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肩并肩 再靠近一点


    周六, 补习班下课,林颂走出机构。


    京北这段时间的天气阴晴不定,她出门前特意加了件花灰色薄款外套, 用来应对这难以预测的温度。


    天边的云沉得发灰,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让人猝不及防。


    林颂被困在巷内的书店门口, 雷雨天天色逐渐变暗, 店员将门外招牌的灯打开, 周围逐渐亮堂起来。


    眼看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林颂想了想,决定在书店里待一会。


    推门的瞬间,风铃叮当作响, 混着雨打窗棂的沙沙声,落到她的耳朵里。


    书店内静悄悄、暖融融的, 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让人很安心。靠墙摆着几张木桌,零星坐着几个躲雨的人。


    林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书包往旁边一放, 扫码点了杯拿铁。


    等待的过程有些久, 她的手肘搭在桌面上, 头慢慢贴近胳膊,鼻尖充斥着古旧木头和咖啡豆的香味, 让人心头发暖。


    窗外的雨声和书店里细微的翻页声, 让人忍不住犯困,加上补课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不知不觉中眼皮渐渐沉了起来。


    她没脱外套,就这么趴着, 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眉眼,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到玻璃上晕开一片片水痕,杂乱的光线透过水痕,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斑。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颂缓缓转醒。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书店里暖气烘得她的脸红红的。


    此刻迷迷瞪瞪的,她缓了会,发现手边多了两杯饮品。


    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和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她愣了片刻,转头看向收银台,有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头整理书籍,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解释:“刚看你睡得沉,特意给你倒的,可以解解乏。”


    女孩指了指拿铁,怕被发现,侧头瞄了眼监控,用手挡着嘴,悄悄对口型:“这个拿铁,超难喝的。”


    本来就是随便用水、粉兑的,口感差,现下凉了只会更难喝,还卖得死贵。


    此时楼梯传来“嗒嗒嗒”的响声,有人下来了,女孩朝楼梯口瞥了眼,立马又老老实实地整理起书籍。


    林颂失笑,喝完柠檬水,随便往书架上挑了本散文集,结了帐,临走前小声跟女孩道谢.


    室内有点闷,她推门走出书店,一阵凉意袭来,使她更清醒了些。


    雨帘密密匝匝地砸着,巷子里积着水洼,路灯的光落在上面,漾开一圈圈昏黄的涟漪。


    跟大多数人不太一样,她还挺喜欢雨天的。淅沥沥的雨声,以及只有雨天才会有的青草泥土的气息,潮湿又带着凉意的,总能无形之中浸润她的心。


    是她喜欢的下雨天。


    林颂伸出手,雨滴砸落到她手心。


    此刻天色不早,不知道雨什么时候能停,她打开手机准备点个外卖买伞。


    “林颂。”一道熟悉的、清冽的声音。


    林颂抬眼,显然对方也有些意外。


    邮局准点下班,他原本是被许静婉催着出门寄邮件的,来去的路上碰到下雨正是烦闷的时候,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他撑着黑伞站在巷口,伞沿着垂落的雨线形成密不透风的帘,将他与身后的喧嚣隔绝开来。


    “顺路,一起走?”周起然今天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身型轮廓流畅。


    身后是灰沉雨幕,他的声音被雨声揉得低柔。


    …


    雨幕像一块浸得发沉的灰纱,把整条巷子罩得朦胧。


    俩人并肩走在雨巷,他俩隔着些许距离,伞下空间安静又局促,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灰暗雨幕下,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他微微垂眼,唇色极淡。


    周起然平常也不算是一个话多的人,此刻周遭的雨落得急,沙沙声裹着水汽蔓延过来,衬得他气息更冷了。


    像雨里静置的青石。


    少年不动声色地护着林颂,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确保她不会被淋到。


    走着走着,伞也越来越偏。


    林颂侧头,虽然黑色衣服不显眼,但她还是注意到,他的左肩被雨水浸出淡淡深色。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周起然的脸,少年面色依旧冷淡,情绪不显。


    伞柄忽地被林颂握住,使了点劲往中间推,提醒他:“别往我这边挪了,自己也打点。”


    少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她的手,“你的要求还挺多。”


    没维持多久,伞又偏了。


    林颂深吸一口气,往他那边靠近了些,再一次抓住伞柄,“要不我来打吧?”


    周起然没回应,只是空了伞柄下方的位置,方便林颂扶着。


    两只手一上一下,轻轻贴着。


    “那就一起打。”


    “这样就不会歪了。”


    挨近点,都不会被淋了-


    雨渐停,明启巷再往前走一条街就是白果巷。


    街道旁,昏黄的路灯下一支插满冰糖葫芦的草靶子格外惹眼。糖衣裹着山楂,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晶亮的光泽。


    卖糖葫芦的大叔很会吆喝,不少的人过来挑糖葫芦。


    林颂把目光移到旁边无人问津的水果摊上,摊主是一位老奶奶,看着很和善。


    她走近,从摊位上挑了几颗雪花梨。


    沈灵蕴最近感冒了,一直在咳嗽。或许喝碗梨汤,她会好一点。


    挑完付款扫码,一只小猫从车底钻出来,也不怕生,凑到大叔的腿边叫唤。


    “去去去,不要打扰我做生意。”大叔很烦躁,抬了抬草靶子作势要赶它。


    小猫被吓到,一溜烟地朝巷子深处跑。


    “小区里现在都在抓流浪猫,天气冷了,不知道能躲到哪里去哩。”老奶奶弓着腰整理摊位,边整理边叹气-


    傍晚,林颂站在中岛台前,打开软件搜吊梨汤的做法。


    先准备好食材,水烧开依次放入梨子块、梨子皮以及提前泡好的银耳和话梅,接着撒一把枸杞,转小火熬煮,大概熬制半个小时左右。


    水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林颂照着步骤一步步放着食材,用汤勺搅和几下,接着将锅盖盖上,如释重负。


    她清理好台面,想拿着手机再复盘一下,没成想收到一条讯息。


    【周起然:[图片]】


    【周起然:明天喂猫去吗^^】


    林颂点开图片,是几袋猫粮。


    【1i0_tree:你闲得慌?】


    【周起然:嗯,去吗?】


    【1i0_tree:我不闲。】


    【1i0_tree:你善心大发就自己去,别拉上我。】


    她的事情很多,没这个耐心-


    沈灵蕴今天加班,晚上九点多才到家。回来的时候梨汤还在锅里温着,林颂盛了碗给她。


    碗底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嗒”的一声。


    “你做的?”沈灵蕴看了眼碗内,汤汁浓稠透亮,浓郁的琥珀色,带着温润清甜的香气。


    还挺像回事。


    “奶奶说梨汤可以清肺止咳。”


    “你倒是听你奶奶的话,”沈灵蕴笑了声,“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的时间很宝贵,不要浪费在这些没用的事情上。”


    “下次这些让程姨做就行了。”


    沈灵蕴抬起汤匙,舀了勺梨子块,“梨子在哪买的?”


    “明启巷口的那家水果店。”


    沈灵蕴兴致缺缺,手一松,汤匙与碗壁碰撞。


    “给我买就算了,但如果要送人,不要随便去路边挑。”


    太廉价.


    林颂的周六周日都被排满了课表,隔天上到下午五点下课。


    邻座的女生朝窗外看,小声抱怨:“怎么又下雨啊?还能不能行了这天气。”


    林颂闻言也朝窗外看了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她低头,在手机上戳戳点点。


    …


    一个小时后,打印店。


    林颂坐在一边的待客区搭猫窝,店主正在帮她把提示语塑封。


    塑封好后,店长把提示语放到林颂旁边,瞥见她的工具,奇道:“你这工具还挺齐全。”


    林颂抬头笑笑,此时猫窝也组装好,她将牌子放进猫窝里,一块抱着出门。


    雨丝渐渐收了力道,落到伞面上的声音从劈里啪啦渐渐变成细碎的沙沙响。


    流浪猫行踪不定,林颂绕了几圈在巷角找到了个隐蔽的好地方。


    她将猫窝妥帖地放置好,随后把写有提示语的牌子贴到猫窝外面。


    ‘流浪猫窝,请勿拿走’后面还手绘了一颗Q版猫猫头。


    与此同时,角落里也传来细微声响,仔细听,像是猫叫。


    林颂侧头望过去,三只猫猫躲在角落,瑟瑟发抖,雨滴沿着墙檐滚下来,砸到它们身上。


    “傻不傻,”林颂蹲下身,用伞帮它们挡雨,“下雨了也不知道找地方躲。”


    她的注意力都在小猫身上,没留意身后的动静,也浑然不觉,自己的肩膀被雨水打湿。


    一把黑色雨伞举过来,完完全全将她遮挡住。


    “——那你呢,只知道帮它们挡。”


    林颂抬头,周起然也低垂着眼看着她,嘴角带着点笑意,仿佛在说。


    我就知道你会来。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有存在感,林颂不知道说什么,她微抿下唇,站起身就想走。


    不成想反被人抓住手腕,轻轻拉回来。


    “来都来了,”少年嗓音带笑,“跑什么?”


    他先蹲下身,将几只小猫擦干,抱进猫窝。接着往兜里掏了几支猫条,示意林颂一起来喂。


    如果此时有人路过,就能看到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挨在一块,凑在猫窝前。


    很温暖的画面。


    周起然轻敲猫窝的外壳,都是些保温的材料,很坚固,里面还放着柔软的绒毯。


    “你这房子,搭得还挺厉害。”


    “不用你说,”林颂的语气平淡,她的目光放在小猫身上,很专注,“我自己知道。”


    依旧是冷淡得要死的样子。


    但在没人注意的角度,少女的嘴角悄悄翘起。


    第22章 答题板 少女和雪地


    这次的研学地点定在杭城。


    研学介绍册上的内容看着实在无聊, 不过对于高中生而言,只要不是在学校待着,去哪都很新奇。


    上大巴车前, 贝果兴冲冲地打开书包,跟林颂介绍起她带的东西。


    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放了一个很大的化妆包, 还有不少零食。书包暗格里塞了台CCD, 上面咕满亮闪闪的小贴纸, 还挂了根最近流行的珠链挂绳。


    “这次研学咱们势必再创人生照片!”贝果拍拍装备, 全身散发着志在必得的气势。


    她说的人生照片,指得是去年下雪天,她在雪地里给林颂拍的一组照片。


    少女和雪地实在相配。那天林颂穿着一件黑色牛角扣大衣,半张脸埋进雾霾蓝色围巾里, 鼻子被冻得微微红,睫毛也沾上雪粒。


    大面积的雪就像天然反光板, 黑白色彩对比强烈,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瓷白透亮。


    总感觉她的眼睛里蕴含了太多的东西,像是长白山终年不散的雾气, 又像是凛冬车窗上总也抹不掉的水汽, 藏着太多太多, 让人总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些什么。


    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 好像时间也停滞不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静悄悄的雪地里, 只能听到雪松软下沉的声音。


    拍下那张照片后, 贝果整个人兴奋得不行,完全就是她想要的那种感觉,心里升起巨大的成就感,也愈发上心研究拍照技巧。


    研学刚启程, 大家都很兴奋。大巴车上吵吵闹闹,林颂的头倚着靠枕,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慢慢阖上眼。


    跟大多数人不同,林颂挺喜欢长途出行的,类似于长时间的坐车或坐高铁。因为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可以不用做任何需要动用脑力的事情。


    可以毫无负担地浪费时间,让大脑得到真正意义上的休息。


    路程颠簸,睡得不太安稳。一阵急刹车,把林颂从睡梦中拉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惯性往前冲。


    额头传来温热的触感。林颂抬眼看,发现撞上的不是前座椅背,而是一只冷白漂亮的手。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完全是下意识的。


    “谢谢。”


    “客气。”


    林颂抬起手背揉了揉额头,须臾,眼底渐渐恢复清明,也反应过来旁边坐着的不是贝果。


    “贝果呢?”她听见自己在问。


    一旁的少年此刻正在打游戏,座位逼仄,一双长腿无处安放。他抬手摘下耳机,抽空瞥了她一眼,“她晕车严重,坐前面去了。”


    “哦。”林颂放松下来,拿起手机跟贝果询问情况,没得到回复。


    她将手机关上,靠着椅背,指尖划过玻璃窗上的雨痕,静静地描摹着窗外的景色。


    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此刻大巴车内的气氛不再如出发前般兴奋,大家都在担心等会的室外项目还能不能照常举行。


    只有林颂不在意。


    此时车内开上空调,车窗上蒙了层雾气。她抬手,指尖划过雾气,画下一棵小树。


    她大多数的时候就像是上个世纪的人,不爱刷手机,也不喜欢去了解什么网络热梗。有空就拿来做题练题,做题做累了,就看看书、听听音乐放松神经。


    周边什么东西都没有,也没关系,她总能找到些有趣的东西。云朵的形状、奇形怪状的叶子、设计独特的招牌,又或是小猫小狗,形形色色的路人,模糊不清的涂鸦墙面,都能成为被她观察的对象。


    她总是自成一派,以旁观者的角度去观察这个世界,一个人静静地,细腻地捕捉别人注意不到的美好。


    好像所有事在她眼里都是新奇的。


    周起然合上耳机盒,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突然想起十一岁那年的暑假。


    沈灵蕴当时忙着凌港的一个案子,实在抽不出身,于是将林颂托付给许静婉。


    恰巧那个时候有家长约许静婉去林中溯溪,所以林颂也被带着一起去。


    小孩们叽叽喳喳的很兴奋,只可惜天不随人愿,去的时候还晴空万里,结果等车开到半道,天突然阴沉得像是要落雨。


    家长们看了天气预报,可惜地说如果下雨就得打道回府,或者临时改道到附近商场。


    几个小孩一听立马就像霜打的茄子,对着车窗忧心忡忡,祈求千万不要下雨。


    只有林颂,头倚着车窗睡得很香。她中途醒来过一次,在听见大家祈求的话语时懵了一瞬,朝窗外看了眼。


    周起然以为她也在担心,还想着要不要安慰她一下。不成想女孩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随后换了一边,继续睡。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对于改变不了结果的事情,她不会在意,也不会愿意为那些事情花费额外精力,就这样坦然接受,既来之则安之。


    改变那些能改变的,改变不了的也没关系,那就平静接受-


    研学宣传看着无聊,实际体验完一下午也挺有趣的。


    学校安排了沙画、陶艺、体验扎染。还空余出一个小时,让大家在古镇里随意逛逛,感受下风土人情。不过古镇商业化十足,逛久了让人感到同质化严重。


    “脸往左边侧一点点,侧多了,再回来些。”


    “哎就这样,对对对,很漂亮。”


    “我数三二一啊,三二一笑!非常好!超级漂亮!”


    青春无敌的漂亮!


    女孩们拍照情绪价值拉满,贝果掌镜,嘴里念着林颂全宇宙最漂亮。


    唇红齿白,无需修饰的漂亮。


    林颂被夸得不好意思,接过贝果的相机,要帮她拍照。


    记录的人也希望被记录,她也想帮贝果拍下漂亮的照片。


    另一边,陈竞扬叼着根狗尾巴草,研究周起然带来的相机。


    上次偷摸拿陈争青的相机去校运会,被她发现后,狠狠地挨了她一顿骂。血脉压制,这次他可不敢了,只能苦苦央求周起然,把他爸的相机带过来。


    此时贺成谦来找周起然打游戏,俩人正坐在路边打得起劲。


    “诶诶,给我来一把,”陈竞扬看他们打,也手痒,眼看他们那局结束,连忙把相机塞给贺成谦,接着用他的手机又开一局.


    杭城水乡,青山绿水让人心旷神怡。


    林颂和贝果一直在互拍,除了自拍都没几张合照。贝果望着手里的相机,嘶了一声,“要不找人帮我们拍一拍?”


    林颂手扒着栏杆,视线一直停留在靠岸的游船上,闻言看了眼四周,大家都去逛前面的手工店了,这块现在没什么人。


    忽略了旁边正在打游戏的两个人,视线落到正在捣鼓相机的贺成谦身上,正好他俩也算比较熟,林颂想了想,喊他的名字。


    “贺成谦,能不能帮我们拍张照?”


    “我?”贺成谦指了指自己,得到肯定回复后爽快答应,“可以啊。”


    他是高兴了,留下身侧的人不爽。


    看着桥边正开开心心拍照的三个人,少年烦躁地啧了声。


    “没眼光。”


    “就是!”一旁的陈竞扬也气得附和,嘴里的狗尾巴草跟着掉下来,重复了一遍,“没眼光!”


    正巧江瑞宜和几个同班女生路过,也想拍照。视线在周起然和陈竞扬身上打转,几乎一秒也没犹豫,选择问周起然能不能帮忙拍照。


    击杀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周起然抽出空档,散漫婉拒。


    说他的拍照技术属于随缘派,得讲究天时地利。


    这么扯的话,还唬得人家一愣一愣的,如果不是陈竞扬了解他,几乎也要信了-


    良久。


    贺成谦看着很专业,角度、光线、构图理论这些说的一套一套的,实际上交过来的成片一言难尽。


    看得出来拍景技术很好,发了狠忘了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设计里,丝毫没发现模特的脸都被拍得畸变了。


    这样的照片还拍了几百来张,用贺成谦的话来说就是以量取胜,一百张抓拍里总有一张出片的。


    贝果嘴角抽搐。


    拍得不好看也就算了,还占内存。


    不过人家也是好心,贝果还是很感激的,于是感谢几句,很有礼貌地将人请走。


    她无奈地盯着林颂看,眨巴眨巴大眼睛。


    闺蜜,沉没成本,不管如何今天一定要出几张照片啊。


    林颂被她的视线磨得实在没招,只好往路边物色人选。


    过了一会。


    陈竞扬眼睁睁地看着旁边冷着脸又开了一局的人,在听到少女喊他名字时,立马把手机关了,起身走过去。


    不是,人家都没说找你干嘛呢,怎么二话不说就把手机扔了?


    你的游戏精神呢?-


    晚间原本还有个室外活动,但没预料到下雨,所以只能遗憾取消,改成室内。


    胡富润为了活跃气氛,打算分组玩点小游戏,赢了回去免三次抄写。


    贝果二话不说拉着林颂一组,还喊上了郑愉涵、陈竞扬、周起然。


    大家兴致高涨,几局游戏下来,陈彦组和贝果组打成平手,旗鼓相当。


    “完蛋了,真正的比赛即将开始。”贝果眯眼观察,摸摸下巴,老神在在地宣布道。


    她这话说得模糊,林颂没听懂。


    贝果解释道:“就陈彦啊,铆足了劲要超过周起然,干什么都要和他比一下,等会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


    她双手各伸出一根食指,慢慢并在一起,“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的碰撞,周起然现在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死对头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这么说来,你和陈彦现在就是朋友啊。”


    越说越没谱了,林颂扶额,拿了块柠檬挞往她嘴里塞-


    最后决胜局玩的是默契比拼。


    游戏是江瑞宜想的,她觉得一直知识比拼也没什么意思,既然是同班同学,不如玩个默契游戏,来增强一下同学之前的感情。


    胡富润同意得不能再同意,爽快听取了她的建议。之前校运会报名的事闹到他这,他还一直在反省是不是他教学的问题,忽视了同学们之间友情的培养,才导致他们不团结。


    此刻这个游戏来得正正好。


    不错,到位,他满意地点头。


    游戏规则很简单,从双方小组抽两个人出来作为代表。主持人问问题,俩人拿着答题板写答案,最后公布答案时,俩人答案相同积一分,最后得分多的小组胜出。


    抽签结果出来,陈彦那组被抽到的人是陈彦和何敬哲,贝果那组抽到的是周起然和林颂。


    原本何敬哲得知他们组的抽签结果时,是有点崩溃的,他跟班长话都没说过几句,哪来的默契?


    这样的崩溃在看到另一组是周起然和林颂时,立马消散,信心倍增。


    反观陈竞扬和贝果就很郁闷了,他俩对视一眼,觉得这运气也是背,五个人里偏偏抽出一对冤家。


    什么运气啊到底-


    石头剪刀布定了答题顺序。


    陈彦和何敬哲先答,俩人虽然平常不怎么说话,但胜在问题也不难,不管怎么样还是让他们蒙对了几道。


    七三开,十道题对了七道,很不错了。


    轮到林颂和周起然上台,俩人拿着答题板做准备。周起然眼皮轻掀,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油性笔,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音量问:“想赢吗?”


    “你这话说的,”林颂将答题板的边边角角擦干净,眼都没抬,“好像想赢就能赢似的。”


    那就是想赢了。


    周起然往椅背上靠,“等会就写你喜欢的答案。”


    问的题目都很简单,无非就是喜欢的水果,喜欢的书之类的,单选一个人的答案去答就好了。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林颂抽空瞥了他一眼,没放在心上。


    只觉得这人忒装。


    她不明白周起然的自信从何而来,差点就被他唬住。


    主持人是江瑞宜,她打开手机搜了好几个问题,在想是不是得给他们找点简单的。


    不过都青梅竹马了,默契再差也差不到哪去吧?他俩认识的时间本来就比何敬哲和陈彦的长,公平起见,还是选点难的。


    “你说他俩能赢吗?”贝果剥了块橘子吃,甫一剥开,橘子香味弥漫,她塞了一瓣放嘴里,酸得掉牙。


    面上不显,咂咂嘴,装作无事发生,将剩余的橘子递给陈竞扬。


    “能吧,你相信他们。”


    万一呢?陈竞扬心想。他毫无防备地接过橘子,猛地被酸了一口,“我去,你下毒啊。”-


    “咳咳。”江瑞宜清清嗓子,“第一个问题,周起然喜欢什么颜色?”


    俩人唰唰写下答案,林颂写的黑色,周起然写的绿色。


    周起然看着她的答题板,抬了抬眉梢,看样子心情不错,完全没有输掉游戏的懊恼。


    林颂微怔,她打心底里觉得他不知道,所以对他的话没放在心上,写的是他的答案。


    “”


    一边的陈竞扬和贝果对视。


    果然还是不能对他们有太高的期望。


    江瑞宜也愣住了,她往下划了划问题大全,打算换成简单点的选择题。


    “春夏秋冬最喜欢的季节?”


    林颂这回没变了,选了自己想选的。


    两张答题板一转,都是秋天,加一分。


    “晴天和阴天,怎么选?”


    【阴天。】


    【阴天。】


    加一分。


    “早起和晚睡,选哪个?”


    【早起。】


    【早起。】


    “他爱早起就有鬼了。”


    陈竞扬拆穿,想都不用想是周起然乱写的答案。


    “不公平啊江瑞宜,你这些都是送分题啊。”陈彦那组不高兴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题目简单,放水放得太夸张。


    江瑞宜依照他们的要求换题:“林颂爱吃的水果。”


    【芒果。】


    【芒果。】


    “周起然觉得自己身上最大的优点。”


    【周起然:太完美。】


    【林颂:没有缺点。】


    林颂抱着答题板,一点没有答对题的喜悦,只觉得这个人自恋得没边。


    只剩最后两题,李弈恒觉得江瑞宜问得问题都太没水平,于是抢着上台,帮忙问最后两个问题。


    “——林颂觉得自己身上最难以接受的缺点是什么?”


    这问题问得有意思,李弈恒笑嘻嘻,丝毫没注意周起然骤然冷下来的脸。


    少年掀起眼,视线不冷不淡地在李弈恒脸上扫了一圈,随即轻嗤一声,神情冷漠,记号笔在他指尖打转。


    游戏是游戏,林颂的注意力都放在怎么答对题上,没太领悟到掩盖在问题底下的另一层含义。


    她思索着,认真代入周起然的视角,思考他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作答结束,答题板翻转。


    林颂翻过答题板,白板上老老实实地放着四个字,“脾气不好。”


    在周起然眼里,她最大的问题,或许就是脾气不太好。


    周起然的答题板也翻了过来。


    令人意外的是,空白一片,一个字也没写,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李弈恒的笑容僵了僵,“你的答案呢?”


    周起然把板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不耐烦地啧了声,敲敲白板,问看不出来?这就是他的答案。


    随后侧头看林颂的答案,笑了声,“这是缺点吗?”


    第23章 他拍的 她这些小表


    “哎呀, 你别说,咱俩这拍照技术也是练成了。”研学第一天结束,贝果趴在床上看今天拍的照片, 小腿上下小幅度摆动,十分悠哉。


    不过好看是好看, 就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贝果盯着林颂的照片, 细细观察着。光线完美, 发型完美, 表情完美,构图也完美,简直无可挑剔,但就是感觉怪怪的。


    她翻了一面, 瘫倒在床上,两指扒拉着手机屏幕, 将照片放大,又缩小,就是找不出不对劲的地方。


    林颂坐在一旁点外卖。杭城标志性美食不太多, 研学基地的饮食难以下咽, 她俩晚上都没吃多少。正巧附近有家贝果一直想吃的披萨店, 她打算点一些到基地这边。


    至于照片, 林颂倒无所谓,只要给贝果拍得漂亮就行.


    另一边, 男生宿舍。


    陈竞扬背靠瓷砖, 嘴里叼着根牙刷,从兜里掏出手机,戳戳点点,想挑选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今天研学, 朋友圈被班里的人刷屏,作为朋友圈活跃分子,他不能错过这个热度。


    只是找了半天压根没几张合适的照片,陈竞扬挠挠头,大脑飞速运转,突然想起周起然的相机。


    他慢悠悠地转移到周起然边上,嘴里含着牙膏沫,说话囫囵不清:“借我下相机今天的皂片”


    几滴牙膏沫也趁着他说话间飞了出来,差点溅到周起然的手上。


    “啧,”少年正在打游戏,看他这样很不爽,往旁边侧了侧,躲开他的手,“能不能有点人样。”


    他刚洗完澡,毛巾随意搭在肩上,黑色额发带着潮湿的水汽,被他往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眉骨更加立体。


    少年的眼睛盯着屏幕,趁着空档,一只手操作手机,另只手从书包里掏出相机,扔给陈竞扬。


    陈竞扬这人心大,相机拿到手,什么话都好说。他满怀期待地把读卡器插进手机孔,开始导照片。


    不成想那么多张照片,他就镶了个边。


    甚至还是借了林颂贝果的光,才勉强镶上去的,那模糊程度,恐怕亲妈来了都不认得。


    陈竞扬不死心,严格检查,希望能捡漏两张,没想到都翻到底了,连个像样的镶边都没有。


    林颂的照片倒是占了一大半。


    ——也就是从林颂下午喊他的那句开始,周起然就自然而然地揽过摄影师这活,并兢兢业业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陈竞扬深呼吸两口,想到周起然白天说的那句随缘派,简直要气笑。


    什么随缘派。


    合着只要是拍林颂,就每时每刻天时地利人和呗.


    基地里管得严,外卖被保安拦截在外面。实在饿得没办法,还好寝室里有贝果带的自热火锅。


    贝果分了两桶给同寝室的女生,留下一桶和林颂分着吃。


    “这毛肚这么少,够吃吗?”贝果挤配料包的时候不忘吐槽。


    加热包放进水里,盖上盖子,没过一会碗内就开始冒热气,咕噜咕噜响。也就是在此时,贝果收到了来自陈竞扬的照片大轰炸。


    是陈竞扬新建的群,群聊里只有林颂、贝果、周起然和他。


    贝果拧眉,心想这人犯啥病呢,点开照片一看发现都是林颂和她的照片。


    当然,林颂占多数。


    她手里抓着筷子,一张一张往下翻,电石火光间想明白了之前照片上的问题。


    贝果戳了戳旁边正在专心致志等火锅的林颂,“这周起然怎么就只把你一个人拍这么好看?”


    林颂没拿手机,此时也没空管这些,眼睛随意瞟了眼,视线又回到自热火锅的蒸汽上,“也没有吧,不都一个样吗?”


    拍得不都一样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没什么区别啊。


    贝果恨铁不成钢,忍着热气,把火锅往旁边挪了挪,手机举到林颂面前,猛地往屏幕前一指:“林颂,你管这叫一样?”


    她终于知道白天那些照片少了什么,少了些生动感。


    怎么说呢?就是能看出来拍得很漂亮,每张的表情动作神态也都非常完美,但恰巧也正是因为太完美,太规范,让人少了些真实感。


    通俗点来讲,就是漂亮得没有记忆点。


    “他该不会是喜欢你吧。”贝果直接抛出结论。


    “”


    林颂掀开盖子的手一顿,侧头,似是觉得她的猜测很荒谬,“毛肚都给你,别说这么恐怖的话,成吗?”


    前言不搭后语,她上哪得出的结论?想要毛肚就直说,不要说这种话,很吓人。


    “不是啊,你好好听我跟你分析。”


    不知道是不是骨子里的八卦基因在作祟,贝果此时一点都感觉不到饿,她将自热锅的盖子掩上,手划拉着屏幕,挑了好几张照片出来,看样子是要跟林颂分析到底。


    林颂眼睁睁看着自热锅被盖上,抿唇。习惯使然,还是选择妥协,耐心地等待贝果讲完。


    “这张,这张,还有这张。”贝果一连挑了几张,“你看看,是不是很漂亮?”


    林颂依言顺着贝果的指尖看过去,缓缓点头。


    贝果眼睛亮了瞬:“对吧!”


    林颂没接她的话,伸手,两指打开,放大了旁边的贝果,“你这几张也拍得挺好看的。”


    不带朋友滤镜,单纯的,很有活力的漂亮。


    “”贝果拿开手机,“你完全没get到我的意思。”


    “怎么跟你说呢?就是感觉和其他的不一样,你在别的镜头下完全不是这样的。”


    虽然都是些抓拍,但每张画面都抓得正好,能看出来拍照者的用心。


    有吃到酸梅子被酸得皱眉的林颂;有蹲在一边,好奇地看着大爷往地上写字的林颂;有接过大爷的水毛笔,跃跃欲试的林颂总而言之很多的林颂。


    和公式化笑容不同,她这些小表情显得她人很生动,眉眼弯弯,眼睛很亮,很舒展的美。


    不同于以往的形象,而是多了些可爱?


    贝果把手机摆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翻着照片。林颂有点累,枕着椅背,极其有耐心地陪着她看。


    视线突然锁定其中的一张。


    背景是西湖,她坐在湖前的长椅上,盯着湖边的歪脖子树看。


    当时陈竞扬和贝果在附近打闹。陈竞扬问贝果要不要跟树合影,贝果嫌弃摇头,说这些树长势太奇怪。


    林颂没什么反应,只是瞧得更认真了些。


    这样的树并不常见,它们不像寻常的树,直立生长,顶天立地,而是向着水面延展,以倾斜的姿态自由地触碰着湖面。


    肆意生长,内里仿佛蕴含着独特的生命脉络。


    这样的生命力,很吸引人。


    “咔嚓”一声,林颂从思考的状态里抽离出来,看向身侧的少年。


    想都不用想,肯定拍得很丑,林颂几乎是没有犹豫,喊他删掉。


    少年摆弄着相机,闻言摇头拒绝,“很漂亮。”


    林颂不信,朝他走近,伸出手讨要相机。周起然原本想递给她,不知道想起什么,手臂方向一转,微微拿高。


    “很漂亮你不给我看?”林颂抱臂质疑。


    “这么不相信我?” 周起然垂眼盯她,有些好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们之间,一直都是他在挨她骗。也偏偏,只有她骗他的份。


    林颂没心情搭理他,踮脚去够相机,够了几次没成功,也懒得跟他纠缠。索性放弃,打算继续回长椅休息。


    这下周起然给她看,她也懒得看了。


    “你还挺没耐心,”少年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朝她递了几次话都没被搭理,于是手往湖面一指,想引起她的注意,“——哎你看那有只鸭子游得好快!”


    西湖哪有什么鸭子?林颂下意识往湖面看,眉眼微动。


    “什么鸭子?那是鸳鸯!”.


    “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这说明什么?”贝果觉得自己的猜想特别有道理,兴奋地盯着林颂看。


    “说明什么?”林颂不明白,“说明他拍照有天赋?”


    “”


    贝果闭了闭眼,只觉得林颂油盐不进。


    “你有没有听说过,喜欢你的人会把你拍得很好看这个说法?就是他能捕捉到你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点。”


    “周起然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他拍的我和陈竞扬,和他拍的你,这两者就很不一样,你能看出来吗?”


    能看出来,能看出来贝果很想说服她


    “你不喜欢我?”林颂这一句噎得贝果没话说。


    “你也别猜想太多,他只是存心给我找不痛快而已。”


    哪个好人拍照是那么抓拍的?


    林颂不知道贝果的依据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贝果为什么这么笃定,但她能确定的是,“他煞费苦心,但没想到我的脸摆在这,怎么拍都丑不到哪去。”


    ……


    很有道理,贝果竟无法反驳。


    她悠悠地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我拍得你不如周起然拍得好看。”


    她太注意氛围感和照片的精致度了,完全没有捕捉到林颂镜头外的生动。


    原来是因为这个。


    林颂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你以后多拍拍不就好了?”


    贝果点头,重重地“嗯”了声,郑重下决心以后要严练拍照技术。


    没两秒,话风又一转:“但真的没有那种可能性吗?我感觉可能性挺高的。”


    “没可能。”


    林颂想都没想,撇开竹筷,揭开塑料盖,试图用食物堵住贝果的嘴。


    “再说了,你能想象他喜欢人的样子?”


    以他的自恋程度,最爱的只会是自己。


    ·


    因为要控制体重,所以即便很饿,林颂也只是吃了几口小菜。草草应付了几口,便刷牙洗漱躺床上休息。


    研学一天的疲惫并不能让她快速入睡。也许是因为认床,又或许是因为习惯使然,她闭上眼许久,也没法进入睡眠。


    她睁眼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想起什么。捞起手机打开,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


    打开群聊,手指划拉着屏幕,最后停留在西湖的照片上。


    照片里是她的侧脸、西湖的水、湖边的歪脖子树。


    她眉眼清秀,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他的确没骗人。


    林颂垂眼。


    选中、长按,


    保存。


    第24章 斗争心 世界在沸腾


    研学结束后的日子节奏飞快, 学新知识点的同时还要兼顾复习,以此来应对大大小小的测验,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颂失眠的毛病也愈发严重, 杯子里的水被替换成了速溶咖啡,包里的常备药也从维生素换成了急性止痛药和预防药。


    ——这段时间的失眠导致她偏头痛的毛病越来越严重, 发作的频率也越来越频繁。


    期中考试考完, 大家能够短暂地喘息片刻, 只是这样的好时间也不长, 因为成绩出来得很快。


    成绩表被贴到班级公示栏,因为人太多,贝果和陈竞扬一时间没挤得进去。


    林颂懒得挤,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放空, 废弃草稿被她撕下,捏成纸团握在手心。


    此时陈彦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没走几步被贝果拉住,“你咋啦?”


    陈彦不语,目光沉沉地看了眼林颂的背影, 转身就走。


    他的态度反常, 加重了贝果的好奇心, 她推着陈竞扬, 使劲往公示栏前挤。


    林颂望着手里的废纸团,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上的力道下意识一紧一松。


    攥紧, 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


    片刻,贝果挤出来, 往林颂前面的位置上一坐。


    “这次考进了前十,不错。”陈竞扬也跟着过来,脸上藏不住的喜色,随后将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


    “难怪陈彦刚刚脸那么臭呢,原本无论怎么样都能有个第二当当,现在可好”


    陈竞扬有意吊着人胃口,话也不说全。


    原本无论怎么样都能有个第二当当,那就是没当成第二的意思。


    林颂不自觉地掐指尖,手上传来痛感,纸团也跟着紧紧陷入掌心。


    纸痕越发明显,空间被无限压缩,却又因为贝果的一句话蓦然松下。


    她没陈竞扬那么爱逗人,也不爱卖关子,这么好的消息当然要快点告诉林颂。


    “颂儿,这次你考了第一。”


    ……


    这次的成绩在意料之中。


    林颂却没有很开心。


    体育课自由活动,她的手臂搭在双杠上,目光扫过远处天际。


    察觉到身旁来人,少女侧头看了眼,又回头。


    须臾,只听见身旁的人散漫开口:“不是考了第一?为什么不开心?”


    这人怎么每次一副洞察人心的样子?


    天上的云残缺了一角,林颂将手指张开,比了一个与它契合的形状,将空缺补起来。


    “谁说我不开心。”


    林颂语气慢吞吞,“谁又说得了第一就要开心了。”


    周起然侧头,盯着她的侧脸。少女脸型流畅,面色平静得永远让人看不出破绽,似乎绑定了某种程序,永远都不会露馅。


    只是在他眼里,她的开心与不开心其实都挺明显的。


    比了半天,没甚意思。林颂把手放下来,转身面对周起然,声音不轻不重,一如既往的平淡。


    “与其关心我,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


    “是不是最近太懈怠,所以第一才会轻轻松松被我拿了去。”


    林颂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毛病。


    怕得不到第一,又怕得了第一。


    考到了第一也无法松懈,因为忍不住思考下一次怎么办,如何保持住这个位置。


    她不喜欢被束缚,不喜欢沈灵蕴全方面干涉她的一切,却又无比渴望得到沈灵蕴的认可,得到她的赞许。


    她的学习、她的交友、她的生活全方面被沈灵蕴掌控着。


    林颂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可最后的结果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现在她面前,告诉她,沈灵蕴都是对的。


    就比如这次分科,此刻答案很明了,她的确学理会更好一点。


    ·


    放学后,林颂照例收拾好书包回家,与往常不同的是,常年不着家的林远山,今天也难得在家。


    沈灵蕴此刻仍在律所加班,所以晚饭就只有他们俩吃。


    这顿晚饭吃得安静,只能听到碗筷的碰撞声。


    林远山:“茶几上是给你带的礼物,你等下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林颂闻言,侧头往客厅的方向看了眼。


    客厅就在餐厅的左侧,偌大的空间内没什么陈设,视线扫过去一览无余。茶几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袋,袋子上印着某奢侈品牌的LOGO。


    她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出于礼貌,还是点点头,低声说了句好。


    手里捏着调羹,舀了勺汤往嘴里送。程姨今天炖的鸡汤色泽通透,入口鲜甜,带着股淡淡的药材味。


    林远山的视线落在林颂端碗的那只手上,手腕空空,“我记得之前买过很多手链,没见你戴过?”


    都是些奢侈品牌的限量款,也有品牌方的合作。


    林颂捏着调羹,漫不经心地撇了撇汤面上的葱花,“附中抓这些抓得比较严。”


    不仅是附中抓得严,林颂本身就有轻微的感官过载,皮肤接触点东西就难受。


    “之前就跟你妈说过了,好的国际学校多的是,偏偏把你往高考送。”


    人生又不止高考这一个选项,他挣的钱足够林颂轻松过完这一生。


    “你也是,随了你妈,斗争心太重。”


    “附中挺好的。”林颂眼睫低垂,碗底的嫩玉米段吸满了汤汁,她突然感到有些没胃口。


    或许是想努力维持一个好父亲的形象,他开始询问一些有的没的,比如功课,比如钱还够不够花。


    林远山还是很想当个称职的父亲的,所以在经济层面上从来都不会委屈林颂。


    基本上只要是林颂想要的,都能给到她。


    即便在她的成长历程中,他所扮演的一直都是缺席者的角色-


    饭后男人去阳台打电话,沈灵蕴也正好下班回来,走到中岛台前倒了杯温水喝。


    喝水时余光瞥见冰箱旁的菜,眉眼隐隐透着反感。


    “都跟你奶奶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老寄菜,寄这么多又吃不完。”


    男人打完电话,趿拉着拖鞋从阳台出来,正好听到女人的抱怨声。


    “都是老人家的一片心意,没打药的菜吃得健康。”


    林远山不说这句话还好,说完沈灵蕴更不高兴,哂道:“这菜你吃过几次?每次都只嘴上说得好听。”


    “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让我歇会,行吗?”林远山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虚敲了下冰箱旁边的菜,提醒林颂,“等会捎点菜给你许阿姨。”


    沈灵蕴皱眉,表示不认可, “这菜都放了几天了?”


    林远山:“现在这自家种的菜想买也买不着,金贵着呢。况且咱妈种菜也不容易”


    “你倒是孝顺上了,平常也没见你问几嘴。”


    作为红圈所合伙人,沈灵蕴的时间一分一秒都很珍贵,几乎是分秒必争。


    懒得将多余时间浪费在林远山身上,她手指敲击着手机屏幕,拿上电脑包,起身往书房里走。


    家里气氛降入冰点,空气仿佛都凝滞下来


    林颂出了家门。


    少女漫无目的地在街巷走着,路过糖水铺,打包了碗芋泥米乳冰。


    不知道怎么,最后还是晃悠到了竹廊。


    林远山和沈灵蕴的争吵已是常态,林颂永远插不进嘴。他们的争吵是无休止的,是尖锐的,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她的大脑神经。


    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与之更加痛苦的,是他们争吵过后的冷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竹廊似乎成了她的小型庇护所。


    她已经习惯来这儿了。


    ·


    傍晚风大,林颂嘴里叼着勺子,空着的手裹紧外套,抬手拢了拢长发,随后掀起盒盖,舀了勺米乳吃。


    深紫色的芋泥混着米乳,底下是厚厚的牛奶冰,一口下去凉意直击脑顶。


    她很少这样放纵自己,因为偏头痛的缘故,即便再喜欢,也不会去碰太冰的东西。


    也就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似乎这样能转移一些注意力。


    竹廊静卧在小区角落,像是被遗忘的孤岛。藤蔓从顶部攀援下来,像绿色的网,织得密密麻麻。


    空气里漂浮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植物腐败的气息,与远处的热闹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冷的、静的,带着被世界隔离的黏稠感,似乎连时间也跟着一起慢了下来。


    对于林颂来说,这样的环境能慢慢抚平她的情绪。


    ——前提是,旁边的人没有出现。


    林颂不解。


    为什么总是能碰到他,他有那么闲吗?


    少年没穿校服,而是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昏暗光线模糊了他的五官,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林叔叔回来了?”少年垂眼,视线落在米乳冰上。


    她很少这个点在外面,一般出现在这,多半是沈灵蕴林远山吵架了。


    林颂不想提这些,所以没接话,凉意透过碗底慢慢攀附上她的掌心,带着湿润感。


    “不是说可以来我家吗?”周起然声音轻,似乎也是看出来她心情不好,“每次都来这,不害怕?”


    这边偏僻,路灯经常坏,不知道林颂怎么就偏偏喜欢待在这,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既然不想待在家里,那就来他家好了,反正她最爱吃许静婉做的饭,许静婉也最爱她来家里玩。


    林颂依旧没接话,她的视线落在少年的左手上,冷白修长的手指勾着塑料袋,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深色调料瓶。


    估计是家里的调料用完了,许静婉喊他下楼来买。


    林颂偏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人的欲望好像是无穷尽的,永远不能被满足,不然为什么她会羡慕周起然。


    上天似乎格外偏袒他,好看的外表、傲人的成绩、洒脱的性格、幸福的家庭,似乎只要是美好的东西,都会被上天交付于他。


    林远山说她斗争心重,可她从始至终都不觉得有斗争心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更何况。


    大多数情况下她并不是想争,她想要的是不争。


    她想要的是即便她什么都没有,爱也会送到她这来。


    她想要的是,哪怕她没有那么那么好,爸爸妈妈也能毫无条件地向她投来关爱的目光。


    她太矛盾了。


    一面争,一面又羞于自己的争。


    小时候的林颂,希望自己可以像周起然一样,什么都不争就能获得家人全部的爱。


    她希望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可她不是。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是那个。


    就算又争又抢又难堪,爱也依旧不会到她那里的人。


    第25章 他承诺 我唯一能确


    随着时间的推移, 碗里的牛乳冰化开不少,很快成水状。潮湿水汽依附在打包盒上,慢慢浸润林颂的指尖。


    她不动声色地皱眉, 下意识换了只手端碗。左手的凉意挥之不去,指尖被冻得有些僵硬。


    少年垂眸, 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环保纸盒, 紧接着不知道从哪掏出个烤红薯, 递到林颂手心。


    昏黄幽暗的光线下, 手上的东西模糊不清,只能通过嗅觉和触感勉强辨认。


    牛皮纸已经被热气熏得发软,烤红薯的温热慢慢传递到掌心,林颂的手指逐渐恢复知觉。


    她摩挲着牛皮纸, 质感有些粗糙,“你怎么跟哆啦A梦一样。”


    随时随地都能变出东西。


    周起然没说话, 视线瞥了眼牛乳冰,朝她示意,“都化成水了, 扔垃圾桶?”


    没有自以为为她好而去随意处置, 反而是很认真地询问她的意愿。


    牛乳冰融化的速度太快, 这样的确是不能吃了。林颂想了想, 站起身,打开店家给的保温袋, 示意周起然扔进来。


    收拾完垃圾, 俩人并肩走出竹廊。


    倒也不是心情有多不好,只是那会单纯不想待在家里而已。


    她原本就没打算在竹廊待多久,加上周起然的这副架势,看样子是要陪着她一直在这坐着, 那还不如早点回去。


    “我这几年收藏了很多新的模型,前几天还买到了松本雪绪的典藏全册。”


    少年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


    周起然的爱好有很多,林颂也就对他的模型感感兴趣,因为看着新颖。


    松本雪绪是她之前很喜欢的一位画手,典藏全册,估计现在很难买到。


    所以他是什么意思?炫耀自己的本事?


    少年不知道林颂的想法,似乎是觉得这些还不足以打动她,于是持续加码。


    “卓航新整理的真题集、我姥爷做的炸藕盒,还有邮票夹,你爷爷不是最爱集邮了吗?”


    她心情不好就爱往这里呆,乌漆嘛黑的,傍晚也见不着几个人。不如喊他出来一块研究这些,反正他一个人捯饬也没多大意思。


    林颂没在意这些,只道:“你出现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走出竹廊后要经过一条狭窄的青石阶梯。


    林颂踩着石阶往下,直到鞋底触碰回沥青路面,这才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感觉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碰到你。”


    划重点,还是她每次心情很糟糕的时候。


    也太蹊跷了。


    竹廊的路灯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小问题,因为灯管老化,灯光忽明忽灭,像是打开了异世界的大门。


    少年的个子本来就高,此刻多了一层台阶,几乎是把她笼罩起来。


    灯光明明灭灭,黑色碎发搭在眉骨,林颂能隐约看到他模糊的眉眼。


    “我之前答应过你的。”


    “什么?”


    林颂没反应过来。


    “”少年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很多话要说,良久,只是笑了声,又是毫不在乎的神情,脸上似乎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你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的承诺,我记得就行了。”


    这话听着挺不对味,怎么说得她像个渣女,辜负了他感情似的-


    随着十二月的到来,京北气温骤降。


    实在太冷,寄宿生洗漱本就不太方便,现在更加繁琐。


    贝果索性中午午休直接待在宿舍,她倒还好,主要是怕林颂一个人太孤单。


    林颂摆手,表示自己能理解。


    宿舍楼午休的时候会断电,午饭时间短暂,完全不够她们用。


    天气热的时候,头发即使不吹干也能很快晾干,天气冷下来,湿着头发对身体的影响很大。


    “就知道你最好了。”贝果抱着林颂甜甜地笑。


    这段时间贝果和郑愉涵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因为她俩同寝室,所以中午会结伴一起走。


    没有贝果的陪伴,林颂刚开始还会有点不习惯,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点空落落的。


    放学路上,林颂和周起然站在路口等红绿灯。


    路的对面是家连锁快餐店,落地窗擦得干净透亮,室内灯光柔和而温馨。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圆桌旁围着一群人,中间坐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头上带着纸质的生日皇冠,面前摆着奶油蛋糕。


    爸爸妈妈俯身笑着和她说话,小伙伴们在一边拍手唱生日歌,小女孩双手合十,笑得眉眼弯弯。


    看着很幸福。


    林颂微怔,随后移开视线,目光落点到对面的石墩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生日打算怎么过?”身旁的人开口,瞥见她疑惑的神情,提醒道:“下下周就元旦了。”


    前几年她躲他躲得紧,元旦总是见不着她人,今年明年她生日总能说上话了吧。


    “就那样过。”生日对她来说没有那么大的意义。


    林颂有时候觉得周起然这个人奇怪得很,真诚的有些执拗。除了爷爷奶奶和小姨,恐怕也就只有他每年都记得她的生日。


    甚至每年都有准备礼物。


    林颂忍不住想,他朋友那么多,一个个记下来他脑袋装得下吗?-


    晚间,林颂从浴室里走出来,拿着毛巾微微挤压着潮湿的发尾。


    她将抽屉拉开,打算把新拍的证件照放进收纳盒。余光不经意瞥见角落里的小树挂坠,突然想起来周起然前几天提到的承诺。


    时间线回到小学,周起然将补救好的小树挂坠还给她的那一天。


    男孩将挂坠塞到她手心,示意她好好保管。林颂跟他道谢,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并跟小树挂坠郑重承诺,以后不会再让它受伤了。


    周起然小时候欠得很,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又忍不住逗她,“诺言很重要的,不要轻易许诺。”


    眼看着女孩心情低落下来,小少爷又跟着慌了,连忙加了句:“反正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放心吧。”


    承诺很重要,我不能确保它会一直陪着你,我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我自己。


    只要你需要,我就会一直陪着你。


    从小周泽南就告诉周起然要重诺守信,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不要轻易许诺。


    周起然当然知道承诺的重要性,这几乎是小少爷当下最重要的东西。


    可林颂也同样重要,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在这个最轻的年纪里,许下最重的诺言。


    “只要你需要。”


    “我就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第26章 after 17 我的愿望是


    跨年夜, 林颂刚写完一套卷子,她关掉计时器,揉了揉脖颈, 准备洗漱睡觉。


    睡前照例打开手机,翻阅信息。


    消息栏的红点不多, 最顶上是一个板绘头像, 图案是圆嘟嘟的贝果面包。


    ——是很早之前她给贝果画的一张头像。


    【贝了个果:我怕新年的钟声太响, 你会听不见我的祝福!我怕跨年夜的鞭炮太吵, 你会收不到我的问候!所以我选择在这个重要的时刻,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ps:还会再祝一遍。】


    林颂失笑,她盘腿坐到床上,指尖在屏幕上敲击着。


    【1i0_tree:已收到, 谢谢祝福。】


    也许是正在玩手机,贝果的信息回得很快。


    【贝了个果:寿星大人, 明天生日什么安排?】


    林颂瞥了眼密密麻麻的计划表,直接拍了张照发过去。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良久, 发过来一个被炮轰的黄豆表情。


    【贝了个果:[疑惑]你知道明天是元旦吗?】


    她对林颂的用功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可千万别被她妈知道, 太可怕了!


    高中真的有那么多知识供她们学吗?-


    1月1日, 下午五点半。


    今年管得并不严,由于节假日, 补习机构没有集中补课, 林颂被安排了一对一。


    原定的下课时间是五点,补课老师多给她加了半个小时的课。


    补课结束,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节日的氛围并没有影响到她,于她而言, 今天依旧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此时手机传来振动声,由于还没解锁,此刻只能看到传讯人的名字。


    是妈妈。


    林颂微微抿唇,抱着微不可察的期待,点进信息栏。


    沈灵蕴昨天出差凌港,信息的主要内容是提醒她不要浪费假期,回家写好规划表,拍给她检查。


    林颂垂眼,也不知道刚刚在期待什么。


    果然还是不能抱有期待-


    少女礼貌地跟老师道别,随后乘坐电梯,抵达一楼大厅。


    她围好围巾,推开机构的玻璃大门。


    京北连下几天大雪,没有想象中的冷,再降温估计得等到化冰的时候。


    少女今天穿了件黑色牛角扣大衣,整张脸埋在羊绒围巾里,只露出了泛红的鼻尖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着装很符合众人对优等生、乖乖女的刻板印象。


    乌黑柔顺的长发被扎成丸子头,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前和耳后,被风吹得晃动。


    贝果常说冬天是林颂的本命季节,因为少女清冷忧郁的气质和冬季很适配。


    林颂缓慢地在雪地里行走着,鞋底沾着蓬松的雪。


    她估算着时间,此刻去甜品店买蛋糕,应该还来得及。


    她并不热衷于过生日,买蛋糕的原因只是想拍照给爷爷奶奶交差。


    ——中午奶奶打来电话祝她生日快乐,问她有没有吃蛋糕,她说吃了。


    “林颂颂!”


    不远处传来呼喊,林颂微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贝果率先小跑到她面前,双臂张开,将她抱了个满怀,“surprise!”


    少女穿着件淡黄色棉服,蹦蹦跳跳地像块蓬松面包。


    “你们怎么来了?”


    贝果的肩上沾了些雪,林颂抬手帮她拍下去。


    贝果顺势挽过林颂的手臂,解释道:“想着你今天肯定没时间和我们过生日,所以就半路来截你吃个蛋糕。”


    听到这,一旁的江瑞宜握着暖宝宝,语气里带着一丝幽怨:“林颂,人陈彦都下课一小时了,你怎么才出来啊。”


    寿星派头还挺大,她就是来凑凑热闹,热闹没凑成,人倒是快要被冻晕了。


    “原以为节假日出来补习就已经很变态了,没想到这样变态的人还有两个。”


    陈竞扬勾着陈彦的脖子,没理会对方的无声抗议,反而直直地带着他往前走,说话间哈气一直往外冒。


    陈彦下课刚好经过这边,被陈竞扬拉进来凑数,美名其曰人多热闹。


    说到这,贝果、江瑞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蛋糕呢?”


    “在周起然那呢,店家忘放蜡烛,他回去拿蜡烛了。”


    陈竞扬双手插兜,站没个站相,下巴朝对面点了点,“这不来了?”


    周起然从风雪中走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林颂身边站定,手里还拎着盒蛋糕。


    “说起来,其实我原本制定了一个小小的计划。”


    陈竞扬抬手,拇指食指虚捻,故作玄虚。


    “本来想让大家都装作不知道你的生日,欲扬先抑,这样的话你就会有双倍惊喜。”


    陈竞扬惋惜地耸肩,“结果周起然给我否了,说这个计划不怎么样。”


    先假装冷落林颂,让她来点落差感,这样惊喜到来的时候就会加倍开心,电视剧里面一般不都这样演的吗?


    结果被周起然二话不说地否决,太伤人心了。


    “你这计划,”贝果没留情面,“的确很一般。”


    先抑后扬并不是一个妥当的惊喜方式,因为不管后面有多大程度的惊喜,前面的难过都是真实存在的,不可磨灭的。


    明明可以一直开心的,明明可以先扬后也扬。


    虽然不知道林颂会不会在意,但总有人会替她在意-


    因为风太大,陈竞扬划火柴燃了几次都不成功。


    几个人围在一块,分工明确。贝果拍照,江瑞宜录视频,陈竞扬点蜡烛,周起然一只手端着蛋糕,另只手拽着外套挡风。


    一边的陈彦也没闲着,拿起书包帮着挡。


    场面手忙脚乱的,甚至还有点滑稽。


    零下几度的天气,条件实在算不上好,可以说是很糟糕,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被他们的情绪感染,林颂竟然觉得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好像也挺不错的。


    陈竞扬很会活跃气氛,蜡烛一点燃,好话直接往外蹦。


    “希望林颂,新的一年越来越漂亮!”


    贝果跟团:“祝林小颂新的一岁,心想事成越来越好!”


    江瑞宜思索片刻:“嗯话全让他俩说了,那祝你,以后能赚很多钱吧。”


    陈彦扶了扶眼镜,把自己觉得最好的祝福送了出来:“祝你越来越聪明。”


    好话都被抢着说完了,几人转头看向周起然,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周起然顶着几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也不慌,只看着林颂。


    说出来的祝福语很简短。


    “平安健康,睡个好觉。”-


    轮到林颂许愿了。


    众人围在一块,护着烛光,避免它被风吹灭。


    林颂抿唇,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少女鼻尖被冻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眼睫还沾着点雪粒。


    她动了动僵着的手指,双手合十,闭眼,许下愿望。


    希望我在意的人都平安健康


    好像没什么愿望了。


    那就希望。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吧-


    白果巷和观音巷是相反方向,道路上的雪都被铲在一旁,林颂和周起然走在潮湿的柏油路上。


    他俩都不算话多的人,此刻静静的,只能听到鞋踩地面的声音。


    林颂将大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手缩进口袋,不知道摸到了什么,掏出来。


    发现是一盒火柴。


    刚刚点蜡烛用的,不知道怎么落到了她的口袋里。


    一旁的少年也递过来一个礼物盒。


    林颂眉眼微动,望向少年的眼睛里带着疑惑。


    “拆开看看?”


    细白的手指轻轻扯开礼物缎带,再一点点拆开包装纸。


    她对待礼物的态度很认真,刚刚在拆大家的礼物时也是这样慢慢的,小心翼翼的,连礼物纸都要折起来收好。


    周起然耐心等待,不知道想起什么。


    “今天许了什么愿?”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林颂边拆包装边道。


    这还是他告诉她的。


    “你说一个听听,万一我能帮你实现呢?”


    少年的语调懒洋洋的,给人的感觉却很认真,像是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尽全力实现。


    林颂思忖片刻,还是摇头,“我没什么愿望。”


    礼物盒里的东西有好几样。有她最喜欢的画手的典藏版画册,一小盒颜料,一台小型助眠加湿器,还有一个很小的小猫豆袋。


    “这么多?”


    过年了这是。


    “多吗?”周起然不觉得,“有些之前就想给你的,没找到机会。”


    助眠加湿器有雨声音效,她好像听着雨声更容易入睡。


    颜料是今年暑期从泰国带回来的手工颜料,当时听艺术师介绍,几乎一秒就想到了她。


    “那这个是?”林颂捏了捏那个小猫豆袋,小小的,抓在掌心刚刚好。


    周起然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手。


    林颂循着他的视线看,只见她的指尖有块小小的,已经结痂的地方。


    她或许自己都没注意,每当她焦虑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抠指尖。圆润平滑的指尖被抠出小口,撕扯。刚开始会因为流血贴创可贴,到后来感觉疼痛的忍受力变强,也就不需要了。


    这样的习惯好像是从小学开始的,时间过得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她以前其实对疼痛特别敏感。


    林颂没说话,只想着等他生日的时候送什么回礼比较合适。


    虽然这些年不怎么联系,可每年的生日礼物他都不带落下的。送的礼物不是贵的就是特别有心意的,久而久之,给他回生日礼物也就变成了让林颂苦恼的一件事。


    他好像很了解她,但她不了解他。


    “蛋糕也是你准备的吧,”林颂垂眼,“你做这么多不累吗?”


    “但他们都是为你来的,”周起然弯腰,看着她的眼睛,“你开心吗?”


    只要你开心,那就是有意义的。


    周起然直起身,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话题。


    “我记得你以前,愿望挺多的。”


    那个时候很小,烦恼也小小的,林颂总是烦恼着愿望不够许,不放过一切许愿的机会。


    “那个时候想要的太多了,”林颂把礼物塞进书包,慢慢往前走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翘了翘嘴角,“我还记得有个愿望是关于你的。”


    周起然来了兴趣,“什么愿望?”


    “就,”林颂侧头看他,“做梦都想求你别学了。”


    周泽南和许静婉都不在意他的成绩,最在意他的估计也就沈灵蕴和林颂了。


    周起然眉梢微抬,“所以讨厌我?”


    “倒也不算讨厌吧,”林颂纠正他,“顶多算忌惮。”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然得付出些什么。她会因为压力而焦虑,但不会惧怕。


    压力是能驱使她向上走的燃料,如果能取得好的成绩和结果,如果能学到新的东西,那过程中的挑战和困难她都甘之如饴。


    周起然强劲稳靠,是作为对手的最好人选-


    说起愿望,林颂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拉开火柴盒,抽了根火柴出来。


    轻轻划开一支,微弱的火光摇晃着,却没灭。


    她将火柴举到周起然面前,让他许个愿。


    周起然眼皮轻掀,跟她确认,“许愿?”


    “嗯,许愿,”林颂的眼睛清泠泠的,带着潮湿的雾气,“我不是还欠你两个愿望吗?”


    今天还剩一个愿望。


    “你还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林颂欠周起然两个愿望。


    小学周起然过生日,许静婉帮他张罗了场生日派对。


    邀请的人不多,除了周起然的几个同学外,就只有林颂。


    因为林颂在二小上学,离白果巷比较远,所以等了很久才来。


    几个小男孩也没见过林颂,纷纷好奇地盯着她看。许静婉帮忙介绍,并交代大家带着林颂好好玩。


    “林宋?是唐代宋代的那个宋吗?”


    他们刚上二年级,这个阶段的小朋友藏不住事,学了点知识就想拿出来显摆显摆。


    “赞颂的颂。”


    击杀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周起然随手将游戏机丢在一边,起身去书房给林颂拿画本。


    明明是周起然认对了字,陈竞扬却莫名升起一股自豪感。


    不仅认识的字多,还这么冷静沉稳,简直酷毙了-


    周起然专门留了块蛋糕,来找躲在院子里的林颂。


    夏季的蝉鸣在傍晚越发清晰,男孩端着蛋糕,在她的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林颂眨眨眼,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你上次说愿望不够许,那今天再许一遍?”


    之前看流星的时候,林颂还在苦恼,为什么一次只能许三个愿望,她完全不够用。


    这次他把他的愿望送给她。


    “周起然,你可真大方,”林颂真情实感地称赞,随后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不过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这是你的愿望。”


    怎么会有人大方到愿意把愿望让出来啊?他就没有什么想许的愿望吗?


    也许是猜到她心中所想。


    “我现在没什么想要的,你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以后你的愿望都实现了,再还给我。”


    真的没什么愿望,如果非要有的话,那我的愿望就是你的愿望能实现-


    思绪收回,周起然望着眼前的少女,笑。


    “所以你的愿望都实现了?”


    林颂没回答,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回到火柴上。


    昏黄的路灯下,一眼望进少女含笑的眼睛,她护着火光,让他许愿。


    小时候的林颂,愿望很多,三个愿望都不够她许,是个很贪心的人。


    可你真要说她贪心吧,她的愿望又没一个是为了自己许的。


    她的世界装了很多人,好的事情也只会想到他们。


    那他来许。


    他的愿望是,希望林颂能睡个好觉。


    少一些口不对心的时刻,畅快做自己。


    /


    总会有人因为你的诞生而感到庆幸,总会有人因为你的存在感到幸福。


    我们都要是最最最最最最最爱自己的人。


    生日快乐


    第27章 起床气 字迹遒劲有


    京北的高中生活普遍单一, 排在第一梯队的京大附中尤甚。


    上新课、复习、小测、大考。


    有序又无聊的复制粘贴,组成了他们的日常生活。


    “——哎哎哎,关门。”


    有人出教室忘记带门, 冷风透过门缝钻进教室,冻得前门附近的人直哆嗦。


    不耐烦地啧声, 提醒几遍后实在没办法, 撕了张草稿纸, 唰唰写下几个大字贴门上, 以作提醒。


    冬天大家都怕冷,教室长时间门窗紧闭,虽然暖和,但封闭久了总会闷出一股沉闷的味道。第二节下课是大课间, 因为下雪,跑操取消, 下课时间可以随意支配。


    林颂趁着这个时间,翻出之前没写完的数学卷子。有道大题怎么算都算不对,她微微皱眉, 笔尾轻轻磕下巴, 目光扫过草稿, 一步步倒推, 思考是哪个过程出了差错。


    或许是因为钻得太深,一时半会找不出来。


    紧盯着一道题不放很容易陷进去, 她揉了揉眉心, 打算出去透透气,清醒一下。合上笔盖,甫一抬头,就看见陈竞扬鬼鬼祟祟扒着前门, 探出颗头来。


    陈竞扬见她望过来,连忙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旁边的周起然,发出气音询问,“睡着啦?”


    林颂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昨晚打排位,陈竞扬拉着周起然、贺成谦组队到大半夜,上学时间又早,所以逮着时间就开始补觉。


    陈竞扬挑重点说:“老胡找他。”


    所以呢。


    林颂感到莫名,“那你喊他啊。”


    跟她说干什么。


    陈竞扬踌躇,他惯会看眼色,胡富润交待任务时面色不太好,找周起然过去铁定不是什么好事。


    天底下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周起然,这人一向没什么耐心,且起床气特重,谁没事乐意去触他这个霉头。


    陈竞扬一顿分析,当即决定这件事他不干。平常惹了就惹了,唯独这几天不行,毕竟他还得求着周起然组队呢。


    这个节骨眼把队友惹急了,谁带他上分?胡富润吗?


    于是。


    他望向林颂,搓搓掌心,眼神诚恳又真挚,“要不你来喊吧。”


    周起然对她总不至于太刻薄。


    并且她又不用怕得罪周起然,毕竟她不用上分。


    “”


    林颂沉默,任务莫名其妙地被交到她手上。


    这节课间时间充裕,班里有人问陈竞扬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他扭头答应,随后又转过头,想着提醒一下林颂。


    “额他有点起床气,所以,”陈竞扬有些心虚,掌心摩擦,言行微微谄媚,“你稍微温和点喊哈,love and peace.”


    脚步匆匆,出教室前也不忘反复强调,“切记啊,温和,温和。”


    林颂侧头,少年跟没长骨头似地趴着,左手伸长随意搭在桌沿,袖子因为抻直短了一小节,露出冷白劲瘦的手腕。


    睡得很安稳,丝毫没有即将考试的紧迫感。


    耳边回响起陈竞扬说的“温和”。


    ……


    还真是少爷命啊。


    林颂轻叩桌面,用正常的音量喊了句,“周起然。”


    没有回应。


    耐着性子又喊了声,也还是没醒。


    睡这么死,装的吧?


    仅剩的耐心耗尽,她抿唇,伸手就要推他。


    抬手间望见他的脸,停下动作。


    少年懒洋洋地趴在桌面,黑发搭下来,平日里冷淡疏离的眉眼此刻完全放松,瞧着倒是比以往少了些许锋芒。


    林颂忽地改变了主意,手腕翻转,冰凉的手背轻轻贴到少年的后颈。


    只一瞬。


    下一秒手腕被抓住,少年轻嘶一声,眉宇间稍有不耐,略带烦躁地睁眼。


    看清人的那一刻,手上力度骤然松懈。


    林颂见他醒了,后知后觉此刻行为不太妥当,抬手想要收回。


    没成想被握得更紧。


    眼睛重新闭上,闲闲开口。


    “怎么了?”


    或许是还没睡醒,所以长指微弯,下意识圈得更紧了些。


    “胡老师喊你去办公室。”


    林颂垂眼盯着手腕,使劲,再一次尝试。


    这次成功了。


    周起然顺着她的力道松手,随后坐直,点头表示明白了。


    眼睫低敛,思绪放空,不知道怎么落到刚刚那一幕上。


    回忆起手背的冰凉触感,他皱眉-


    林颂原本想出门透气,没成想被郑愉涵拉住问题。


    她似乎很适合讲题,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动,没有多余的废话,用最简略的语言将重点挑出。


    冷静、清晰、一击即中。


    预备铃响,周起然才回来。


    “老胡找你干嘛呢?”


    座位轮着倒,这周换陈竞扬他们坐前面,见周起然面色不错,他转了身,趴在周起然桌上询问。


    周起然把他压着的草稿本抽出来,盯着折皱的一角,“能不能有点坐相。”


    这节是英语课,林颂提前准备,往抽屉里翻找昨天布置的英语周报。


    翻找间,掌心被塞了个有分量的,塑料质感的东西。


    随着手指间收握,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颂低头查看,是没拆封的暖手贴。


    趁着还没上课,周起然抓着这个机会又趴下。


    没等林颂询问,他闭上眼,一只手罩着后脑勺,闲闲开口。


    “刚刚路过三班,贺成谦顺手塞的。”-


    期末考试如约而至。


    附中考场一直都是按照年级排名来分配,林颂所在的考场大多数都是眼熟的人。


    此刻她站在走廊,低头看着放置在栏杆瓷面上的笔记本,复习之前记的英语作文句式。


    下一堂考英语,同学拿着笔记来请教林颂其中一道语法,中性笔慢慢滚到瓷砖边缘,她没留意。


    许泽赢的考场在走廊尽头,此刻也来问题,不小心碰掉笔,笔落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不好意思,”他弓身捡起,语气带着歉意,“不知道还能不能写得出来。”


    笔没有盖上笔帽,林颂用的这个牌子恰巧又是很容易摔坏的型号。


    林颂倒是不太在意,她一向周全,自然带了备用的水性笔。


    “没事,”时间有限,她来不及检查,直接盖上笔盖,朝许泽赢简略问道:“什么问题?”


    考试很快就要开始,现下只能粗略过一遍。


    耐心等待许泽赢的过程中,周起然走了过来。


    林颂抽空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忘带笔了,”周起然背倚着栏杆,“来找你借支笔。”


    他语气坦然到让人误以为他忘记的是一个很稀松平常的物件。


    林颂抬手拿笔,突然想到之前笔尖摔到地上。


    抽出草稿本,翻开,连带着笔一起递给周起然,“刚刚摔了一下,你试试能不能用。”


    随后没再管他,注意力被许泽赢引走,轻声跟他解析。


    周起然自洽得很,被冷落也没什么情绪,扯开笔帽,笔身绕着指尖转了个圈,在空白纸上落笔。


    笔尖写起来有点涩,但凑合凑合也够用。


    ……


    预考铃响起,林颂将复习资料收拾到一边准备进考场。


    余光正巧瞥见一旁遗漏的草稿本,她抬手想要收起,不知道看见了什么,顿住。


    干干净净的草稿纸上,只有两个字。


    字迹遒劲有力。


    “林 颂。”


    第28章 年夜饭 毕竟你不在


    /


    转眼来到年关。


    与往年一样, 今年依旧是去凌港过年。


    沈灵蕴是凌港人,自幼在凌港长大,大学毕业后定居在了京北市, 平常工作忙,很少来凌港走动。


    直到前些年林颂的外公去世, 只剩外婆守着凌港老宅, 自此即便再忙, 沈灵蕴也会抽出时间带林颂回趟凌港。


    下了飞机后有沈宅的司机来接, 车程虽短,沈灵蕴却依旧分秒必争,处理工作上的事宜。而林颂坐久了头晕,视线移到窗外发呆。


    凌港要比京北温暖很多, 所以着装方面可以穿得轻薄些。林颂穿着沈灵蕴准备的大衣,内搭娃娃领衬衫加羊绒马甲, 色系统一,看着文静乖顺,很有书卷气。


    甚至编盘了头发, 为了保持造型, 得一直端坐着, 实在有些难受。


    悄悄松了点劲。


    “等会儿到你外婆家放乖些, ”沈灵蕴没抬眼,依旧在处理文件, “别摆着往常那副苦脸, 多笑笑。”


    林远山没来本就引起了卿孝娴的不满,林颂自然得乖顺些,免得卿孝娴又责备于她教导不力。


    林颂长睫低垂,整理了下袖子, 低声说知道了-


    按照寻常人家的传统,除夕晚的流程应该是放着春晚,热热闹闹地吃着团圆饭。


    但老沈宅不是这样。


    偌大的平层里,大家都略显安静,实在有些不正常。


    等到大家上桌,即将开席,表妹沈羡知才姗姗来迟。卿孝娴重礼仪,面上虽没表现,心里却有不满。


    她不曾对小辈发气,只会责备负责教导她的禾屏贞。


    “羡知多少都是被惯的,她年纪也不小了,多多少少也该知礼,怎么不多学学她表姐?”


    舅妈禾屏贞低眉顺眼,只能承诺后面多多注意。


    用餐期间。


    “你舅舅买了些烟花爆竹,晚些你们小辈一同放去,”禾屏贞笑了笑,“毕竟是过年,多多少少还是得热闹热闹。”


    禾屏贞说话时带着点凌港方言里的特有小调,语气温柔,却没让人觉得舒坦。


    沈灵蕴放下筷子,替林颂回绝,“她就不去了,老师布置了功课,就让她在房间里做完。”


    “哎哟,过年勿要介用功唻。”禾屏贞拿了碟蟹酿橙给林颂,“有那么多知识要学吗?姐姐姐夫都那么会挣钱了,你独生女哦,好好养着就行了哇。”


    前半句倒是没说错,林颂花钱的速度再快,终归也超越不了林远山、沈灵蕴赚钱的速度。


    只是不知不觉间将话题转到他们家上,颇有些祸水东引的意味。


    “要我说,林颂什么都不用做的呀,我记得徐家的大女儿就是被安排到国外念的书,前些年回国在她家公司上班,后面找了个门当户对的老公,哎哟别提多幸福多轻松了,一辈子吃喝不用愁的啦。”


    “蟹性寒,我不让她多吃,”沈灵蕴将碟子推了回去,拿起餐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


    随后将餐帕折叠放置一旁,微微侧头,朝着林颂道:“听到舅妈给你举的例子了吗?自己学习上不用心,就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说完顿了顿,看向禾屏贞,笑意不达眼底,“也是要谢谢屏贞了,我正愁没什么反面例子,能举给林颂听。”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迂回。沈灵蕴生活中多多少少都会带着点职业习惯,与人沟通虽犀利,但也会给人留足面子,不会失了风度。


    现下这样直白,倒是一点情面也不留-


    客卧。


    林颂翻开错题本,将前几页的错题重新做了遍。


    现阶段市面上所有能找到的真题集习题册都被她做完了。这些题里里外外做了很多遍,公式也都烂熟于心,实在也是没什么好写的,但她要的就是烂熟于心。


    头脑清醒时写数学,困顿了写英语,闲下来的时间写语文。


    总之不能停下来。


    她在这方面总是有种别样的执拗,画画也是这样。因为相信量变引起质变,在大家都在赞叹她的天赋时,背后是一张一张堆叠起来的画纸、一根根削短的炭笔。


    她觉得这样很正常,如果想要得到什么,就必然得付出点什么,不是吗?


    和想要达到的目标相比,这点付出根本不算什么。


    手机此时振动,她以为是贝果发来信息,拿起手机才发现不是。


    是周起然。


    对方发来一张图片,询问她是否会解。


    林颂没点开图片,选择直接回信息。


    【1i0_tree:你这个点还在学?】


    对方回得很快。


    【周起然:嗯,你不也是。】


    谁跟他也是了?林颂将这句话发过去。


    对面依旧回复得很快。


    【你敢说你现在不是坐在书桌前?】


    很理直气壮,也很有底气


    林颂无言,这才点进图片看题目。


    是一道解析几何,稍难,但按道理来讲应该难不住他。


    况且他家两位博导,教他这道题不是手到擒来?即便没空教他,手机就在身边,也可以搜学习软件。


    总之没道理来找她。


    【周起然:我倒是没想到,在你心里,】


    对面停顿片刻。


    【我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搁着屏幕都能想象到他欠揍的嘴脸。


    【1i0_tree:那倒也不是。】


    【周起然:?】


    林颂思索片刻,慢吞吞打下:


    【毕竟你不在我心里。】-


    不管他什么原因,林颂最后还是选择和他连麦探讨。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道题有意思。


    林颂理解得很快,讲得也很好。有些人或许会做题,可却不会教,她不是。她的叙述能力也很好,讲述过程简略易懂,效率高,所以班里的同学都爱找她问题。


    因为从未懈怠过,所以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讲完过后有一段计算时间,林颂在一边等着他,自己先划辅助线做另一套题。


    周围安安静静,耳机的收音筒只能收到较近的声音。


    静静的,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和动作间笔尖划落纸张的白噪音。


    “你算完了吗?”林颂画完辅助线,问。


    空白的大题此刻写满,周起然望着题干,难得撒了次谎,“还没。”


    林颂“哦”了一声,“那你继续算吧。”


    此刻门被敲响,林颂扯下耳机,将手机放在一旁。


    打开门,是沈羡知。


    少女捧着盒烟花棒,向林颂提出邀请,“放烟花去吗?沈晔在底下等我们了。”


    林颂摇头拒绝,让她下去玩。


    “不是吧,你以前不挺喜欢烟花的吗?”沈羡知歪头,悄悄说:“我刚刚看了,姑姑在书房里办公呢,咱们玩完很快就回来,她发现不了的。”


    即便禾屏贞与沈灵蕴观念不合,也不会影响到沈羡知和林颂的感情。


    沈羡知挺喜欢这个表姐的,因为家庭的缘故,从小到大周围阿谀奉承的人很多,让她觉得无聊得紧,而林颂不一样。


    她自小就爱黏着林颂,甚至多次提出要去京北玩。


    林颂依旧摇头,走到书桌前拿出从京北带来的糕点,塞给沈羡知,“真不了,你们好好玩。”


    酥心斋只在京北有,沈羡知最好这一口。


    “还得是你最了解我,”糕点外包装采用的是精细布料,上面的刺绣是最新款式,沈羡知喜欢得紧。


    “我妈今天说的话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你知道她的,还不是被阿奶逼紧了。”


    卿孝娴为人严厉,尤其是对自家孩子。沈灵蓁是个不受拘束的性格,有能力以后能逃多远逃多远,直接躲到国外,三年两载不回来。


    而沈灵蕴倒是省心,总是顺从着。


    禾屏贞没经历过这些,不太习惯。加上家里上下都需要她来打理,却处处都被揪着错,自然是不服的。


    林颂知道大家的性格,是以也没放在心上-


    烟花最后还是没玩成。


    沈灵蕴的工作实在太忙,仅仅只在凌港待了两天,便要赶回京北。林颂在凌港待不惯,也跟着回去。


    这几天没睡好,林颂一到家倒头就睡,直到天色渐暗才醒过来。


    她抬手揉了揉凌乱的长发,思维混沌,发了会儿呆。


    有点饿。


    沈灵蕴在律所,程姨春节放假,此时家里也没什么吃的。


    林颂拿起手机,在外卖软件翻翻找找,春节开门的门店不多,类别有限,林颂滑到尾也没滑到想吃的。


    于是翻身下床,洗漱好后换上衣服出门。


    这个季节的京北天黑的早,现下其实也才不过六点左右。林颂往周围闲逛了会,走进便利店挑了点丸子,再拿了袋三明治。


    便利店开了暖气,暖烘烘的,隔绝了外头的寒冷,玻璃窗上氤氲着白色雾气。


    不远处是家商场,邻座的两个女孩聊着刚刚看完的电影。


    春节档,她们看的那部电影的导演正好是林远山。


    “还得是班底好啊,这部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


    “今年春节有意思多了。”


    林颂从杯子里拿出一根鱼丸,咬了口,细嚼慢咽。


    是吗,她怎么觉得,跟往常没什么区别-


    商场门口。


    小男孩抱着没吃完的爆米花桶,想起刚刚的动画电影,有些意犹未尽。


    他咂咂嘴,抬头望向比他高了很多个头的少年,提议道:“舅舅,咱们再去玩玩冰出溜儿吧,我同学说冰出溜儿可好玩了,我还没玩过!”


    身侧的少年穿了件黑色短款羽绒服,带着些冷感的帅气,使劲揉了把小孩的脑袋,有些不耐烦,“别害我成吗?看看现在几点了,你妈可是给你设了门禁。”


    这个小孩叫乔浩宇,是周起然表姐家的孩子,过年缠着要出去玩。


    原本规定玩2个小时就要回去,现在时间超了一大半。


    小孩气鼓鼓,“可是我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


    “我今天还把大黄蜂模型借你玩了!你怎么这么小气?”


    他小气?没记错的话付钱的也是他吧。


    少年似是不可置信,单手捞起小孩的帽子,轻呵一声,“行,就当我小气,现在回家,跟你妈说理去。”


    眼看小孩又要闹,周起然摊手供他发挥,看看他还能使出什么乱子。


    撒泼打滚这招是他的惯用手段,可好巧不巧周起然不吃这一套。


    他倒是不急,气定神闲,拿出要和他耗到底的架势,不紧不慢地抬腿,往家的方向走。


    乔浩宇和周起然僵持了一会,小脸憋得红扑扑的,眼看真没什么希望,又怕周起然把他扔下,只好乖乖跟在少年的屁股后面。


    猛一顿,不知道这个便宜表舅舅看见了什么,话锋一转,变脸比翻书还快。


    “哎小鬼,想不想去放烟花?”


    第29章 守护灵 错辈了啊。


    林颂吃完最后一口丸子, 心不在焉地刷了会手机。


    室内的暖气打在玻璃上雾蒙蒙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手机屏幕。


    她最近经常发呆。


    “叩叩叩”


    玻璃窗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林颂刚开始没看到人, 直到视线下移,认出乔浩宇。


    前些年春节, 余下的几天林颂也是像今天一样, 一个人在家。去年许静婉偶然得知林颂单独在家, 怕她吃得不好, 特地拉着她到家里吃饭。


    刚好那天正月初二,乔浩宇被领着来拜年。这小孩不仅不认生,还特别喜欢林颂,又因为他话多, 那天拉着林颂说了很久的话。


    小孩的脑袋天马行空,无厘头的中二发言能讲很久, 碰巧林颂很有耐心,不仅认真地听他说完,还能及时地给予肯定。


    “林颂姐姐!”


    小孩进了便利店, 将手中的爆米花桶随手扔给一旁正在打电话的高个少年, 随后飞速朝林颂的方向扑进。


    没等他跑几步, 身后少年挂断电话, 将手机揣进兜里,抬手轻轻一勾, 拉住男孩的后衣领。


    没什么情绪地扫了眼他扑腾的双腿, 提醒道:“错辈了啊。”


    什么错辈啊,总不能让他喊姐姐叫阿姨吧。


    乔浩宇瘪嘴。


    “姐姐,你不是在你外婆家吗?”


    今年许静婉也打电话邀请林颂去家里吃饭,但林颂怕麻烦他们, 于是婉言拒绝,说自己还在外婆家。


    林颂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蹲下身,视线与乔浩宇齐平,指了指货架,“想吃什么?姐姐给你买。”


    乔浩宇刚刚吃多了爆米花,现下撑得不行,所以摆摆手礼貌拒绝。


    他不是贪嘴的小孩,比起零食他现在更想出去玩冰出溜。


    “他妈妈不让他吃零食,说零食吃多了不吃饭,长不了个儿。”


    周起然替他解释。


    这样啊。


    林颂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那你想要什么玩具吗?或者其它的。”


    问到点上了。


    乔浩宇想都没想地开口:“我想玩冰”


    嘴被捂住,代言人发话。


    “他想让你陪着他放烟花。”


    像是为了佐证他的说法,还特意往玻璃窗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


    外面的台阶上,的确放着几样品类不同的烟花制品-


    三人出了便利店。


    乔浩宇望着林颂的背影,弱弱道:“可是小舅舅我更想玩冰出溜儿。”


    烟花在哪不能放啊,他家那边可没有冰出溜。


    “那你说这个点怎么玩冰出溜?”


    周起然垂眼睨他。


    的确也是,虽然才六点,但天黑得早,出于安全考虑这个点也不会开项目。


    不过周起然还是松口。


    说明天带他玩半天,时间充裕,可以一次性玩个够-


    烟花棒明明灭灭,火星簌簌坠落。


    周起然正准备给乔浩宇拍张照片,用来跟表姐报备,让他们放心。


    不知道怎么,镜头不知不觉从乔浩宇的头上移开,慢慢偏移到不远处的少女身上。


    她的周围围着几个小女孩,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镜头里的她眉眼弯弯带着笑意。


    很快,屏幕被另一张脸占据。


    “舅舅,你这样能拍到我吗?”


    乔浩宇皱着鼻子,指了下镜头,反手又指了指自己。


    不是说好了要拍他吗?他连pose都准备好了,大黄蜂的标志性动作


    算了。


    乔浩宇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又想到了其他想干的事。


    手指捏着周起然的衣角,小幅度摇了摇,“小舅舅,给我和姐姐拍张照吧。”


    他一年就来这么一次,等会拍张照留念一下。


    究竟还要说几次辈分错了,周起然扯扯唇角,“不拍。”


    “带你玩了一整天,也不见你来问我要张合照。”


    “哎呀,我真的很想和林颂姐姐拍照,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巧了,”周起然摁住小孩捣乱的双手,重新划开相机功能,语调懒散漫不经心,“我也想和你林颂姐姐拍照。”


    没多废话,抬起手机,提醒:“笑一下。”


    乔浩宇下意识要露出大白牙,可嘴还没咧开,就听见“咔嚓”一声,报备照片拍好了。


    有点糊,但能认出是谁,周起然满意地点头,划开信息栏发送照片。


    要不要这么随便……


    “你倒是给我看一眼啊,小舅舅!”


    可恶,他再也不要找表舅玩了


    等明天玩完冰出溜以后-


    附中的假期一向要比其他学校更短。


    新学期新气象,贝果也开发了一项新业务——算塔罗牌。


    起因是上个学期在某网站上刷到占卜视频,觉得很神奇,探索未来运势寻求答案还挺好玩的,于是假期的时候用心钻研了下这个领域。


    对于贝果而言,只要不背书,什么都好玩。


    今天占卜的主题是守护灵,贝果随机抽取四张牌。


    “让我来测测,你们的守护灵想对你们说什么。”


    “守护灵是什么?”


    江瑞宜放下镜子凑过来,好奇地盯着贝果手里的牌。


    花里胡哨的,看不懂。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每个人身边都会有守护灵的庇佑,”贝果思索片刻,“嗯就类似于守护神一样的存在。”


    “有种说法是你的守护灵越强大,你就越不容易受欺负。”


    听起来还挺玄乎的,不过在学校干什么都比学习有趣,还是有不少人过来算塔罗牌-


    校内书店。


    最近上了作文素材新刊,林颂取下一本,随意翻看几页。


    “周起然怎么生病了?还挺稀奇。”


    贝果倚着书柜,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林颂聊天。


    周起然今天请了病假,这对一班来说可是稀罕事。


    林颂思忖,“估计是和小朋友玩冰出溜玩多了。”


    听陈竞扬说的。


    “哈?真的假的,那这也挺稀奇的,”贝果被逗乐,突然,又像是发现了更稀奇的事情,“哎,你不留刘海了?”


    林颂最近在蓄刘海,估计再长一个星期就能扎起来了。


    “就,”她想了想,“打理起来挺麻烦的。”


    合理,林颂这人的确挺怕麻烦的。


    “也行嘛,换个发型换个心情,”贝果单眨一只眼,实话实说,“反正你不留刘海也好看,酷酷的。”


    “得了吧,”林颂过于了解她,头也没抬,“少贫。”


    “唉,”贝果的心不在买资料上,在这待久了实在无聊,于是从兜里翻出塔罗牌,“你真不算算?我寒假花好大价钱学的。”


    林颂依旧没抬头,“算什么?守护灵?”


    她从来不信这些,比起这些她更相信自己。


    “你还别说,我能感应到你这个磁场,你的守护灵应该很强大。”


    “或许还不止一个守护灵呢。”


    别真学魔怔了,林颂伸出手背探了探贝果的额头。


    很正常的温度。


    她合上书,提醒,“你在这还是藏着点,等下一抓一个准。”


    刚开学,感觉教导主任身上像是有什么任务似的,天天抓人。


    贝果听劝,立马将塔罗牌揣回校服兜里。


    “我说真的,你别不信啊。”


    “你想想看,高一那年在表白墙上造谣你的人。”


    林颂高一刚入学的那段时期,经历了很长时间的非议,一切的源头都是来自于附中表白墙。


    每个学校都会有那么一个表白墙,主要功能也不仅仅是表白,也有失物招领、寻物启事、吐槽的业务。


    更重要的是这一类的信息并不经过审核,Q.Q账号的管理人仅负责截屏发出。有些时候带着点看热闹的心理,甚至希望投稿内容越劲爆越好。


    林颂当时深受其害,毕竟比起其他人,爆林颂的料似乎讨论度更高,甚至传播范围也更广。


    不过事情在某天很快出现转机。


    一是辱骂类稿件全删除,二是表白墙申明不再接收诋毁类投稿,三是带头投稿林颂谣言的人主动来跟林颂道歉,并在表白墙上放出道歉信,说明之前的投稿全未证实,仅是他一人主观臆断。


    最最需要划重点的是,这人好巧不巧前段时间刚被周起然揍过一顿,虽然不清楚缘由,但贝果还是拍手叫好,实在是帮忙出了口恶气。


    “我说真的,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哈哈哈,那会也不知道他怎么得罪周起然了。”


    “原本我还觉得周起然莫名其妙,后来知道那人干的事,我就完全能理解,周起然揍他肯定也是事出有因。”


    “所以说,相信我吧lucky girl,我有感应,你是被宇宙守护的女孩。“


    贝果笑嘻嘻地得出结论,紧接着话锋又一转。


    “不过你不觉得很诡异吗?咱们什么都没做,他就来找你道歉了。”


    “是挺巧的,”林颂将书放回书架,“不过不是你说的吗?”


    “伟大的守护灵。”-


    下午放学,由于周起然今天生病,林颂只能一个人回家。


    从班长那里拿回手机,林颂随手放在一旁,在收拾书包的同时等待开机。


    “嗡嗡”手机振动。


    林颂拿起手机看了眼,是周起然。


    这人怎么生着病还不消停。


    【周起然:你还在教室吗?】


    林颂没明白他想干什么,只回了个“嗯”。


    【周起然:那你在教室等一会?我等会来学校拿作业,一起回去?】


    周起然的勤奋程度再次刷新了她的认知,这也要卷一下吗?明明平常看着也不像是爱写作业的人。


    【你就当我热爱学习吧。】


    【1i0_tree:那你也不用特地跑一趟,等会我可以帮你带回去。】


    也就是顺手的事,上学期她发烧,周起然不也帮忙给她带了笔记吗?


    那边停顿了一会,回:【也行,那你帮忙带到校门口?我就差十多分钟到。】


    反正横竖都要来学校一趟呗。


    林颂没再回复,收拾好书包后打算对照着作业表给周起然带作业。


    周起然又发了信息过来。


    【语文不用带。】


    语文不用带、数学不用带、物化生不用带。


    林颂望着手里薄薄的英语习题册,无言。


    她走出校门,站在原地思考片刻,反正周起然也是从白果巷的方向来,不如节约点时间,边走边等。


    林颂慢吞吞地朝回家的方向走着,走到胡同口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劲,心里毛毛的,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突如其来的直觉,让她当即决定换条路走,与此同时打开手机。


    也就在解锁的那一刻。


    “林同学,”一道干涩又尖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好久不见啊。”


    第30章 无关紧要 在你的世界-


    “林同学, ”一道干涩又尖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好久不见啊。”


    林颂抬眼,开口的人是上学期在姜随家门口遇到的小混混。


    他们今天只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当初领头的花臂老大,另一个是负责打配合的黄毛锡纸烫。


    她在打量那两个人的同时, 那俩混混也同样在打量着她。


    他们在这一带混久了, 想打听一个人不算难事, 何况林颂的名字在附中不算陌生, 稍一询问就能锁定住她。


    也能打听出她的家庭背景。


    他们不想惹麻烦,也惹不起,但恐吓一下总没问题吧?大花臂今天特地把纹身露出来,还配上夸张的金属链子, 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原以为像这样的乖乖优等生应该很容易被唬到,谁成想, 面前的少女反应平淡,让他们感到了丝难以言说的挫败。


    林颂没理会为首那人的挑衅,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环境。


    现在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街道上还是有不少学生, 胡同出口往左是已经关了门的早餐店, 拐角处堆杂着未清理的货物箱, 本就狭窄的小道更显拥挤。旁边放着两个老旧深绿色垃圾桶,里面存放着早餐店的废弃残渣。


    空气里弥漫着股油腻腻的味道。


    不过好在这个位置并不偏僻, 四处都有监控摄像头, 不管怎么样情况都不算太糟糕。


    林颂知道他们多半不会做什么,但毕竟现在社会上什么样的人都有,谁又猜得准呢?出门在外,最好还是把人心想得再坏些。


    “别误会, 我们可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大花臂吊儿郎当,松松垮垮地站着,口里还嚼着槟榔,说话间津津作响。


    不是来找麻烦的。


    林颂的视线移到大花臂手中的铁棍上。


    可信度很低。


    大花臂被盯着不自在,把铁棍塞回锡纸烫手里,往地上狠狠一“呸”,将槟榔渣吐出来,“只要你告诉我们姜随在哪,我们就放你走。”


    姜随不见了。


    林颂从他们的话语里接收到信息点。


    她疑虑加深,唇角微抿,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她在哪。”


    她俩就上次见过一面,自那次后姜随的消息就石沉大海。林颂并不喜欢干预别人的事情,姜随有事不愿意说,她也没有义务去弄清来龙去脉。


    姜随在哪,姜随在干什么,过得是好是坏,跟她压根就没多少关系。人家不想说,她也没必要自讨没趣,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话说出来我们可不信,”锡纸烫拿着棍子,咒骂道:“他妈的贱人,给她周转的余地,竟然跟她爸一起卷钱跑路了。”


    辱骂的词汇很难听,林颂感到反感,下意识皱紧眉头。反正她话也说清楚了,无意与他们过多纠缠,转身就打算走。


    不过他们可没打算放她走。


    大花臂拉住林颂,锡纸烫得到指示,主动抢夺林颂的手机,命令式的口吻,“不知道她在哪,那她的联系方式总有吧,现在给她打电话。”


    对方竖着眉毛,瞧着真有股狠厉的气势。


    怎么动不动就抢人东西?


    他们打不通,还指望她能打通?


    “松手,”林颂忍着脾气。


    “哎,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林颂懒得跟他们废话,用力挣脱着。混乱间,鼻尖突然涌入一股冷水味,她被短暂地拉入一个怀抱。


    也是真的短暂,短短一瞬,就被抽离开。


    “干嘛呢。”


    因为请假,他今天没穿校服,黑色连帽卫衣穿在身上,显得人随性懒散。


    袖子挽至手肘,冷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把大花臂的手从林颂的手腕上扒离开来。


    抬手间手臂换了个方向,将林颂稳稳当当地护在身后。


    少年要比他们高一个头,此刻垂眼睨他们,唇线抿直,神色淡淡泛着冷。或许是有身高加成,竟看着要比他们更唬人。


    “你又谁啊。”


    大花臂真是无语了,本来讨不到债就烦,一路上那么多碍事的。


    “飞哥,咱们也别跟他们废话,直接上罚酒得了。”


    锡纸烫看不懂局势,按着以往的经验提建议。恐吓嘛,先得拿出架势来。


    他们原本寻思就一姑娘,两个人来吓吓得了,谁知道还多出一人来。


    不过这人看着也就个头高,不足为惧。他们在这条街上混了多少年了,哪能怕个高中生?


    锡纸烫心一狠打算打头阵,伸出棍子就想示威。


    不成想——


    少年的动作干脆利落,握住锡纸烫的手往后一掰,棍子掉落在地。


    紧接着朝他小腿一踢,锡纸烫顺着惯性往地上一倒。


    看着有几分惨不忍睹。


    锡纸烫疼痛间朝大花臂投去求救的眼神。


    ——大哥,来之前也没说是来挨打的啊。那咱们还吓吗?还是打回去啊?给个指示呗。


    没等得到指示,大花臂也被揍了一顿。


    指向性明显,只挑着手部的位置揍。


    临走前,林颂拽了拽周起然的袖子,示意他等一下,自己则走到他们身边蹲下。


    指尖敲击手机屏幕,翻出录音文件,同时抬起手,指向斜上角的监控,“录音和监控都在,能证明是你们先挑的事。”


    “你们既然能找到我,那也应该知道我家里是做什么的。”


    “这些我都有留存,如果不想事情变得更麻烦的话,就不要再来了。”


    林颂看着温顺乖巧,实际上威胁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或许是因为沈灵蕴的职业特殊性,早期他们家受到的威胁恐吓数不胜数,她慢慢也从沈灵蕴的处理方式中吸取了些应对经验。


    林颂实在不理解他们的行为逻辑,欠钱的是姜随父亲,他们偏偏找到她这来,图什么?费了这么大劲打听她,就为了找到姜随的联系方式?


    倒不如用这个时间去找姜东南。


    不过从这件事也能看出来他们光有个块头,没什么头脑,不需要多费心。唯一麻烦的是需要她找个理由跟沈灵蕴报备。


    既要说清楚缘由,又要避开姜随的因素,实在是麻烦-


    傍晚天空渐渐暗下来,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蓝调。


    周起然林颂并肩回家,此刻刚好到了整点,路灯沿路打开,整条街道都变得暖黄明亮了起来,周围变成蓝黄调。


    林颂敏锐地感知到旁边那人情绪不对,于是开始思考怎么挑起话题。


    还没等她想好,他倒是先开口了。


    “不是让你在学校等我吗?”


    “你这不是一直没来吗?”林颂抿着唇,慢吞吞解释:“我寻思半道碰上你也能省点时间。”


    “差这十分钟?”周起然的眼神还是很冷淡,看得出来心情不好,“你时间还挺宝贵。”


    他刚从医院过来,因为是晚高峰,所以哪怕提前了很长时间出发,也还是迟了一会。


    谁的时间能宽裕过他,生着病不好好休息,还要来学校转一圈。


    林颂不想和他继续掰扯下去,于是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打架还挺天赋异禀的。”


    林颂是真这么觉得的,他刚从医院吊完水出来,脸还苍白着呢,哐哐两下就把那两个大块头打趴下,这不算天赋异禀算什么。


    周起然眉梢微抬,差点被她气笑,头往旁边侧了点,似乎不想再和她说下去。


    突然。


    林颂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拽了拽少年的衣袖,让他等一下,自己则转身进了街道旁的药店。


    很快的,提着一袋东西出来。


    她的手伸进塑料袋里翻找,发出细细簌簌的响声。


    周起然没问她要干什么,只是安静地盯着她动作。


    林颂拿出一盒碘酒棉签,轻轻一折,管内的碘酒一齐涌上顶部,没一会棉棒就被碘酒由内而外地浸染成深棕色。


    “拿着吧。”林颂往他面前一递。


    透过昏黄的路灯,可以看到少年指骨被刮出了道很深的血痕,估计是刚刚被划伤的。


    “其实你刚刚没必要动手的。”


    林颂摩挲着棉签,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他说清楚。


    “他们的纠葛和我无关,再怎么样也不会多余动手。”


    “反倒是你,你牵扯进来,就有关系了。”


    周起然脸上没什么情绪,也没接棉签,只是看着林颂的手。


    一反常态地没接话,反倒是挑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上次的手伤也是他们弄的?”


    “……”


    林颂没回话,但周起然从她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那就不冤。”


    ……


    “什么冤不冤,”林颂深吸一口气,试图跟他讲道理,“这就是一件很小,很无关紧要的事,但你因此惹出什么麻烦,就不算小事了。”


    他不怕影响,那他家里也不怕吗?父亲在重要机关任职,万一牵扯到了什么,怎么说得清。


    周起然平时也挺理智的,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那你说说,什么事算得上有关紧要,”周起然眼皮半抬,说出来的话不冷不淡。


    “做不了自己喜欢的事没关系、不能选择自己想选择的没关系,手伤也没关系。”


    “林颂,”


    “在你的世界里,是不是只要无关成绩,就都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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