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个海豹,悬案


    清晨的光线穿过窗帘缝隙, 斜打在床尾。


    幸诏眉头皱得很紧。他在梦里游了整整一晚上,身后总是跟着八个圆滚滚的斑点小团子,一边游一边嗷嗷叫着要吃黄花鱼。


    表哥桶里的炸鱼也不够它们分。为了抓鱼, 幸诏跟礁石里的螃蟹打了一宿的架,这会儿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意识渐渐回笼, 他视线聚焦,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在眼前。


    秦驺已经醒了,正面对他这边侧躺着, 眼底有些乌青, 整个人被掏空了似的疲惫。


    “表哥?”幸诏往秦驺那边凑, 伸手摇了摇对方搭在外面的胳膊, “你看上去好累啊。”


    “你别动我了。”秦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还带着种疲惫的干哑, “我全身都疼。”


    “你怎么了?”


    小海豹惊讶地伸手去摸表哥的额头, 没发烧。可那张脸看起来真的好累, 像被胖海象碾过一样。


    脑子里某根神经突然搭上了, 昨天晚上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团子在水池边啪叽啪叽拍肚皮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你也梦见生小宝宝了吗?”幸诏压低声音。


    生小宝宝果然是个力气活,自己都累成这样,更何况表哥呢?


    “……”


    秦驺的呼吸停了一瞬,因为缺觉而胀痛的神经又开始一抽一抽地跳。


    他该怎么跟这只智商感人的妖精解释,自己没梦见生什么宝宝,只经历了物理层面的暴打。


    这只胖海豹一整晚都在他身上进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旋转。一会儿拿膝盖顶他肋骨, 一会儿肘击他锁骨,偶尔还要发出几声海豹的嗷呜声。


    一晚上差点被这小子踹下床好几次。


    偏偏他又不能把人扔地上。毕竟昨天晚上是他自己没把持住, 任由这小子像个橡皮糖一样粘在自己身上睡了。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没梦见生小宝宝。”秦驺强撑着坐起身, 揉了揉僵硬的后颈,“我只梦见你踹了我一晚上。如果这也是你们的繁育流程, 那我建议你们直接断子绝孙。”


    幸诏一愣。


    下意识低头才发现,他不仅霸占了这张床四分之三的面积,一条腿还明晃晃地搭在床沿,几乎是把表哥逼到了悬崖上。


    最重要的是,这是在表哥的床上,还是表哥主动抱他上来的。


    一股热气猛地一下从脖子窜上了脸颊,白皙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粉红。


    秦驺没理会他越来越红的脸,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快起床,水族馆开门半小时了。”


    某个小员工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几天光顾着闹脾气离家出走,他已经连续旷工很久了。


    现在业务那么忙,连小海豹都在加班,他一个当领班的要是再不出现……


    “会被炒鱿鱼!”


    想到每天只能在黑餐馆扒米饭的苦日子,幸诏一秒钟都不敢耽搁,从床上一跃而起。


    因为动作太猛还被床单绊了一下,差点连人带被子摔在地板上。


    “哎哟!”


    “毛毛躁躁的。”秦驺眼疾手快拎住他的后领,“赶紧去刷牙洗脸。”


    幸诏连连点头,胡乱把T恤拽好,又手忙脚乱地把那团被他滚得皱巴巴的被子叠成了个不太方正的豆腐块,这才趿拉着拖鞋往洗手间跑。


    “表哥你也快点呀,被馆长抓住我们会一起没工作的!”


    秦驺今天没精力大张旗鼓地弄烤鱼或者炖汤,于是直接把昨天幸诏枕头上的两包螺蛳粉煮了,加了两个煎蛋还有一小把青菜。


    幸诏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浓郁的酸笋味在屋子里弥漫开。


    对于吃惯了海鲜的海豹来说,这种味道本来是不太好接受的。但偏偏幸诏是个杂食选手,跟小灰一起偷偷吃过一次后,就对这种人造臭味情有独钟。


    肚子也很给表哥面子地咕咕叫了几声,他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口大口吸溜着吃,反而小口抿着,时不时还小心翼翼地用手背挡在嘴边,吃的很克制。


    秦驺把几块金黄的腐竹夹到他碗里,对这扭捏的吃相挑了挑眉。


    “很辣吗?我以为你不怕辣呢,跟红米抢魔鬼辣条的时候也没见你斯文过。”


    幸诏低着头,筷子在碗里胡乱戳着。那股红晕还没褪下去,现在又顺着耳根蔓延开来。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摇摇脑袋,“不辣。”


    “那你在那抿什么?粉都要泡断了。”


    扭捏的小妖精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放下筷子捂住嘴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吃完这个。”他哼唧了一声,“嘴巴都会变得臭臭的……”


    而且臭臭的味道还会留很久。电视上说过人类约会前是绝对不能吃韭菜和螺蛳粉的,会影响礼尚往来的体验。


    虽然昨天才刚刚亲过,但万一今天表哥又觉得氛围到了想亲可怎么办?


    夹粉的手顿在了半空,秦驺好不容易才把笑意强压下去。


    小东西居然知道在乎形象了,这就是谈恋爱的威力么?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讲究。”他收回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粉,“吃吧,我不嫌你臭,而且我也吃了。”


    “不行。”小东西很固执,“电视上说了,这个味道最少要刷三遍牙才能盖住。”


    “那你吃完去多刷几遍,一会路过便利店我去给你买点漱口水备着。”


    “好哦。”


    得到了承诺的保障,小海鲜立刻把剩下的粉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干净净。然后脚底抹油一样冲进卫生间,开始第二次刷牙。


    工作日上午的水族馆依旧人声鼎沸。


    自从推出了一系列新奇的服务项目后,这里的客流量每天都在刷新记录。


    按摩房外拉起了红色的隔离带,队伍已经排成了长蛇阵,几个兼职大学生满头大汗地拿着喇叭维持秩序。


    “别挤,前面的人还没出来。”


    幸诏挡在隔离带前面帮着指。因为太久没来上班,有些指令已经快忘光光了,得时不时偷看一眼贴在手背上的小抄。


    推开门后,里面又是另一番景象。


    五只小海豹身上原本软趴趴的胎毛褪去了大半,灰褐色的斑点像洒在雪地上的芝麻一样分布在背部和四肢上。体型也大了一圈,不再是随便能捧在怀里的肉团子了。


    但长大了有长大的好处,幸诏惊喜地发现它们现在都成了熟练的技术工,完全能独立接待顾客。


    “客人您好,躺这里。”


    他引着一位短发女生走到靠窗的垫子上,还没等吹哨子,一只海豹已经自觉蠕动了过来。


    小前鳍在地上拍了两下,然后非常专业地往前一扑。半个身子搭在女生腿上,开始从下往上“啪叽啪叽”地滚打。


    女生被逗得直乐,伸手去摸它圆溜溜的脑袋,小海豹顺势在她的掌心里蹭了两下。


    “真乖啊。”女生感慨了一句,看向幸诏,“小领班,这海豹怎么训练的?脾气也太好了。”


    “它们都很听话的。”幸诏弯着眼睛笑,“如果您觉得它们表现得好,可以给个五星好评,我们会给它们加餐。”


    他站在一旁,眼睛不时盯着计时器,又得注意看小海豹们的力度。有些长得快的海豹力气控制不好,如果压在客人的肋骨上,他得及时去拉开。


    这其实是个费精力又费体力的活儿。


    一上午下来,光是来回跑动帮忙收客人的包和水壶,衣服后背就汗湿了一大片。


    由于客人们太过热情,等到按摩房闭馆休息的时候,食堂开饭的时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大部分人已经吃完回去午休了,所以幸诏一进门就注意到了那张坐得满当当的小圆桌。


    小灰、戚草草和红米三个人围在桌边,脑袋几乎要撞在一起,还不时朝周围瞟上两眼,表情神秘又严肃。


    幸诏脚步猛地一顿,看着那三人准备密谋大干一场的架势,立刻想起表哥让他“自求多福”的警告。


    完蛋了,这是在商量怎么把他按在地上打成肉丸子!


    他几乎立刻放弃过去打招呼的想法,准备偷偷去窗口拿了饭,就直接溜去秦驺办公室吃。


    有表哥在,大家肯定不敢动手的。幸诏很放心。


    结果刚转过半个身子,身后就传来小灰的喊声。


    “那个穿蓝衣服的,幸诏!”


    预备肉丸子一听这话跑得更快了,可红米反应更快。直接从椅子上翻过来跨到他身后,封死了退路。


    “你跑什么?”红米瞪着眼。


    幸诏只能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戳在原地。


    “我错了!”他直接服软,语速很快,“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跑,也不旷工了,你们不要跟我打架行不行?”


    对面三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有毛病啊。”小灰一脸莫名其妙,“谁说找你是因为这个了?”


    胆小海豹慢慢睁开一只眼,“不是要打我?”


    “我闲得慌打你,那事儿早翻篇了,我们是要让你加入我们的调查小队。”


    噢,原来不是要挨打。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开了,幸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提在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


    “调查什么呀?”


    三个人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别的员工才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水族馆闹鬼了。”戚草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几个攒了半个月的零食,全部都不见了!”


    小脑子嗡的一声,幸诏想起昨天自己床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小零食。


    薯片、螺蛳粉、甚至还有两罐高级鱼罐头。确实是小灰他们的没错。


    但这些难道不是大家给的?!


    他控制不住地“啊”了一声,红米赶紧捂住他的嘴。


    “诶你喊什么,这可都是秘密行动!”


    幸诏顾不上理他,眼神开始心虚地乱飘。如果不是小灰他们好心送过去安慰他的,那些零食为什么会跑到自己的床上?


    不太聪明的脑瓜开始迅速推理。


    整个水族馆里,知道自己跑了需要安抚的,有302宿舍钥匙的人。


    除了表哥还能有谁?


    肯定是表哥觉得自己表白失败受了委屈,所以趁着大家不在,偷偷跑去把这些零食搬回来给他吃的!


    而自己昨天美滋滋地抱着薯片啃了好半天,今天早上还把螺狮粉也吃了,显然已经成了偷窃同伴财产的共犯!


    要是被查出来,这顿打肯定是轻不了了。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看着笨海豹乱转的眼睛,小灰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你心虚得都快冒烟了,快说!”


    红米一听这话直接挽起了袖子,结实的手臂肌肉一块块绷紧,非常有威慑力。


    在武力的威胁和内心的谴责下,小海豹那层本就不坚固的心理防线直接崩溃了。


    “我说我说!有可能是表哥拿的!”


    “那个面瘫?”三人都惊掉了下巴。


    这下不得了了,水族馆内部发生重大盗窃案,嫌疑人居然是联盟安排的接头人。


    这可是足以颠覆整个妖精联盟用人标准的大事件。


    十分钟后,三个气势汹汹的妖精拖着一个垂头丧气的海豹,直接杀到了水族馆二楼的办公室区。


    秦驺刚把手头积压的一摞巡检报表理清楚,门就“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小灰打头阵,红米和草草一左一右架着幸诏,直接把人拖进了屋。


    “这又演的哪出?”秦驺皱起眉。


    “别装傻了!”小灰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我们都知道了。交出零食,宽大处理!”


    “什么零食?”


    “还在狡辩!”红米被他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不行,“幸诏全都招了!是你把我们辛辛苦苦攒的薯片和鱼罐头偷走,全都拿去哄这只笨海豹了!”


    被点名的幸诏根本不敢对上秦驺的视线。


    “表哥……虽然你是为了我才当零食大盗的,可是偷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你要不……把钱赔给他们吧。”


    这口锅甩得可真是结实,秦驺直接气笑了。


    “我都多久没回过这个水族馆了?住院就住了快三天,在那之后找某个离家出走的海豹又用了七天,哪有时间来这偷你们那几包破零食?”


    见对面的四个妖精全愣住了,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安保值班表扔在桌上。


    “水族馆所有的门禁卡都是电子打卡,监控就在保卫科。我有没有回过302,查个出入记录一目了然。”


    这下小灰不说话了,红米的拳头也慢慢放了下来,和戚草草大眼瞪小眼。


    证据摆在眼前。秦驺没说谎,他真的没偷。


    可是,那些零食确确实实摆在幸诏的床上,还全是大家最爱吃的东西。


    一阵穿堂风从走廊吹进来,四个小海鲜齐刷刷地打了个冷战,无法言说的寒意顺着脚底直窜脑门。


    幸诏吞了口唾沫,“那……那到底是谁拿的?”


    第42章 那个海豹,闹鬼


    302宿舍平时塞进秦驺和幸诏两个成年人就已经需要侧身走路了, 今天更是简直迎来了一场生态灾难。


    地上铺着三卷防潮垫,蓝色红色交叠在一起,原本放在门边的书桌被挪到了窗户底下。


    过道上堆着四五个颜色不一的行李包, 连墙角都多出了一个塑料大水盆。


    盆里五只小乌龟正不安分地爬来爬去。除了原本的小方、小圆和小扁,还有秦驺之前给小灰养的花花和笨笨, 正集体在水盆里扒拉出刺耳的抓挠声。


    秦驺刚在外面查完最近十天的后勤安保日志, 推开门的那一刻直接被惊得退了半步。


    目光扫过那几个正四仰八叉占据着地面的不速之客,他语气里的不耐烦都溢了出来。


    “谁允许你们都跑这里来睡的?赶紧滚回自己宿舍去。”


    他本来就习惯清静, 何况现在这屋子里还藏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粉泡泡, 哪能容得下这群灯泡在这里闪闪发光。


    睡在靠门地铺上的小灰翻了个身, 半张脸从被子里露出来。


    “我们是来干正经事抓小偷的。”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还带点被打扰的不爽, “才不是跑来睡觉的。”


    秦驺挑眉看了一眼几乎要把整个房门堵死的被褥, “那你们在这里打地铺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戚草草抱着玩具往红米身边挤了挤, 一本正经地科普, “我们是麻痹小偷让他放松警惕, 要是大家都大睁着眼睛死死盯着,他怎么敢来?我们假装睡着了,等他一伸手,红米直接上去就是一锤子。”


    计划听起来很周密,如果忽略他们一起瑟瑟发抖的腿的话。


    “可是大家这样把房间都占满了,小偷可能连门都打不开, 怎么进来偷东西呀?”


    幸诏小声指出这个完美计划里的致命漏洞


    无论小偷是什么人,进门的时候都得先跨过小灰的大腿, 再绕过戚草草的脚丫子, 这难度实在太高了。


    “闭嘴。”被拆穿的红米直接恼羞成怒,“你这个帮小偷销赃的坏海豹没有发言权。”


    这句话威力不小, 幸诏委屈地瘪瘪嘴,把自己往床角又缩了一点。


    他那张本就不宽敞的小铁架床,此刻简直成了灾难现场。


    除了他自己,上面还堆满了其他小海鲜为了逃难带来的零碎行李。幸诏连腿都伸不直,只能抱着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想发火又觉得理亏,因为自己确实吃了那些来历不明的零食,算是个销赃的同谋。


    看着他被一堆破烂挤在角落,只能缩成一小团的样子,秦驺胸口的无名火莫名其妙地就灭了,只剩下无奈和心疼。


    他避开地上的障碍物,直接走过去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哎!”幸诏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环住秦驺的脖子。


    突然腾空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应。更不适应的,是周围那几双像探照灯一样扫射过来的眼睛。


    秦驺没理会地上的视线,转身把人轻轻放在了自己床上。


    “今天还是跟我睡。”他低声交代,顺手扯过一条薄毯搭在幸诏腰上。


    “可是我又踢你怎么办?”想到昨晚的恶行,小海豹有些不好意思。


    他睡觉踢人的生理缺陷一时半会改不掉,而且表哥的伤还没好全,万一今天把伤口踹裂了可怎么办才好?


    “那就把你绑起来。”对方倒是完全没在意这个,揉了把他软乎乎的头发,“你别操心这些,安心睡就行。”


    这氛围太奇怪了,其他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原本躺在地上的三个小妖精齐刷刷地坐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们……”小灰最先沉不住气,“你们是不是谈恋爱了?”


    如果是以前,幸诏肯定会结结巴巴地否认。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觉得和表哥谈恋爱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就像池子里最厉害的海豹占领了最大的一块礁石。


    于是,小海豹深吸了一口气,挺起小胸脯。


    “是的!”他大声宣布,“我们在谈恋爱。”


    地上的三只小海鲜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排斥和不安的情绪明晃晃的写在脸上。


    在妖精的固有认知里,人类狡猾、自私、总是想方设法地剥削他们。


    虽然秦驺这段时间表现得还算像个样,但妖精和人在一起绝对是个犯大忌的事情,指不定哪天就被抽筋扒皮卖给黑市了。


    秦驺将三人的脸色尽收眼底。


    他太清楚这群生物脑子里在想什么了,这种时候如果不赶紧把话题岔开,以他们清奇的脑电波,不知道会给幸诏灌输什么乱七八糟的恐吓理论。


    他才刚刚把这只笨海豹圈进自己地盘,绝不能让几个营销号搞黄了。


    必须先发制人揭了这群怂包的老底。


    “行了,少说两句睡觉吧。”他半靠在床头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怕闹鬼才跑这边来睡的。什么抓小偷,扯淡。”


    嚣张气焰顿时一扫而空,三只海鲜全都心虚地把目光移向天花板装聋作哑。


    “谁再说话,我就要叫保安来把谁抓回自己宿舍了。”秦驺很满意这个效果,随口丢下最后一句警告。


    这下彻底清静了。


    小妖精们一声不吭地缩回地铺上,小灰甚至十分自觉地关掉了房间的灯。


    海洋生物对于那些未知的存在,似乎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笃定。海里有海神,池子里有池仙人,那人类的楼房里有鬼也是很合理的。


    即便打了三个地铺,那三个家伙还是不约而同地紧紧挤成一团,恨不得变成一只三头六臂的变异怪物,呼吸都不敢大声。


    床上的幸诏也是怕极了。


    黑暗放大了感官,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扫盲班同学讲过的那些鬼故事。


    半夜敲门的白衣女鬼,没有脚在天上飘的影子……结合这些来看,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床上的零食,就像是某种诡异的祭品。


    他打了个寒战,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到了表哥身上,一条腿还很自然地压在了对方的腰侧。


    秦驺没有推开他,反而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点。


    “害怕了?”


    怀里的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还不知道是谁偷的……但小灰他们下午说,肯定是有人喜欢我,才偷零食来讨好我的。”


    被窝里海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贴得更紧了,“可是……除了表哥,明明没有人喜欢我。”


    说这句话的幸诏其实没什么情绪,但秦驺却感到不太舒服。


    这小海豹在表演池里顶了四年球,被台下的人指点围观已经是家常便饭。


    即使现在长出了一副机灵的皮囊,内里却还是一只缺爱的小动物,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好东西。除了那个主动捡他回去的人,也不会有别人在意他。


    秦驺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头在那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幸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很多人喜欢你。”表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只是和我不是一样的喜欢。”


    小海豹的脑子乱成一团麻。


    很多人喜欢我?来看我顶球也是喜欢吗?买门票摸肚皮也是喜欢吗?那表哥的喜欢又是什么?


    “我听不明白。”他诚实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对方的衣服。


    秦驺没强求他现在就懂那些复杂的情感,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关系,以后你会慢慢懂的。”


    “我今天是太忙了,馆里堆积的烂摊子太多实在走不开。明天我带你们去保安室查监控,一看就知道是谁搞得鬼了。”


    “好。”


    得到保障的幸诏咕哝了一声,脸颊重新贴回上表哥胸膛,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保安室比302宿舍大不了多少,墙上挂满了几十个显示屏,一下子涌进来五个人就把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保安大爷被秦驺打发去门外抽烟了,其他人齐刷刷地呆愣在电脑屏幕前。


    鼠标握在秦驺手里,修长的手指在滚轮上滑动,把时间线调回了十天前。


    屏幕上,走廊的光线随着时间的推移忽明忽暗。


    秦驺按下了两倍速播放,然后是四倍,八倍。


    画面里的人影变得模糊而迅速。保洁阿姨推着车走过,夜班保安打着手电筒路过,隔壁的饲养员去打水。


    但是没有人停留在302门口,更没有任何人打开那扇门走进去。


    进度条一直拉到了昨天秦驺推开门的那一刻。


    整整十天。画面里除了他推开门,302的门就像是被焊死了一样,从来没有被从外面打开过。


    空气突然变得一片死寂。这下秦驺的后背也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凉风一吹就嗖嗖地冒着凉气。


    怎么可能?那些零食难道真的是凭空变出来的?


    在眼前这段足以当作铁证的视频面前,唯物主义的理智开始出现裂痕。


    他身后的四个小海鲜,这会儿已经不是发抖那么简单了。


    红米连连倒退,撞在了后面的铁柜子上,“见……见鬼了!”


    戚草草和小灰死死盯着屏幕,他们原本还指望人类科技破了这吓人的案子,结果这玩意儿直接证实了大家的迷信猜想。


    “原来……”戚草草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原来喜欢幸诏的是鬼!”


    这结论一出,大家都吓得一哆嗦。


    小灰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我操了,他会不会半夜来找笨海豹啊!”


    对于神经紧绷到极限的幸诏来说,这话无异于一记惊雷。


    鬼喜欢他,半夜来找他,还要投喂他。


    “呜——”


    他再也憋不住,当场吓哭了。


    第43章 那个特工,烟火


    “拿着。”红米收拾好行李, 把最后两包疑似招鬼的魔鬼辣薯片一股脑塞进幸诏怀里,“这都是你的,全给你。”


    戚草草和小灰也抱着自己的铺盖卷站在门边, 一只脚已经跨出了走廊,随时准备冲刺。


    “你们去哪呀?”幸诏委屈巴巴地问。


    “回自己宿舍!”小灰连头都没回, “你多保重吧, 有什么事……有什么事明天白天再说!”


    说完他带头往外跑,红米和戚草草紧跟其后, 三个背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简直像是有鬼在追。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他们的奔跑亮了起来, 又很快暗下去, 门口变得空荡荡的。


    委屈小豹一头扎回秦驺身边, 眼泪直接飚了出来。


    一边哭, 手却没停。他抓起一片薯片塞进嘴里, 胡乱嚼了两下咽下去, 又抓起一片。


    扫盲课上教过不能浪费粮食。而且这还是别人送的, 不吃完这些,万一那只鬼发脾气怎么办。


    他只能一边吓得发抖,一边把肚子填得圆滚滚。


    秦驺无奈地看着这只紧贴着自己的人形海豹,眼泪挂在睫毛上,鼻尖红通通的。


    “别吃了。”他伸手去拿那包薯片,“不怕撑着?”


    “可是……”幸诏吸着鼻子, “不吃完鬼会生气的。”


    “鬼没时间管你吃不吃薯片。”秦驺单手把人捞进怀里,无情地抢走了薯片。


    其实查完监控之后他也一直很不安。无论背后做这件事的是人是鬼, 都说明水族馆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


    这事透着古怪, 而且明显是冲着幸诏来的。一旦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必须立刻向江颂汇报, 请求局里的支援,不能拿幸诏的安危去赌。


    但这番考量没必要说给怀里这个还在冒鼻涕泡的笨海豹听。


    “今晚我守着。”秦驺拿纸巾给他擦脸,“有我在,什么鬼也进不来。”


    有了这句保证,幸诏终于放松了一点,就这么靠在秦驺身上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日子都出奇的平静。


    没有奇怪的零食出现,也没有黑影在走廊里晃,那个“暗恋幸诏的鬼”好像凭空蒸发了。


    水族馆里的生活节奏因为新项目的筹备逐渐加快。


    海豚和海豹区的改造成功给所有人打了一剂强心针。在钱馆长的批准下,红米挑出了五只前肢最粗壮的螳螂虾,每天在后院进行惨无人道的体能训练,砸碎的石头和核桃不计其数。


    明天就是他们“暴走拳击班”的项目正式营业的日子,项目负责人方萌萌正忙着在会议室讲解最后的方案。


    “我们先用大班课试试水。”她转着手里的马克笔,“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就喜欢这种宣泄式的解压方式。”


    “到时候把直播开起来和其他几个套票团购一起推,先用破盘低价引一波流。把客流基本盘做大,有了一定知名度再挑些舍得花钱的升级私教服务。一对一陪练,客单价能翻几倍。”


    秦驺在长桌的另一端点了点头。方萌萌是上过人类大学的妖精,传媒专业的底子不是盖的,把这事交给她远比自己这个外行来得靠谱。


    “有没有需要我搭把手的?”秦驺问,“我和幸诏明天都没排班,要不我去盯着点联盟和餐厅那边的合同?”


    方萌萌把策划书在桌上磕整齐,抬头冲他笑,“不用,合同的事有李主任呢。你带小诏出去玩吧。”


    秦驺一愣,倒是没料到这个安排。


    “你没发现小诏最近心情不太好吗?上课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后排,也不跟小灰他们搭话了。”


    ……其实发现了,那三只小妖精最近几天见了幸诏都绕道走。


    小海豹一开始还没察觉到别人躲着他,每天吃午饭都端着饭盒凑过去,结果一句话都还没说对方就找借口换桌。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海豹就觉得委屈,只能默默回来跟秦驺坐在一起吃饭,胃口都差了不少。


    粗线条的海鲜们根本没注意到这种回避行为对朋友造成了多大的伤害。而且他们也不是故意要孤立幸诏,单纯就是怕死,这种情况秦驺也不知道怎么介入才好。


    “你作为监护人,除了管他吃饱穿暖,心理健康也要多关心关心啊。”方萌萌看了他一眼,还是把话说完了。


    秦驺叹了口气,“是我的失职,你有好玩的地方推荐吗?”


    “带他去游乐园呀!哪个小朋友不喜欢游乐园?再说,他连真正的过山车都没见过吧?”


    星海市的游乐园年份已经很久了,秦驺对那里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学组织的春游。


    那天的记忆非常惨痛。


    为了在一群小男孩面前逞能,他抢了海盗船最前排的位置,下来的时候在花坛边吐了个昏天黑地,胃酸都快吐出来了。


    从那以后,他就对这种靠失重感刺激神经的机器失去了兴趣。


    听说去年整个游乐场翻新了一遍,加了不少新项目,把某只没见过市面的海豹吓得吱哇乱叫轻而易举,至少能让他把那些烦心事暂时忘个干净。


    结果他完全低估了这只能连续翻99个后空翻的功夫海豹。


    对方在海盗船最前面,像个乘风破浪的小海盗一样兴奋尖叫,而秦驺又快吐了。


    这玩意儿怎么比小时候还要晃?!


    在船体下坠的时候,小海盗还兴奋地转过头冲他喊,“表哥你看!像不像在冲浪!”


    秦驺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早上就不该吃幸诏剩下的那半个蛋烘糕。


    “表哥!”


    下船后的幸诏被秦驺的脸色吓了一大跳,赶紧冲过去扶住他的手臂,“你怎么了?生病了吗?肚子疼?”


    秦驺摇摇头想说没事,可一阵反胃马上涌了上来。


    他赶紧走到垃圾桶边干呕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吐出来,但这更难受,像有一只手在揪着胃肠绞动。


    幸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手忙脚乱地拍他的后背。


    他这下才反应过来,不是所有人都像海豹一样不怕晕的。


    表哥原来会晕,可是刚才排队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说呢?还硬撑着陪自己坐了最危险的位置。


    “我没事。”好不容易缓过来的秦驺摆摆手,“晕船而已。”


    他好歹也受过相关训练,居然在游乐园的设备面前溃不成军,还要自己养的海豹来担心。实在太丢人了。


    “不好玩。”对方突然说。


    秦驺愣了愣,“什么不好玩?”


    “那个船不好玩。”幸诏去牵他的手,“晃得太厉害了,一点都不舒服。我们去玩别的吧。”


    心底的难堪瞬间被抚平了,秦驺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


    “好,你想玩什么?”


    有了前车之鉴,接下来的项目都变得十分保守。


    幸诏在旋转木马上选了一匹白色的马,紧紧抱住马脖子,伴随着欢快的音乐一圈一圈地转。


    秦驺没陪着上去,就举着手机在下面给他拍照。


    飞天转椅虽然也会离开地面,但旋转得很平缓,属于幸诏眼里的安全设施。


    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风把他的笑声吹得断断续续,传到后面秦驺的耳朵里。


    打气球赢玩偶、吃烤肠、排队买超大杯的冰镇柠檬茶。


    在这个用钢筋水泥和彩灯堆砌出来的童话世界里,前几天被同伴孤立的郁闷全被忘光了,幸诏坚持要给大家买纪念礼物,拉着秦驺进了文创店。


    由于某豹的选择困难症,付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游乐园的灯光接连亮起,过山车轨道边缘亮起了紫色的霓虹,整个园区换了一副面孔,绽放出截然不同的生命力。


    人群开始朝着中心湖的方向聚集,花车巡游和烟花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秦驺没有带幸诏去挤人堆,而是带他走向了园区边缘的摩天轮。


    这座被称为“星海之心”的摩天轮是国内目前最高的一座,每一个座舱都是透明的玻璃球体,在夜色中闪烁着暖黄色的光。


    “我们坐这个。”秦驺说。


    大部分人都去中心湖占位置看烟花了,摩天轮这边只有零星几对情侣。


    他们很快走进了一个空的座舱,工作人员关上门,把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幸诏贴在玻璃上,地面上的人群越来越小,游乐园的灯光像是一条条彩色的河流,在脚下铺陈开。


    “好高啊。”他喃喃道。


    他没有坐过这么高的东西,感觉像要飘到云里面去了。


    坐在他对面秦驺却没有看外面的风景,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


    随着高度的增加,整个星海市的夜景开始在眼前展开。远处的高楼大厦,横跨江面的大桥,连成了一片光的海洋。


    “表哥,你看!”幸诏兴奋地回头,“那是不是我们的水族馆?那个蓝色的屋顶!”


    秦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


    传说中,如果在摩天轮到达最高点时接吻,两个人就会永远在一起。


    这种用来骗小情侣的都市传说,以前的秦驺连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但现在他突然觉得,也许人类创造这些无厘头的规则是有道理的。


    因为总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释放那些快要满溢出来的情感。


    “砰——!”


    沉闷的响声在窗外炸开。


    紧接着,黑暗的夜空中爆开了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


    然后是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着一朵。是中心湖的烟花表演开始了。


    他们坐在整个城市的最高处,那些烟花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半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座舱。


    “哇……”幸诏趴在玻璃上,眼底倒映着漫天绚烂的火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无论是在海里,还是在池子里,都不会有这种能在天上开花的东西。


    光芒明明灭灭,镀在他柔顺的黑发上,泛起一种柔软的金。


    心跳已经超出可以控制的范围,秦驺轻声叫道,“幸诏。”


    小海豹转过头。他的眼睛很亮,里面装满了星光和不断炸开的焰火。


    但秦驺只看到了自己。那里面,完完整整的,只有自己。


    手指穿过对方耳边的黑发,秦驺轻轻摩挲着对方的脸颊。动作带着珍重的意味。


    二人的呼吸靠得越来越近,嘴唇覆上一抹温热的触感。


    这是一个和“礼尚往来”完全不同的吻。


    那天的吻带着一点安抚,一点意外,还有更多的心血来潮。


    但这个吻不是。


    秦驺微微偏过头,加深了这个吻。


    外面又一发烟花炸开,光芒闪过,座舱内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唇齿相依间。他细细地碾磨着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尝到了柠檬茶的甜味,还有棉花糖残存的香气。


    是一种能让人上瘾的味道。


    幸诏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他不会接吻也不会换气,只能任由对方引导着自己的节奏。


    他听到了心跳声,大到几乎盖过了外面烟花爆炸的声响。


    他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心跳,只觉得那股灼热正在顺着嘴唇蔓延到全身。


    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开始呼吸不畅,秦驺终于舍得退开了一点。


    一丝水光在两人之间拉扯断裂。


    幸诏大口地喘着气,脸颊已经红透了。原本清亮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汽,迷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脸很软,秦驺的手指还停留在那上面,能感受到皮下加速流动的血液。


    外面的烟花尚在继续,座舱却已经开始缓慢下降,最高点的风景他们没有看到多少,但似乎都不重要了。


    秦驺垂下眼,视线在那张红透了的脸上流连。他现在无暇思考其他,他只要他。


    于是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对方耳边,“今晚跟我回家吗?”


    第44章 那个海豹,回家


    坐上副驾的时候, 幸诏的脸还是红的。


    借着外面时不时闪过的路灯光,他偷偷打量开车的秦驺。


    其实对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脑子是空荡荡的,大概是因为表哥刚刚亲了他, 让他晕乎乎的来不及思考。


    但既然收到了邀请,他当然要去表哥家里看看, 毕竟配偶的巢穴总是要去巡视一圈的。


    “在看什么?”秦驺目视前方, 突然开口。


    “看你呀。”幸诏理直气壮,怀里还抱着今天在游乐园用打枪赢来的海豹娃娃。娃娃挡住了他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明晃晃的眼睛。


    秦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觉得嗓子有点干。


    摩天轮上烟花炸开的瞬间, 气氛实在太好了。


    好到低头吻下去的那一刻, 关于现实的一切全被抛到了脑后, 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话一出口, 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带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妖精回自己家到底跟诱拐未成年有什么区别?哪怕幸诏早就成年了, 但这小孩在两性认知方面单纯得让人头皮发麻。


    于是一路上他都坐立难安, 时不时瞟一眼副驾, 总觉得自己像个居心叵测的坏蛋。


    好在小妖精完全听不出这句话在人类语境的“言外之意”,似乎还很高兴,在车里哼起了没人听得懂的海豹之歌。


    车子很快驶入江林一号的地下车库,秦驺拔下车钥匙,“到了,下车吧。”


    表哥的家好大。这是海豹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墙壁是淡淡的灰色, 地毯是深灰色的,搭配白色的布艺沙发, 连电视柜也是黑色的烤漆面。


    按理说, 这种黑白灰的色调应该显得很冷,但天花板上的一圈暖黄色灯带, 把冰冷的颜色全部融化了。


    “好漂亮啊。”他由衷地感叹。


    这是配偶的家,也就是自己的家才对。


    小海豹的胸膛不自觉地挺了起来,抱着海豹娃娃踢踢踏踏地踩在木地板上,像个巡视领地的小主人一样东看看西摸摸。


    秦驺站在玄关处,看着对方背影在客厅里晃来晃去,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真够不见外的。


    “这里是客厅。”秦驺走过去帮他把灯全部打开,“沙发可以坐,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下面。”


    一根手指在沙发背上戳了戳,幸诏兴奋道,“好软呀,比我们宿舍的床还要软。”


    “你要是喜欢,今晚可以睡沙发。”


    “我才不睡沙发!”幸诏立刻转头瞪他,“电视里都是只有被赶出房门的人才睡沙发。”


    秦驺被这套不知道从哪个八点档学来的理论逗乐了。


    “行,不睡沙发,带你去看看别的房间。”


    领着海豹穿过客厅,秦驺走到开放式厨房前。


    “这里是厨房和餐厅。冰箱里有饮料一会儿自己拿,台子上的刀具别乱碰,很锋利。”


    幸诏眼睛盯着那台双开门的大冰箱,不知道里面能装多少条冻带鱼。


    接着是走廊,两边分布着几扇木门。


    秦驺推开其中一扇,“这是卧室。”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简约的台灯。


    “这里为什么只有一张床?”幸诏问。


    虽然这张床很大,睡五只小海豹都没问题,但他记得302是有两张床的。


    “一个人住,放两张床干什么?”


    “那今晚……”幸诏眨了眨眼,“今晚我们要一起睡在这里吗?”


    秦驺瞥了他一眼,“家里还有两个客卧。但那里很久没人住了,堆了很多杂物,最好不要进去。”


    言下之意,你没得选。


    幸诏长长地“噢”了一声,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不情愿的样子。


    开车回来之前,秦驺就已经给家政阿姨打过电话了。


    虽然是大半年没回来住的房子,但日常的保洁一直没断过。接到加急电话后,阿姨又赶来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浴室是打扫的重点区域。秦驺再三叮嘱的浴缸被擦得干干净净,在顶光照耀下甚至让人有种在闪闪发光的错觉。


    对于化形后连个塑料盆都泡不上的海豹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


    “哇——!”


    一声响亮的惊叹后,幸诏几步跑到浴缸边缘,充满希冀地看着人,“表哥,我可以用这个小水池吗?”


    秦驺心里因为这个得快要摇尾巴的妖精软得一塌糊涂。


    “可以。”他笑了笑,“本来就是让你用的,水温自己会调吗?”


    “嗯!向左边拧是热水,向右边是冷水,你教过我的。”


    “记得就行。别用太冷的水,会感冒。”秦驺站直身体,“你去玩吧,我在厨房弄点吃的。”


    “嗷呜!嗷呜!”


    得到批准的幸诏高兴得发出海豹叫。


    他把海豹娃娃端端正正地放在洗手台上,像个领到新任务的小警车一样绕着浴缸跑了两圈,这才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在浴室里响起。


    水位一点点升高,水汽弥漫在空气中,带着暖烘烘的湿润感。


    浴室里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坨圆滚滚的、像发酵好的芝麻团子一样的生物。


    是一只体型略小的斑海豹。


    幸诏很喜欢变成原形玩水。人的身体虽然轻巧,但没有脂肪层的包裹,在水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拖着沉甸甸的身体,他吭哧吭哧地爬上浴缸边缘,然后身子一歪。


    “噗通。”


    一大朵水花溅在瓷砖上。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全身,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水池虽然没有水族馆的大,但是没有讨厌的网和拿着棍子的饲养员。


    最重要的是,门外还有正在给他做饭表哥。


    胖海豹满足地在水里翻了个身,圆鼓鼓的肚皮露在水面上,前鳍像小扇子一样在水里划拉着。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幸福的太不真实了。


    坐了海盗船,看了会在天上炸开的花,表哥还亲了他的嘴巴。现在,他又躺在这个又大又干净的白盆子里。


    这种感觉像是在做梦,整只豹都飘在半空中下不来。


    他漂浮在水面上,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水面下的下水口。


    星海水族馆的动物们都相信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只要深夜在下水口塞鱼干许愿,水池仙人就会听见。


    虽然没留住妈妈,但他丝毫没怀疑过传说的真实性,只觉得是因为鱼干不够新鲜。


    现在没有鱼干,但他有更真诚的心。


    胖脑袋凑近那个下水口,他努力抬起两只前鳍交叠在一起,贴在圆圆的下巴前面。


    “水池仙人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今天真的是最好最好的一天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他想把所有的好运都堆进这个愿望里。


    “所以我希望往后的每一天都能像今天一样,能有吃不完的鱼,有干净的水池可以泡。”


    他顿了顿,把最在意的愿望留在了最后。


    “还有,我想永远、永远跟表哥在一起。”


    在海豹的世界里,“永远”是个很虚幻的词。


    海洋太大,洋流太急,动物们总是聚了又散。


    但他偏偏就想把这个词牢牢抓在手里,永远也不要放开。


    许完愿的幸诏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重新翻过身,肥肚子朝上飘在水面。


    水波摇摇晃晃,像是在海面上飘。


    眼皮越来越重,海豹哼唧了两声,彻底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玻璃门被敲了两下。


    “幸诏?”秦驺在门外喊了一声,“洗好没有?出来吃饭了。”


    里面安安静静的,既没有水声,也没有那人咋咋呼呼的回应。


    秦驺皱了皱眉。都进去快四十分钟了,这小孩不会是把水温调太高,直接把自己煮熟在里面了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心里一紧。也顾不上什么礼貌,直接拧开把手推门进去。


    “幸诏你……”


    声音在看清浴缸里那一坨生物时戛然而止。


    一只白底带斑的胖海豹正在水面上四仰八叉地飘着,两只前鳍软塌塌地搭在肚皮上,鼻孔有节奏地一张一合,还吹出了一个小小的鼻涕泡。


    “……”


    秦驺简直气笑了。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在对方的肚皮上拍了一巴掌。


    手感出奇的好,还带起一阵水波。


    “嗷呜?”


    海豹被这一巴掌拍得一哆嗦,鼻涕泡“啪”地一下破了。


    它迷茫地看着站在浴缸边的人类,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傻乎乎地叫了一声。


    “醒了就赶紧穿好衣服出来。”秦驺没好气地说,“糖醋鱼马上做好了,赶紧的。”


    “嗷嗷!”海豹乖巧地叫了两声,表示听见了。


    “口渴的话自己去冰箱拿饮料喝,左边柜门里有酸奶和果汁。”秦驺在门外嘱咐了一句,才重新回厨房关火盛鱼。


    过了大概五分钟,幸诏穿着表哥的一套灰色运动服走了出来。


    一米八五的骨架撑起来的衣服,套在幸诏身上简直像个袍子。袖子卷了两圈还是长,领口大喇喇敞着,露出存在感很强的锁骨。


    秦驺端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带鱼走到餐厅,看到这副尊容,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怎么不吹头发?身上也没擦干。”


    可惜对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盘散发着酸甜焦香的鱼。


    “好香呀。”他根本没听表哥在说什么,一溜烟跑到餐桌旁,抓起筷子就想往盘子里伸。


    “去拿个杯子倒点喝的。”秦驺用筷子背敲了一下他的手背,“这么久不喝水一会又喊嗓子疼,冰箱里的东西自己去挑。”


    冰箱也是今天刚插上电运转的,阿姨临时买不了太多东西,除了一些蔬菜就是在柜门上一排瓶瓶罐罐。


    幸诏拉开冰箱门,盯着里面那一排标签发呆。


    上面的字像是一堆方正的小虫排列组合在一起,除了他认识的几个简单汉字,其他对于文盲海豹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他抓抓半干的头发,视线锁定在一个绿色玻璃瓶上。


    这个瓶子很好看。绿油油的,上面画着几片叶子和葡萄,看起来很清凉解渴。


    就是它了。


    抓起那个绿瓶子,幸诏跑到流理台拿了个玻璃杯,“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大杯。


    倒出来的是透明的液体,还冒着一点点气泡。闻起来有股很特别的味道,不像可乐那么冲鼻子,有点香香的。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果汁,如果能带回水族馆给小灰尝尝就好了。


    海豹如是想。


    作者有话说:


    海豹:好喝的不明饮料我吨吨吨


    第45章 那个海豹,醉酒


    幸诏端着这杯东西心满意足地走回餐桌。


    糖醋带鱼是表哥的拿手绝活。外皮炸得酥脆, 里面肉质鲜嫩,糖和醋的比例调得恰到好处,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


    他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 腻了就端起手边的饮料猛灌一大口。


    “果汁味道好奇怪。”他嘟囔了一句。


    刚咽下去的嗓子有点辣辣的,像被小虫咬了一样。


    但随着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 很快就泛起一股奇异的热气。


    那热气顺着胃往上直冲天灵盖。不仅不难受, 反而让人觉得轻飘飘的。


    幸诏觉得新奇,直接捧起杯子吨吨吨, 不知不觉大半杯液体就下了肚。


    带鱼和米饭都很快见了底。秦驺拿纸巾擦了擦嘴, 刚想让幸诏把碗端到水槽去, 却发现坐在对面的少年不太对劲。


    幸诏瘫坐在椅子上, 手里还抓着沾着糖醋汁的筷子。


    身上的衣服本来就宽大, 此刻因为他瘫软的坐姿, 领口直接滑到了肩膀下面, 变成了露肩装。


    整张脸红彤彤的, 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朵尖。一双大眼睛此刻水雾弥漫, 连焦距都散了,整个人透着股熟透了的迟钝感。


    “你怎么了?”秦驺皱起眉,起身走过去,“脸怎么这么红?又发烧了?”


    伸手去摸幸诏额头时,酒味这才扑面而来。


    秦驺的视线立刻转移到对方面前只剩个底的玻璃杯上,他拿起来闻了闻, 是青梅伏特加。


    这种酒度数不高,只有十度左右, 加上果味重, 对大部分人类而言这大半杯就跟喝果汁没区别。


    可对方明显不是人类……


    秦驺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小文盲不仅认字不行,连气味都不会分辨吗?


    “幸诏。”秦驺拍了拍他发烫的脸颊, “你喝了多少?”


    幸诏被拍得头一歪,茫然地抬起眼。


    他胃里就像烧起了一把小火,火苗顺着食道一路往上窜,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呼出的气也是烫的。


    “好热啊。”幸诏没回答他,而是低头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摸到自己的领口,用力往两边一扯。


    “我要脱掉。”他含糊不清地说。


    领子本来就大,被他这么一扯,大半个上半身全露了出来。


    秦驺的呼吸停了半秒,猛地伸手按住幸诏作乱的手指。


    “别脱。”秦驺沉下声音。


    “为什么呀?”对方挣扎了一下没挣脱,顿时不高兴了,“我真的好热,快要被蒸熟了。”


    “房间里开了空调。”秦驺加重手上的力道,把被扯开的领口重新拽上去盖住肩膀,“脱衣服会感冒。”


    “那我要把空调关掉!”海豹立刻想到了对策。


    “关掉空调你会中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小海豹委屈得不行。


    他放弃了和衣服领子作斗争,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滑。


    “我怎么这么容易生病呀?一晒太阳就发烧,脱衣服又要感冒,当人类真是太麻烦了。”


    “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麻烦。”


    随口抱怨了一句,秦驺单手穿过他的腋下,半抱半提地把人从餐椅上弄起来。


    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秦驺身上,幸诏跟着跌跌撞撞走到客厅,被扔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幸诏直接陷了进去,运动短裤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了大腿。


    秦驺强迫自己转开视线。


    这几天水族馆忙着新业务,总是从凌晨就开始吵闹,睡眠浅的他没少受折磨。


    本以为把人带回来能有个二人世界,至少一起看个电影什么的,他甚至不介意陪幸诏一起看动画片,结果小妖精转头就给自己灌了半斤酒。


    现在这状态连话都听不明白,还能指望干点什么?


    秦驺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去把餐桌上收拾了,他见不得油污和鱼骨头留在桌子上过夜。


    “你去哪呀?”


    刚迈出两步,衣角被一只手拉住了,幸诏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我去洗碗。”秦驺停下脚步,“你乖乖坐这别动。”


    “我不!”幸诏用力一拽。


    他现在处于一种奇异的兴奋和迟钝交织的状态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表哥离开半步。


    为什么要去洗碗?洗碗有他好玩吗?


    “你不要走。”幸诏抬起头,“你跟我玩游戏。”


    这小酒鬼眼神直勾勾的,秦驺莫名觉得有趣。


    “玩什么?”


    “顶球。”


    短暂沉默了一会后,秦驺试图讲道理,“家里没有球。”


    “我可以教你。”幸诏完全没听进去没球这件事。


    “我不需要学那个。”


    “要学的!”幸诏突然急了,一本正经地开始教育他,“要在人类社会生活,就要多掌握技能。顶球就是个好技能,可以换好多鱼吃呢!”


    这只喝醉的海豹简直毫无理智可言,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扯到一块。


    “我不缺鱼吃。”


    “那你肚子上也没有脂肪。”


    话题跳跃得太快,秦驺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幸诏用手指戳了肚子。


    对方语气充满了遗憾,“表哥,你的肚子硬邦邦的,一点都不软。拍起来肯定跟打铁一样难听,这在我们海豹里是很不受欢迎的。”


    秦驺气笑了,“谁要受海豹欢迎了?”


    “总之你要多吃肥肉才行。”对方跟没听见一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苦口婆心地劝导,“还要少锻炼。不然到了冬天,你肯定会冻死的。”


    “这都是什么偏见?”秦驺试图把腿拔出来。


    可幸诏死死抱着不撒手,叽里咕噜地开始传授如何快速长出一层优质抗寒脂肪的独家秘诀。


    “比如每天睡醒了就要吃,吃完了再睡……哎呀,好晕。”


    他嘟囔着,脑袋晃了两下。


    因为说了太多话,脑子里的氧气似乎不够用了,眼前的表哥变成了好几个。


    于是他终于松开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转身朝浴室的方向走。


    “又干嘛去?”秦驺在背后喊。


    “去大白盆里尿尿。”幸诏头也不回。


    秦驺这下真的要抓狂了。他的洁癖在这几个小时里被反复挑战,现在到了临界点。


    他赶紧追过去过去,一把拎住幸诏的后衣领。


    “哎?”


    “不去那个卫生间。”秦驺拖着他往走廊另一头的客卫走。


    把人塞进客卫,站在门口看着他上完厕所,又盯着他在洗手台前胡乱洗了手。


    一番折腾下来,秦驺觉得自己也热的快不行了。


    回到客厅的幸诏又开始叽里咕噜地抱怨热,手不自觉地去扯衣领。


    感觉自己的耐心快要耗尽,秦驺决定不再讲道理讲逻辑,只能用转移注意力的大法。


    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解锁,飞快地点开了一个直播软件,搜索房间号,进入。


    “看这个。”他把手机直接塞进幸诏怀里,“看红米打架。”


    屏幕上的红色青年双手戴着红色的拳击手套,身后跟着五只正在砸核桃的螳螂虾,正在冲着镜头亢奋地喊。


    “各位老铁,今天看我徒手砸西瓜,礼物走一波!”


    声音够大,幸诏的注意力瞬间就被粉碎的西瓜吸引了过去。


    “哇——”他惊叹了一声,乖乖地捧着手机不动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秦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拿过沙发上的抱枕,塞在幸诏腰后垫着。


    “在这坐着看,我去洗碗。敢乱动明天就不给你饭吃。”


    恶狠狠地放完狠话,他转身大步走向厨房,水流声很快响了起来。


    红米的表演真的很卖力。砸完西瓜砸核桃,又指挥螳螂虾们表演泰拳。


    弹幕像雪花一样从屏幕上方滑过,密密麻麻的。


    大部分字幸诏都不认识,只能看到屏幕右下角时不时冒出一些五颜六色的图片。


    有小红花,有棒棒糖,还有像火箭一样的东西,“嗖”地一下从屏幕底部飞到最上面。


    每次那个火箭飞起来,红米就会对着镜头大喊:“谢谢老板的火箭!老板大气!”


    海豹脑子里生锈的发条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原来只要送火箭,红米就会开心。


    而且那个火箭看起来好漂亮,火红色的尾巴拖着长长的光。


    他也想送这个,于是就对着右下角的火箭图标点了下去。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红色的长条形框框,下面还有一行字。


    “确认充值吗?”


    这行字又不认识,但以他玩推箱子的经验来看,一般点红色的按钮就是继续的意思。


    于是他又坚定地点了下去。


    屏幕上瞬间炸开了一片绚烂的光影,巨大的火箭带着金色拖尾,占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哇!谢谢Q哥的火箭!”


    看见许久不跟他说话的红米对着自己笑,幸诏也开心了起来。


    手指开始在屏幕上疯狂地戳,点一下火箭,再点一下红色的框。点一下,再点一下。


    火箭一个接一个地在屏幕上起飞,整个直播间都被特效淹没了。


    手机顶部还开始不断弹出一个个白色的小框。


    “您尾号8846的账户支出人民币1000.00元……”


    “您尾号8846的账户支出人民币1000.00元……”


    智能手机原来这么有意思,不仅会变魔术一样发射火箭,还会出白色的小牌牌。


    拿到第一笔工资后一定要买个智能手机才行。


    幸诏晕乎乎想着。根本不知道自己戳出的每一条小白框都是真金白银。


    也没看见身旁铁青着脸的表哥。


    作者有话说:


    幸诏:(戳戳戳戳戳戳)


    秦驺:(阴暗靠近)


    第46章 那个海豹,挨打


    最后一个拖着红尾光的火箭飞出了屏幕。


    正打算继续用指尖去戳那个红色的框框, 手机就凭空消失了。


    “哎?”幸诏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半晌才顺着抽走手机的手臂往上看,对上了表哥的黑脸。


    他根本没意识到大难临头, 只觉得眼前的表哥有三个脑袋在晃,


    “你干嘛抢我的手机……”


    秦驺深吸一口气, 将手机屏幕转过来怼在幸诏眼前。


    “你认识字吗?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幸诏只能努力把视线聚焦在屏幕上, 那是一条短信通知,上面写着“尾号8846……余额……”


    大部分字都不认识。


    “我在送火箭呀!”小海鲜挺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我点了好多次呢, 红米很高兴, 这下他们肯定不会不跟我玩了。”


    嘴角抽搐了一下, 秦驺气极反笑, “你知道你这几分钟按出去多少钱吗?”


    “多少呀?”小酒鬼打了个酒嗝, 飘出一股青梅味。


    “三万四千块。”秦驺耐着性子, 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数字, “你们几只妖精还没影的工资加起来都不值这个数!”


    作为一个文盲, 幸诏显然对三万多块钱没有任何概念,在他眼里最贵的东西无非也就是一桶新鲜的秋刀鱼。


    于是他不满地嘟囔:“怎么那么小气,你还给我,我还没点够呢。”


    说着就要去抢手机。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秦驺的怒火。小醉鬼不仅花光他一个月的奖金,居然还敢理直气壮地要继续点?


    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按住了对方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 另一只手兜住了幸诏的膝盖窝。


    一阵天旋地转。


    幸诏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被头朝下扛了起来, 短裤下的两条腿在半空中拼命扑腾。


    “放开我!法西斯!”他扯着嗓子喊。


    “法西斯是吧?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法西斯。”


    秦驺一把还在乱动的面条甩在了沙发上。


    上半身陷进了靠垫的缝隙里, 幸诏脸朝下闷着,下半身被迫撅得高高的。


    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 就觉得裤腰往下褪了一点。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一记并不算太重的巴掌落在了他的左半边屁股上。


    酥麻感瞬间顺着尾椎骨传了上来。


    “呜哇!”他本能地叫了一声,两只手死死抓着沙发布,两根小腿乱蹬,“你干嘛打我!”


    对方毫不留情地扬起手,又在右边落下一掌。


    “幸诏,你刷走了三万块钱,换成黄花鱼能把这个屋子堆满!”他厉声训斥,“让你待在原地看直播,谁让你乱点屏幕的?”


    ……什么?


    幸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能堆满屋子的鱼,就这么被自己用手戳没了?


    悲从中来得小海豹立刻扯开嗓子嚎了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


    “呜呜呜……我的鱼……那么多鱼全飞走了……”


    那两下巴掌打得很讲究,没有伤到筋骨,就是表皮有些发烫。


    比起被鱼老板拿长竿子戳这点疼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委屈是成倍放大的,他觉得表哥不疼他了,不仅任由小鱼跑了还要打他。


    看着底下扭成一团的醉海豹,秦驺那点邪火其实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打他也打不回那三万块钱。自己选的海鲜,含着泪也得养。


    “行了,别嚎了。”秦驺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溜了起来。


    幸诏脸上糊满了眼泪,就这样被拖到电视旁的白墙前,两只手被抓起来按在了墙上。


    “站好。”表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手举高,不许放下来。”


    胳膊被迫伸得笔直,他歪着脑袋看秦驺,脑子里的弦完全接不上。


    “干嘛要贴着墙?”他问。


    “罚站。”


    海豹委屈巴巴地哼唧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墙那边传来。


    “还要站多久啊?”


    “你觉得该站多久?”


    “十分钟。”幸诏老老实实地给出自己的底线,举着的手偷偷弯曲了一点点,“我的胳膊酸了。”


    “举直。”


    后背被一根手指戳了一下,脊椎过电似地一麻,幸诏赶紧把胳膊重新绷得笔直。


    “刚刚你在这个屏幕上戳了几下火箭,就站几个小时。”秦驺冷声道。


    这算什么规矩?!


    晕乎乎的脑瓜开始疯狂算账,他只记得自己觉得好玩,所以一直在点。


    到底点了多少下?五个?十个?还是更多?那要站好多个小时!


    “可是我只是在玩游戏。”他不服气地顶嘴,“你凭什么让我站到明天?”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秦驺看着手机屏幕,右下角的贡献榜上,自己的账号稳稳当当占据了榜一的位置,甩了第二名一大截。


    三十四个超级火箭。


    一个一千块,这小子手指一哆嗦,三万四千块就这么轻飘飘地送给了几只螳螂虾。


    一条水族馆采购来的新鲜带鱼大概二十块钱,这笔钱足够买一千七百多条带鱼。


    就算顿顿吃,幸诏也半年都吃不完。


    秦驺不忍再看,关了屏幕,一偏头就看到墙角罚站的散财童子一点都不安分。


    酒精让平衡系统完全罢工。


    为了维持重心,幸诏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下塌,导致刚才挨了打的屁股高高撅了起来。


    似乎还觉得裤子贴在发烫的皮肤上不舒服,身子在那来回地扭,左蹭一下右蹭一下,画面实在有伤风化。


    秦驺原本降下去的血压又有抬头的趋势。


    “站没站相。”


    他冷着脸,“啪”地一声,又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幸诏发出一声奇怪的呜咽,身子往前一扑,大半个重量都靠在了墙上。


    毕竟刚才在沙发上已经抽了两下,秦驺以为打疼他了。


    刚想开口问一句,眼前的场面就完全偏离了正常的走向。


    原本娇气的海鲜不仅没哭,反而又把屁股往后送了送,撞在他还悬在半空的手上。


    “表哥……”幸诏的声音带着点奇怪的含糊。


    秦驺皱起眉,“怎么?”


    “能不能……”小酒鬼回头,迷蒙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再打两下?”


    秦驺脑子里冒出一串巨大的问号。


    “你有病?”


    “不是的。”幸诏认真地纠正他,“刚才那一下感觉有点……热乎乎的,还挺舒服。”


    海豹在水池里经常互相拍打肚皮和背部,这是它们用来促进血液循环的社交方式。


    酒精放大了这种生理反馈,所以巴掌落下去的力道成了一种诡异的安抚。


    秦驺彻底无言以对,只觉得自己把孩子隐藏属性打出来了。


    “你想得美。”他干巴巴地拒绝,“好好站你的。”


    “哦。”


    没要到额外的按摩服务,小海豹很失落地转过头,继续百无聊赖地抠墙。


    就在秦驺犹豫要不要拿杯冰水把这小变态泼醒的时候,玄关方向传来两声敲门声。


    他的背脊瞬间绷紧了。


    这里作为他的私人住宅,安全级别很高,整个星海市知道具体门牌号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没有一丝犹豫,他快步走回茶几边,手指探进底下的隔层将枪拔出来,枪口朝下反握在身侧。


    “别出声。”秦驺压低声音,用气音警告幸诏,“就待在那个角落不许动。”


    酒精再怎么麻痹大脑,幸诏也能感受到骤然降临的压迫感。


    表哥整个人的姿态变了,像是一把拉满了弓弦的箭。


    他打了个寒战,赶紧闭上嘴巴,连脑袋都清醒了不少。


    秦驺放轻脚步走到门边,没有直接去看猫眼,而是偏头贴着门缝。


    “是我,开门。”


    这声音太熟了,是江颂。


    以江颂那种能在现场找出一根不同毛发的洞察力,这个房子里处处细节都写着今晚家里不止一个人,他都多余让幸诏藏起来。


    于是他幽幽叹了口气,把枪插回后腰,直接开了门。


    外面大概是降温了,江颂穿着件黑色的长风衣,神色冷峻。


    两人对视了一眼,秦驺侧身让开通道。


    门刚关上,江颂的目光就在两秒内锁定了缩在墙角的那团不明物体。


    由于接到“不能动”的指令,幸诏此刻还保持着两只手高高举着贴在墙上,屁股往外撅的姿势。


    这种类似于不良嗜好俱乐部的画面出现在秦驺的客厅里,直接让这位副局长的表情管理失控了一瞬。


    江颂转过头死死盯着秦驺,眼底翻涌着没能压住的火气。


    他本来就还因为秦驺擅自调用四队找这只海豹没消气,甚至因此给自己最喜欢的下属下了停职的命令。


    现在好了,停职期间的人不仅把海豹光明正大地接回家里,还在家搞这些不成体统的花样。


    但他不想再和秦驺继续冷战下去,于是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个辣眼睛的小畜生。


    “现在我来你家,你连个座位都不打算请我坐了吗?”江颂冷着声音打破沉默,一边脱下风衣挂在玄关架上。


    秦驺没理会他话里的讽刺,随手扯过沙发上的薄毯罩在幸诏身上。


    “把手放下,去旁边坐着。”


    小海鲜如蒙大赦,赶紧扯着毯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小步挪到单人沙发上坐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好在因为醉酒,他没认出眼前的三头怪是表哥去世已久的叔叔。


    秦驺这才挑眉看向江颂,“您哪次来我这不都当自己家一样找地方坐,今天怎么开始客气了?”


    这话也带着火气,没怎么给这位上司留面子。


    江颂没跟他计较,自己走到长沙发中间坐下,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你少在这里夹枪带棒,我今天不是来管你的私生活的。”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接下来要说的话的重量。


    “你父亲昨天已经回国了。”江颂说。


    秦驺没什么反应。


    这不算什么意外情况,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风声肯定早传到了秦无望的耳朵里。他甚至连父亲可能会在哪一天来找他算账都预演过了。


    “我知道了。”秦驺淡淡地回答,伸手摸向茶几上的烟盒。


    “过不了几天,他就会亲自来见你。”江颂看着他抽出一根烟,“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别再搞出不可收场的事情。”


    “说完了吗?”秦驺把烟咬在嘴里,“门在那边,您慢走。”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江颂看着秦驺这副用带刺的壳把自己严防死守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试图修复关系很可笑。


    “还有一件事。”他耐着性子继续开口。


    秦驺拿打火机的动作停在半空。


    “你母亲……”江颂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尽量不碰碎一个易碎品,“有消息了。”


    打火机重重砸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作者有话说:


    打打闹闹的小甜饼之后马上要开始走主线啦!扣1助力两个没妈的孩子找回妈妈


    第47章 那个海豹,旧事


    江林一号的早晨是从一阵响亮的小呼噜中开始的。


    昨天夜里喝了的那半杯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饮料, 不仅让幸诏浑身热乎乎的,还附带了催眠作用。


    他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就一觉睡到大天亮。


    “起来了。”


    床边传来表哥的声音, 幸诏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那个正在套衬衫的挺拔背影。


    “表哥早。”他打了个哈欠, 慢吞吞地坐起身。


    脑子像灌了浆糊, 幸诏揉着眼睛坐起来,完全记不得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喝了一杯绿油油的果汁, 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但他现在神清气爽, 充满了打工豹的干劲。


    “早。”表哥的语气冷冰冰的,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小海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可昨天晚上明明还是好好的, 难道是自己睡觉的时候又乱踢人了?


    他不敢多问, 乖乖掀开被子, 踢踢踏踏地走进卫生间去洗漱。


    刚把牙刷塞进嘴里, 洗手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表哥?”含着满嘴泡沫, 幸诏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 “我还没有洗完呀,你等一会……”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把他手里的牙杯拿走了。


    秦驺靠在洗手台边,仰头就着那个印着小海豹的玻璃杯,把里面的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白色泡沫差点顺着嘴角流下来, 幸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表哥喝了自来水?!还是用他的牙杯接的自来水?!


    扫盲班老师再三强调过, 人类的肠胃十分脆弱, 不能像他们海洋生物一样直接喝生水,会生病拉肚子的。


    而且表哥可是有洁癖的人。


    小海豹叼着牙刷呆若木鸡。看着表哥默默把杯子放回原处, 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


    原来这就是表哥不为人知的癖好吗?平时装得那么爱干净,其实背地里就是喜欢喝自己牙杯里的漱口水?


    也不知道以前有没有偷喝过,这太可怕了!


    但懂事的小海豹还是十分体贴,震惊之余将牙杯洗得干干净净,又接了满满一杯凉水。


    他端着水杯走到外面,悄悄放在餐桌的边缘。


    如果喜欢喝,那就让表哥喝个够好了,他亲嘴的时候也不会嫌表哥脏的。


    海豹如是考量。


    有了之前海豚和海豹馆的改造经验,这次拳击班的筹备显得游刃有余。


    钱馆长在后院腾出了一大块空地,搭起了五个独立小隔间,每个隔间都安排了一个训练有素的螳螂虾教练,领班红米和助手戚草草则是负责秩序维护和应对突发状况。


    正式营业这天,售票处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龙。


    “来这里排队,不要拥挤。”


    林疏羽穿着志愿者马甲,挂着工作牌,正站在第一道闸机口维持秩序。


    秦驺和幸诏作为临时支援人手,也被调到了外场。


    秋天的阳光依旧烈得毫不讲理。还没站上半个小时,幸诏额头上就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其实心情挺好的。一是因为睡得香,二是因为今天发现了表哥的小秘密,三是今天天气好。


    更何况,他今天还和唯一的人类朋友一起上班。


    趁着一波游客进场后的空隙,他凑到了林疏羽旁边。


    “今天人好多呀。”幸诏拿起手里的票根扇了扇风,一脸好奇地看着迫不及待涌进隔间的人群,“他们为什么都喜欢来这里?”


    “大概就是图个痛快。”林疏羽顺手递过去一瓶还没开封的冰水,“天气热,工作压力又大,花点钱来发泄一下。”


    幸诏接过水贴在自己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得眯起眼。


    “可是砸东西会手疼的。那些核桃硬邦邦的,螳螂虾是用前面的大夹子砸,人类的手上又没有壳,不会疼吗?”


    “所以隔间里有防护手套和软垫锤子呀,而且好像大部分用的都是纸皮核桃。”


    林疏羽被这清奇的关注点逗笑了,觉得幸诏说话总是这么可爱,跟自己认识的其他人都完全不同。


    于是凑近了些,故意逗他,“不过小诏你肯定不懂这种压力,你上班的时候大家都很照顾你。”


    “我也有压力的。”幸诏不服气地反驳,“上次考试我得了个大鸭蛋,差点被表哥打死了。”


    两人挨得很近,时不时还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不远处的阴凉地里,秦驺倚靠在柱子上,双手插在兜看着这边。


    胸腔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昨晚江颂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在干涸的河床上。发不出多大响声,却足够让人感觉到一阵阵的胸闷气短。


    整整十八年了。


    自从事情发生之后,那个女人的一切就很快在秦驺的世界被彻底抹除。


    秦无望亲手烧掉了家里所有的照片,扔掉了每一件与她有关的物品。偌大的房子里,连一丝她的气息都没有留下。


    幼时那些漫长又黑暗的夜里,秦驺经常会从无休止的梦魇中惊醒,醒来后只能睁着眼睛面对空荡荡的房子。


    没有父母,也没有回应。


    恐惧和无助早就随着时间的推移,风干成了一种习惯性的钝痛,横跨他的童年和青春,如影随形。


    时至今日,也只有一张远在美国商场的监控截图和消费记录,能证明她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活着。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有恨,或者至少会愤怒。


    可事实是,他发现自己心里空空荡荡,挤不出一丝一毫激烈的情绪。


    麻木往往比痛苦更让人感到虚脱。


    理智告诉他这种时候应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只潜逃的S级妖兽上,高强度的工作可以把一切空白都填满。


    以前他一直是这么做的,但现在他却站在这里,脑子里只剩烦躁。


    他无力改变关于母亲的事,所以只能迁怒。


    他迁怒自己现在的状态,气幸诏对昨晚闯的祸毫无记忆,更气那个笑得阳光灿烂的大学生。


    ……这家伙是真的读不懂空气还是在挑衅?看不出来幸诏已经和自己谈恋爱了么?!很明显啊!


    秦驺沉着脸走过去,冷冰冰地插嘴,“工作时间,规矩都忘光了?”


    林疏羽赶紧收起笑容站直身子。


    幸诏也被这突然降临的低气压冻得一哆嗦,赶紧把贴在脸上的冰水放了下来。


    结果还是被表哥敲了一个爆栗。


    “不许在背后议论客人。”


    这一下其实没用多大劲,但海豹的尊严受到了严重挑衅。


    他可是区域领班,而且今天根本没有偷吃鱼,凭什么平白无故挨打!


    “你!”


    幸诏气急败坏地捂着脑门,那句“法西斯”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可对上秦驺视线的瞬间,他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表哥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没有任何发怒的意思,反而带着种灰蒙蒙的疲惫。


    这种奇怪的状态从早上一直延续到现在,是连表哥叔叔去世都没出现过的情况。


    满腔的抗议立刻化成水流光光了。小海鲜乖乖放下手,主动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给秦驺让出一点遮阳的位置


    “对不起,我不说了。”他认怂认得很彻底。


    哦,现在知道道歉了。


    但道歉也没用。凭什么他在这心烦意乱,这小东西却能在喝断片后开开心心地找别人搭讪?


    一记不讲道理的眼刀直直甩在林疏羽身上,警告的意味很明显了。


    林疏羽后背发凉,他知道秦驺一直不太喜欢自己,但今天显然已经上升到了毫不掩饰的排斥。


    他识趣地拿起手里的对讲机,“那边三号门好像缺人手,我过去帮忙核对一下。”


    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仿佛即将开始杀人的修罗场。


    太阳越来越毒,排队的游客不仅没少,反而随着直播切片的热度进一步扩散而越来越多。


    “七号隔间可以进了。”幸诏一边检票,一边小声提醒。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秦驺。


    男人像一尊煞神一样站在检票口,把好几个打算上来搭讪的年轻姑娘硬生生吓退了。


    这样下去不行的,海豹心里打起了鼓。


    表哥应该是早上的漱口水没喝够所以心情很差,如果强撑着站在这里,肯定会累出病的。


    “表哥。”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要是不舒服,可以先去旁边的休息室坐一会。”


    秦驺眼皮都没抬,“我不去。”


    “可是你脸色真的很不好。”幸诏有点着急,指了指空着的小房间,“去那里吹一会空调吧,这里有我和林疏羽帮忙看着。检票我也学会了,不会出问题的。”


    这话一出,原本还只是一座死火山的男人又炸了。


    “你和林疏羽就够了?”秦驺冷笑一声,“觉得我在这里碍你们的事了是不是?”


    幸诏整个人都傻了,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踩雷了。


    “我没那个意思呀!”他赶紧摆手,急得说话都结巴,“我……我是怕你太累了……”


    “闭嘴,干你的活。”秦驺转开视线。


    小海豹吓得炸毛,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只能老老实实地拿着打孔器,低着头给排队的人验票。


    拳击馆里陆陆续续传来人类受击的音效,此起彼伏,让燥热的上午变得更加难熬。


    秦驺就这么冷着脸站了一整天。


    他其实知道自己这股无名火发得有些莫名其妙,把所有的怨气全撒在了一只满眼都是他的海豹身上。


    他在别扭,在生气。


    气自己没控制住情绪,也气自己这种患得患失的模样。但每次看到幸诏和林疏羽说话,那股郁结在胸口的气就怎么也咽不下去。


    小海豹也被他这态度搞得战战兢兢,这种单方面的冷战一直持续到了闭馆清场。


    夕阳将整个水族馆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最后一波游客离开后,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


    幸诏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正准备去把地上的几张废纸片捡起来。


    可手腕突然一紧,秦驺一句话没说,抓着他的胳膊转身就走。


    步伐迈得很大,幸诏几乎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的速度,“表哥要去哪呀?我还没下班打卡呢。”


    “不用打了,现在回宿舍。”


    反正幸诏打不打卡的又没工资。他只想赶紧把这只属于自己的海豹塞进门里,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明白一个吃醋的男朋友到底有多可怕。


    最好让这笨蛋再也不敢对着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笑。


    穿过后勤通道,秦驺掏出钥匙拧开锁,反手一把将302的门推开。


    “进去。”


    幸诏踉跄着被推了进去。秦驺紧跟着进门,刚准备把人按在门板上好好算算今天这笔帐。


    动作刚做了一半,就发现幸诏突然僵在原地不动了。


    他嘴巴微张着,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表……表哥……”


    秦驺眉头一皱,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幸诏的小铁床上,赫然堆起了一座比上次还要壮观的“零食山”。


    第48章 那个海豹,热闹


    苏巧手里拿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坐在床沿的幸诏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位穿着便装的“警察姐姐”。


    “你说的情况,我们这边都已经详细记录下来了。”苏巧在本子上刷刷写了几笔, 抬头冲他笑,“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眉头皱成了两道八字, 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 幸诏把这几天晚上的动静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没别的了。”他认真地摇了摇头,“我都说完了。警察姐姐, 你们什么时候可以把那个鬼抓走呀?”


    他问得急切。这几天晚上只要一关灯, 他就觉得天花板上有一百双眼睛盯着自己的脸, 要不是死死扒着表哥的胳膊, 他连觉都不敢睡。


    “小同志, 你不用担心。”苏巧倾过身子, 声音温柔, “世界上没有鬼的, 这大概率就是一起人为的恶作剧, 所以不要再吓得不敢睡觉了。”


    “可是小灰他们说……”


    “他们是瞎说的。”苏巧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目光一转,与幸诏旁边的男人对视了一眼。


    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的秦总队此刻眉头微锁,眼底有两抹遮不住的青灰,整个人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看,”苏巧指了指他, 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你哥哥都被你闹得好几天没睡觉了, 你再这么吓自己, 一会他要是生病了可怎么办呀?”


    幸诏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这几天自己半夜确实一惊一乍的,听到点风声就往表哥怀里钻。


    表哥的伤才好没多久, 不仅要当人肉抱枕,还要忍受自己一整晚的折腾。


    愧疚感一下子就漫了上来,他对着苏巧用力点头:“我不害怕了。警察姐姐你一定要抓到那个装鬼的人,不能让表哥生病。”


    秦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闪过一丝无奈。


    不得不说,苏巧真的很有幼教天赋。


    他连着哄了三天,好话说尽,威逼利诱全用上了,甚至拿出了不给吃烤鱼的杀手锏。


    可这只受惊的海豹就是油盐不进,一到天黑就扯着嗓子要报警。


    在精神肉|体的双重折磨下,他不得不找了个下属过来假扮警察走个过场,对方拿个本子随便记两笔,这小东西就被哄得服服帖帖。


    归根结底还是联盟的普法教育太深入人心,这群海鲜只信穿制服的。


    不过这几天他们都住在宿舍,门一直锁着,他还在窗台上放了一个玻璃杯做警报器。


    房间里没再出现过凭空冒出来的零食。


    “灵异事件”每次都是在没人的时候发生,只能证明压根没有鬼,这件事就是人为的。


    秦驺环顾四周,十平米的地方一览无余。进出的通道除了正门和窗户,就只有天花板上的百叶窗式排气口了。


    “苏警官。”他顺着剧本顺水推舟,“这几次案发,门和窗户都没有被破坏或是外人潜入的痕迹,唯一能通向外界的只有通风管道。”


    他指了指上面,“可以从这里入手查一下。”


    苏巧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立刻会意。


    “明白了。”她站起身,把笔记本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我们会安排人员重点调查那条管道,排查最近进入过楼顶设备间的人员。有了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请放心。”


    有了这句话,海豹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把人送出门后秦驺刚回来坐下,大腿上就多了一个重物。


    安下心来的小海豹根本没管三七二十一,顺势往他腿上一坐,上半身软趴趴地靠着,从自己兜里摸出个老年机开始玩推箱子。


    完全是凭着小动物的直觉,觉得哪里舒服就往哪里窝。


    黑脑袋就这样在自己胸前晃荡,秦驺忍不住顺着发丝的纹理往下摸了摸。


    其实他原本下午约了曲晏做心理咨询。


    毕竟停职对他的状态也不是毫无影响,加上些陈年旧事的刺激,自己的心理状态早就不在及格线上了。


    所以才失控对男朋友闹了别扭,现在想想完全是在欺负小孩。


    可这几天幸诏确实被吓得够呛,眼底的两个黑眼圈没比自己差到哪去,精神也一直紧绷着。


    比起去听那些干巴巴的心理疏导,他觉得更有必要带小妖精出去转转,转移一下注意力。


    也想给自己找个借口多陪陪幸诏,现在悬而未决的事情太多,秦无望就是个巨大且不可预测的变数。


    未来的一切都未可知。于是他掏出手机,给曲晏发了条取消预约的短信。


    “起来。”秦驺拍了拍那颗圆脑袋,“想不想出去?”


    “去哪呀?”小妖精视线没离开屏幕上的方块。


    “联盟下午开会。”秦驺说,“你是想跟着去外面玩一圈,还是自己留在宿舍睡觉?”


    自从幸诏之前打野工的餐厅被联盟收购后,两边就一直在商量合并改造的方案。


    这事儿本来就是秦驺起的头,李主任今天特意发了信息,说方萌萌做了几版模型,让他有空过去帮着拿拿主意。


    手机屏幕瞬间被按灭了。


    小海豹从他腿上弹了起来,那股因为没睡好而萎靡的状态一扫而空,精力过剩得仿佛混了比格的血统。


    “要出去!”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自己跑到门边去换鞋,“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联盟门口的脆皮炸鸡了!”


    秦驺扯了扯嘴角,果然是个只要有吃的什么都能忘的家伙。


    正午的阳光很足,秦驺开车载着满血复活的幸诏去市区吃了顿午饭。


    幸诏爱吃的那家店叫做麦肯士,名字疑似擦边了三个牌子不说,味道也一尝就知道是预制盗版。


    秦驺也不知道这小孩的口味怎么如此独特,每次上扫盲班的路上一定要买个二三十块钱的小套餐吃。


    而且这家伙完全没有距离概念,这店离联盟的距离步行得有半小时,幸诏觉得就在门口大概是因为每次都是自己开车带他去买的……


    男朋友是个扫盲班也上不明白的笨孩子可怎么办?在线等急。


    脆皮炸鸡端上来的时候,笨孩子连筷子都没用,直接用手抓着鸡腿啃。


    鸡腿外皮炸得酥脆,咬下去咔嚓作响,肉汁都溅在了嘴角上。


    秦驺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慢点吃,一会上火了。”


    “真的很好吃呀。”幸诏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


    吃饱喝足,秦驺的车准时停在了妖精联盟的办公楼下。


    虽然参会人数不多,但为了展示效果图,会议还是安排在设备最齐的大会议室。


    长长的办公桌上摊着几张设计图纸,甚至还摆了几个用泡沫板拼接的小模型。


    方萌萌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激光笔,正对着墙上投影讲解。


    她旁边坐着李主任,对面则是不断擦着额头的三文鱼老板。


    看到两人进来,方萌萌停下动作冲他们招手,“快过来坐,我正说到关键地方呢。”


    “说到哪了?”秦驺扫了一眼桌上的模型,拉着幸诏在空位坐下……


    方萌萌顺手拿过一沓资料递给秦驺,“我从头先把大致的方案给你们讲一下,小诏也要认真听噢。”


    她指了指桌上最中间那个看起来结构比较复杂的模型。


    “其实最开头我们做策划的时候野心比较大,是想要把整个水族馆现有的闲置区域和这家餐厅结合起来,直接改成一个大型的海洋民宿。”


    鱼老板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住宿加餐饮的模式最好赚钱了。”


    “可是不行。”方萌萌叹了口气,“现实情况是,虽然之前推出的服务维持了水族馆的日常运营,利润率也算过得去。星海那边承诺的改善普通动物生存环境的计划已经在逐步落实,听说馆长下个月还能开始补发小诏他们的底薪了。”


    “这是好事。”秦驺说。


    “是好事,但这在股东眼里只算得上小打小闹。”方萌萌皱起眉,“如果我们没有拿到一个大结果,就凭现在这点账面利润,很难说服馆长去跟上面那些只看钱的资本家谈民宿这么大规模的改建,他们不会批那笔启动资金的。”


    她总结道:“所以步子不能迈得太大,只能循序渐进。”


    “没错。”李主任喝了口热茶,接过话头,“目前的折中方案是争取把馆里靠近四号馆那片空地,做成一个对游客开放的海洋主题餐厅。”


    秦驺听着,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水族馆的平面图。


    “这个切入点很好,星海水族馆现在最大的短板之一就是缺乏配套的餐饮服务。”


    “是啊。”李主任一拍大腿,“现在的大部分游客只能在馆里逛个半天,一到饭点饿了就必须得离馆去找吃的。可实际情况是,拳击班、潜水房和按摩馆这些互动娱乐项目,加上基础的观光,总的游玩时长已经远远超过了半天。”


    “时间一拉长,中间没有歇脚吃饭的地方,很容易降低游客体验。”方萌萌补充道,“他们觉得花了一整天的票价,却因为饿肚子只能玩半天,回不了本。时间久了复购率就会掉下来。”


    “所以小秦同志,你觉得用这个理由去跟馆长谈,让他给股东吹吹风,行得通吗?”


    “没问题。”秦驺应得很干脆。


    这个方案不仅能给很多待业妖精解决编制问题,也能为水族馆增加一条稳定合法的现金流。


    对于那些只看财报的股东来说,只要前期投入不大且回报清晰,没理由拒绝。


    得到他的保证,大家才像吃了定心丸一样进入到下一个步骤。


    头顶的灯关了,投影仪的白光打在正前方的幕布上,切出几个方方正正的光斑。


    “这是目前策划部赶出来的几个 3D 概念模型。”方萌萌手里的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画面,“主要就是围绕咱们‘海洋主题’的核心,大家可以先看看感觉。”


    屏幕上切换着几张效果图。第一张是深蓝色的灯光,天花板上悬挂着几个巨大的水母灯,地上铺着波浪纹地砖;第二张是浅粉色调,墙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贝壳和珍珠装饰,连座椅都做成了珊瑚的形状。


    确实做得很用心,李主任边看边点头:“看着挺高级的。”


    “那当然。”方萌萌笑道,“这是找专业工作室出的图,鱼老板你觉得呢?”


    被点名的三文鱼搓了搓手,有点犹豫:“好是好,就是……这看着有点像卖那种法式小甜点的店。”


    秦驺没参与他们的讨论。他不懂设计,为了不扰乱大家思路,也就所以干脆不发表意见,只是转头看身边的人。


    小海豹本来就吃饱了犯困,这会儿屋子里又黑,投影仪的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简直是最好的催眠光波。


    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桌子上,头却一点一点地往下点,小鸡啄米似的。


    每点一下又猛地惊醒,强撑着睁大眼睛盯屏幕,过了几秒,眼皮又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白净的小脸上写满了茫然,什么“色彩明度”、“空间利用率”、“动线规划”的专业词汇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在他的小脑瓜里留下任何痕迹。


    秦驺看得有些好笑,没忍住用指背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困了?”


    幸诏吓得打了个激灵,赶紧坐直身体:“没有。”


    他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视线重新聚焦,“我就是在看图呢。”


    方萌萌听见动静,把视线转了过来,“小诏来看看这些图吧,喜欢哪个?”


    既然被点名了,看图说话这种事小海豹觉得自己还是能胜任的。


    他双手扒着桌子边缘,伸长脖子,认认真真地在几张概念图上来回扫了几遍。


    看了大概有两分钟,他诚实地评价,“都挺好看的。”


    “对吧!”


    “但是我觉得都不合适。”


    方萌萌一愣,“怎么不合适?”


    幸诏努力回想以前在餐馆打工时看到的场景。


    “因为章叔叔做饭的时候,是很用力很猛的。”他比划了一下章鱼翻勺的动作,“而且他的脚……腕足上会有黏液和墨汁,有时候还会不小心弄到墙上。”


    “你们做的这些地方太干净、太漂亮了。如果章叔叔在里面炒饭,或者我们在里面跑来跑去端盘子,会显得很不搭,就好像……”


    他在自己贫瘠的词汇库里搜刮了一下,“就好像让老爷爷去穿粉色的小裙子一样怪。”


    这话一出,李主任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方萌萌也噎住了。


    “小诏说得有道理。”鱼老板不仅没生气,反而连连点头,“其实我刚才也想说这个,这地方弄得太像小资情调的西餐店或者甜品店了。”


    他点了点桌子,“可咱们的主打菜是海鲜炒饭之类的,大火爆炒的家常菜啊!弄个粉色珍珠贝壳当椅子,客人在上面吃这些,是不是有点离谱?”


    “确实,中餐馆的油烟大,干活的人也比较糙。弄这么精细,后续维护和打扫也是个大问题。”李主任摸着下巴附和。


    这下方萌萌的思路被打断了。她挠了挠头,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


    “可是我们要入驻星海水族馆啊,那是公共景区,总不能还照搬以前老街上那种脏兮兮的苍蝇馆子风格吧?既然要跟海洋元素契合,最经典的也就是这些水母、贝壳、珍珠之类的了。难道要为了接地气把墙刷成大海的蓝色,地上画几条鱼就了事了?那也太土了,对咱们的目标客户毫无吸引力。”


    要符合中式炒饭的粗犷烟火气,又要有独特的海洋元素,还要看起来干净利落能吸引游客。


    看起来确实很难兼顾,大家一时陷入了僵局。


    秦驺对室内装潢是外行中的外行,无事可做的情况下,他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放在了男朋友身上。


    这位男朋友不是那种能安静很久的性子,虽然看起来和大家一样一言不发,其实手偷偷在桌子底下扣着自己的裤子的边缘,多动症似的。


    秦驺手肘撑在扶手上,看着对方因为无聊而微微鼓起来的脸颊,觉得实在手痒。


    于是他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幸诏的鼻子。


    “唔?”


    突然被捏住呼吸通道,幸诏转过头,疑惑地瞪着他。


    秦驺没松手,反而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我看你能憋多久。


    这点小把戏对普通人来说可能会气得打人,但对于一只能在海里长时间潜水的斑海豹来说,简直就是小饼干。


    幸诏连一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任由表哥捏着鼻子,嘴巴也紧紧闭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表哥。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李主任和鱼老板还在为方案长吁短叹,根本没注意这边的小动作。


    五分钟后,秦驺自己先觉得没意思,松开了手。


    “你不憋得慌吗?”他低声问。


    幸诏非常自然地吸了一口气,脸不红心不跳。


    “我可是海豹。”他也压着嗓子,带着几分得意,“就算你捏一个小时,我也不会被憋死的。”


    秦驺笑了笑,在他下巴上刮了一下:“是,你最厉害。”


    这种无伤大雅的打闹让幸诏清醒了不少,灵感之神就这样突然降临在海豹身上。


    “其实……”他开口打破了沉默,“其实海洋主题,不是只有珍珠和水母这些漂亮的的东西呀,大家都没看过《海绵宝宝》吗?”


    他也是最近才看的,还是表哥为了哄他睡觉放的动画片。


    虽然很多复杂的剧情他都看不懂,但在海底做汉堡的餐厅他记得很清楚。


    除了他和秦驺,其他人都是一脸茫然。


    妖精联盟的员工大部分从小就在为了生存奔波,谁也没有空闲去看这种动画片。


    “海绵宝宝?”鱼老板摸着光秃秃的脑袋,“那是卖什么的?”


    “他是个海绵,不过不是卖海绵的。”幸诏解释道,“里面有家餐厅叫做蟹堡王,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抓螃蟹的木头笼子,但里面是做汉堡的,老板还是个螃蟹呢。”


    “既然我们的老板是三文鱼,大厨是章鱼,为什么我们不能做一个和他们相关的屋子呢?”


    几个人都愣了愣。


    方萌萌最先反应过来,拿出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了几个字,几张蟹堡王的图片就跳了出来。


    李主任和鱼老板也凑过去看。


    图片上,一个木头和金属网编织成的半圆筒形建筑立在海底,旁边竖着一面贝壳形状的招牌,看起来虽然粗犷,但却充满了独特的趣味。


    几双眼睛瞬间亮了,“哎!这个有意思啊!”


    “确实是个好方向。”方萌萌在白板上快速画了一个草图,“把捕捞工具或者渔民废弃的生活用品直接改造成餐厅外观,这种带点工业废土风的海洋元素和爆炒中餐很搭。不仅不会显得脏乱,反而能营造出一种原生态的码头风格。”


    她转着笔,眼睛亮晶晶的,“木质结构、做旧的金属网、粗缆绳、甚至是一些渔网和浮标,这些东西用来做装饰的成本不仅比珊瑚贝壳低得多,而且还能在满大街都是网红奶油风的市场里脱颖而出。”


    “可是……”鱼老板看着那图片,有些犹豫,“弄个蟹笼总感觉在抄袭创意,感觉有点奇怪。”


    “不用做成蟹笼的,既然章叔叔喜欢躲在小小的地方,我们可以做成一个章鱼罐子那样的餐厅呀。”


    在海洋妖精开的餐厅里,用抓海洋生物的工具做主题装修,听起来多少有点地狱笑话的意味。


    就好像在烤鸭店里放满拔毛机,或者在养猪场挂满杀猪刀。


    但方萌萌知道,现在的消费者就喜欢这种反差大的黑色幽默。


    思路一打开就拦都拦不住。


    她直接把白板擦了个干净,拿着笔开始重新画构想草图。


    秦驺深深看了一眼身边的小海豹。


    小东西平时连一百减三十都不会算,背个红灯停绿灯行要卡壳半天。


    可到了这种需要天马行空创造的时候,他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盲区。从之前的海豹按摩馆和海豚潜水房,再到现在的餐厅,居然全都是他想出来的创意。


    而且很管用,一点都不笨。


    他伸出手,用食指在那翘起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干得漂亮,男朋友。”


    “嗯?”幸诏捂着鼻子看过来。


    “真聪明。”秦驺的声音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等回去奖励你好吃的。”


    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管用,小海豹开心得不行,更加积极地加入到了看图说话环节。


    方萌萌又在手机上搜了几十张不同的章鱼罐子,一张张划过去给他们看。


    “大家再看看,选个什么样子的罐子做外观比较好?”


    幸诏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指划过易拉罐、划过许愿瓶、划过陶罐……


    “停一下。”他突然指着屏幕。


    方萌萌的手指停住了,屏幕上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漂流瓶。


    瓶子横躺在沙滩上,瓶口塞着软木塞,里面装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外面还绑着一根麻绳。


    “这种透明的瓶子好。”幸诏认真地解释,“大家在里面吃炒饭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动物们在游,多好玩呀。”


    方萌萌仔细端详了一会,也点头道,“比起木头笼子,透明漂流瓶的采光和视野确实更好,完美利用了水族馆内部的空间优势。”


    她拿笔记下几个要点,“我们可以把餐厅的外形设计成一个横置的玻璃漂流瓶,瓶口的部分正好打个楼梯做成餐厅的正大门。外面缠上一圈麻绳,绑上水手结做装饰,再加上做旧木牌当招牌。”


    鱼老板在旁边听得干劲十足,“那里面呢?这光是个空瓶子也太空了点。”


    “里面更好办。餐桌全部用那种船上拆下来的老旧木甲板定做,加上做旧的铁艺框架,椅子可以直接用橡木酒桶。这还不怕油烟,越脏越有码头饭馆的味道!”


    “还有,小诏的创意给了我灵感。”她敲了敲白板,“漂流瓶的本质是是传递信息和寄托愿望。我们可以在餐厅的靠墙一侧做一整面的展示架,全放上小号的玻璃漂流瓶。客人买单的时候我们可以赠送一张羊皮纸,让他们把自己想说的话、愿望、或者是遗憾写在纸上,塞进瓶子里,然后摆到那个展示架上。”


    “这不仅能拉长他们在餐厅逗留的时间,而且很多人为了看看自己的瓶子还在不在,下次还会再来。复购率不就有了吗!”


    李主任也很赞同,“人类就喜欢这种带点文艺气息和互动性的东西,时间久了它本身就会成为水族馆的一个著名打卡点。”


    大家茅塞顿开。


    有了这个主心骨,原本觉得无聊的会议突然变得热血沸腾,接下来的讨论顺畅得不可思议。


    连幸诏都能不时插上两句,指出哪个地方容易让鱼感到不舒服,哪种灯光会吓到动物。


    一直不太出声的秦驺也接连提了几个关于消防通道和排烟系统铺设的建议,保证设计不至于违反建筑安全规范。


    等方萌萌把最终的几张概念草图钉在白板上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大方向基本定好了。”她长出一口气,灌了一大口凉掉的茶水,“细节我这几天会让人出效果图,鱼老板你记得先把执照和工商的资料准备齐。”


    “这套东西拿去给钱馆长看绝对没问题。”李主任合上本子,满意地伸了个懒腰,“小秦,水族馆那边的沟通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明天我去找他。”秦驺起身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表,快六点了。


    “今天就到这吧。”秦驺说,“辛苦各位,我们先走了。”


    “行,你们去吧,我再把这些图纸整理一下。”方萌萌挥挥手。


    走出办公楼,外面的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过来,让人脑子清醒了不少。


    “想吃什么?”秦驺按下车钥匙,SUV的尾灯闪了两下。


    “你说要奖励我好吃的。”幸诏站在车门边,“我可以吃海鲜自助餐吗?那种有很大很长蟹腿的。”


    他在看过一次吃播之后就馋很久了,虽然小灰说过里面有很多冰冻的死鱼,但胜在管够,想吃多少拿多少。


    “可以。”秦驺拉开车门,“上车。”


    小妖精高高兴兴地钻进副驾驶,自己扯过安全带扣好。


    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


    车厢里的收音机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幸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这座城市在这个时刻显得格外有生活气息。


    他突然觉得,在人类社会里生活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有能赚到小鱼干的工作,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好朋友。


    更重要的是,他还在这里找到了想要永远在一起的配偶。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秦驺正想问幸诏要不要喝点水,储物格里的手机就突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是苏巧。


    他随手按下蓝牙耳机的接听键,“说。”


    那边苏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还夹杂着嘈杂的背景声。


    “秦、秦总队。”


    “嗯。通风口查到线索了?”他一边看着前面的路况,一边变道超车。


    “查到了……不,准确地说是我们在通风管把‘鬼’给抓到了。”苏巧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有些结巴。


    秦驺眉头一皱。


    动作还挺快,而且从苏巧的语气来判断,显然对方的情况有些出人意料。


    “干得不错。”他放缓车速,“人什么情况?是不是反抗得很激烈?需要我去局里一趟吗?”


    “不、不用您来局里。”


    电话那头结巴得更厉害了,犹豫了半晌,“对方……对方没有反抗,就是……”


    “就是什么?”


    “是个小孩儿。”


    小孩儿?


    脑子里闪过各种流浪儿童偷东西的社会新闻,虽然爬通风管道只为恶作剧这点不符合常理,但倒是能解释为什么之前门锁全无破坏痕迹。


    “行,知道了。联系过她家属没有?”


    苏巧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的决心。


    “总队,她……她说……”


    声音在那边小得几乎听不见,秦驺只得把车速降到最低,不耐烦道。


    “大声点。”


    “她说您是她爸爸!”


    “……”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失控的摩擦声,秦驺一脚刹车猛踩到底。


    SUV向右偏离,差一点点就一头撞上了路边的隔离花坛。好在他反应及时,车身猛地一晃停在马路牙子边缘。


    因为惯性,旁边的无辜海豹整个被安全带狠狠勒了回去,手里的矿泉水瓶飞出去砸在中控台上。


    “哎呀!”他惊恐地转头看人,“表哥你驾照是买的吗?!”


    秦驺完全没空理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样僵在那。


    他一个二十七岁的单身男性,从没结过婚,更没和谁干过什么要搞出人命的事,连恋爱都只是几天前才刚开始的,对方甚至是一只同性海豹。


    他哪来的女儿?还是个在通风管里钻来钻去偷零食的女儿?


    “喂?”蓝牙耳机里传来苏巧小心翼翼的声音,“总队,你还在听吗?没事吧?”


    秦驺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崩裂的理智拼凑起来。


    “没事,你们现在在哪?”


    “在302门口,这小孩死活不愿意去局里,也不肯去派出所,一直在哭,力气还特别大,几个同事差点按不住。她还非要来找……找爸爸。”


    “让她在那等着,别让她乱跑。”


    车子再次平稳上路,幸诏揉了揉被勒疼的胸口,小心翼翼地把掉在地上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抱在怀里。


    “表哥,我们还去吃大蟹腿吗?”


    虽然气氛很可怕,但饿肚子也是很要命的事情,而且他已经期待自助餐好几分钟了。


    “不吃了。”秦驺现在实在没心思,目不斜视,“直接回水族馆。”


    “什么?”幸诏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转过身子,“为什么不吃了?你刚才明明答应我说奖励我的!”


    “临时有点急事。”


    “什么急事比吃饭还重要!”海豹炸毛了。他刚才为了这顿大餐,很努力的在消化中午的炸鸡,就为了留肚子装螃蟹。


    现在告诉他取消了,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秦驺被他吵得脑仁疼,偏头看了一眼,对方小脸上写满了抗拒,眼看着就要掉金豆子。


    不能让幸诏现在知道这事。这只脑容量有限的海鲜如果知道自己平白无故多出个女儿,肯定会当场在车里翻天覆地。


    到时候就是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必须得先哄住他。


    “听话。”秦驺压着脾气,“宿舍那边出了点小状况,你跟我先回去处理完,之后我带你去吃更好的。”


    “我不信。”幸诏偏过头,赌气地盯着窗外,“表哥你就是个大骗子。”


    “我骗你干什么?”


    “那你刚才还说要奖励我呢。”


    秦驺叹了口气,抛出加码条件:“明天我请一天假,带你去市中心最贵的那家海鲜自助,一个人八百八十八的那种。帝王蟹随便吃,吃完我们去外面玩一整天。”


    对方耳朵动了动,“随便吃?”


    “对,而且吃完也不回水族馆了,你跟我回家住,想睡沙发还是睡床都随你。”


    这个条件对于热恋中的小海豹来说,吸引力简直是致命的。


    表哥那张软绵绵的床,还有没有别人打扰的二人空间。


    “那……那你不能再反悔了。”他松了口,“如果你再反悔,我就两天不理你。”


    “一言为定。”


    下车后的一路上秦驺都走得很急,长腿迈开,小海豹就只能在后面跑着追。


    宿舍走廊上的灯光有些暗,两人刚走到二楼的拐角处就听见楼上乱糟糟的人声。


    302宿舍门口这会儿简直成了一个微型集市。


    小灰、戚草草和红米三个人呈品字形挤在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探头探脑。


    红米手里还抓着半包魔鬼辣薯片,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你说这小孩到底是从哪个管道爬进来的?这也太肥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怎么张嘴就乱喊啊?”


    “让开。”秦驺听得心烦,冷着脸走过去。


    几个小妖精迫于淫威,赶紧默默退到了墙边。


    门里面站着苏巧和另一个四队的男特工,他们中间是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也就三四岁的光景,身上穿着一件有些脏兮兮的粉色碎花裙子,体型非常……结实。


    说是肥嘟嘟也不为过,肉胳膊肉腿的,手背上都全是肉窝窝。


    她脑袋上还扎着两个一边高一边低的冲天小辫,看起来十分滑稽。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在看见秦驺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爸爸——!”


    一声脆生生的童音响了起来,肥嘟嘟的小身板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个小炮弹一样朝着秦驺扑了过来。


    “砰”的一声,死死抱住了秦驺的大腿。


    秦驺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走廊顿时安静的不行,红米的薯片掉在了地上,小灰和戚草草瞪大了眼睛。


    苏巧则尴尬地站在原地,根本不敢对上领导的目光。


    幸诏的脑子直接宕机了,愣愣地看着那个把鼻涕眼泪全蹭在表哥裤子上的胖丫头。


    只有经过亲嘴并躺在床上黑屏这样的步骤,才会产生小宝宝,小宝宝才会叫人爸爸。


    这代表什么?代表表哥跟别的人黑过屏了!


    明明前几天才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在谈恋爱,让自己不能和别人亲,转头连这么大个小宝宝都搞出来了!


    他感觉胸口有一团火猛地窜了起来,把对大蟹腿的渴望烧得一干二净。


    眼眶很快就红了,幸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出来,“秦驺,你是渣男!”


    这一声吼得中气十足,震醒了处于石化状态的所有人。


    秦驺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啪”的一声断了,心跳的很快,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慌张。


    “我没有,这……”


    话还没说完,抱着他大腿的胖丫头就停住了哭声,好奇地转过头。


    那双水汪汪的黑眼睛顺着声音的来源,落在了后面气鼓鼓的海豹身上。


    眼神从迷茫变成了巨大的惊喜。


    她直接松开了秦驺的腿,以比刚才还要快两倍的速度,倒腾着两条小短腿,直直地朝着那边扑了过去。


    还没从“抓到渣男出轨铁证”的悲愤中缓过神来,幸诏就感觉到自己的右腿被一个沉甸甸的肉团子缠住了。


    他低头一看,那个胖丫头正仰着一张挂着泪珠的脸,用比刚才还要洪亮的声音喊了一声:


    “妈妈——!”


    幸诏傻眼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支持入v,超级肥的万字章终于艰难诞生,作者已燃尽……


    第49章 那个海豹,孩子


    幸诏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慌乱地往下扒拉,试图把腿从那个沉甸甸的肉团子里拔出来。


    “你不要瞎叫呀!”他急得音调都变了,“我是男的!”


    小女孩胖乎乎的, 两只肉胳膊死死箍着他的小腿。幸诏往后退一步,她就跟个吸盘一样被拖着往前滑半米, 怎么甩都甩不掉。


    不仅力气大, 她的哭声也十分具有穿透力。


    “哇——!”女孩仰着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脸,哭得嗓子都劈了叉, “呜呜呜……妈妈不要丢下我……”


    眼泪混着可疑的粘液尽数蹭在幸诏小腿上, 连短裤边缘都洇湿了一大片。


    这下他是真的有点崩溃了。


    他虽然是个不太懂要怎么和人类繁殖的海豹, 但也知道只有和配偶躺在床上黑屏之后, 才会生出叫爸爸妈妈的小孩。


    可他还没跟表哥黑过屏呢!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就这样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秦驺, 他委屈道, “表哥你快帮帮我呀, 她要咬我裤子了!”


    秦驺现在的表情挺精彩。


    两分钟前还处于背叛死刑边缘的他, 在脑子里飞速演练了十几种解释方案, 试图证明自己绝对没有一段隐藏的情史。


    可上一秒还指着自己鼻子骂“渣男”的小海豹,这会儿正因为被迫“喜当妈”急得跳脚,他心里的天平竟然诡异地平衡了过来。


    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为了维持每天都很脆弱的家庭和睦,他把那声笑生生咽了回去,脸都绷得有点难受。


    虽然当事人闭嘴了,可门口的安静却没维持多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灰指着幸诏, 乐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就说呢!除了你这只只知道吃的胖海豹, 还有谁能生出这么胖的小孩啊?”


    幸诏被这声调侃刺激得炸了毛。


    “我没有生!”他气急败坏地反驳。


    旁边的红米也唯恐天下不乱地凑上前来, 用一副过来人的老成口吻说教。


    “哎呀你也别不好意思,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人类科技发达得很, 男人生孩子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昨天还在手机上刷到了呢!”


    他转头看向同伴,“是吧草草,那新闻怎么说的来着?”


    戚草草面无表情地点头:“科技改变生活。”


    “你们瞎说!”


    幸诏委屈得快要爆炸了。他才十八岁,连恋爱都还没谈明白,怎么就要带小拖油瓶了?


    而且朋友们不仅不帮忙,还在这里笑话他。


    想到这些,他鼻子发酸,红着眼眶就一股脑地往秦驺身后躲,试图用表哥的身体挡住那些调侃的目光。


    可是跑得太急,完全忘了右腿上还挂着个几十斤重的肉团。


    步伐刚迈出去,他就身体一歪,直直地朝侧前方栽下去。


    小海豹吓出一身冷汗,就在他以为要摔个嘴啃泥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圈住了他的腰。


    对方反应很快,手腕一发力,就硬生生把快要倒地的他连带腿上的团子一起拽了回来。


    幸诏重重地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男人身上清冽气息瞬间包裹了他,幸诏惊魂未定,下意识攥住秦驺胸前的布料。


    “站稳。”秦驺低声道。


    感觉到掌心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没有松开手,就这样把人圈在怀里。


    秦驺向来不是一个对他人情绪很敏感的人。在局里的时候,无论面对新人的崩溃还是任务目标的眼泪,他都能做到冷眼旁观。


    可他现在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幸诏的委屈和无助。


    一股难言烦躁从心底攀升,秦驺眼眸低垂,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其实忍挺久了。


    门外这几个小妖精是幸诏在最好的朋友,他们平时分享零食、一起挖沙子养乌龟、在台风天也互相抱团拉着彼此。


    但自从那个所谓的“零食鬼”出现后,幸诏就一直被这群胆小的家伙当成瘟神一样躲着。


    现在不仅躲着,还有点孤立和欺负的意思了。


    明明幸诏委屈得快要掉眼泪了,门外那几个家伙的嘴巴却还是吧啦吧啦说个不停。


    秦驺实在忍不下去,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扫向门外的三人。


    “闭嘴。”他冷声道。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温度,嬉皮笑脸的三个小妖精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谁再胡说八道一句,明天全都给我扫地出门,水族馆不需要只会闲扯淡的员工。”


    这是秦驺作为团队实质上的主心骨,第一次用领导的架子压人。


    小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忌惮地看了秦驺一眼,非常识趣地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另外两只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贴着墙根站得笔直。


    这男人平时就已经够吓人了,这会儿护起短来,简直像随时可能把他们全抓去炖海鲜汤。


    处理完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孩儿,秦驺的视线终于落回了苏巧身上。


    “苏警官。”他语气恢复了平稳,“具体是什么情况,可以说一说吗?”


    “好,秦先生是这样的。”苏巧偏过头,示意了一下身边的男特工。


    “我和李警官下午一直在排查这栋楼的通风管道,就在三楼通往顶层设备间的主管道里,我们发现了这个孩子。”


    “本来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走失儿童事件,这地方平时也常有游客家属误入后勤区的情况。但这个小姑娘被我们抱下来后就一直在哭闹。”


    说到这,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问她家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她都不肯说。只说自己是来找爸爸妈妈的。”


    “嗯,然后呢?”


    “然后我就顺着她问爸爸长什么样子,她说爸爸总是穿黑色的衣服,脸黑黑的不爱笑。我们就调取了水族馆员工的档案照片,她只看了一眼就一口咬定你是爸爸。”


    “她还说她妈妈白白的,很喜欢吃鱼,就住在302宿舍。”李姓男特工补充道,“条件确实全对上了,我们就直接把她带过来认人了。”


    ……这特征还挺有指向性,简直是把幸诏和他的身份证号给爆出来了。


    秦驺无奈,只能重新仔细打量起这个凭空出现的小孩。


    她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因为婴儿肥的缘故,整个脸颊肉嘟嘟的,随着抽泣一颤一颤。


    看起来人畜无害,毫无攻击性。


    但秦驺知道,这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的人类小孩。


    后勤楼的设备间在顶层,通风主管道的入口距离地面起码有两米高,下面连个垫脚的地方都没有。


    加上主管道内部构造复杂,许多成年人都不能保证自己能找到路出来,何况还有排风扇的扇叶阻挡。


    没有任何一个三岁的小孩能凭自己的力量爬上那个设备间,还能在漆黑的管道里自由穿梭,并在302持续投放好几天的薯片和鱼罐头。


    这违背了基本的物理常识。


    对于常年处理类似事件的特工来说,未知的情况往往才是最致命的危险。


    不管这个小孩长得多可爱,叫得有多甜,她都来路不明,行为诡异。


    在摸清底细之前,绝对不能让她留在幸诏身边。最好是现在就把人直接送回研究局,扔进收容舱做个全面的筛查。


    想到这里,秦驺直接蹲在幸诏腿边,扣住了小女孩两只莲藕一样的手腕。


    “放手。”


    听到他的声音,小女孩吓得浑身一哆嗦,反而抓得更紧了。


    似乎知道自己“爸爸”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她索性把整个脸都埋进了幸诏的裤子里,整个人像块黏在上面的年糕。


    完全就是在装死。


    秦驺耐性耗尽,手指微微发力,准备强行掰开她的手指把人拉走。


    虽然特意控制了力道怕弄伤人,但拽离的意图非常坚决。


    小女孩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身体死命地往下坠。


    “咦?”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幸诏稍微偏了偏头。


    他刚才一直没能注意到,这会儿却因为小孩把脸全埋了进去,后脑勺才完全暴露在幸诏的视线下。


    她左边略高一点的小辫子上,绑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皮筋。


    而皮筋打结处,还绑着一个非常小巧的粉色蝴蝶结。


    那个蝴蝶结的材质看起来很特殊,像与其说是适合做成蝴蝶结的缎带、丝绸之类的,不如说是一根绳子。


    绳子上的纹理很特殊,看起来十分强韧,这种绳子他只在一个地方见到过。


    幸诏的眼睛慢慢瞪大了,这是那次要他和林疏羽出去遛乌龟,表哥用来给小乌龟们做牵引绳的绳子。


    当时为了区分三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巴西龟,表哥还特地用不同的绳子做了记号。


    一个离奇到有些炸裂的想法在海豹脑子里成型。


    此时秦驺的手已经掰开了小女孩一根手指,正准备去拉第二根。


    幸诏蹲下身子跟他平齐,指了指小女孩辫子上的粉色蝴蝶结。


    “表哥你看,她好像是小扁。”


    话音刚落,埋在他腿上的胖脑袋停止了晃动。哭声戛然而止,小女孩慢吞吞转过脸,脸上还挂着两条明显的鼻涕,睫毛也湿漉漉的。


    她委屈极了,立刻开口告状,“妈妈,爸爸坏。”


    第50章 那个特工,空空


    生活有的时候就像一台压路机。


    你不知道它要开向哪里, 但它每天准时从你身上碾过去。


    某个秦姓社畜如是想。


    他靠在后勤处走廊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火机“咔哒”一声, 火苗窜起来,映亮了他眼下青黑色的黑眼圈。


    莫名其妙当上坏爸爸这事, 来得太让人猝不及防, 好在小扁在第二天下午就被方萌萌带回了联盟。


    星海水族馆的生活条件摆在这里。302宿舍就十平米,两张不到一米二的铁架床, 平时塞进他和幸诏两个成年人就已经连转身都费劲了。


    现在又多了个刚化形的小妖精, 还偏偏是个姑娘。就算本体是只被秦驺从泥巴里捞出来的巴西龟, 从生活便利度和他俩为零的育儿经验来看, 把她留在这儿也是绝无可能的事。


    联盟那边给了明确的说法, 像小扁这种突然化形且社会化程度为零的幼龄妖精, 会统一交由联盟下属的保育机构抚养到十八岁。


    期间的基础教育、人类社会常识普及, 全由联盟包揽, 等她成年了再自己决定去留。


    这也是秦驺看来最稳妥的安排。


    直到小扁被方萌萌抱上那辆五菱宏光, 场面变得空前惨烈。


    “哇——!”小丫头在车后座上挣扎得像条刚出水的鱼,胖乎乎的手死死扒着窗沿,冲着车外哭得撕心裂肺,“妈妈!不要走!”


    而她妈妈也没好到哪去。


    小海豹站在路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小扁你要听话……我会去……去看你的。我会带好吃的鱼给你……”


    “哇啊啊啊我不走!”


    一大一小隔着车门哭得惊天动地,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人口拐卖的作案现场。


    太像了。秦驺在心里默默吐槽。


    这俩不仅是哭起来的动静像,连那毫无顾忌挥洒某些液体的架势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真不用带去做个亲子鉴定吗?


    好在方萌萌在这些事上格外有经验, 似乎完全没受到影响, 一脚油门就带着震天的哭声绝尘而去。


    直到车消失在街角,幸诏还在肩膀一耸一耸地掉金豆子。


    秦驺无奈走过去, 单手揽过少年的肩膀,把人往宿舍方向带。


    “行了,联盟离这又不远。”他安慰道,“你想见她周末请个假就能去。在那边有饭吃有人教,比在这儿跟一帮臭小子混强。”


    “可是她害怕。”幸诏声音闷在鼻腔里,“她都没有一个人在外面住过。”


    “谁还没个第一次。”秦驺顺口接了一句,“你刚跑出来不也是一个人钻排气管?”


    说完他就后悔了,提这茬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果然,脾气很一般的男朋友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控诉他。


    “我不一样,我已经是个成年海豹了。而且我是主动跑出来,不是被人丢掉的!”


    这罪名可太大了,秦驺不得不给自己开脱,“谁丢掉她了?她是去上学的。你不想当文盲海豹,她就能当文盲龟了?”


    小海豹说不过他,气鼓鼓地转过头不理人。


    其实秦驺能理解。毕竟突然多出来个跟在屁股后面叫妈的小团子,还没稀罕两天就被送走,肯定会有失落感。


    但他不太能完全把精力放在安抚幸诏的情绪上。小扁虽然走了,但这水族馆里还有另外几尊大佛。


    起初他也没太把三只海鲜不跟幸诏玩的事放在心上。妖精之间的小摩擦很多,今天吵架明天和好是常态。


    可前天中午秦驺路过员工食堂,看到幸诏端着饭盒,想在小灰旁边的空位坐下。


    结果那三个人默契地起身,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端着吃了一半的饭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幸诏肩膀很快耷拉了下来。


    那一刻,秦驺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脏被狠狠蛰了一下。


    那些事说到底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抛开自己在和幸诏恋爱不谈,他就是个纯粹的卧底而已。这帮小妖精无论是身心健康还是生活质量,都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但他见不得幸诏不高兴。


    自己每天投喂海豹、给海豹做毛发护理、护着惯着,不是为了看他在外面受这群小屁孩气的。


    秦驺在此刻意识到,自己不仅是打三份工的社畜,还在兼职幼儿园园长。


    烟烧到了头。他将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里,给苏巧打了个电话。


    “总队,有什么指示?”


    “你之前说有朋友是做儿童心理辅导的?”秦驺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的苏巧愣了两秒,“准确的说她做特殊儿童行为矫正的,收费还挺贵的。您是要给……给女儿找老师吗?”


    “不,是给她那三个智障的干舅舅找。”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一到下班时间,三位风头正盛的明星员工就会被秦驺准时拎到这里,跟犯人提审似的排排坐在长椅上。


    面前站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老师。


    “人际交往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老师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共情。”


    她转身看向面前三只垂头丧气的海鲜。


    “当你们的朋友做出了你们不理解的事情时,首先要做的不是孤立和指责,而是沟通。红米同学,如果你觉得小诏的做法有问题,你应该怎么说?”


    “我不想说。”红米烦躁地抓了一把红毛,嘟囔着,“那家伙明明是个男的还能搞出个孩子来。而且长得那么像他,肯定是他在外面跟别人……”


    “停。”坐在后排旁听的秦驺冷冷打断他,“我请老师来是教你们说人话,不是让你们在这造谣的。还有她是个乌龟,你来教教我海豹怎么生出乌龟来?”


    红米闭嘴了。


    “我们要试着去理解朋友的难处。你们觉得孤立一个把你们当好朋友的人,他会难过吗?”老师笑着继续引导。


    “难不难过也是他活该。”戚草草还在犟嘴,“我们是为他好,谁让他总是跟某些狡猾的人类混在一起。”


    他的矛头直指秦驺。可对方只觉得跟小孩儿生气属实掉价,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既然你们这么有骨气,明天食堂的饭菜配额取消。看不惯人类的话,人类买的鱼你们就别吃了,自己去江里捞。”


    此话一出,休息室顿时鸦雀无声。


    每天一个小时的心理辅导加行为矫正,这就是他们几天来的日常。


    苏巧这位朋友确实很专业,深谙大棒加甜枣的精髓,把这三只坏妖精收拾得服服帖帖。


    秦驺临走前还威逼利诱,警告他们绝对不许向幸诏透露半个字。


    他不想让幸诏有心理负担。这只小海豹心思敏感,要是知道是表哥花钱找人“逼”着朋友跟他和好,大概又会委屈得一个人在角落里哭。


    钱也是真花出去了,这位老师的课时费简直是在抢劫。秦驺拿到账单的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遭遇了什么新型诈骗。


    好在效果很好,幸诏现在又能跟好朋友们一起吃饭玩闹了。


    秦驺很欣慰,就当是破财消灾,这亏吃得心甘情愿。


    但由于他前段时间沉迷男色,搁置的事情实在太多,这只是他漫长还债之路的第一步。


    那晚幸诏在直播间刷火箭的事还历历在目,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抢了手机,这只败家海豹能把他这几年攒下的工资全花光。


    文盲是病,得治。


    再这样放任下去,以后随便签个字就能把自己给卖了。


    于是秦驺不得不再次大出血,联系到了一位专门给外籍成年人做汉语速成的家教。


    “我的要求很简单。”他对着电话那头的老师交代,“先把日常生活中的常用词汇认全就行。”


    “比如哪方面的常用词汇呢?”老师问。


    “菜单上的菜名、银行扣款信息、确认支付和取消这两个词,还有各类合同上的霸王条款。”


    那边的老师沉默了一会,“秦先生,您的这几项要求跨度实在有点大……写字方面有要求吗?”


    “不会写也没事。”秦驺揉了揉眉心,决定不要高估自家小孩儿的智商,“大不了明年我给他报个书法班,现在只要能让他别对着付款界面瞎按就行。”


    从此302宿舍多了一丝让人窒息的学习氛围。


    刚吃过晚饭,头号文盲幸诏就被表哥拎到了书桌前。


    曾经用来记菜谱的方桌现在摆满了拼音卡片和幼儿识字挂图,幸诏坐在电脑前,苦着张脸对着屏幕上戴着老花镜的老头。


    “来小诏,跟着我读。这个字念‘吃’,吃鱼的吃。”


    “吃。”


    “很好,那旁边这个字呢?”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肉”字,幸诏眨眨眼向后看去。


    秦驺正坐在床沿翻着那个S级妖兽的资料,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眼皮扫了过来。


    眼神杀伤力太强,小海豹立刻收回求助的目光,硬着头皮瞎猜。


    “……也是吃。”


    家教老师和秦驺同时发出一声长叹。


    一通操作下来,成果暂且没看到。但钱确实花得如流水,千金散去不复来,某秦姓社畜两个月又白干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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