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创可贴 林颂脾气是


    高一上学期, 教师办公室。


    “——你看看,你看看。”


    “你说你好端端的,打人家做什么?人钟延招你惹你了?”


    胡富润气得来回打转, 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连忙从抽屉里摸出降压药。


    在京北市中考的硝烟里, 抢人大戏年年上演, 尤其一中和附中, 战争最为激烈, 周起然就是这被争抢的香饽饽之一。


    好在附中略胜一筹。


    当看到班级表里有周起然的名字时,胡富润还是很开心的,毕竟成绩好又省心的孩子,谁不喜欢?最起码今年的评优会很顺利。


    他原本还寻思着这几年顺得离谱, 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合着是在这等着他呢, 高一才开学多久,就给他干上这丰功伟业。


    出息得很。


    视线落点在面前的少年身上,他垂着眼, 态度倒是温顺谦和, 认真挨训。


    胡富润顺心了不少, 态度也跟着软和下来, “古人有云,君子动口不动手。同学之间有问题, 聊开了就好,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德智体美劳,德为什么排在最前面?成绩再好,理由再多,打人也是不行的呀。


    胡富润的背微微往前挺直, 椅子因为挤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等会写个1000字检讨,再去跟人家好好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要不您往上再加1000字?道歉就算了。”


    意思是态度好,但不听。


    胡富润“嘿”了一声,一口气又喘不上来了,“刚夸你这孩子态度好,立马来拆我台?”


    “——林颂,你来得正好,帮我登记一下这个册子,看看哪些人没交作业。”


    邻座坐着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是高一二班的班主任。


    刚进来的女生应了一声,不知道想起什么,将一摞习题册放置好,随后隔着张桌子,朝胡富润温声提醒:“胡老师,张主任让我转达您,五点钟开会。”


    “哎行行,谢谢啊。”


    胡富润看着林颂,那口气也算顺了下来,连带着说话声都轻柔不少。


    然而对上周起然,又是一副声色并厉的样子。


    “算了,下节体育课,你先到走廊那把检讨书给写了,”胡富润凑近看了眼课表,随后又抬手看时间,“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放学啊,写不完留在这上晚自习。”


    现下高一,附中对学生上不上晚自习没有什么强制要求,要等到高三才会抓得严一些-


    办公室外。


    闻风而来的陈竞扬、贺成谦此刻正好奇地站在周起然的身侧。


    “真打了?”贺成谦奇道。


    事件主角略带烦躁地“嗯”了声。


    “这小关系户怎么惹你了?”陈竞扬挠挠脑袋,“咱在一班他在八班,隔着十万八千里,银河般的距离。”


    钟延是靠着关系借读进来的,一班和八班分别占领走廊两边的尽头,平常别说碰面了,就算见着面,一个年级的人那么多,高一刚开学又没多久,怎么可能分得清谁是谁?能分清自己班里的人就不错了。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起矛盾,还真是稀奇。


    “你干脆也学学钟延那副卖惨的样子,”贺成谦将手搭在栏杆上,劝道:“他那伤口,没到医务室的时候就快愈合了,还在那哭爹喊娘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周起然没下狠手揍,可偏偏遇上钟延这不要脸的无赖,可不就被赖上了吗?


    陈竞扬估摸着周起然不知道演戏的门道,还特地演示了一番,动作很滑稽。


    “德性。”


    周起然眼皮半抬,摆了摆手。


    他不稀罕用这些手段。他做了他认为对的事,愿意为此承担后果。


    陈竞扬还想再说些什么。


    “——不好意思。”


    三人目光朝声源看去。


    一男生不小心和林颂撞上,少女好脾气地摆手,表示没关系,随后抱着作业本缓步离开。


    林颂的事陈竞扬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些,不过网上的东西真假难辨,就凭学校里的那些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根本作不得真。


    他有时候真的不能理解学校这群人,就凭着人家林颂这条件,用得着使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吗?能考上附中,多多少少也能明辨点是非吧。


    头疼,头疼。


    用陈争青的什么饭什么用语来讲,这应该叫什么?黑红?


    对,就是黑红。


    林颂凭着这点,在附中的讨论度算是只增不减。


    陈竞扬大脑灵光一闪,眼睛一转溜,心里隐隐生出些猜测。


    周起然平常挺冷的一个人,不管对谁都是冷淡的、难以接近的样子。从小也不是没人在他面前犯事儿,初中讨厌的人多了去了,他也懒得分出去一个眼神。


    小学陈竞扬被隔壁大胖揍了一顿,求他帮忙报仇,他也理都不理。所以陈竞扬很难想象,这钟延到底犯了啥事,比好兄弟挨打还难以让人忍受。


    不过这件事扯到林颂身上,那就有道理说得通了。


    陈竞扬眼睛一眯,发散思维开始分析。


    周起然和林颂,自开学以来就凭借着脸出了把风头。不过风头再盛,这么久新鲜劲也该过了,毕竟附中学习压力大,谁放着正事不干天天去研究别人?


    大家对于周起然的讨论慢慢低了下来,只有林颂,因为校园墙的投稿一直处在风口浪尖。


    众所周知,也不算众所周知,这些只是他的猜测。周起然和林颂小时候就不对付,或许是在意林颂的校内话题度远远超过他,所以坐不住了,也惹出一件事出来,引起一波讨论。


    哪怕是负面的,也要比个高低?


    挺合理的。


    但兄弟,这话题度,咱可不兴要啊。


    陈竞扬向来是个不着调的,脑子里的想法天马行空,如果此刻周起然听到他的分析,估计又要狠狠翻个白眼。


    陈竞扬被自己的一顿分析震撼到,喃喃自语,“不过现在林颂这脾气看着是真好,难怪说她乖乖女。”


    一旁的少年难得笑了声,撩起眼皮,“她乖?”


    也就看着文静,动起真格来能给人抡出内伤-


    放学。


    周起然在走廊站了一节课,此时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就是不写字。


    他的姿态松散,面对周围的讨论声没什么反应,也不觉得窘迫。


    等到晚间,大家该放学的放学,该吃饭的吃饭,走廊没什么人在了。


    神情依旧寡淡,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瓷砖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节课就写俩自然段,刻字都比你刻得快。”


    林颂抱着手臂,出现在他的身侧,视线停留在检讨书上。


    “关心我?”少年懒散地扫她一眼,“不是应该讨厌我吗?”


    从开学就躲着他,生怕和他扯上关系似的。


    林颂没回话,而是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点了点自己的眉骨,把创可贴递给他。


    钟延下手也不轻,周起然眉骨上被划了道小口子,虎口处也有淤青。


    在少年动作间,林颂也没闲着,开口:“我要是你,就不会给他告状的机会。”


    听着她的话,周起然扯扯唇角,没作声。


    还挺神气。


    “打架没落着点好,反倒被单拎出来写检讨,丢不丢人。”


    “我要是你,早就找面墙撞了得了。”


    打也没打出什么名堂,气没出着,现在还要为了那人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简直费力又没赚着好。


    虽然是数落。


    “谁说我没落着好,”周起然眉梢微抬,心情倒是好了不少,“你没听见钟延叫喊?”


    “这是重点吗?”林颂感到荒唐。


    再说了,谁看不出来他是演的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打他?”


    他们都在问,偏偏她不好奇。


    “我好奇什么,肯定是他先做了什么不对的事。”


    像是下意识的心里话。


    林颂转身,身子朝走廊内侧,半靠着栏杆轻轻阖眼。


    她最近真的很累,只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会。


    林颂不了解钟延,还不了解周起然吗?即便她不服他,即便心里对他再有成见,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坦荡的人。


    他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动手,只能是钟延先一步做了不可理喻的事情。


    就连林颂自己都没发现,她对周起然下意识的信任。


    过了一会。


    “你打架还挺厉害的,考虑当代打吗?”


    “?”


    “雇我当打手,谁惹你了?”


    “那倒没谁,只是想了一下可行性,估计以后会有不少这样的机会。”


    “学着钟延告状不一定能解决问题,说不定换种方式就可以,”林颂捏拳,朝着空气打了一拳,“比如拳头压制。”


    她难得有心思开玩笑,倒也不是在意那些人说了什么,只是他们每次偏要在她面前讨论,还挺烦人的。


    “那我估计,以后这样的机会应该挺少。”


    顺利的话,甚至不会有。


    林颂的意识渐渐回笼,少年的面容逐渐清晰,和高一上学期记忆里的面孔重合。


    好像就是自那天起,钟延隔了段时间跟她当面致歉、校园墙发布澄清贴,将造谣稿件删除并申明不再接收诋毁类稿件。


    很巧,巧到林颂无法忽视。


    桩桩件件,真的是巧合吗?


    或许真的是巧合呢


    守护灵吗?-


    高二下学期,学习压力只增不减,在准备大大小小测验的同时,还要抓紧赶进度。


    学习小组稍有成效,胡富润趁热打铁,按照班里每个人的长处和短处,重新排了座位。


    林颂的数理化成绩不错,所以被换到郑愉涵的旁边。这样一来沟通题目方便不少,郑愉涵也可以教林颂英语语法,将互帮互助的效益最大化。


    一切都挺正常的,唯一奇怪的是,林颂和周起然的座位距离变远,沟通也跟着变少了很多-


    周六,白果巷周家。


    少年从浴室里出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单手托着白色毛巾随意擦拭黑发。


    从沙发上捞起手机,点开微信,选中一个带有小树头像的对话框。


    估算了下时间,现在应该下课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最近收到的英版首压披头士白专,“咔嚓”拍了张照。


    【ZHOU:我前几天路过唱片店,发现上了白专,等会给你捎过去?】


    长指轻敲侧边,等了好一会儿,手机依旧没什么反应。


    估计是在做题,林颂偶尔会多留出些时间问题目。


    少年没想太多,将手机放在一边,捞起手柄准备打游戏


    正准备摁下开始,少年垂眸,停顿片刻,又将手机捞回来。


    拇指向上一划,单手操作,将免打扰关掉。


    可以。


    这下满意了。


    一局游戏结束,门铃声也在此时响起。


    来人是陈竞扬。


    “哎快快快,让我进来歇会儿。”


    虽然才三月中旬,但天热得很,陈竞扬一进来就找了台风扇打开,席地而坐,“舒服!来点喝的!”


    “你来干什么?”周起然又检查了遍手机,关上,走到冰箱前抽了听可乐出来,扔给陈竞扬。


    “甭提了,我姐回来了,”说多了都是辛酸泪,陈竞扬拉开扣环,“一回来就让我给她当牛做马,我实在没办法,上你这来躲躲。”


    “原本是要去贺成谦家的,没想到这小子被贺叔抓着补课,”陈竞扬灌了口可乐,一脸难以置信,“你敢信?也不知道谁教谁,贺叔还薅着我要给我补。”


    不管怎么说他也考进了一班,不说名列前茅,最起码在高二年级里排中上游的水平还是有的。


    “我姐更别提了,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她端茶倒水来得有价值。”


    “呵呵,开什么玩笑,好歹我也是准高三预备役,这么重要的时间是用来给她端茶倒水的吗?”


    周起然没空管他这些事,“你现在不也没干预备役该干的事。”


    “身心放松也是很重要的好吗?”


    “所以每天都在身心放松。”


    陈竞扬是真没心情和他再继续聊下去了。


    损友,简直损友。


    一场游戏结束,输得惨不忍睹。


    陈竞扬忍住想砸手柄的心,“哎,你说我姐生日,我送她什么好呢?”


    他有时候是挺不服陈争青的。从小就拿他当仆人,供她差遣,是个人都会很不爽吧。不过到底还是他姐姐,最近这几年难得见她几次,陈竞扬挺想让她多开心开心的。


    “金的银的她都有了,平常一些东西她自己就能买,还能送些什么呢。”


    陈竞扬打开陈争青的社交平台,翻看她点赞过的帖子


    除了池衡就是池衡,好不容易翻到点别的,点开一看不是池衡的同人文就是池衡的代言。


    陈竞扬两眼一黑,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


    “林颂小姨是不是在伦敦呢?我能麻烦她小姨帮我代购吗?”


    既然要送就送点难买到的、陈争青用得着的。陈竞扬记得她前段时间想要一款镜头,但国内没有,或许可以让林颂小姨帮忙代买。


    “你自己去问她,”周起然重新开了一局。


    陈竞扬依言发信息。他没什么耐心,仅仅只过了半分钟就开始着急。


    “你再等等,”周起然头都没抬,“她应该还在忙。”


    “你怎么知道?”陈竞扬狐疑,“你俩现在这么熟了?”


    怪不得天天放学一起走。


    周起然没空搭理他,手指快速操作着。


    此时手机传来叮咚一声。


    陈竞扬平时不爱开静音,手机声能开多大开多大,以至于此刻的提示音特别刺耳。


    …


    说出来的话也很刺耳。


    “林颂没在忙啊,这不回我消息了?”


    “回得还挺快的,三分钟。”


    周起然的注意力从游戏中抽离出来,分神瞥了眼,视线落在熟悉的小树头像上。


    【林颂0101:可以。】


    【林颂0101:我等会发信息问一下。】


    “这林颂还是仗义,”陈竞扬没注意到旁边狂冒黑线的脸色,自顾自地说,“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冷嘛,挺热心肠的。”


    游戏结束,画面上呈现灰扑扑的战败。


    周起然一口气堵在心里,语调略显冷淡,“你还有事?”


    “?”


    周起然懒得和他废话,长腿一抬一跨,关掉显示器,拖着陈竞扬出门。


    陈竞扬看不懂脸色,又开始挠他那后脑勺,“你们又闹矛盾了?怎么说咱也高中了,能不能成熟点?”


    陈竞扬的嘴都要劝干了:“其实你跟林颂相处久了,能看出来她人很好的,真的。上次我没写语文作业,还是她帮我顶过去的。”


    “其实吧你俩我能看出来,就差一个机会说开。”


    “说完了?”周起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陈竞扬噤声。


    周起然从陈竞扬怀里抽出他刚刚随手顺的游戏卡带,只给他留下前面剩的半罐可乐。


    随后毫不留情地关上门。


    门被撞上,陈竞扬望着喝剩的、已经没气了的可乐一脸懵。


    得,又要回去当牛做马了-


    关上门后。


    少年半靠着玄关柜,解锁手机,屏幕的光投射在他脸上,衬得他肤色愈冷。


    聊天界面依旧是平静的,


    没有回应的。


    第32章 占有欲 你这人对友


    周末, 林颂窝在卧室里做了一整天的题。


    厨房的热菜板上还放着程姨做的午饭,是按照沈灵蕴安排的菜单做的,清淡营养。


    偌大的空间内依旧只有她一个人。家里待久了沉闷得难受, 加上这段时间都没什么胃口,林颂索性换了身衣服下楼。


    已经初春, 京北天黑的时间往后延了延。


    林颂在邻巷的水果店挑了几颗苹果, 随后走到收银台前等待结账。


    “颂颂?”一道温润的女声从侧后方响起。


    林颂朝着声源方向看, 是许静婉。


    “许阿姨。”


    许静婉这段时间下班早, 她不爱把工作上的事带进生活,又不想生活变得太无聊,所以总会想法设法给自己找点感兴趣的事情来做。


    最近她喜欢上了做药膳,正好下班顺路, 来明启这边买点食材。


    “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许静婉看着小姑娘的面色蹙眉,“气色看着有点不大好。”


    林颂扯了个笑, 没应答。


    “这个点还没吃饭吧?”许静婉笑着说:“今天上我家吃饭去?你都好久没吃阿姨做的饭了。”


    “不用了许阿姨,”林颂温声婉拒,“我吃了点东西出来的, 最近在控制体重。”


    “跟我客气什么?”许静婉略不赞同地看着林颂, “阿姨给你做药膳吃, 热量不高的。”


    “你周叔叔这两天都在单位加班, 然然呢,今天又跟竞扬成谦打球去了, 就我一个人琢磨这食谱, 怪没意思的。”


    “你就当陪陪阿姨?”


    最后捱不过许静婉的软磨硬泡,林颂还是妥协了。


    “滴滴——”


    密码锁解开,门拉开后屋里亮堂堂的。


    许静婉“咦”了一声,似是没想到这会儿家里有人。


    周起然趿拉着拖鞋从客厅走过来, 手里端着碟剥好的蒜。


    许静婉:“你不是打球去了吗?”


    “贺成谦被他爸喊回去了。”


    周起然把备菜碟放进厨房,挤了点洗手液洗手,流动的水声和他的声音混合到一起,“您不是知道吗?贺叔最近喜欢当老师。”


    “少开你贺叔叔的玩笑,人家好歹是长辈。”许静婉从鞋柜里拿出之前给林颂准备的拖鞋,让她换上。


    内里的布料是淡绿色的,叶子点缀是林颂喜欢的图案。


    “我来做晚饭,你带着颂颂玩。”


    周起然从厨房出来,从餐桌上随手扯了两张卫生纸,擦拭双手,而后对着林颂歪头示意,后半句咬字稍重,“走吧,颂颂妹妹。”


    林颂觉得他很不对劲,小时候他俩闹矛盾,他就爱这么阴阳怪气地喊她。


    许静婉的药膳很简单,唯独有一道炖盅花费的时间比较长。


    医院临时有工作,好在内容简单,许静婉索性一边守着炖盅一边先把临时工作解决掉


    林颂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周起然的书房。


    整个房间是简单的黑灰调,陈设都很简单,一面书墙一面手办展示,另一边是吉他和零零散散堆叠的奖杯奖状。


    许静婉小时候老爱给他报各式各样的课外班,说爱好这种东西,总要试试才知道自己喜欢哪一个。


    人生路漫漫,有个喜欢的东西陪着,丰盈内心,生活总不会太枯燥。所以给他报过美术、滑轮、击剑,小学社会实践还带着他去港岛卖过报纸,这些没一个特别喜欢的,反倒对数学情有独钟,也属实是天赋异禀了。


    许静婉也不知道该是喜是忧。


    不过好在还有吉他,这些年也算是断断续续坚持了下来。


    林颂看着吉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试试?”周起然走过来,他刚洗完澡,身上带着淡淡的皂感味。


    林颂摇头,随便挑了个懒人沙发坐下,大豆包软软的,把人稳稳当当包裹着。


    “我只是想起有个人弹吉他挺厉害的。”


    “姜随?”


    林颂微怔。


    周起然解释:“我和她之前是一个琴行的。”


    林颂闻言没太意外,只是简单“哦”了声。


    周起然垂眸,“你跟她关系很好?”


    林颂移开视线,“就同学。”


    “就同学,”周起然跟着重复了一遍


    这人真的挺奇怪的,林颂懒得管他,随手一碰,碰到一本厚厚的书籍。


    她扫了眼书名,《社会心理学》。


    “你还看这个?”


    她以为他平常看的书,应该是真题八百那一类的。


    “不行?”周起然半靠着墙,扫了眼,没说是陈竞扬之前落下的。


    “行啊,怎么不行,”林颂随便翻了几页,没什么意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只是觉得在猜人心这方面,你已经很厉害了,倒是没必要看这些。”


    周起然不知道想到什么,声音不冷不淡,“是吗?那我怎么猜不透你的。”


    林颂冷不丁被呛了一口,捂着嘴。


    周起然不打算放过她,言归正传,“最近躲着我?”


    “你怎么知”林颂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以后开始补救,“你怎么会这么想。”


    “想看不出都难。”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很明显,从小到大躲他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假装没看见、假装不认识、直接躲。


    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无奈,“我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


    他不是不愿意猜,只是他没法次次都猜得透她的想法,她说了才能改得更快不是?


    “你总不会对贝果也这样?”


    怎么又提起贝果了。


    不用她回答,她和贝果的相处方式周起然或多或少了解点。林颂对所有人都是淡淡的,哪怕是贝果,也始终像是隔着些什么。


    她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希望自己的事影响到别人。情绪也好,事情也好,要么搁置在一边消化掉,要么硬着头皮自己解决掉。


    或许有些越界。


    “你对我这样,可以理解。但你一直把她们拒之门外,她们可能会伤心。”-


    饭桌上。


    许静婉特地给林颂做了辛夷玉兰蛤蜊蒸蛋,蛋羹滑进勺里,嫩得几乎要化掉。


    她看着林颂和周起然,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


    “不知不觉你们就长这么大了。”


    “还记得颂颂刚到京北的那会儿,你们蹲在巷子口看流浪猫,那时候两个人都小小的。”


    许静婉笑着朝林颂比划,“就这么小,小猫挠人,你还护在然然面前。”


    林颂牙齿轻磕着调羹,尴尬笑笑。


    她那时候也挺皮的,当时以为周起然怕猫,于是抱着猫去逗他,没想到没把他吓着,反倒自己被猫挠了一把。


    后面被沈灵蕴抓着教训,还是周起然站出来解释说她是在保护他。不过她那会不领情,觉得既然做了就要敢作敢当,回家把原因说出来后,果不其然被教训得更狠。


    “还有电视柜上的照片。”


    “他长这么大除了证件照和班级合照外,都没什么照片。”


    周起然从小就不爱拍照,遇到镜头就是各种躲,唯一一张正脸照还是小时候跟林颂在温室花园里拍的。


    小时候的周起然就有当摄影师的潜力,拿着周泽南的相机给林颂拍游客照。


    这么说来,许静婉突然想起。


    家里的相册还有很多林颂小时候的照片-


    京北附一医院。


    “来来来,吃水果。”


    胡富润最近要做一场手术,连请了两个月的病假。今天放学,他正在教的几个班都派了代表来看望。


    一班的代表原本理应是班长陈彦和课代表林颂的,但陈彦最近得了流感,这件事就交给了周起然。


    其他两个班都是课代表,二班许泽赢也在。


    “班里一切都还好吗?没让人家谢老师发愁吧?”


    对着大家絮絮叨叨许久,胡富润又拉着林颂问一班近况。


    “嗯,大家最近都很用功,谢老师也一直在夸我们。”


    嗯,如果不算上陈竞扬捣蛋,谢老师短短几天摔断了快一整盒粉笔的话。


    周起然站在一边,盯着少女流畅漂亮的侧脸,听着她用淡淡的语调胡诌。


    “唉,偏偏就是年纪大了,身体不争气,要是搁以前哪用得着请这么久的假啊。”


    “马上都要高三了,你们我是不担心的,按照目前的节奏保持下去完全没有问题。”


    “唯独就班里那几个皮猴,你说他们不努力吧,他们每次都能凑个刚好。”


    胡富润又念叨了很多。


    “尤其是陈竞扬李弈恒,课间缩到只有十分钟,还要跑半个学校去买零食、打球。”


    林颂刚想帮忙解释他们最近认真了很多,兴许也是开始紧张了,所以下课也会去找老师问题。


    “有这个时间用来补个觉也好啊!”


    ……


    也是没想到-


    从医院出来。


    大家回学校的回学校,回家的回家。


    周起然和林颂正好都要回白果巷,索性一起站在路边等车。


    “林颂。”


    许泽赢走过来,从书包里掏出盒薄荷巧克力,“市中心新开了家巧克力店,开业优惠,我多买了一块,你要不要尝尝?”


    周起然在一旁看手机,闻言抬头瞥了眼,笑着替林颂婉拒,“她不爱吃薄荷味的东西。”


    林颂眼神示意周起然够了。


    见他没什么反应,只好把手移到背后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


    对方像是没懂她的意思,侧头看她,眉梢微抬,“扯我袖子干嘛?”


    他故意的吧?


    林颂唇角不自觉抽了抽。


    与他俩的态度相反,许泽赢倒是很懂味,他坦然地收回巧克力,说后面会多多了解林颂的喜好


    林颂望着许泽赢的背影出了神。


    “人都走了,还看?”


    林颂收回视线,“我只是想起来有本笔记没还给他。”


    “哦,笔记,”少年嗓音淡淡,“他送的巧克力也很特别吧。”


    “”


    他不提这个还好,林颂有些无语,“你刚刚干嘛那么说。”


    让人家下不来台。


    周起然瞥了她一眼,“我说错了吗?”


    “你喜欢吃?”


    林颂:“”


    那倒的确不爱吃。


    周起然:“送人礼物前最基本的就是打听对方的喜好,他连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分不清,可见也没有很用心。”


    林颂懒得理他,态度隐隐有些不耐烦。


    “好,我不说了,”周起然识相地闭嘴,他转了转手机,心情颇好,“南大桥新出了一家gelato,等天气暖和点了,我们一块去吃?”


    “再说吧。”


    林颂依旧在回信息,也不知道发消息的人是谁,一连串的提示音。


    周起然看了眼网约车的定位,随口问了句:“谁啊?”


    林颂回完信息,将手机揣进衣服兜,“陈竞扬。”


    陈争青生日快到了,他比较着急。


    周起然眼皮稍抬,面上毫无芥蒂地试探,“你们最近经常发消息?”


    林颂没想那么多,轻轻“嗯”了一声。


    旁边那人不作声了。


    林颂过了一会才发觉不对劲,疑惑抬眼,“怎么了?”


    周起然头也没抬,“没什么。”


    …


    还是忍不住。


    “你能不能少和他聊一点?”


    “”


    又怎么了?


    林颂盯着他的眼睛,沉默。


    周起然被她盯得有几分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后脖颈。


    “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只是觉得,”林颂微抿下唇,欲言又止,“你这人对友情的占有欲还挺重的。”


    连她跟陈竞扬多说几句话都不行。


    不过她也能理解,有段时间贝果和郑愉涵走近了很多,她心里也有一点点不舒服。


    友情嘛,或许都希望自己在朋友心里是独一无二的。


    很正常。


    “林、颂。”


    一字一顿,看着气极。


    林颂没有多想,只以为他是被戳中心思不好意思了。


    “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这很正常。”


    “我能理解你。”


    好像仅凭这些不足以安抚他,林颂又试着补充,“那我尽量…少和他说点?”


    不过理解归理解,林颂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下周起然。


    “你跟我说说还好,但你也要给陈竞扬留一点空间,他的生活总不能只围着你转。”


    林颂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右手抬到半空不知道从哪下手,犹豫片刻,只是虚拍了拍他的肩,力道轻得像是在拂灰尘。


    主要是陈竞扬的朋友多得很,周起然要真一个个较起真来,那不得气死。


    朋友之间,还是得留点空间嘛。


    “……”


    “行,你说什么是什么。”


    第33章 谈未来 一旦流言成


    时间转眼来到五一假期。


    凌晨, 林颂的手机一直在振动。她睡眠浅,一下就被吵醒。


    眼睛都没睁开,闭着眼往床头柜上摸索, 摸到手机后凭着感觉划开接通键,贴到耳朵上。


    手机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贝果的声音很兴奋, “颂颂——”


    还没等她说完, 手机就被人抢过, “林颂快下楼,时间不等人。”


    是陈竞扬的声音。


    林颂稍微清醒了点,她将手机拿远,看了眼时间, ‘3:56’。


    “”


    “你们疯了?”


    “哎呀你先下楼,过会儿我们跟你解释。”


    …


    十五分钟后。


    林颂出现在白果巷口, 和陈竞扬、贝果、陈彦干瞪眼。


    秉着客户在哪工作就在哪的原则,沈灵蕴这几天去凌港出差了。也得亏她这几天不在家,不然林颂也出不来。


    陈竞扬还在打电话, 打了一个没打通, 侧头想让一旁的林颂来打。


    林颂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陈竞扬没辙, 硬着头皮继续打。


    “嘟, 嘟——”


    通了。


    下一秒这台手机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塞入林颂手里,她抬眼, 只见陈竞扬双手合十, 手都要拜出火星子。


    林颂抿唇,手机贴耳。


    “——你有病?”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刚醒,嗓音带着点难以察觉的烦躁。


    凌晨被喊起来,还要被骂一顿, 林颂皱眉,对着陈竞扬指了指屏幕,作势要把手机还给他。


    陈竞扬作死不接,对着口型求林颂说几句好话。


    林颂没法,迎着几人期待的目光,打开扬声器。


    “你才有病。”


    “”


    对面忽地沉默,似是没想到对面的人是她。


    “……”


    陈竞扬也沉默,似是没想到林颂会回骂。不过转念一想,林颂应该也是给了面子,不然可以骂得更狠。


    陈竞扬叹了口气,接过手机准备开始打圆场。


    也不知道这哥们的起床气过了没。


    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片刻开口,声音倒是温和了很多,“你怎么…”


    听这语气,应该是过了。


    陈竞扬笑眯眯开口:“斯密马赛然酱,我是阿扬啊……”


    “滚。”-


    没过多长时间。


    陈竞扬打电话跟司机确认位置,贝果陈彦看车牌。


    “你还挺配合他们。”周起然懒散地半靠墙,眼睑低敛,看着没太睡醒。


    林颂抱臂,对他没什么耐心,“你不也是。”


    上了车后陈竞扬开始解释,“最近隆山日出不是特别火吗?隆山庙也挺有名的,我寻思咱们一块去给老胡祈个福。”


    胡富润因病请假,不知道怎么传着传着,这病愈发严重了。加上前段时间林颂去医院看望胡富润,回来带话,稍加润色了一番,把陈竞扬他们感动得鼻涕眼泪一把流。


    老班人在医院,却心系他们,多感人。他都病成那样了,还在关心他们有没有睡好,搞得他们好内疚。


    所以趁着高二最后的法定假,他们来爬山祈福。


    林颂没想到是这样的动机,不自然地转移视线,目光越过陈竞扬,转移到周起然脸上。


    少年这会倒是清醒了,头抵着车窗,眉梢微抬,看向她的眼神饶有趣味。


    仿佛在挑衅。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在嘲笑她传话的乌龙。


    林颂懒得理他,回过头,半阖着眼补觉-


    白果巷距离隆山不过一小时的车程,隆山庙被建在半山腰,因为是假期,倒是有挺多人来爬山的。


    祈完福出来,时间已经快到六点。半山腰的雾气还未散尽,一缕缕缠绕在苍绿的山林间,枝桠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下慢慢清晰。远处的天际线被朝阳染成橘金色,晨光顺着山势流淌。


    在这样的景色下,很容易激发人对未来的无限畅想。


    贝果扒着栏杆,侧头问他们,“马上高三了,你们打算考哪?”


    “我想做游戏,”陈竞扬打了个哈欠,“京邮的游戏专业挺不错的,冲一冲应该有希望。”


    “可以啊,”贝果由衷赞叹,“我就想考到外面去,京北我真是待够了。”


    她都看好了,杭大的网络与新媒体,这个专业她很感兴趣。


    “我考华大数学系。”陈彦扶了扶眼镜,观察林颂和周起然。


    “林颂和周起然呢?”


    林颂冷不丁被提到,还没反应过来。


    “嗐,他俩还用想?肯定京大华大二选一啊。”


    想都不用想吧,就他俩这成绩,肯定得考最好的。


    陈竞扬还确认一遍,“对吧林颂?”


    林颂低眸,过了好一会儿,才轻道:“应该吧。”


    她也不知道-


    后半程下山。


    林颂昨夜又没睡好,精神气不太足,慢慢地跟在后面。


    一旁的少年冷不丁开口:“你不想留在京北?”


    林颂沉默。


    就在周起然以为她又不会回话时,林颂开口了。


    “这件事轮不到我想。”


    从她出生起,她的人生轨道就已经被安排好了。考什么样的学校、做什么样的职业、成为什么样的人。


    成绩要好行为要乖,人生要按照规定剧本演下去。


    “如果可以想,你想去哪?”


    “如果可以想。”


    林颂望着大家轻快的背影,“去哪都行,越远越好。”


    她的性格其实挺倔的,想做的事情必须要做到。


    她也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只是需要点时间-


    五一收假返校,大家的心都还没收回来。


    下午林颂去教师办公室拿批改完的作业,出来后又被孙建宇拦住。


    望着孙建宇这张脸,少女不耐地皱眉,“你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孙建宇勾勾嘴角,作势要帮林颂搬作业本,“很重吧,我帮你。”


    林颂想都没想,移了个方向,避开。


    “林颂,你也没必要逼我如蛇蝎吧,好歹我们也当过九年同班同学。”


    “”


    林颂回想起曾经跟他当同学的点滴,那段实在不算好的回忆,也觉得自己是倒了霉了,怎么能十二年都跟他在同一所学校。


    “再怎么样,也能算是朋友吧。”


    林颂抬眼,“谁跟你是朋友。”


    孙建宇咬牙,“那谁能算你的朋友?周起然?许泽赢?”


    她借许泽赢笔记,跟周起然结伴回家,就是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


    “你是不是特瞧不起我?我跟你说林颂,我也是有尊严的,小心我再也不来找你。”


    真当他是只哈皮狗,只会跟着她?


    “是吗。”林颂厌烦地移开视线,对此毫不感兴趣,“那太好了。”


    这条路被拦住,索性转身换个方向走。走得干脆,一点犹豫也没有。


    “你可不要后悔———”-


    孙建宇烦得很。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林颂这样的人,他从小到大为她做了多少?从来就没得过她一个好脸色。


    “好了好了,孙哥,别气了,”好友笑嘻嘻地勾上他肩膀,带着他下楼,“带你玩点好玩的。”


    ……


    走了有一会儿。


    孙建宇烦躁地啧了一声,“好了没,什么东西要走这么远。”


    “快了快了,别着急。学校查得严,不隐蔽点等会儿一下就被逮到了。”


    他们走到某废弃音乐楼的背面,这里被大树笼罩,灰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枯叶味。


    还未走近,却听到本该没人的偏僻角落有动静传来。


    二人对上眼神,“有人?”


    好奇心促使着他俩又往前走了点,角落里的说话声清晰地传到他们耳里。


    “我c他大爷,送了几个月早餐看都不看我一眼。”


    “装什么清高?”


    有人回话,“她这是把你当备胎呢,你去曝光她啊,让所有人认清她的真面目,看她还敢不敢无视你。”


    开口的人来了兴趣,“怎么说?”


    “就是到网上曝光她,附中的消息传出去,基本一中、二中都能知道。”


    “啧,但就一早饭,发出去也没什么火花啊。”


    “你傻啊,添点油加点醋,润色一下。”


    …


    另一个人不说话了,角落里传来“喀嚓”,摁打火机的声音。


    “听说之前一班那个林颂的帖子是你发的,传点经验?”


    出主意的人狠“呸”一声,“甭提了,因为这件事我还被我爸妈揍了一顿。”


    “怎么说?”


    “周起然你知道吧,高一他拦我干了一架,让我把帖子删了,道歉发澄清帖。”


    “我早说林颂没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不然怎么连面都没露一下,就勾得人替她出风头。”


    “这林颂手段还挺高,那我这帖子发得成吗?别又惹上事。”


    “怕什么?稳赚不赔的买卖,被发现了你大不了道个歉卖个乖,总归没什么大事。”


    “女生最重要的不就是名声了?你把她名声搞臭,看她还敢不敢装清高。”


    “那林颂不就是个例子?一旦流言成立,就算是她都得被扒层皮下来。”


    林颂初中风评多好啊,随随便便添点火加点料,还不是照样被拿来作谈资。


    话里话外流里流气,同伴嫌恶地开口:“这两人谁啊。”


    孙建宇眯起眼,声音不认识,但凭着说话内容,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钟延。


    第34章 晴雨天 他有他的解


    /


    姜随失联, 林颂虽然表面不说,可心里却一直在默默留意着这件事情。


    “你这钥匙扣坏了?”陈竞扬的嗓门大,说话也总是一惊一乍的。


    周起然懒得理, 随手一扯扔进垃圾桶,路过林颂的位置边, 提醒她记得放学等他。


    他这段时间准备数学竞赛, 还有额外的课要上。


    林颂左手撑额, 百无聊赖地翻着英语范文。


    座位后方传来江瑞宜的声音。


    “真假的, 那阿姨看着挺面善的,能干出来这事儿?”


    江瑞宜抓着书本扇风,语气中带着质疑。


    有人回复:“真的,我中午吃饭看到了, 几个人围着那个阿姨凶。”


    “铜锣巷那个吗?我老喜欢吃那个阿姨做的鸡蛋灌饼了,那一块就属她的灌饼做得最好吃。”


    江瑞宜翻了个白眼, “可得了吧,别等下吃出问题了不知道找谁哭。”


    林颂捕捉到关键点,转头。


    “你们说的鸡蛋灌饼, 名字叫徐记?”


    “对啊, 你也爱吃?”


    江瑞宜觉得稀奇。林颂平常不爱搭理人, 像这样主动搭话倒是头一遭,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难得她有心搭话,江瑞宜好意提醒:“我劝你也少吃, 路边摊多少都有些不卫生, 这次不就有人吃出毛病了。”


    林颂没回答。


    她垂眸,思索片刻,指节抵着纸页,写了张纸条压在周起然水杯下。


    接着跟代班班主任请假, 提前离校-


    铜锣巷离附中很近,此刻没到晚饭的点,摊贩不多。林颂没看到熟悉的摊位,只能凭借记忆里的路线摸索,绕了几个圈,找到杉湖路。


    两边是水泥墙,她对照着蓝色指引牌,慢慢往前走。


    “——少他妈废话,这些钱打发叫花子呢?”


    “我兄弟在你这吃出问题了,不找你找谁?”


    “会不会是误会?我的材料都是新鲜的,不信你们可以查。”


    “人都上医院了查个毛啊,我兄弟昨儿就吃了你一碗凉面,还能冤枉你不成?”


    里头传来器皿破碎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咒骂声。


    林颂艰难地挤进入群,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由得皱眉。


    情况要比她想象得更糟糕。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狼藉。不锈钢推车连带着酱油瓶、备菜筐和食材一起被掀翻在地,院中为数不多的陈设被砸了个稀巴烂。


    中年女人穿着围裙,无措地站在小院中央。


    领头的人还想继续动手。


    “你们的诉求是什么?”


    林颂挡在徐芳面前。她眉目冷清,乌黑浓郁的眼眸,像一片沉静的海。


    “你谁啊?”


    “这娘们开的摊子不卫生,把我兄弟害进医院了,我们现在要医疗赔偿。”


    最后几个字咬字很重,一字一顿。


    林颂懒得废话,“赔多少。”


    领头的壮汉思考了瞬,比了个数字,“两万。”


    见林颂没说话,“怎么,不想赔?”


    还以为多能耐呢,差点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唬住。


    “赔,当然要赔。”


    并且还要好好赔。


    “既然要赔,那先找管理部门。”林颂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旁边的壮汉眼疾手快地拦住,“等等,找什么找?我们现在是私下协商。”


    “你们管这叫私下协商?”林颂扫了眼周围,轻扯嘴角,“你们搞清楚,你们现在在维权。”


    “吃进医院可不是小事情,万一赔少了怎么办?”


    “再则,如果这件事情跟我阿姨没关系,不查清楚,她还怎么把这摊子开下去?”


    这话说得有道理,围观的人也纷纷附和。


    “我们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样,一万五。”


    壮汉装得大度,开始讨价还价。


    林颂没理他,伸手,“医院单据和医疗证明。”


    ……


    那群找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林颂扫过那几个人的脸,“责任该怎么定,怎么赔,等会儿管理局的人过来定。医院单据和医疗证明这些都不能少。”


    “同样的,这些。”


    林颂环顾四周,指了指损坏的陈设,和掀翻在地的推车、食材。


    “谁的责任谁担着,谁都跑不掉。”


    “你们还想动手,我也不拦着你们。”


    “但你们也要想清楚了,砸得越多,等会你们要赔的钱也只多不少。”-


    送走了闹事的人,门口看热闹的人也逐渐散去。


    林颂蹲下身,把散落的食材捡起来,帮忙清理残局。


    ……


    屋内。


    徐芳找来塑料凳让林颂坐,接着到水池边,把搪瓷杯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又一遍,才倒上温开水端给林颂。


    林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屋子,墙漆起皮开裂,天花板用红蓝白条纹的塑料布简单盖着,这个材质林颂在崇安见到过,奶奶用来装稻谷的蛇皮袋跟这个是同一材质。


    整间屋子散发着时间的味道,老旧又拥挤。不过即便陈设再老旧,屋内都始终保持着整洁干净,一丝灰尘都没有。


    能看得出来主人的爱护与用心。


    林颂的目光落在柜子里的奖状证书上,思绪忽地飘了很远-


    2017年上半年,初一下学期,林颂被安排和孙建宇同桌。


    初中的男生调皮好动,为了更好的管理班级秩序,班主任通常会给这样的男生安排一个文静内敛的女生做同桌,美名其曰“调和”作用。


    而林颂,似乎就是维.稳的最佳人选。因为孙建宇跟她做同桌以后,整个人老实了不少,大多数时候都不扰乱课堂纪律了。


    就这样坐了小半个学期,一切都风平浪静的时候。


    有人跑去办公室告状,说林颂把孙建宇揍了。


    夸大其词的说法,其实完全没有到打架的地步。


    但林颂也确确实实把孙建宇的书包扔到了垃圾桶。


    接着独自一人把自己的桌椅搬到教室的最后面,另起一排。


    没有想象中的激烈,她似乎连动怒都是淡淡的,毫无波澜的。


    只是再平静普通的处理方式,落在同学们的眼里,都没那么普通。


    “林颂,你平时可是很乖的啊。”


    1601班的班主任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他挺着个啤酒肚,略带头疼地望着林颂。


    因为比起孙建宇,林颂的转变更让他难以置信。


    他最大的能力就是看人下菜碟,可偏偏林颂家和孙建宇家都惹不起,无奈之下只能把家长请过来。


    沈灵蕴在解决这一方面很有办法,略微出手,就把班主任和孙建宇妈妈哄得团团转。


    回去的路上,沈灵蕴开车,等待红绿灯的间隙看了林颂一眼。


    “你现在真是能耐了。”


    林颂倚着车窗,不想说话。


    “我平常是这么教你的?遇到事情发疯撒泼?”


    “我有一直在跟他们沟通。”林颂半阂着眼。


    申请换同桌这件事她找了老师很多次,次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再等等,等老师安排。


    “扔个东西就是过分?就是发疯撒泼吗?”


    林颂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与她无关的事情,“我本来还觉得不够,想做得再过分一点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沈灵蕴面前表现出反叛意识。


    “我理解老师,他有的他的解决方式,我也有我的。”


    调和是个好法子。


    但是凭什么?


    凭什么因为乖巧,听话,她就要收获一个讨人厌的同桌?


    孙建宇闹腾,除了拽她小辫子外就是抢她东西。她跟老师反映过,得到的结果就是你不去理他就好了。


    ——你不去理他,他觉得无聊,自然而然就不会继续了。


    什么歪理。


    她无视,得到的是变本加厉。


    她已经主动提起过很多次要换同桌,老师不同意,那她就用她自己的方式处理好了。


    虽然发了次疯,但起码有成效,她不用再和孙建宇同桌了。


    一个人另起一排,落得清静。


    ……


    不过也没清静多久,她就迎来了新的同桌。


    新转来的姜随。


    林颂没什么反应,毕竟姜随话少,比起孙建宇不知道好了多少。


    她俩的话都不多,俩人平时没什么交流。


    林颂对这个所谓的新同桌没什么好奇心,彼时她的世界里只有学习排名和画画成绩。


    相安无事地坐了两个星期的同桌。


    直到林颂的美术第一被抢走,直到附中初中部新添一名美术天赋极强的学生,林颂这才注意到这个所谓的新同桌。


    久违的危机感再次升起。


    不过那个时候的她仍未意识到姜随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小颂?”


    林颂思绪收回,抬眼望向徐芳。


    “你是来找随随的吧,她这学期住校呢,今天不在家。”


    “住校吗?”林颂眉眼微动,指尖不自觉摩挲杯壁。


    “是呀,你找她有事吗?我给老师打电话?”徐芳擦了擦汗。


    林颂摇头。


    “听随随说,你现在可厉害了,在学校考第一呢。”


    徐芳将为数不多的零食拿出来,让林颂吃。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很喜气。


    “你从初中起就厉害,随随要是有你这么听话就好了。不过她现在也很好,性子沉稳了,也懂事了很多。”


    林颂望着面前变化极大的中年女人,一时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左右跟徐芳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别。


    临走前,徐芳塞了几袋青团给林颂。


    她笑得含蓄,“颂颂,你也知道阿姨不太会说话,但有些话阿姨还是要说的。”


    “谢谢你帮忙,阿姨也是托了你的福,生意才能做到像现在这样。”


    虽然林颂瞒着不说,徐芳也能猜到是她在帮忙-


    出了姜随家,林颂轻轻倚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点进姜随的社交主页。


    姜随的主页很干净,只有零星的几条图文。除了新发的两条外,其余都是很早之前发的。


    林颂点开最新的一条。


    是由很多张照片组成的合集,配乐是披头士的《Let It Be》。


    林颂漫不经心地翻阅,大多数的照片都像是同一个地方拍的。统一的昏暗光线、手写的英文贺卡、零零散散的乐谱


    突然,她直起身,目光锁定当前的照片。


    双指放大,左下角纸巾上的logo清晰可见。


    ——漫游地-


    周六,难得的晴雨天。


    出租屋和漫游地之间隔着几条街,姜随没带伞,于是举着包挡雨,脸上的妆容痕迹清晰可见,让此刻的她有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


    姜随脚步飞快地穿过小巷,没成想一辆自行车突然从左边冲出来,溅起水花。


    她紧急避让,在路人的咒骂声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清冷纤细的侧影。


    她举着把透明雨伞,乌黑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只露出一截细白漂亮的脖颈。


    毛毛细雨细密如雾,清冷漂亮的侧影在阳光底下显得朦胧。


    周围的喧闹都与她隔绝开来。


    阳光、毛毛细雨、溅起的涟漪。


    她们对视-


    姜随:“你来这做什么。”


    林颂扫了眼漫游地的招牌,随后递了张纸巾过去,“你呢,你在这做什么。”


    她原本只是想来这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让她等到了。


    “不关你的事,”姜随将纸巾折成三角,仔细整理着自己的妆容,“如果你是为了寒暄,我现在没空。”


    说完,合上气垫,抬腿就要酒吧里走。


    显而易见没成功,因为刚抬脚就被林颂拉住。


    她今天逃课了,口袋里的手机持续振动,想都不用想是沈灵蕴打来的电话。


    她第一次无视掉妈妈的电话,因为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


    “徐阿姨说你在学校,”林颂垂眸,“你放着学不上,每天跑来这?”


    “你见过我妈了?”姜随一向泰然自若的脸上出现紧张情绪。


    “我没跟她说你在这,”林颂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干净的白色运动鞋沾染上泥泞。


    “姜随,你也有怕的事儿。”少女难得出现狡黠的一面,只不过一瞬,又恢复淡淡的神色。


    “既然怕她担心,那为什么不上学?”


    姜随没说话。


    “这里不是你现在该来的地方。”


    漫游地作为酒吧,鱼龙混杂,姜随很容易吃亏。


    “显而易见,我要赚钱,”姜随淡道:“不是所有人都有像你这样的条件。”


    一场演出挣的那点钱,林颂是肯定看不上的。


    她所看不上的,却是姜随现在最重要的。


    “能凭着自己的本事挣钱,很厉害。”


    “但花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去给一个人渣还钱。姜随,这不值得。”


    姜随扯了扯唇角,自嘲的笑。


    这就是林颂,跟她妈妈一样,永远能保持理性看待所有的事情。在她的世界里,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


    “在你的眼里,所有的事都要看值不值得。”


    “这样没错,”


    “可我能怎么办呢,你说的那个人渣是我爸。”


    第35章 双子星 你的理想还


    /


    周起然接到许静婉的电话, 是在晚上七点。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许静婉的语气也略显匆忙,只匆匆交代了几句重要信息。


    ——林颂这边出了点问题, 现在在医院,需要他过来帮忙。


    起因是沈灵蕴打林颂的电话没打通, 查定位时发现定位在京北附一医院。


    偏偏她此刻在外省出差, 只能打电话给许静婉, 让她有空的话帮忙照看一二。


    不巧的是, 许静婉次日有三台复杂心血管介入手术,此刻忙着术前病例研讨,所以只能打电话给周起然,让他看看什么情况-


    周起然抵达医院时, 只看见姜随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医院大厅,手臂抱着林颂的书包。


    他俩相互对视了一眼, 沉默。


    周起然先开口,问林颂在哪。


    姜随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从旁边的贩卖机里买了三瓶水, 分了一瓶给他, “喏, 先缓口气吧, 她等会儿就过来了。”


    周起然没接,垂眼看她, 语气中略带了些冷漠, “你还真是不着急。”


    即便林颂不说,他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点。不管是路口的混混,还是流传的谣言,姜随都给她带去了太多的麻烦。


    所以从主观上, 他很难用和缓的态度跟她对话。


    “那倒是没你急,”姜随耸耸肩,“着急又没用,我又不是医生。”


    “”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姜随笑了声,有心调侃,“你这样,还挺难见。”


    以前在琴行碰见的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如果不是因为林颂,恐怕他连她的名字都记不得。


    少年闻言轻掀眼皮,终于拿正眼瞧她。


    姜随莫名,“干嘛这么看着我?”


    “就是想知道你哪里好,”周起然收回视线,等待手机里的回信,“让她这么放心不下你。”


    林颂对她似乎太过上心了些。一个从来不会逃课的人,头一次为了朋友忤逆沈灵蕴。


    实在难以理解,少年唇线抿直,看着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你有麻烦不能直接报警?每次非得拉她一块儿?”


    林颂又不是万事通。


    姜随无辜,“我可没找她,是她来找的我。”


    “你难道不是在赌她心软,赌她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放下你?”


    ……


    算了,人家的地位重得很。


    稍微收敛了点,只吐出几个字,“不要利用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初三那年,你们学校比赛的名额,孙建宇是怎么拿到那个所谓的证据的。”


    如果不是孙建宇凭空捏造,那他手里的那个所谓的证据,除了姜随,还有谁能给到他?


    姜随轻笑-


    “这是重点吗?”-


    “重点难道不是她到底有没有抢那个名额吗?”


    周起然:“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了解?”


    林颂有自己的傲气,凡事都要面面俱到,做到最好。即便努力了没成功,也只会抓紧时间复盘,争取下次的胜利,永远不会采用不正当手段。


    她是想赢,但也不会怕输。


    “你挺相信她的。”


    因为有演出,姜随穿得很单薄,此刻外面罩着林颂给的外套。


    拉链拉到顶端,她的半张脸埋进外套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熟悉的木质香调。


    ———林颂是个怎样的人呢?-


    初二上学期。


    姜随转学到京北附中。


    附中要比十五中严很多,姜随不爱受拘束,对附中的印象只有麻烦。


    麻烦的校规、麻烦的人际关系、麻烦的教学进度。


    比起文化课,她对学校的艺术加课更感兴趣,因为可以逃自习。


    彼时的她家庭条件还算不错,毕竟那会儿姜东南还没欠下巨额赌债-


    “你是从哪转过来的?”-


    “十五中。”-


    “啊,十五中啊。”


    初中部没有设立艺术班,但有给每班的艺术生准备额外的艺术课程。


    同学带姜随参观艺术楼,听到她来自十五中后,语气里极力掩饰的傲慢怎么都掩饰不住。


    姜随听出来了,但不在意。她的视线扫过走廊悬挂着的作品,觉得大名鼎鼎的附中也不过如此。


    跟他们瞧不起的十五中相比,也没有很大的差别。


    粗略地扫过墙上一水儿的黑白创意画、静物素描,最后在一幅名为《赋予》的色彩画上停留。


    大面积的黑,视觉中心的蝴蝶色彩浓郁,乍一看用色大胆,牢牢锁住人的目光,漂亮到极致。


    如果凑近一点,会发现蝴蝶的周围被丝丝缕缕的线条缠绕。本来美丽绽放的形态,从这个角度看,像是在挣扎。


    丝丝缕缕的光芒看似是闪耀,赐予它荣光,实际上不过是牵制它的丝线。


    同学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了然一笑,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地骄傲,“很漂亮吧,这幅是林颂画的。”


    林颂。


    姜随想起来,是她那位冷脸同桌。


    气质淡淡的,看起来很忧郁的漂亮女生。


    很难想象这幅画是她画的。


    见她一直没反应,同学提醒,“唔就你同桌。”


    “她这人是不是挺傲的,很难相处?不过谁让她有傲的资本呢。”


    姜随没说话。


    她刚转来不久,对班里的同学没什么印象,唯独这位同桌。


    漂亮的外貌、漂亮的成绩、英语朗读时漂亮的发音她突然为林颂找到了最贴切的形容,那就是接上了双臂的维纳斯。


    ——完美到失去了灵魂。


    对方见她没动静,以为她难过了,反倒安慰,“你也不用跟她比,她家里条件好,从小到大接受到的资源都是一等一的,所以有这样的成绩很正常。”


    “你多练练多学学,说不定也能跟上她。”


    看似是安慰,实则语气里的偏见掩饰不住。


    姜随没说话,视线停留在画上,若有所思。


    /


    额外的美术加课没上多久,姜随就因为出色的天赋被老师注意。


    偏偏她性格散漫,万事都随自己的心意来,让老师很头疼。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这么好的苗子,培养好了岂不是又一个林颂?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知不觉间,林颂和姜随被舆论分隔成了对立面。


    转折点来到姜随参与的第一场美术考试。


    考试前她因为赶路摔了一跤,没注意,由于炭笔材质软,临考检查时她才发现炭笔都摔断了。


    但考试临近,再怎么去借都来不及。更何况这场考试事关重要比赛的名额,姜随本来就有极大的可能性参赛,这个节骨眼上大多数人都不会愿意给自己添一个对手。


    一筹莫展之际,一只手伸了过来。细白的手指握着一把炭笔,指腹上还有削笔时沾上的炭笔灰。


    她把她削好的炭笔分了一半出来。


    姜随诧异抬眼。


    只见她的完美维纳斯,扬了扬手上的炭笔,问她这些够不够用?


    姜随抿唇道谢,承诺下次还她一盒新的。


    “不用了,”举手之劳而已,林颂没放在心上,“你只要全力以赴,就是最好的答谢。”


    比起感谢,林颂更希望她全力以赴,认真对待这场考试。


    /


    那次的考核姜随发挥得很出色。


    不出所料,老师定了姜随。只是这个机会以前都是给林颂的,且艺术没有标准答案,一时间的质疑声都朝姜随涌了过来。


    但她并不在意。


    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比赛前一天的午休,姜随打算提前去画室把颜料搅好。


    还没进画室的门,就听见交谈声从画室里传出来。


    姜随此时想起来,每天午休,林颂都会来画室练速写。


    “林颂,要我说,这次的机会原本就是你的,也不知道老师偏哪门子心。”


    “对啊,她代表附中出赛,够格吗?”


    “也不知道老师怎么想的,看来她背景挺硬的,不然也不能直接从十五中转过来。”


    真没什么意思,姜随心想。


    她转身就准备走,没想到听到了林颂的回答。


    “如果我们要评价她,是不是至少得先做得比她好?”


    “她的为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挺不好的。”


    “没被选上,只能证明画得还不够,多画多练就能改善。”


    “可没被选上还贬低别人,为自己找借口,就不仅仅只是画得不够的问题了。”


    这样输得也很难看。


    画室变得安静。


    姜随的心也跟着变得安静。


    似乎从这一刻起,完美的维纳斯不足以概括她-


    姜随收回思绪,笑容很淡。


    “你倒是一点都没变,依旧这么关心她。”


    “你好像总怕她吃亏?”


    “我一直都很好奇,”姜随看着像是真的很疑惑,“一个明明在大家眼里幸福得不能再幸福,人生顺利得不能再顺利的人,你却总怕她吃亏,总怕她过得不开心。”


    “为什么?”


    卓越的家室,漂亮的外表,天生自带的一片坦途,再大的挫折都只会是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因为林颂出现了。


    她手上拿着单据,看到周起然微微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周起然的视线落在她额角的纱布上,神色复杂,“你这新造型,还挺别致。”


    林颂懒得理他,把手上的单据和注意事项递给姜随。


    姜随低头看了眼,字迹没变,处事方式倒是变了很多。


    “你现在的花样倒是越来越多了,还好来得快,不然头上的伤差点愈合。”


    事情起因于林颂发现姜随的胳膊被野猫挠了,想让她来医院打疫苗。姜随嘴上答应,说演出结束就去,结果被林颂识破。


    林颂太过于了解她,俩人拉扯间围墙上的瓦片掉了一块下来,正好擦过林颂的额角。其实伤得不重,只是林颂顺水推舟,佯装头晕。


    因为额角流血,一时间还真把姜随唬住。


    “能管用就行。”目的达成,林颂也不装了,从姜随手里接过书包。


    姜随指了指注意事项最上方的一行数字,问道:“这是什么?”


    业内著名策展人的联系方式。


    姜随的创作天赋很高,如果有画被选去展览,被人买下的话可以有比额外收入,也能为她积累更多的东西。


    这是她向沈灵蕴要来的,等这次沈灵蕴出差回来,她就不能再来找姜随了。


    “你不可能在那待一辈子的,姜随,”林颂认真道:“挣钱很重要,前途也同样重要。”


    “我希望你过得好。”-


    回家的路上。


    林颂察觉到身旁那人投射过来的目光,无奈,“你有话直说。”


    “如果我遇到了麻烦,你会像帮她一样帮我吗?”


    少年坦诚发问,似乎真的很想要获得一个答案。


    “你有事儿吗?”林颂抿唇,怎么他看着才像刚被砸了脑袋的人。


    “”


    “我就问问,”周起然看了眼她的额角,“你对她有点太上心了。”


    林颂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却为了姜随破例了很多次。


    “我只是觉得,如果把她换成我,你现在的反应只会是。”


    “哦,随便吧,懒得理你。”


    林颂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无语,正巧被身侧的人捕捉到。


    “就像现在这个眼神。”


    “”


    他到底想怎样。


    他们走在潮湿的小路上,晚风徐徐,吹得人很舒服,空气里充斥着雨后泥土的青草味。


    过了很久,少女轻声开口。


    “我只是觉得,像她这样的人,不应该就这样。”


    不应该在有着无限可能性的年纪里,将自己局限于这一方天地-


    初二上学期。


    与林颂的正统教学不同,姜随在绘画这方面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她胆子很大,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学生而言,大胆动笔,不局限自己已经是非常难得。


    林颂注意到姜随,不仅仅是因为比赛名额。


    那时姜随得了第一的事在班里出了名,大家对她很好奇,纷纷打听她的家庭背景,想了解她是何方神圣。


    毕竟能赢了林颂,肯定不一般。


    姜随对此见怪不怪,她抬了抬眼皮,“铜锣巷的奶茶店知道吗?”


    “知道啊,你家是开奶茶店的啊。”


    “不是,奶茶店再往前有家菜市场,我妈在那卖鱼。”


    “哦,鱼贩啊。”


    场面一度尴尬起来。


    有人先开口道歉,紧接着另外几个人也跟着说抱歉,说事先不知道,让姜随别往心里去。


    态度很夸张。


    林颂在一旁小憩,只觉得他们很吵闹。


    这不就是很正常的职业吗?


    他们好像很喜欢把事情扩大,彰显自己的好心。明明不提也没有人觉得奇怪,偏偏要刻意地道歉,刻意地补救,让别人感觉到差异。


    好无聊。


    /


    午自习结束,林颂将用过的画具拿到洗手池清洗。


    缓慢的水流声落到她的耳朵里,她静静地看着调色盘上的颜料被水流冲散。


    拐角处传来谈话声。


    “你刚刚干嘛那么说,那些话对你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


    是姜随的声音。


    “他们本来就对你有偏见,这会儿指不定怎么说你。”


    “那又怎么样?难不成我还要编一个出来?”


    “倒也不是编,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实诚,你没感觉到刚刚很尴尬吗?”


    “没觉得。”


    “再说了,比起当个窘迫的人,我更不想成为那个懦弱的人。”


    她的想法转变过很多次,小时候会因为鱼腥味感到羞耻,长大了一点又开始羞耻于自己的羞耻。


    到了现在。


    现在她觉得徐芳女士是最了不起的人-


    第二天上学。


    近期有国外友好学校代表团来校参观,林颂被选为学生讲解员,这段时间一直在认真准备着。


    由于做事太过专注,导致她对周围发生的变化浑然不觉。


    班级里凝滞的气氛很不对劲。


    课间周起然被陈竞扬火急火燎地拉入厕所。


    “你有话能不能”话还没说完便被陈竞扬制止,他悄悄嘘了一声。


    “我拉你来是有要紧事商量的。”只见他从袖子里掏出私藏的备用机,点开某社交软件。


    ———有条帖子热度破万,点赞超几万,光是首图文字就标了好几处重点。


    更重要的是,这次的话题中心是林颂。


    第36章 看得到 能够以真心-


    舆论在媒体平台上发酵得很快。


    没有指明道姓, 但大家都能从仅有的信息里猜到主角是谁,因为太有指向性。


    舆论铺天盖地地砸过来,似乎想要毁掉她。


    学生们好奇, 因为这是身边真实存在的同学;网友们好奇,因为这是林远山的女儿。


    ——她的父亲作为资深导演刚刚拿下国际大奖, 此时风头正盛。


    这场闹剧愈演愈烈, 而正处于风暴中心的林颂, 目前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换人?”


    办公室里, 老旧的吊扇正在头顶直溜溜地转,伴随着批改作业的翻页声。


    “对,换人,”教导主任清咳一声, “那个林颂啊,老师们综合考虑了一下, 这个讲解员的任务还是交给许泽赢比较合适。”


    “吴主任,方便问一下是什么原因吗?”


    “最近有关你的舆论太多了,考虑到你目前的情况, 换许泽赢来会更好。”开口的是一班的代班主任严璇, 她处事果断迅速, 雷厉风行, 所以说出来的话也简单直白,毫不拖泥带水。


    吴主任点头, “林颂啊, 你平时的优秀呢,老师们都看在眼里,我也知道你准备了很长的时间。只是这次情况比较特殊,需要你理解一下。”


    “我知道了老师, ”林颂抬眼,坦诚道:“但我不太能接受。”


    “”


    “如果是因为能力问题,许泽赢做得比我更好,那么我完全接受,”林颂直言,“唯独舆论。”


    唯独这个。


    “林颂,现在互联网飞速发展,这些舆论压力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你相信老师。 ”


    “我相信老师,同时我也相信自己。”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教导主任沉默片刻,承诺会再考虑。


    不仅仅是因为林颂的坚持,更是因为她本身。


    她的能力老师们本来就有目共睹,想换掉她是怕舆论影响她,怕她承受不住崩盘。不过既然她都说没影响,那就让她去-


    果不其然,因为准备得充分,林颂完成得很好。


    她结束讲解后回到教学楼,在楼梯拐角碰到钟延。


    实在不想理,于是装作没看见。


    “哟,这不是林颂吗?心理素质挺好啊,还敢来学校,不怕自己的人生完蛋了。”


    钟延吹了个口哨,颇有种小人得志的样子。


    “完蛋,”林颂垂眸,细细品味这两个字。须臾,笑了声,终于舍得分出一个眼神给钟延,“就这?”


    “初中霸凌、脚踏两条船、滥用家庭关系,徇私走后门,还有什么?”林颂细细回想。


    “哦,还有,”林颂偏头,淡淡地看着他,“拿一张我在漫游地门口的照片,说我私生活混乱。”


    “就这些?”


    “这种毫无根据的造谣,能伤害我什么?”


    好无聊。


    “你们没少用这招吧,除了造谣就不会别的了?”


    “做这种事情前,最好拿出绝对的证据,一口咬死,不然留有余地,你们也不怕反噬到自己的身上?”


    少女的目光依旧冷淡,钟延对上这样的目光竟有些发虚。


    “你你。”钟延说不出话。


    这林颂还挺会装模作样。


    林颂一步步靠近,“我的人生完不完蛋,只有我说了算。”


    “你最好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凡事只要做了必然会留下痕迹,我真要计较起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希望你到时候敢做敢当。”-


    望着钟延因为几句话就失去底气,林颂觉得很没劲,打算继续爬楼梯回班里。不成想刚爬一层,就撞见了许泽赢。


    林颂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在意他是否听到,只是颔首示意,打算绕过他走。


    “——林颂。”许泽赢喊住她。


    他望着面前的少女,突然想到前几天,在办公室门口碰见的她。


    “林颂,你很想要这个机会的话,我可以找老师沟通,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听说林颂很在意这个机会,许泽赢觉得还是得把这个机会还给她。


    “让?”林颂抿唇,一如既往的坦诚,“我不喜欢‘让’这个字。”


    “让和争本质上是不一样的,谢谢你的好意,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争取。”


    况且这个机会对她来说可有可无,她只是不想让这样毫无逻辑、十分无厘头的理由,影响到她原本的秩序。


    这个机会可以因为任何原因消失,唯独不能是因为那几个人-


    思绪转回。


    林颂望着面前的许泽赢,不解。


    “现在网络舆论越来越扩大了,需要我帮你出面解释吗?我是你的同学,或许这个身份能够帮助你。”许泽赢真的很想为她做些什么。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但——


    林颂想都没想地拒绝,“不麻烦你了,我心里都有数。”


    她的社交平台现在全面沦陷,没注销账号,但她在第一时间把有关贝果的贴子全隐藏,紧接着取关了所有好友。


    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不想拉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下水。


    许泽赢点头,没说话,只是一味地盯着林颂。


    “怎么了?”他的眼神太过直白,盯得林颂莫名。


    “没什么,就是,”许泽赢笑得温润,“感觉你跟其他女孩儿不太一样。”


    “我之前原以为你跟大多数女孩儿一样,斯文内敛,直到刚刚看见你怼钟延,才发现你原来性格这么酷。”


    “能有什么不一样,”林颂没有从他的话感到开心,“我是什么样女孩儿就是什么样,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各式各样的。”-


    周起然的小姨涉及到一场金融官司,许静婉牵线搭桥,撮合出一场饭局。


    吃完饭后,周起然、林颂提前离席,腾出空间让她们沟通工作。


    京宴堂的糕点很好吃,周起然多点了一份。


    在等待糕点的同时,他仔细观察着林颂的神色,想判断出她现在在看什么。


    少女一只手抵着另一只手的手肘,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轻轻皱眉。


    周起然把糕点移到林颂面前的桌子上。


    轻叩桌面,不经意转移注意力,“吃点糕点?”


    林颂偏头看了眼,“等会儿吧,我现在有点忙。”


    “忙什么?”


    不会在看那些评论吧?


    “玩游戏。”


    “什么游戏?”


    他平常很少看到林颂拿手机玩游戏。


    林颂狐疑,“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平常也不见他这么爱追问。


    “就是难得见你玩游戏,寻思什么游戏这么好玩,回头我也下一个。”


    原来是这样,林颂把手机翻转过来,给周起然看,“数独。”


    “”-


    林颂看出周起然还有话要说,于是询问怎么了。


    周起然偏额,“发出那些帖子的账号找到了,是钟延、孙建宇和李弈恒。”


    林颂没说话,但周起然从她的眼神里得到答案,肯定道:“你早知道了。”


    “猜到的。”她拿了块糕点,细细慢慢地吃。


    “那这件事,你想怎么解决?”


    林颂吃完糕点,从抽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答非所问,“这件事情发酵之后,有很多人来找我。”


    手机里从来没有这么多的信息,一时之间甚至都分辨不出来,到底是真的关心她,还是只是好奇事情的真伪。


    不过她也不想分辨,因为比起那些,她更好奇,为什么会有一群人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


    她想起陈竞扬给出的理由,“因为你是林颂啊,林颂不可能干这些事情的。”


    “因为我是林颂吗?”


    她低语。


    ……


    “周起然,”纸巾细细擦拭着双手,林颂轻声道:“其实我不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


    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天才。


    她从初中起就意识到了这个事实。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的确这世界上的天才屈指可数,更多的是需要日复一日的努力才能见到成效,甚至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达到最高的顶峰。


    她意识到了,但她不接受,不妥协。


    当时她想的是没有天赋又如何,她仍有明天。


    没天赋那就一直画,一直画一直画,笑着画,咬着牙也要画,等到量变变成质变,付出了时间和努力她就不信没结果。


    因为她仍有明天。


    即便后来领略到姜随的天赋,她也不信邪


    事实上似乎是成功的,初三下学期的校考考核,她超越姜随拿到了唯一的名额。


    她终于赢过了姜随,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因为这也意味着姜随要更努力的考学。


    那个时候的姜随家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比林颂更需要这个机会。


    林颂不是没有犹豫过弃考,把这个机会让出去。可让也意味着不尊重,她们都希望对方能够尽全力。


    就在名额公布之后的不久,现实没给她思考的机会,反而给了她重重一击———有人说徐芳收了沈灵蕴的钱。


    林颂向沈灵蕴询问传言的真实性,得到的是肯定回答。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知道的,她家欠了很多钱。”


    沈灵蕴的笑容没有什么温度,“我给的资金,足够她们还完这笔款项。”


    “为什么这么做?”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你看看你这一年半里,因为姜随隐瞒了我多少次?骗了你妈妈多少次?”


    “就像现在这样,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是跟妈妈说话的态度吗?”


    “我没有理由让你跟一个赌徒的女儿来往。”


    “你不是要原因吗?”


    “我给她们家钱,她们还我一个乖顺听话的女儿,这再正常不过了。”-


    林颂去找姜随,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姜随家需要钱,沈灵蕴需要万无一失的成绩,于是一拍即合。


    很荒唐-


    “那些谣言真假参半,但不可否认,抢名额的事情是真的。”


    也有些是真的:自私,冷漠,唯利是图。


    她是沈灵蕴的女儿,本质上,她和沈灵蕴是一类人。


    林颂十分清楚自己的阴暗面,她不相信有人会接受全部的她,包括她的阴暗面。


    因为呈现在大家面前的,一直都是完美的,毫无破绽的林颂。


    她从小就被告知要做到最好,做不到最好就意味着要失去一切。与其习惯他们的存在,害怕他们的离开,不如真真切切地袒露。


    周起然静静地看着林颂,须臾,轻叹一声, “如果自私是先考虑自己,那自私也没什么不好的,所有人都应该先对自己好。”


    “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你就一直在小心翼翼,反复衡量地做决定,好像生怕走错任何一步。”


    林颂: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人生。”


    “但没有人可以一直做正确的决定,”周起然眼睫低垂,“林颂,你不需要活成标准答案。”


    “你对自己的标准太严苛了———不能做错误的决定,不能输给别人,甚至心里不能有一丝的阴暗面,稍微有一点就要谴责自己。”


    不放过她的何止是沈阿姨,就连她自己都不放过自己。


    “铜锣巷那家徐记小吃摊,原本生意不太好,是你写稿子做宣传,慢慢的食客才多起来。”


    “你会留意朋友们的喜恶,悄悄帮他们排除掉很多的困难。”


    “你给流浪猫搭户外猫窝,放学留校给郑愉涵讲题,给老师们备着润喉糖……”


    “前提是他们对我好。”


    “但能够以真心回馈,本身也极为珍贵。”


    “林颂,”周起然视线与她齐平,“有时候做比说更难得。”


    “你只是不会表达而已,但大家都能看得到。”


    我也能。


    第37章 同盟者 既然后果都-


    事情发酵得愈发严重, 始作俑者们终于意识到了严重性,纷纷删除原帖,想将事态缓和下来。


    他们被保护得太好了, 极度天真地以为只要删除原帖就能恢复常态,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林颂怎么可能如他们的意-


    孙建宇、钟延李弈恒的家长来校, 指名要见林颂。


    起因是几条帖子的转发量大于五百, 点击量大于五千, 已经违反了《刑法》第246条诽谤罪, 罪名如果成立将执行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


    前几天钟延回过味来飞速删除帖子,但在此之前,林颂早就录屏截图,并把帖子、转发数、点赞数、评论、账号信息全部公证, 拿到公证书。


    只要向法院提刑事自诉,他们都逃不掉。


    严璇领着林颂走到了德育处门口, 刚抬起手准备敲门,不知道想起什么,又放下。


    林颂看向严璇, 眼神里带着不解。


    严璇的神情不似往常那般严肃, 反而有一丝顾虑, 她想了想, 开口:“我昨天跟你妈妈联系了,她今天因为有工作, 没法过来。”


    林颂点头。


    沈灵蕴每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 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几个人用,她不意外。


    “所以你一个人面对他们,会很难弄。”


    “等会儿不要害怕,不论你做什么决定, 都是正确的。”


    林颂略带意外地抬眸。她知道她这次闹得很大,校方为了学校的声誉,也怕舆情,必然会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严璇代课才一个多月,林颂跟她相处时间不长,原以为按照她的性格,会帮着学校劝她。


    她也没猜错。


    严璇预料到了校方的态度,理应来讲她应该站在学校这一边。可林颂是她的学生,同时她也知道维权的不易-


    德育处。


    “——吴主任,你等会可得帮忙劝劝,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要真坐实了诽谤,这群孩子可是要坐牢,影响政审的!”向玲皱眉,她今天给沈灵蕴打了很多个电话,没接,就差去君达门口堵她了。


    对方的态度很明确,她还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想到这,向玲看向孙建宇,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等会林颂来了你就跟她道歉,态度诚恳点,知道了吗?”


    孙建宇敷衍点头。


    他就不明白了,帖子删了,他们也在网上公开道歉澄清了,怎么林颂还逮着他们薅


    林颂一进办公室,扑面而来的低气压。


    吴主任招呼林颂坐下,搓了搓手,选择开门见山,“林颂啊,今天把你喊过来呢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和解的事情。”


    “他们几位都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错误,也希望可以得到你的谅解。”


    林颂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们。


    “颂颂啊,阿姨也是看着你们一块长大的。听听我的想法啊,朋友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呢?是不是?一点子小打小闹何必闹得这么僵呢。”


    话音刚落,另外两位家长也跟着附和。向玲往旁边瞥了眼,狂使眼色,提醒道:“儿子!”


    站在一旁的孙建宇不情不愿,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对不起。”


    其他的家长见状也纷纷提醒自家小孩道歉。


    “小颂,帖子都删除了,并且现在舆论也都澄清了,他们也都知道错了,是不是可以”向玲笑着说,想拉过林颂的手,没成想被她躲过,笑容明显一僵。


    “向阿姨,他是知道自己错了吗?”向玲好像对她的儿子有误解,林颂不介意帮她纠正,“他是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大家说得很轻松,帖子删除了,网上的舆论也都澄清了。”


    “我就必须要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李弈恒的爸爸坐不住了,“这也不没造成什么真正的损失吗?代价是不是太重了?”


    “叔叔,他打了我一巴掌,我还一巴掌回去,这不算公平,”林颂甫一抬手,向玲就像护宝贝似地护住孙建宇。


    林颂见状觉得有些好笑,稍稍晃了下手示意,“甚至我只是伸了一下手。”


    明明是闯祸的加害者,现在却委屈得像受害者,好没意思。


    林颂觉得无聊透了,找了个借口跟几位家长乖巧告别。


    她走得干脆,只留下几个人干着急。


    “妈,这可怎么办?”孙建宇这会儿知道急了。


    “你先别嚷嚷,”阔太太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脸,头痛地说:“只能让你爸想办法了。”-


    傍晚六点,白果巷。


    林颂拉开家门,发现家里亮堂堂的,略感到意外。


    她换上拖鞋,走到中岛台前倒了杯水,随后打算回房间写作业。不曾想刚踏上楼梯,便听见沈灵蕴的声音。


    阳台的落地推拉窗没完全关上,声音顺着缝隙清晰地传到客厅——


    “我有你自私?我至少不会拿亲生女儿的名誉,给自己的新项目造势。”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要想澄清这件事早就被压下去了,怎么可能闹这么久。”


    “反正我不可能把她留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


    女人挂了电话,下一秒推拉窗被拉开-


    房间的气氛沉郁又压抑,只能听到沈灵蕴敲打键盘的声音。


    林颂的视线落在沈灵蕴的手上,又转移到她的脸上。


    “什么意思?”她感受到了。


    沈灵蕴眼都没抬,从包里抽出两份资料,推到林颂面前,“看看。”


    林颂不明所以,她拿起资料,稍一眼,察觉到不对劲,继续翻阅。


    “这什么?”


    沈灵蕴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食指微微曲起,指尖轻轻点过打印好的院校清单,“Stanford,计算机、经济学,你只要考上,前途没有上限。不管你到时候是想去顶级投行、量化对冲基金,还是自主创业,都是最核心的人才;校友圈层丰富,政商、科技、金融,只要你有能力,他们都会是你的资源。”


    顿了顿,指尖移向第二张。


    “或者先考上CMU的本科,再直升MSCF,他们的计算金融专业是全球量化金融领域的第一名。我做投融资、跨境并购法律服务,接触过很多华尔街投行、对冲基金的团队,他们最认可的就是CMU这个项目的毕业生。”


    “等你毕业,不管是留在美国,还是回国进入头部金融机构、外资投行,起点都是别人够不到的高度,职业发展的上限极高。”


    她听出来了,说那么多,拢共不过是想让她出国。


    林颂想都没想,“我不要。”


    “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不是在询问你的意愿,是直接通知。”


    林颂感到不可置信,脑海里浮现出几个原因,“是向阿姨跟您说了什么,还是我爸做了什么。”


    “”


    沈灵蕴抿了一口茶,“你舅舅的公司跟孙家有合作,这点面子不能不给。”


    果不其然。


    “但即便是这样,也没到我非得出国的程度吧。”


    “你爸的新项目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沈灵蕴唇角微扯,“更重要的是,他出轨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不过他根基深,这点丑闻影响不了他多久,过阵子就能翻篇。”


    出国这件事她留意了很久,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百利无一害。


    一下子接收到太多信息,林颂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这几天我会跟附中沟通,下个月我们就去凌港。”


    “去凌港?”


    凌港是全国留学资源高地,机构头部集中,的确是不错的选择,但京北也不差,没必要舍近求远。


    再者,君达总部位于京北,这个节骨眼上沈灵蕴不可能走。


    “京北能影响你的因素太多了,你上次逃课不就是去找姜随的?”沈灵蕴揉了揉眉心,“你的确承诺了我不再去找她,但我能相信你的话吗。”


    “平常的事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这最后一年,你要面临很大的压力,必须心无旁骛。”


    至于工作,沈灵蕴都安排好了。


    她本来就经常往返凌港,往后的周一到周三在京北处理工作,开核心会议,周四到周日回凌港陪林颂,顺便见见凌港的客户。


    刚好君达的核心客源也集中在凌港。


    她倒是什么都规划好了。


    林颂微扯唇角,一如既往的乖顺,“好,都听您的。”


    “不服气?”沈灵蕴多了解她,从她的语气里品出了些别的滋味。


    “我哪能不服气,”林颂顿了下,“您不是都通知我了吗。”


    “我曾经以为,您为人严厉,是因为心里有杆秤,”不知道想到什么,林颂自嘲地笑了笑,“现在看只是对我心狠吧。”


    “其实我今天有那么一刻,挺羡慕孙建宇他们的。因为他们不管干了多么过分的事情,都能被谅解,都能有人无条件地护着他们。”


    “你怎么能跟他们比?”沈灵蕴皱眉,“他们就是因为被惯坏了,才会有恃无恐做这些事。”


    “所以你也知道他们做错了。”


    所以在沈灵蕴的心里,她想要的公平远没有沈灵柏的生意来得重要。


    原本这段时间,沈灵蕴帮她留存证据,陪她公证,让她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她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别这样对我吧。”


    林颂的声音很轻,几乎低不可闻。


    你不是我的妈妈吗?为什么一次都不能站在我这边


    林颂的情绪一向调整得很快,不过片刻,“您想要的我都答应,不过我不考斯坦福,也不考CMU。”


    “你在跟我谈条件吗?林颂。”沈灵蕴冷笑一声,“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这很好。但你也要想想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后果。”


    翅膀硬了就想飞,仅仅只靠着她自己,又能飞多远。


    “正如您所言,既然后果都由我承担,那么就说明我能做任何事。”


    如果后果都由她承担,那她不惧怕任何事。


    第38章 少女的祈祷 独盼她长青


    自从孙建宇他们的家长来过学校后, 林颂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来上课了。


    信息照常回,但总避重就轻,转移话题, 让人瞧着不对劲。


    许静婉说沈灵蕴带着林颂回凌港了,具体干什么没详说, 估计是去看她外婆-


    周六, 周起然准备去机构补课。


    正俯身换鞋, 陈竞扬的电话打过来, 说贝果今天生日,问他来不来。


    “等会儿有课——”少年及时止住,正在系鞋带的手停下,不经意提问:“都有谁?”


    陈竞扬正在去KTV的路上, 电话那头的声音嘈杂,伴随着喇叭声, 他沉思,“唔除了我们班的,估计就她那几个朋友吧。”


    “哦对!”陈竞扬一拍脑袋, 想起来最重要的事, “林颂好像回来了, 应该也会来。”


    林颂回来了-


    周起然推开包厢门, 一眼就看到坐在最里面的女孩。


    乌发夹起松松地垂在脑后,外搭了件米杏色开衫, 整个人轻靠着沙发, 眉眼间隐透着倦怠。


    也许是因为包厢内冷气太足,她拢了拢开衫。时不时有人过来跟她搭话,她耐心回应,脸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


    切蛋糕许愿的环节结束。


    林颂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一旁的少年从沙发上起身, 迈开长腿懒懒跟上去。


    却还是晚了一步,推开玻璃门,走到扶梯口都没见着人。


    “——你在找我吗?”周起然闻言转头,只见少女出现在他的身后,商场温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整个人灵动得不像话-


    商场晚高峰不好打车,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到马路边等车。


    沿街霓虹错落交织,周起然正打开手机看车牌信息,只见林颂突然将右手伸到他面前,作拳状。


    他眉梢微抬,“要揍我?”


    林颂皱了下鼻子,略带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随后掌心打开,一个银质的钥匙扣出现在他眼前。


    挂坠主体物是一片薄薄的,类似于吉他拨片一样的制品。整体是冷淡的银色,中间刻着一只在弹吉他的小狗,右下角标着一个数字“7”,工艺精巧漂亮,很有质感。


    环扣扣在林颂的中指上,她大方展示,钥匙扣随着她手部动作轻轻晃动。


    “你画的?”少年接过钥匙扣,指腹轻轻摩挲。


    “嗯,”林颂揉了揉脖颈,为了赶上贝果的生日,她今天特地赶了早班机回来,强打着精神坚持到了现在,“你之前不是一直喊着要我给你画幅画吗?”


    之前他看到贝果和陈竞扬的手绘头像,一直明里暗里地提醒她,提醒也就算了,偏偏事儿多得很——要最特别的,要跟其他人不一样的。


    林颂又拿出一个长条形状的礼盒,是她从凌港带的钢笔。


    “下个月不是你的生日吗?我过几天又要去凌港了,估计赶不上你的生日。”


    “所以提前把礼物送给你。”


    他提前两个月提醒她,很难不让人放在心上。


    成人礼的确挺重要的,可惜她没法参加了。


    周起然的关注点不在礼物上,侧头看她,“你又要走?”


    不知道她外婆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垂眸,换了个方向询问,“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的生日也可以等她回来再过。


    “”


    林颂没说话了,答案好像就藏在沉默里。


    须臾。


    林颂低语,“我后面就不回来了。”


    虽然沈灵蕴等不及了要把她送去凌港,但在留学机构这方面依旧谨慎得不能再谨慎。经过几天的沟通和试课,终于敲定。


    “考哪所学校?”周起然眼睫低敛,掩下情绪。


    “伦敦大学的建筑,”林颂抬眼,“要考就考最好的。”


    高考她有把握能考上一个很好的学校,所以留学一定也要是最好的。


    “你想考吗?”周起然只问了这句。


    “你问这么多,像在审犯人,”林颂垂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我挺想考的。”


    至少跟经济学、量化金融比起来,她更想学建筑。


    “林颂,”少年漆黑的眉眼溢出点无奈,“你知道你每次想装作不在意,是什么样子吗?”


    “就现在这样。”


    垂头,敷衍,不肯看他的眼睛。


    “我以为你会祝福我,”林颂抿唇,“大部分的影视作品为了丰富剧情,总是会把故事写得很曲折。”


    曲折曲折再曲折。


    因为一帆风顺的人生总是缺乏趣味性的,一眼就能知道结局。


    “或许目前就是转折的第一步,你不觉得挺好的吗?总要走过一段孤立无援的时刻。”


    她还挺期待的。


    如果她想要鲜花和掌声,想要绝对的选择权,那必然也要承受其中带来的磨炼和挑战。


    “听起来是挺厉害的。”


    “但也不一定非得孤立无援,”只听见他说,“我跟你是一边的。”


    林颂闻言微怔,抬眼。


    正义主角也好,邪恶大反派也罢,你永远都不可能是一个人。


    因为我始终站在你这一边。


    “之前的游戏玩了吗?”


    林颂之前心血来潮想试试游戏,他特地测试了很多款,挑出了最适合她的。


    《星露谷物语》。


    因为测试了很多遍,所以记得很清楚。


    “里面的一句台词,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也许经历一场落雨,就是迈向参天大树的第一步。


    /


    因为要赶进度,所以来凌港后林颂几乎是没有时间休息。


    六月份A-Level选科、雅思1v1、每周2次手绘基础课、每周一次城市建筑观察。


    七月份A-Level正式上课、与作品集导师见面,确定方向、开始第一个小项目(空间观察)、雅思每周模考一次。


    八月份完成第一个小项目作品集、准备UCAS注册材料、基础模型课。


    这就算第一阶段结束了。后面的四个月内要完成15页精品作品集、个人陈述和UCAS提交,总而言之不会太轻松-


    十一月,深秋。


    此时凌港正在下暴雨,林颂有些头疼地望着玻璃门外的雨幕。


    此时有只小猫从灌木丛中蹿出来,跳上机构门口的台阶。


    保安要来赶猫,少女见状赶忙推开玻璃门,拦住了他的铁棍。


    按道理,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机构不允许小猫进入,林颂索性在外面陪着它等雨停。


    掏了掏口袋,甚至连书包都被翻到底,也没能找到小猫可以吃的零食,林颂无奈蹲下,对着小猫双手摊开,似乎在说她也没办法。


    口袋里的手机持续振动,林颂打开手机,锁屏上显示周起然发来的信息。


    ——她依旧和大家保持着联络,即便目前的生活节奏不太一样。


    【周起然:到家了吗?】


    林颂抿唇,慢吞吞打字,“还没。”


    【周起然:一个人在机构?】


    【1i0_tree:也不算。】


    【周起然:?】


    林颂想了想,找角度给小猫拍了张照片。


    【1i0_tree:[图片]】


    一只落汤小猫。


    林颂看着趴在她脚边的小猫,眼底一软,因为抱着作品集不大好打字,索性按下语音键:“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嗯?”


    “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小猫在轻轻挠窗户。”


    周起然的语音回得很快,他那边很安静,偶尔带着书翻页的白噪音。


    语调散漫, “你思维发散得好快。”


    “再等会儿?我刚外卖了伞。”-


    外卖员顶着风雨赶来,将商品妥善地交付到林颂手上。


    “谢谢,辛苦了。”林颂接过外卖,看了眼雨幕轻声道谢。


    外卖员赶着送下一单,闻言摆了摆手,笑着说她太客气。


    就这么点的距离,这单的小费顶他跑两天的单子了。


    林颂颠了颠手里的磨砂塑料袋,觉得重量不太对劲。解开袋子上的结,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她发现里面除了青绿色雨伞外,还放着一大袋猫条。


    /


    专注一个目标时,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一晃眼来到1月1日,元旦,林颂的十八岁生日。


    怎么说也是沈灵柏的外甥女,既然待在凌港,又是成年礼,自然要大肆操办。


    只是还没等禾屏贞提议完,就遭到沈灵蕴的拒绝,理由是UCAS提交在即,林颂要仔细收尾。


    另一边,碧云湾。


    林颂刚整理完作品集的终稿排版,合上电脑起身活动,顺便打开手机回复信息。


    无一例外都是生日祝福,林颂一一回复完,轮到周起然的对话框时,发现他只问了句作品集情况。


    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林颂如实回复。


    对面依旧回得很快,【那今天可以休息了?】


    林颂思忖片刻,打字:【应该吧。】


    【行,今天带我逛逛凌港?】-


    世博文化中心,温室花园。


    整片玻璃穹顶澄澈透亮,暖融融的自然光漫洒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热带枝叶。


    空气温润潮湿,云烟袅袅穿过蜿蜒步道。


    “怎么想着来凌港了?”


    林颂抱着外套,俯身查看猴面包树的介绍牌。


    “高三假不多,老吴把秋游、校运会都停了,好不容易逮到元旦,当然要劳逸结合,出来放松心情。”


    很正当的理由。


    “你这瞧着也不像一时兴起,”林颂直起身,抬眼,“坐高铁来的?”


    她记得周起然有恐飞症,平常出去不是高铁火车就是家里人自驾。


    “嗯,”周起然俯身观察树根纹路,回答得还算自然,“刚好刷着票就来了。”


    得到他的肯定答复后,林颂没怀疑,“刚好有票吗?那还挺巧。”


    贝果也说要来,但候补都没买到票。


    “我也没想到,”周起然垂眸,“说明我们有缘吧。”


    林颂点头认可。


    那倒是,孽缘也是缘-


    晚上八点,江滩举办烟火秀。


    林颂站在围栏前,手腕搭着栏杆,吹着晚风,望着江对面的繁华高楼,听着江水翻涌。


    周起然拆开蛋糕包装,点燃蜡烛,让她许愿。


    林颂望着眼前的烛光,缓慢地闭上双眼。


    依旧希望爱的人平安健康。


    此时烟花在头顶炸开,林颂下意识睁眼,隔着烛光对上另外一双漂亮的眼睛。


    烟花盛典,耳边是烟花声和大家的惊叹声,在这份热闹中,有一双眼睛只看向她。


    他的头发稍显凌乱,烛光柔和了他的眉眼,衬得他更加夺目。


    林颂望着他有些出神。


    对方托着蛋糕,眉梢微抬,“许完了?这么快。”


    “还没有。”


    林颂迅速闭眼,双手合十。


    有时候我不确定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也不确定每个人都是真实存在的。


    但我知道你是,此时此刻,我无比确信你和我一样真实存在。


    …


    如果可以的话。


    就这样一直看着我吧,周起然。


    就这样一直待在一起,哪怕世界随时会崩塌,哪怕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起码还有现在。


    烟火烛光交替的一瞬间,是独属于他们的十八岁-


    “许了什么愿?”晚上十一点的高铁,在此之前要先把林颂送回家。


    林颂头抵着车窗,轻阂双眼,“说了多少遍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周起然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拨片,“总得说了我才知道你想要什么。”


    林颂没回应,疲惫感席卷全身。


    “周起然,”她的头轻倚车窗,看着窗外夜色,淡淡开口:“你还记得高二那年研学,我们在西湖边看到的那棵歪脖子树吗。”


    “嗯?”


    周起然曾经问过她,既然不是最想走的路,那为什么还要妥协。


    林颂垂下眼帘,跨过时间回答他之前的疑问,“我当时觉得好神奇,怎么能这么鲜活呢,感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阻碍它们分毫。”


    鲜活的,有生命力的,坚韧顽强的。


    总之是和她不一样的。


    林颂的一生注定是一棵不能长歪的树。


    行为要乖,举止要听话,成绩要好,要面面俱到。


    这样真的好累。可如果只能按照常规的生长轨迹走,如果只能直立生长,那就直立生长吧。


    即使被限制了生长方向,那她也要在限定的模块里加速生长,努力长高。


    要涨势猛,要长得够高,要坚不可摧,根要稳树干要稳,要风吹雨打也不怕。


    这就是林颂的愿望。


    如果改变不了现状,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就去顺应现状,在尽可能的条件下做到最好。


    周起然垂眼看着林颂,觉得这样的她有种灵动的锐气,与初三时在附中音乐室的她一模一样。


    他黑睫低垂,掩下神色。


    今年十八岁,她说她的愿望是成为一棵大树。


    听起来很抽象、很没有逻辑。


    但又很巧,他的愿望跟她差不多。


    她说她想成为一棵大树,而他独盼她长青。


    第39章 梅雨季 如雨水般绵-


    二月底, 碧云湾。


    林颂顺利地收到面试邀请,UCL的面试定在了三月初,她有一周的时间做准备。


    她合上电脑, 走进厨房,从收纳柜里拿出一罐咖啡豆, 旋开盖子, 将豆子倒入豆仓, 而后按下启动键。


    机器低低嗡鸣, 细碎的研磨声响起,浓郁的咖啡香味一点点在空间里散开。


    半晌,林颂端起磨好的咖啡,放轻脚步走到书房门口, 虚掩的门缝里隐隐约约传来沈灵蕴的说话声。


    或许是在开线上会议,林颂想了想, 决定等会儿再送进去。


    稍退一步,沈灵蕴的音量也跟着拔高,关键词清晰地落到林颂的耳朵里, 她闻言脚步一顿。


    “你在开什么玩笑?”沈灵蕴扶额, 冷嘲, “你觉得这个时候了我会放她过去吗?”


    “少扣帽子, 等林颂面试结束,我会带她过去的。”


    “林远山, 跟我谈孝心?你演上瘾了?”


    “老爷子病了就带他去治病, 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


    “你还好意思跟我提这些事?这不是他作为爷爷应该做的?当初我把林颂生下来,他的态度大家有目共睹。”


    林颂眼睫微动,指腹感受着瓷杯传递的温热-


    林颂在得知林老爷子生病这一消息后,几乎是第一时间订机票, 找身份证。


    她拉开柜子翻翻找找,始终没找到那个熟悉的白色卡包。


    “——在找什么?”沈灵蕴出现在房间门口,眉头微挑。


    林颂微抿唇,伸出手,掌心朝上,简单有力,“卡包。”


    她没有丢三落四的习惯,卡包不见只能是被沈灵蕴拿走了。


    沈灵蕴没有理会,绕过她进入房间,翻看她的作品集,“你先安心准备面试,等面试结束,你想去崇安待多久我都不拦你。”


    指腹轻轻按压眼窝,缓解疲惫感,沈灵蕴的语气依旧平静,“努力了这么久,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线上面试,我去崇安一样可以同步进行。”


    “我教你的你是一点都记不住,”沈灵蕴面色不虞,“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论干什么事都要把风险降到最低?”


    “你是可以说走就走,但你有把握面对突发的一切状况吗?”


    “跨省路途遥远,路上人流复杂,天气、航班、突发状况什么都有可能,你不要跟我说你心里有数,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更何况,林远山那一大家子人,什么德行她清楚得很。在一切还未尘埃落地之前,她是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影响到林颂的。


    “您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我现在心里很不舒服。”林颂坦诚说道。


    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觉得心跳莫名跳得厉害,不安感萦绕心头。


    沈灵蕴为了让她放心,从手机里翻出病历单,递给她。


    “他这个是老毛病了,我已经跟你爸商量过,带他去京北附医做详细检查。”


    “你安心准备面试,面试结束我带你去崇安。”


    林颂反复检查病历单,随后视线望向电脑上的邮件,敛眸,应允下来-


    3月3日下午,凌港下起雷暴雨,偶尔惊雷滚过,让人心惊。


    伦敦和凌港时差八小时,此时林颂正在调试设备,她望了眼窗外的雨幕,心中的不安感愈重,一不留神失手打翻了玻璃杯。


    清脆的声响将她从思绪中拉出来。她闭了闭眼,平复心绪,将手机关机。


    面试只需半个小时,结束后林颂长舒了一口气,随后关掉设备,打算跟沈灵蕴报备。


    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机,她耐心等待,解锁后发现了数十条未接来电。


    不安感又涌上心头,林颂回拨过去,得到的消息是爷爷在急救。


    从碧云湾到机场四十分钟,从凌港飞往崇安要三个小时,这一切的计划都比不上凌港的雷暴雨。


    航班因为雷暴雨延误,林颂弓着身子在候机室等待,心情也随着这场雨季浮浮沉沉。


    这样的混乱感持续到了崇安也没消除。


    /


    林颂抵达崇安已经三天了。


    即便赶来的路上从未停歇,也还是没有见到爷爷的最后一面。


    堂屋。


    按照规矩,林颂要守灵。


    林老爷子的身体从京北看完病回来后就有在慢慢康复,按照原本的势头,现在应当痊愈得差不多了。


    只是崇安有习俗,族中有小辈面临重要考试,需要长辈代为祈福,以求文运与远途平安。


    偏偏就是这祈福,山路因为暴雨泥泞,林老爷子下山的时候摔了一跤,摔出了问题。


    不管怎么说,的的确确跟林颂脱不了干系,姑姑们难免迁怒-


    “听说林嘉不回来?”-


    “对啊,说是工作忙,要开什么会,赶不回来。”-


    “还真是没良心。”


    “你也别说他了,咱们家没良心的只有他一个吗?”大姑姑林蓉意有所指,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埋怨,“也不知道老爷子是为了谁才出的事。自己爷爷过世了眼泪都没掉一滴,跟她妈一样心狠。”


    比起林蓉,二姑姑林梅就显得温和多了,使了个眼色让林蓉别乱说。


    “干嘛,还不让人说了,我反正是没见过心这么狠的。”


    “能赚钱有什么用啊?再有出息,没孝心,忘本也白搭。”


    林颂没有搭理她们的话,低头自顾自地摩挲祈福的红绳。


    此时耳边传来沈灵蕴的声音,“差不多行了,今天这日子,我不想跟你们吵。”


    话落,沈灵蕴推了推林颂肩膀,打发她出去帮忙。


    “你这什么意思?”


    沈灵蕴本身就对这里没什么好印象,离婚后也懒得维持这体面,她双手环胸,语气依旧沉稳,“非要争?那你们也来说说。”


    “老爷子刚大病初愈回来,是个人都知道身边要有个人守着,可你们却由着他一个人出去,这件事怪谁?”


    她原本懒得争,谁承想她们还要把帽子扣到林颂身上,“光有良心好像是挺有用的,大姐二姐收东西的时候不也挺心安理得的吗?”


    林颂的爷爷奶奶在山里住习惯了,不愿意搬到京北住。林远山他们没办法,只能定时打钱。想都不用想,一半的钱都进了林蓉和林梅的口袋。


    这些年他们虽然不常回崇安,却也没少出钱出资源。林蓉和林梅两大家子收着钱,心安理得地走着别人帮忙打点好的路,不也是另一种层面的没良心-


    堂屋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地儿,清了好久的杂物才腾出一大片位置来作灵堂。


    林颂轻轻倚靠着石墙,望着从堂屋里清出来的生锈自行车和石英表,心里沉闷感越来越重。


    她抬眸望着葱葱郁郁的山林,只感觉胸口被紧紧压住,像即将溺死的人,喘不上气来-


    崇安暴雨,山路泥泞,车开上来并不容易。


    周起然找到林颂时,她正一个人缩在堂屋的偏门。


    周起然是跟着周泽南一块来的。此刻距离高考只有九十天的时间,原本在这个重要关头,周泽南不让他跟来。


    可他始终放心不下林颂。


    见他的态度坚决,周泽南才松口。


    时间匆忙,他们只能在崇安待一天。


    周起然望着林颂的背影,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有什么东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静静地守在她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颂开口了。


    “准备面试的前一周,姑姑打电话说他晕倒了。”


    林颂顿了顿,她太久没说话了,此刻的嗓音干哑沉闷,“那个时候我想着,等面试完再回来看他也不迟。”


    偏偏就是这一等。


    “什么前途,会比他们还重要。”林颂自嘲道。


    她低头,将脸慢慢埋进膝盖里。


    说出来的话轻轻的,闷闷的,“做错一次决定的代价,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人生中唯独仅有的一次错误决定,代价刻骨铭心。


    周起然蹲在她身边,一时间无法用语言描述此刻的心情。


    有很多话想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这个情境下,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林颂的痛苦他都看在眼里,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所有人以为痛苦只能是尖锐的,划破皮肉的痛,刺在身上的痛,血源源不断流出来的,无止境的痛。


    其实不是的。


    林颂的痛苦就像一场无声的雨,绵密漫长,雨滴源源不断的,一点一滴地滴落在她的身上,渗进她的骨头里,逐渐变成一种湿冷,难以言说的分量。


    她的十七岁是一场漫长的梅雨季。延续到现在,如雨水般绵延不绝的心事压迫在她的眉睫,企图压垮她。


    周起然眼看着她变得沉默,变得滞钝,看着她的生命力一点一点的消散,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低眼望着少女清瘦的肩背,就这样守着她。


    ——你的世界在下坠,我和你一起-


    2022年6月10日,全国高考顺利结束。


    正值盛夏,空气中都涌着炙热烫意,巷子口的三轮车吆喝着卖西瓜,树上的蝉鸣一唱一和。


    几乎是一考完,贺成谦就跑来找陈竞扬商量旅游地。


    “时不待我,速速决定!”


    贺成谦手肘撑着桌子,想起重要的事,问道:“周起然呢?”


    “你才发现他不在?”陈竞扬撤下耳机,翻了个白眼,告状,“这人一考完就订高铁票去凌港了。”


    “出去玩儿不带我们?叛徒。”贺成谦还没反应过来,只当周起然先一步旅游去了。


    “可不吗。”陈竞扬冷笑。


    叛徒,叛徒。


    再怎么样叫上他和贝果一起啊,真是没法做朋友了-


    凌港。


    林颂顺利拿到了UCL的offer,办好了签证和资料,这几天就要出发伦敦。


    六月的凌港正处于梅雨季,连下了几天的雨,唯独今天的天气格外好。


    傍晚的温度恰到好处,驱散了夏季的黏腻热意。


    小区楼下。


    周起然望着少女明显瘦了大一圈的脸,皱眉。又怕她想起崇安的事,索性扯了个别的话题,“明天的飞机?”


    “嗯,”林颂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随后抬头,仔细地看他,似乎想把他的模样刻在心底。


    高三的快节奏似乎没有影响到他多少,在大家都灰头土脸的年纪里,他总是人群中最突出的哪一个。


    “怎么这样看着我,”氛围沉闷,周起然开起玩笑,“舍不得我?放心吧,我一有空就去伦敦找你。”


    ……


    空气有一秒凝滞。


    “坐飞机吗?”林颂顿了顿,面上却不显,“你不是有恐飞症吗?”


    没等周起然接话,“伦敦太远了。”


    京北离凌港太远了,也离伦敦也太远了。


    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什么都说不准。


    林颂望着他带来的东西,抿唇,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


    “周起然,你不用对我这样,”她顿了顿,“你总是问我有没有关系,那你呢?”


    “可不可以对自己好一点?”


    她拒绝他的好意的时候,她对他很坏的时候,他就应该一脚把她踢开,再也不理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准备一大堆的东西,而不是一直陪在她身边怎么也赶不走。


    这样对他很不公平。


    “你想说什么?”周起然敏锐地感知到。


    “我想说,你不需要对我这样,”林颂垂眼,“如果是因为小时候的承诺,那就更没有必要。”


    “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小了,当不了真。”


    话音刚落。


    “早就不是承诺了。”


    林颂微怔,“什么?”


    少年看着她,轻声道:“我说,早就不是承诺那么简单了。”


    “林颂,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也很清楚,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我想做的。”


    “我也有私心,”他的神色难得落寞,“我也想被你需要。”


    我也想成为你生命当中不可或缺的存在,而不是想要逃避时随时可以抛弃的存在。


    他总是那么坦荡。


    林颂哽住,她停顿几秒,调整好状态,态度也更加坚决。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整个人淡淡的,静静的。


    也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说出来的话狠心又决绝。


    “周起然,你的世界那么大,不能只围着我转。”


    你有更广阔的天地,我们都应该是最爱自己的人。


    “所以你又要逃避吗?”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他顿了顿,“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的是,我让你感到为难了吗?”


    他的行为,给她造成负担了吗?


    林颂沉默,一时间没回答。


    须臾。


    周起然轻笑一声。


    她这么果断的人,沉默就是答案。


    可他还想试一试。


    “林颂,看着我的眼睛说,”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回答我。


    “你想逃避的,除了京北、凌港外,也包括我吗?”


    他理解林颂的心情,也懂得林颂的犹豫。他在赌,赌他在林颂心里的分量。


    只要她有一点不舍。


    只要她有一点。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周起然出奇地耐心等待。


    就在他以为林颂不会回复了的时候。


    “嗯,”林颂抬眼,直视他,“包括你。”


    “就这样吧,周起然,”她轻叹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祝你毕业快乐,前途似锦。”


    像你这样的人,世界都会爱着你的。


    第40章 杏院 毕竟他俩从


    2026年7月, 林颂本科顺利毕业。


    公寓内。


    “Kevin要在Covent Garden搞活动,去不去?”平板外放着爵士乐,沙发上堆着各家品牌的时尚杂志, 林知迢撑着下巴看着正在清行李的女人,“说是给你办毕业派对。”


    伦敦常年阴雨绵绵, 光线透过窗纱洒进来, 给她的脸覆上一层薄薄的蓝。


    兴许是伦敦饮食不好的缘故, 即便这些年不再刻意减重也瘦了很多, 清冷感愈发突出,整个人有种淡淡的,静滞的美。


    “你昨晚不还在发烧?”林颂简单核对了一下要带的东西,关上行李箱, 起身倒杯温水端给林知迢。


    提起这个就难受。


    林知迢整个人病恹恹地窝进沙发里,“一场毕业展办下来伤我至深。”


    林颂和林知迢的缘分始于三年前。


    伦敦比绝大多数北美城市安全, 也比绝大多数东亚城市危险。三年前林知迢初来伦敦,一趟地铁坐下来鼻子里全是灰。


    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手机被抢包被扒, 在异国没证件寸步难行, 初到伦敦就被迫上了重重一课。


    不过刚好, 碰上林颂出门采风, 帮她报警、挂失银行卡、补办BRP、联系大使馆。


    异国他乡,或许是艺术家的浪漫性情作祟, 林知迢通过地铁相遇、同样姓林、同样和凌港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敲板她和林颂之间是命定的缘分。


    虽然不是同一所学校,但很巧两人住在同一片公寓区,她们的性格很互补,异国他乡互帮互助, 一来二去也就熟络起来。


    “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回国实习?”林知迢喝了口温水,神态认真起来,“以你的履历,伦敦一线的这几家事务所应该随你进。”


    林颂在大三的上半年提交了硕士申请,也顺利地拿到了offer,在此重要关头她选择延期入学,向国内事务所提交简历。


    在英国,高校硕士允许Defer延期一年入学,建筑专业尤其普遍。不过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林颂的条件不管是圈层匹配还是专业规划,伦敦的一线建筑事务所才应该是最好的去处。


    林颂支着下巴,仿佛在认真思考她这个问题,思绪忽地飘远。


    毕业前教授有找过她谈话。


    林颂的优秀延续到了伦敦,这些年她的成绩稳居前列,在大二拿下顶级事务所实习,竞赛拿奖,履历漂亮。除此之外最关键的是性格低调不张扬,沉得下心来,对建筑有着敬畏心。


    从来不把设计当“作业”,而是当解决问题的手段。她会深挖建筑背后的社会、人文、技术逻辑,不是单纯画图,这一点就已经是很多学生所没有的概念。


    但是。


    教授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口音是标准的英伦腔,“Chloe,建筑设计从来不只是构图、结构、图纸,人文感知、生活共情也是必不可少的。”


    “你的方案无懈可击,技术挑不出任何毛病,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他直言,“但也正是因为太干净太冷静了。你要知道,建筑最终是为了人服务的,不是冰冷的逻辑产物。”


    她的作品技法满分、逻辑满分,唯独就是缺少人文情绪,没有情感,冰冷的格式化。


    极度的理性是她的绝对优势,同样也是她的短板。


    这一点把林颂难住了,能力不够通过努力可以改善,唯独情感,这一点她无从下手。


    她的心理咨询师Eric向她提议,或许可以试着回到她曾经情感波动最高的地方,说不定这也是最能激发她情感的地方-


    林颂收到了三家事务所的offer,分别是凌港的Apex、域造,京北的筑衡。


    经过综合考虑,她最终选择了筑衡。入职时间定在了八月初,在此之前需要和人事确认入职材料、体检。


    得利于沈灵蕴工作繁忙,无暇顾及她,所以申请延期这件事林颂选择了先斩后奏,短时间内在京北找到了暂时的住所。


    “我帮你筛了几家机构,你记得有空去咨询一下。”


    电话那头沈灵蓁仔细叮嘱。


    “我会联系Eric结合你的情况对接。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你好不容易稳住,环境一变,压力一来,很容易反复,不能说停就停。”


    或许是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常年流连于交际场的沈灵蓁性格松弛洒脱。


    卿孝娴来都无法改变的性格,偏偏这些年被林颂磨了脾性。


    “我知道了小姨,您放心吧,我会去的。”


    今天有场面谈,林颂拿着手机走到衣帽间检查自己的着装,随后搭配饰品。


    “你可不要骗我哦,过段时间我会问负责人的。”


    “我什么时候能骗得过您?”林颂的眼神透着无奈,她摸了摸手腕,从表柜中挑了一只卡地亚的蓝气球,粗略地比划了一下,扣紧-


    面谈地点选在了一家名叫杏院的咖啡酒馆一体店。


    这家店林颂来了很多次,因为装修风格和饮品味道完全在她的点上。


    总共有两层,一楼是微工业风,整体采用了木框架加深棕油蜡皮革的设计,咖啡色木质调,配上店内的灯光设计,整体质感温润很有格调。


    二楼整体原木质感,一整面的书架配上暖色温,给人一种复古温暖的感觉,氛围柔和沉浸。采光很好,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葱葱郁郁的绿,雨天时放着《雨水一盒》。


    “林小姐,我真心地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的栏目。”


    开口的人姓张,业内资深制作人,头部卫视王牌综艺的总制片人,现在手握两档高分职场S级项目。


    她来找林颂的原因很简单。今年她负责《筑界新人》这档职场类综艺节目,从立项初期,背景调查,团队拟定嘉宾画像时他们就已经盯上了林颂。


    职场综艺的嘉宾拟定需要两类人,一是需要专业强、学历高的学霸撑口碑拉高含金量,二是需要五官端正,有故事,有性格特点的实习生来增加话题度,保持流量。


    UCL巴特莱特建筑学院出身,相貌优越,加上父亲是著名导演林远山,本身就带着高话题度的她,简直就是嘉宾的不二之选。


    从立项时林颂就被列为S级嘉宾,不可替代的核心人选。


    所以即便被她拒绝了很多次,张姝也没有放弃,一直都在努力争取面谈提案的机会。


    “但这会影响到我的入职节奏,”林颂看完提案,实事求是,“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提案很明确,合作的事务所是国内TOP级一线事务所,核心模式为45天的全封闭实习考核,跟着主创建筑师做真实项目,全线参与方案设计、场地调研、汇报提案、竞标PK。


    看起来很不错,但这也意味着会影响到她入职筑衡的节奏。


    只要没有绝对的拒绝那就说明有机会,张姝微笑答应,“当然可以,期待你的回复。”-


    因为下雨,林颂选择在杏院的雨篷下等车。


    进出的人很多,形形色色,她稍稍往旁边移了移,靠近店内的庭院。


    有你好果子吃:【不是,林颂女士,你的叛逆期来得也太晚了。现在为了违逆你妈,你都采用这种模式了吗?】


    先斩后奏到极致。不仅瞒着回国,还去接触综艺节目。


    服务员送来几颗糖,林颂拨开糖纸,将糖塞进嘴里,柠檬味,酸甜滋味在舌尖涌开。


    将糖抵住上颚,林颂打字纠正。


    【不是违逆,我有认真考虑过。】


    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也不是一个任性的人,她从来不会为了赌气把自己的前途也赌上。


    有你好果子吃:【好吧,那你怎么想的?要不要去?】


    还没回复,对方又发来一条。


    有你好果子吃:【不过有一说一,我看过这档综艺的上一季,反响挺不错的,你倒是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从职业层面上来讲直通头部机构正式offer,履历镀金,百万级曝光,还可以打造个人IP。上一季嘉宾里面就有几位转型为自媒体博主,持续盈利,广告拍摄,线下活动邀约不断。


    贝果认为,像林颂这样从学生时期起就腥风血雨的体质,简直不要太适合了。


    【我还没先想好。】


    听起来很漂亮的一条线,像裹着漂亮糖衣的糖果。


    对方也不继续问了。


    有你好果子吃:【对了,你回京北有联系过陈竞扬周起然吗?】


    捕捉到熟悉字眼,林颂微怔。


    有你好果子吃:【听说周起然进了华诚资管,还开了家店,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怎么我还在找工作,人家就一辈子吃喝不用愁了?】


    有你好果子吃:【周起然那家店子好像才开业一个月吧,陈竞扬说找个时间大家一块聚聚,我们一起去吗?他那个店子叫什么来着?我找找。】


    林颂微怔,等待的过程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手机侧面。


    与此同时。


    “林颂?”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下意识回头。


    是许泽赢。


    成年后的他面容依旧端正清俊,眉目平和,笑起来温和有礼。


    林颂朝他颔首,“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不见了,”许泽赢笑,他看了眼招牌,试探,“约会?”


    林颂抿唇,语气带着疏离,“谈工作。”


    对方恍然大悟,“听说你即将入职筑衡?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这些年一直有听到你的好消息,你倒是一点都没变,一直都这么厉害。”


    面对他的恭维,林颂显得有些兴致缺缺,但仍保持着礼貌,“你也很厉害。”


    “你有关注我?”许泽赢略感意外,笑容弧度扩大,“我很开心。”


    只是客套与他相比,林颂笑得勉强。


    她的社交血条余量告急,此刻就想找个借口开溜。


    与此同时。


    又是一道声音,“——哎林颂。”


    林颂闭了闭眼,扯出一个微笑,寒暄,“何敬哲。”


    “你回国了?!”何敬哲表示很惊喜,“我前两个星期还听陈竞扬说你要读硕呢。”


    他的性格、外貌有了很大的转变,利落的美式前刺,整个人笑得爽朗,林颂差点没认出来。


    “先回来实习。”


    “回来挺好的,像你这样在哪都不会差,”何敬哲示意林颂往杏院里头站,好避免被雨淋到,“哎,这么看,我们这届混得最好的应该就属你和周起然了。”


    一个名校海归,一个投行天才,毫不意外。毕竟他俩从高中时期起就一直是校内最突出的,表彰榜常驻。


    “你不知道吧,他大学就开始搞投资赚钱,没想到真赚上了,听说最近还买下了城郊的一块地。”


    何敬哲啧啧称奇,他现在对周起然的佩服程度可谓是五体投地。


    高考轻松考进京大金融专业,大一、大二事务所日常实习,在此期间抓住风口精准创业,用金融思维做运营;大三暑期一线投行转正留用,毕业后拥有一家店的同时丝滑入职华诚资管,目前在投资银行部做IBD分析师。


    天生赚钱的命,他梦都不敢这么梦。


    林颂笑了笑没回话,垂眸看打车软件,思考师傅怎么还没到。


    “贝果有跟你提过吗?同学聚会的事,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啊,大家都可想你了。”


    提过,但不想去。


    林颂抿唇,想继续拒绝,抬眸间余光意外地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昏暗庭院内,男人身形修长,斜倚着立柱,黑色外套搭在肘间,神色漫不经心。


    须臾。


    眼睫轻抬,跟她远远对上视线。


    此时贝果发来信息——


    【哦,我想起来了,叫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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