闷闷的热意中醒来的。


    迷迷糊糊地想要伸个懒腰,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箍住了。双臂被压在胸前不说, 连腿都伸展不开。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十分性感的锁骨,还有大片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以及敞开着领口的病号服。


    视线缓慢上移,秦驺那线条分明的脸赫然放大在眼前。闭着眼睛的样子少了平时生人勿近的戾气,多了几分疲惫。


    最关键的是他的一只胳膊正横在自己腰上!


    幸诏的大脑“轰”地一声炸了,他明明记得昨天晚上做完坏事之后,自己非常硬气地跑到了陪护床上,还十分严肃地发表了“原则”宣言。


    可是现在为什么他会躺在这张软绵绵的大床上?而且还像个八爪鱼一样,一条腿非常不客气地搭在表哥的大腿上?!


    “哎呀!”


    小海豹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呼。


    他像触电一样将脚抽了回来,双手抵着对方的胸口,拼命往后缩。


    这阵动静立刻惊醒了浅眠的秦驺。


    “一大早的,乱动什么?”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不仅没有松手,反而还习惯性地把人往怀里按了按。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幸诏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干了什么”的惊恐。


    “我昨天晚上明明是睡在那张小床上的呀!”


    秦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作为一个已经被某只海豹盖章的坏人,他在撒谎这件事情上完全不需要打草稿。


    “你自己不记得了?”


    他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是谁半夜睡到一半,自己掀开我的被子,哭着喊着非要挤进来的?”


    “我没有!”幸诏拔高了音量。


    “那我怎么记得,某只海豹一边掉眼泪,一边抓着我的衣服说,没有男朋友抱着就睡不着,一个人睡小床害怕?”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昨晚真的发生了这样一场让人大跌眼镜的投怀送抱。


    幸诏彻底傻眼了,脑子疯狂搜索着昨天的记忆。可记忆就停留在他倒在床上的那一刻,之后的全部是黑屏。


    难道自己真的因为太害怕,不仅违背了自己立下的“原则”,还哭着喊着投奔了这个骗子?


    海豹本来就是喜欢贴贴取暖的生物,幸诏觉得很合理。


    “我……我真的那么说了?”他的小脸一下子烧成了番茄色。


    秦驺看着他那副深信不疑,还羞愧欲死的样子,简直快要憋不住笑出声来。


    “你当时可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准备再往火上浇一把油。


    “你不许说!”


    幸诏羞耻得快爆炸了,双手死死地捂住了那张准备继续说出惊天语录的嘴巴。


    “不许讲话!”


    跨坐在秦驺腿侧的海豹急得直哼哼,“你再提昨天晚上的事,我就……我就真的咬你了!”


    这是一个毫无威慑力的威胁,秦驺把他的手轻而易举地拿开,“不让我说话的话,我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幸诏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可不是来和表哥一起洗澡睡觉的。只好慢慢放下手,稍微往后退了一点,跪坐在床铺上。


    “那你现在回答我,你说喜欢我……到底是不是在骗我?”


    秦驺收敛了笑意,他知道这个答案对幸诏来说意味着什么。


    于是没有去拉他的手,也没有用那些花哨的誓言去粉饰。


    他只是坚定地看着对方。


    “不是。”


    没有多余的解释,但语气里的分量,重得像一块砸在心底的铁块。


    小海豹皱着眉头哼唧了一会儿,小脸上满是纠结,掰着手指头开始历数秦驺的罪状。


    “你骗我自己是好人,你骗你们和联盟是好朋友,你还骗我那个姐姐是警察。你嘴里有好多好多谎话。”


    幸诏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你骗了我这么多次。我怎么知道,你这句喜欢我,有没有在骗我呀?”


    骗子的每一句话都必须经过严苛的检验。


    秦驺一边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当卧底了,一边轻轻将人往自己面前拉。


    “那你自己想一想,回忆一下我们认识以来的这段日子,我骗的可不只是你,还有整个水族馆甚至整个妖精联盟,我对别人像对你这么好了吗?”


    这句话在对小海豹讲述一种名为”偏爱“的情感。


    秦驺从来没有对谁有过哪怕一丝的耐心,除了幸诏。


    他会顶着台风去给他捞乌龟,会掏空工资给他买手机、请家教,也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


    甚至冒着被重罚的危险,把这只原本该关进收容舱的妖精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这一切的点点滴滴,远比一句“我没骗你”要来得真实。


    幸诏愣住了,过往就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脑海。


    骗子是不会帮他吹头发的,也不会因为他被朱砂水泼了手就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表哥……只对我好。”


    但这只是个人情感滤镜,小海豹依然很无助。


    “可是你是研究局的人。你是要抓妖精的,我们不能在一起。”


    “没有那么多可是的。”秦驺打断了他,“你不需要去考虑这些。”


    不讨论,那也要面对现实。


    像一只被人抽去了脊骨的小动物,幸诏的肩膀颓然地耷拉了下来。


    “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办呢?”


    是啊,要怎么办?


    是跟着研究局回去做个彻底的叛徒,还是带着这只海豹远走高飞,亦或者继续在两方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秦驺目前也没有找到最好的答案。


    “老实说,现在很多事情我也没想好要怎么处理,所以昨天才会任由方萌萌把你带走。”


    “现在跟着妖精联盟,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是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边……我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


    在这个权力和种族冲突的漩涡里,他也不过是一个挣扎着想要护住一点微光的普通人。


    幸诏静静地听着。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迟钝的妖精,别人说什么,他都要转好几个弯才能听明白。


    但是这一次,他突然什么都懂了。


    他也不是只知道哭闹着要糖吃的小妖精了,也能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无能为力”这四个字,比任何刀剑都要伤人。


    这种无能为力是明明近在咫尺、互相喜欢,却连让对方留在身边都做不到的绝望。


    才是他们两个人现在最难过的地方。


    小海豹耷拉着脑袋,下巴磕在自己的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


    少年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那只大怪兽后来怎么样了?水族馆还好吗?小灰他们有没有被抓走?”


    秦驺收敛了情绪,耐心地向他汇报外面的情况,“那东西已经被局里的增援部队打伤,抓回去关进了特级收容舱,不用担心。”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幸诏的后背。


    “水族馆那边的驻军也撤了,大家都没事。而且餐厅外立面的玻璃已经全部装好了,按照进度来说,你如果这几天跟着联盟的人回去上班的话,应该正好可以赶上它开业试吃。老板说不定还会给你留一条最大的鱼。”


    这简直是巨大的诱惑,换做以前幸诏早就兴奋得跳起来,追问那条鱼是什么品种了。


    可幸诏只是委屈地问,“可是如果我回水族馆上班了,我就很难见到表哥了呀。”


    他甚至没有给秦驺反驳的机会,双手死死地攥住了秦驺胸前的衣襟。


    那张小脸凑得极近,眼里满是乞求。


    “你能不能把我藏在这里呀?我就待在这个病房里,不出去乱跑也不吃很多东西。只要每天能见到你就好。”


    他急切地表达着自己的决心,把秦驺的心说得软乎乎的。


    “可是你的朋友们,小灰、草草、红米……他们都在水族馆。如果你不回去就见不到他们了,你不想他们吗?”


    幸诏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想的,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可表哥一个人在医院里也没有朋友,还要被逼着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他吸着鼻子说,“我想陪你。”


    秦驺愣在原地,小海豹继续说,“我不要回联盟了,但是你不能让我被人抓走去做切片,要把我藏好。”


    面对这份连命都敢交出来的信任,秦驺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如果自己再推开这个人,那就真的连畜生都不如了。


    “行。”


    秦驺微微俯身,在对方小脸上珍重地亲了一下。


    “我答应你。”


    秦驺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呢喃。


    “我把你藏在这里,其实只要你不乱跑,这里一般不会有人……”


    “来”字还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门锁就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秦驺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后背冷汗直冒。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做任何解释,一把将少年塞进了被子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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