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蒙眼 心里有杆无
“盈盈, 我听方谐说周起然最近一直在忙华诚的事,难得去一趟杏院,你可要好好把握住机会。”
手机里传来好友的仔细叮嘱, 谷盈踩着细高跟,步履从容地上了二楼, 鞋跟轻叩台阶, 发出声响。
“他都有喜欢的女生了我把握什么, ”谷盈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还给他拒绝我第三次的机会吗?”
天涯何处无芳草,感情这事儿强求不来。
“你不是说这是他为了拒绝你,特地想出来的推辞吗?再说了,他这条件想追上早追上了, 又没确定关系你怕什么?”电话那头徐佳佳耐心劝道:“京北这么大,毕业后能碰上全凭运气, 你这会儿再不抓紧机会,以后有的你后悔。”
“况且,你眼光都被拉得这么高了, 以后还能看得见别人?我不信。”
谷盈挂断电话, 一眼看见被拥簇在中心的男人。
吧台前, 他单手撑着台面, 眼睫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情绪。不知道身旁的人对他说了什么, 他轻扯唇角, 略带点玩世不恭的劲儿。
徐佳佳说的是,遇上这样的一个人,未来应该很难再看得见其他人。
“学姐,”方谐正准备下楼接人, 看到谷盈,朝她打招呼,“想喝什么扫码点啊,我先下楼接个人。”
谷盈颔首答应,她稍稍检查了下自己的妆容,扫视一圈后,挑了个附近的位置坐下-
“算算日子,林颂是不是要回国了?”陈竞扬管服务员要了杯酒。
周起然看着似乎心情不佳,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淡声道:“她还要读研。”
陈竞扬意外地挑眉,随即表示理解,林颂一向很有规划,这事儿对她来说不稀奇。
“平常漠不关心,一到这种关键时候就很了解嘛,”他往周起然边上凑,语气饶有意味,“哎,我说真的,你怎么想的?”
周起然眼都没抬,“你喊我来就是说这事儿?”
“首先,这是你的店子,新店开业一个月,你才来多少次?”
“其次,我还不了解你?你可别在你扬哥面前装。”
陈竞扬自从高考完后整个人就跟开了智一样。曾经很多疑惑、捉摸不透的点,都在一瞬间豁然开朗。
比如一向踩点的周起然后面为什么天天提早来学校,比如一向寡言的他怎么一到林颂面前就换了个人格,比如他为什么不上晚自习
曾经的他不懂,如今的他彻彻底底地懂了。
陈竞扬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对上周起然这爱搭不理的态度,作罢。转了个话题,“何敬哲哪去了?”
方谐此时刚好上楼,“他在楼下碰到了高中同学,现在扯着人家聊得正欢呢。”
“高中同学?什么高中同学?”
“不知道名字。反正就长得挺漂亮的一姑娘,和一个高高的男的,”何谐两手一拍,突然想起来,“他高中同学不就你俩高中同学吗?”
陈竞扬反应过来,推了推周起然,“对啊,他高中同学不就我俩高中同学吗?下去打打招呼?”
周起然没理,手机收到客户信息,他拎起衣服就要走。
此时谷盈正好向前,挡住他的去路。
周起然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只当她是想坐这个位置,于是往旁边撤一步,让她先过。
等待的过程中他的视线瞥向窗外,葱葱郁郁的绿,潮湿的街道,来来往往的人群。
也正是这不经意的一瞥。
杏院的生意很好,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可他一眼就望见了那道身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一身的浅色系,柔顺的黑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眉眼清亮,唇色很淡。
整个人浅浅的,淡淡的,在人群中却又是那么的鲜明-
周起然人高腿长,只单单往那一站就极具存在感。
何敬哲将人撮合到一块,“忘了介绍,这家店就是周起然投资的,刚开业一个月。”
话音落下后的几十秒,气氛恰到好处的沉默。
何敬哲感觉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心想捧场这活儿还是得陈竞扬来干
周起然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面前的人微小的变化。
瘦了。
上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是什么时候了?
眼下依旧是淡淡的黑眼圈,这么多年睡眠依旧没有改善吗。
持续的沉默。
“好久不见,”令人没想到的是,林颂先开口了,“听说你最近买了块地?”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懊恼,又很快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专业性。
就在所有人好奇林颂要说什么的时候。
她开口,顺势递出名片,“我现在从事建筑设计相关的工作,后期如果你有规划营建的需求,不妨考虑考虑一下我们事务所?”-
“所以你见面第一句话,”电话那头的贝果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就是给你的公司拉客户?”
林颂闭了闭眼,不愿回想,“嗯。”
“不愧是你,”贝果由衷佩服,“筑衡有你真的是它的福气。”
还没正式入职呢就想着给公司拉客户了,完全优秀员工。
“那他什么反应?”贝果很后悔没去现场。
林颂想了想,“没什么反应,就那样。”
名片倒是收下了。
“没什么反应?不可能,”贝果摩挲着下巴,天马行空地想象。
说不定牙都要咬碎了。
回国没联系,好不容易吧凭着强大正缘偶遇,身边却跟着一个许泽赢。
不管是什么关系,都不会太好受的吧。
“话说回来,你这次回国就没打算跟他发展发展?”
林颂单手捞出脏衣篮里的衣物,往洗衣机里塞,“什么发展?”
“你可别跟我装傻,”贝果两眼一眯,“我旁观者的视角看得门清儿。”
周起然这人的分寸感和距离感都把握得很好,从来都不会给人不舒服的感觉。高中那会儿,如果不是林颂的默许,他怎么可能天天待在林颂身边,说多少话林颂都不会嫌烦?
“我感觉他挺明显的,说不定一直在等着你呢。”
“得了吧,”林颂活动了下手腕,“不会的。”
她回想起晚上的场面,脑袋都跟着疼了起来。
换位思考,如果今天晚上递名片的是周起然,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这人莫名其妙,纯纯挑衅
更何况,
她曾经对他说了那么重的话-
贝果之前转发过一句话,“你永远不会错过属于你的任何东西,命运会把属于你的东西推到你面前,你甚至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或许也真是应了这句话,林颂以职业规划不符拒绝了节目录制,未承想本次节目的合作方正是筑衡。
她最终还是进了嘉宾名单,不过嘉宾的要求不是节目组提的,是事务所内推。
与其他嘉宾不同的是,林颂的offer是锁定的,综艺项目只是一场实战考核。表现好,直接进核心项目组;表现一般,以实习生的身份正常入职,两者的区别只有定岗不同。
没有拒绝的理由,林颂确认完节目各项评分标准、考核结果对应的入职待遇后签下合同,同时与节目组沟通,对接好相关事务,一切都在有序进行-
同学聚会定在当周周末晚上七点,杏院提前清场。
林颂按照约定,提前了十分钟过来接人。
她走进杏院,一眼看见喝得正上头的贝果。
贝果高考考上了杭大的新闻学专业,毕业后留在杭城发展,难得抽空回趟京北。或许是见到老同学们太开心,一时间喝得有点多。
脸蛋红扑扑的,林颂无奈地走到贝果边上,扶住她,声音轻柔,“回家?”
“不行啊林颂!我们刚抽中了贝果玩蒙眼捉人,你把她带走了算怎么个事儿?”
江瑞宜也有点醉了,扯开林颂的手,第一个提出反对。
贝果也迷迷糊糊,“对啊对啊,不能走不能走。”
她们的动静太大,引得何敬哲他们也来掺和。
一群酒鬼。
林颂拿他们没办法,妥协,“行,那你们说怎么样才放人。”-
蒙眼捉人。一人蒙着眼睛,五分钟内在限定的区域抓人,抓到人喊出名字就算胜利,第一个被抓到的人下一局轮换上阵。
林颂的眼睛被蒙住,眼前是漆黑的一片,完全失去方向感。
场地太空旷,即便划了区域,也如同大海捞针。
她慢慢地往前走,起初周围闹哄哄的,不知怎么,到后面没声音了。
何敬哲宣布游戏只剩最后十秒。
林颂隐隐松了口气,双手向前随意试探,未承想这一次倒是稳稳地接触到轻薄面料。
怎么快结束了反倒有人撞上来。
因为眼睛被蒙住,导致感官系统变得更敏感,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木调。
她记得那人不在游戏里。
十秒很快结束。
林颂摘下眼罩,对上一双漆黑浓郁的眼睛。
何敬哲挠挠脑袋,提醒道:“林颂你得喊名字呀。”
喊对人名才算抓到了。
周起然先一步收回视线,侧头,对着那几人淡淡道:“这个游戏太危险了,换一个。”
“危险吗?还好吧,这不都快被你清的差不多了。”
何敬哲的声音越来越弱。
但说的是事实啊,障碍物不都被他跟在后面收完了?
周起然扯了扯唇角,将绿植移回原位,“玩这个是想庆祝我开业,还是纯砸场子?”
何敬哲试图挽救:“才一局”
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陈竞扬狂使眼色,眼皮子都快抽筋了,索性勾着何敬哲的脖子领着他往里走。
“蒙着眼睛多危险啊,万一磕着绊着怎么办?我说何敬哲你这些年光长胆量不长脑子呢,换成真心话大冒险多好”-
游戏被换成了真心话大冒险,林颂依旧没走成。
这会儿贝果的酒醒得差不多了,视线来回在周起然和林颂的方向扫,两眼一转朝林颂解释,“好不容易跟大家见一次面,真的很舍不得离开。”
“少来啊,”林颂还不了解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拆穿,“之前怎么不见大家关系这么好。”
扑克牌分发下来。
今天陈竞扬的运气不太好,第一个就被抽中。
选中的真心话问题中规中矩, “学生时期干的最热血的一件事。”
“不是我说,我这辈子干的热血事多了去了,”陈竞扬道,“我随便挑一个讲吧,找校园墙,我高一干的第一件事。”
那会儿好像才刚入学不久,某天周起然让他帮忙一块找校园墙的运营者。
他一向仗义,帮起忙来从不问缘由。
这件事对于刚入学的新生而言,不是件轻松的事。他们当时可是找了好多人、结交了很多关系才打听出来。
查出来后这件事就全交给周起然处理了,他没过问太多,只知道没几天后校园墙发帖,拒收入身攻击、造谣类稿件。
他当时只以为周起然正义感突袭,想当道德标兵。
现在一想。
“我悟了啊兄弟!”
他当时就说,周起然刚入学,怎么就管起学长学姐们的事了,还让人以后记得审核投稿。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抽卡牌的概率很平均,到最后就林颂和周起然两个人没被抽到过。
经过众人统一商量,决定一人抽一个问题结束游戏。
林颂抽到的问题是,“对在场的某个人最想说的话。”
她摩挲着问题卡,思忖片刻,“谢谢你和对不起。”
这个回答挺耐人寻味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试探性的目光从周起然身上擦过-
到了周起然的环节,贝果严肃对待,她搓了搓手,郑重地从问题牌里抽出一张。
牌面翻开的那一瞬间,贝果无语的“嘁”了一声。
“你选择你喜欢但不喜欢你的人,还是选择你不喜欢但是特别特别喜欢你的人?”
什么无聊问题。
林颂抬眸,看了眼对角神色散漫的男人。
周起然从手机里抬眼,指尖轻敲桌沿,语气很淡,“喜欢的人。”
贝果强调,“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哦。”
周起然:“那也选这个。”
何敬哲补道:“那你喜欢的人会因为你的喜欢很痛苦呢?”
前提条件给足了。
“——哎哎哎,两个问题了啊,”陈竞扬护短,挡住话头不让问,“要问下把问。”
“都最后一局了,哪来的下把。”
没等他们争论起来,男人先开口了。
他把玩着扑克牌,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那就放手。”-
贝果舍不得其他人是借口,想念林颂却是实话。回京北她没选择回家住,而是拖着行李箱住在了林颂家。
这完全就是她曾经梦想的生活。长大后有经济能力,想去哪去哪,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见朋友了就去她家串门,点各种各样的外卖小吃,相互依偎聊天到深夜。
客厅内。
林颂正在搜索筑衡的资料。主打项目风格、惯用的设计手法她之前递交简历时就已经了解过,此刻要着重了解内部标准以及提前查阅项目资料,好贴合团队节奏。
贝果一边包头发一边走出浴室,突然大喊一声,“别动!”
林颂抬眸不解,真配合她不动,嘴里问道:“怎么了?”
贝果跑到插座旁拔下充电器,飞速找角度给林颂拍了几张照片,“你这个角度巨美!别动啊我给你拍几张照。”
咔咔几连拍,贝果望着成片满意点头,随后坐到沙发上,挤了泵水乳轻拍上脸。
“综艺还没开始录,有这么多工作需要忙吗?”
林颂头也没抬,解释,“节目下周就开始了,我得提前做好准备。”
“你也要注意休息,劳逸结合。”
贝果说完这句后就没再说话了,她抱着双腿,下巴磕着膝盖,静静地观察林颂。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贝果的目光太有存在感,林颂以为她无聊,于是把电脑关上,打算陪她说说话。
贝果默了默,咬唇,“我刚刚不小心弄翻了你的药。”
曲唑酮,她刚刚上网查了,是抗抑郁的药。
“颂儿,”她的脸色难得沉重,望着林颂有些犹豫,“有件事我一直没敢问你。”
“高考结束后,有一年你完全失联,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UCL的建筑本科只用读三年,可林颂花了四年,那空出的一年谁都不知道她的状况。
林颂这个人,总是你进一步她退一步,心里有杆无形的尺,丈量着与每个人的距离。
人在笑,眉眼弯弯,心里却筑着一道厚厚的高墙。
空调的嗡响伴随着阵阵凉风,打在人身上凉飕飕的。
林颂的手撑着沙发,指腹蹭过沙发面,她的视线落到地板。
“那一年,我的状态不是很好。”
第42章 想念 这些年我很
《韩志与英珠》中有这样一段话。
“记忆是能力。你天生就有这个能力。不过, 这是件很痛苦的事,你要让自己变得迟钝些。如果是幸福的记忆,那就更要小心。幸福的记忆看着像宝贝, 其实就像燃烧的炭,捧在手里, 只会让你受伤, 所以要甩掉。孩子, 那不是礼物。”
林颂从初中起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对于她而言, 常年占据优秀榜上的照片、作为学生代表在台上的一场场发言、漂亮的分数、被老师夸赞的艺术天赋,这些珍珠像床垫下的豌豆,像一颗颗发亮的钉子,让她彻夜难眠。
起初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直到爷爷过世。
林颂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变化,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她的感知变得退顿, 情绪变得起伏不定,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受控制。
她会在无数个深夜惊醒,到最后完全睡不着, 时刻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呼吸声。
皮肤过敏、心悸, 情绪超过稳定值会控制不住的发抖。
久而久之, 她依赖上了医生所开的药物唑吡坦。原因很简单, 因为它能够让她快速地进入昏睡当中,而她当时唯一能够逃避现实的方式就是昏睡。
这样的情况到了伦敦后就更加严重了。
对于一个建筑师而言, 抑制不住的手抖意味着什么?
迷恋药物终不是长久之计,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逃避。
那应该怎么办呢?
于是2023年春,她开始自虐般地翻出过去那些让她感到无比痛苦无比煎熬的事情,将它们摆出来,逼迫自己正视它们, 直到完全免疫
“那一年,我的状态不是特别好,”指腹蹭过沙发面,林颂的视线落到地板,“我想等状态好起来了再联系你们。”
倾述痛苦对于她来说仍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年高考完后周起然有来找过我,”林颂默了默,“我对他说了一些不太好的话。”
周起然的态度太清晰了。他太过坦率真诚的感情就好像太阳,总让她害怕触碰,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在林颂看来,习惯且依赖一个人的存在,是件无比可怕的事情。所以她选择了远离,用一种很不好的方式。
而这样的处理方式很不成熟。伤害是既成事实,不管有多少理由,多少难言之隐,都不是伤害别人的借口。
“那句‘谢谢你和对不起’,是对他说的吗?”
林颂垂眸,不自觉地摩挲着腕表,缓缓道:“也不仅是对他。”
还有他们。
当时的林颂不认为自己有处理感情的能力,所以一直保持距离。尽管她意识到她的冷漠会伤害到其他人,也难以改变。
“你不要感到抱歉,”贝果抬手,掌心覆上林颂的手背,“每个人都会有脆弱迷茫的时候。”
“我以前总觉得你是最最强大的,总觉得没有任何事可以难得倒你,却忘记了你跟我一样大。”
林颂给人的感觉永远是聪明理智强大的,可相识到现在,回过头来她也才二十二岁。
“你要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时候,颂颂。”
贝果将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们担心,所以什么都不说,可恰恰也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担心。”
“有些关系就是要靠着相互麻烦相互牵绊才能越走越深的,你不能只总想着自己付出。”
我不只想在你好的时候陪着你,我希望在你难过的时候,我也能陪在你身边。
女孩,你幸福我才会更更幸福-
八月中旬,为期四十五天的综艺录制开始。
本季参与录制的八名选手横跨海内外建筑院校。有海归精英、老牌名校技术派,也有本土普通院校却实习经验丰富的新人选手。
大家水平、经验不一,但都有自己的优势所在。
初考核面试结束后,事务所公布四个项目,分别是城市街角人文书屋、城郊文化活动馆、便民休闲驿站、中型社区邻里中心。
清大本硕季茜主动向林颂抛出橄榄枝,想同她一起选择人文书屋的项目。作为本季的热门选手,她俩合作话题度更高。
林颂婉拒,她的目标清晰,率先选择不被大家所看好的邻里中心。
与其它三个项目相比,邻里中心的体量偏大,疏散防火等规范多。工作量翻倍的同时需要兼顾全龄人群需求,功能琐碎难以平衡。
不仅要求杂,限制多,落地压力重,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难出彩。
大多数选手都是为了节目曝光度而来,所以普遍倾向热门、有创意、发挥空间大的项目,林颂的选择让他们很意外。
最终项目定下,林颂的队友席旭因为积分垫底被分到邻里中心,与众人相比,他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每个项目都有每个项目的优劣势,邻里中心虽然约束多但容错方向清晰,好好发挥就能变成优势。”
席旭的基础薄弱,创意项目反倒不好把控,邻里中心重细节、重人文思考,他的社会经验丰富,且情感细腻善于观察,正好是一大优势。
林颂的语速放缓,因为有面试环节的优秀表现加持,她的话在席旭这显得特别有说服力。
他仔细听着林颂的话,点头,“你放心,我全力配合你,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林颂闻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时间紧任务重,第一周场地勘测、实地调研、需求整理;第二周就要开始构思主题、分区画草图,确定初稿。
这个项目与林颂以往的经历相对比并不算太难,于她而言,真正的问题在于团队沟通。
前期专注勘测调研,并不能看出大的问题,但随着项目的深化,到了探讨的环节,这个问题也就愈发明显。
席旭对林颂完全信任,不论林颂提出什么方案,都能得到他的肯定,整个团队过于和谐,问题也就更大。
会议室。
林颂点了点某区域,主动询问:“席旭,你看看这里的功能分布是不是可以再调整调整?”
“嗯”席旭犹豫,“我觉得你的方案就很好,如果要改的话,你看哪里需要改进,我来配合。”
又是这样的话,每次的回答换汤不换药。
长时间的动脑让人有些疲惫,林颂揉了揉额角,耐下性子道:“席旭,我们是一个团队。”
“你可以大胆提出你的想法,设计就是需要发散性的思维,一味地认同别人反而是在给自己设限。”
既然是小组合作,那他们就要做出1+1大于2的效果。
考虑到席旭需要时间消化,林颂没有逼他太紧,她捋了捋思路,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图纸上。
过了好一会儿。
“….林颂,我有一个想法,能不能把休闲区扩大,增设小型桌椅?既优化空间功能,也能贴合居民的休闲需求。”
林颂闻言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之前调研的时候,居民说希望社区有更多休闲区域,我们可以利用调整梁柱的空间,增设座椅,同时优化流线,让居民出行更方便。”
林颂顺着他的想法思考,随即表示认可,“既解决了管线冲突,又优化了布局,这个想法很好。”-
林颂这组的进度很快,才过去两周,就到了深化图纸、实体草模的制作。
模型工坊砂轮轻响,林颂俯身,一个人站在工作台前裁切板材。
“放着好的选题不挑,耗在这里,得不偿失。”
季茜抱着图纸路过,余光瞥见林颂,倚着门框跟她搭话。
此时林颂忙着裁切,没空接她的话茬。
季茜见她没反应,话语更加犀利,“选项目的眼光不行,选队友的眼光也不行。”
“不过倒也难不倒你,我看这几天席旭跟变了个人似得,你倒是一个人干两份工,还包心理疏导。”
季茜不理解,只当她是节目效应,想立人设。
“他的思维、观察、情感捕捉能力都很厉害,”林颂眼都没抬,专心看图纸,“不管怎么说,既然争的是同一个offer,就说明大家的水平都在同等水平线上。”
换言之,她否定席旭,不也是在否定自己。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挺虚伪的,这可没镜头,”季茜提醒,随后继续道:“不过我以为你安慰人的方式应该是,‘你也没那么厉害,你也会错,不一定非得听你的。’”
“肯定别人又不一定非得否定自己。”林颂慢腾腾地摘下手套,说出实话,“我否定自己,你才会觉得我虚伪吧。”
“毕竟能力摆在这。”
林颂学着季茜的姿势,点了点板材,提醒她:“咱们现在属于竞争关系,是不是得避嫌?”
季茜望着她的态度,气笑。
这林颂看着低调,不争不抢,说出来的话倒挺气人-
许静婉给林颂发消息时,她正在工地上。信息内容主要是听闻林颂回国,许静婉特地做了些林颂爱吃的糖饼和甜点,想带给她。
因为还有工作,林颂匆匆回复后继续与工人师傅沟通。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睡眠不好,加上赶进度,事务所、工地两点一线来回跑的缘故,使她身体有些吃不消。
头昏脑胀、发冷汗、腹部隐隐绞痛感。
林颂皱眉,面对镜头,她强忍下不适感,继续交接。直到下午五点半,她向席旭交代好余下的工作,随后请假打车去往医院。
车上颠簸,又恰巧遇上晚高峰,林颂的脸色发白,额头冒着虚汗,腹部的绞痛感越来越明显。
也许真的太严重,竟然就带着这样的不适感昏睡过去,完全没留意到身侧的手机一直在响-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林颂醒来后闻到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
还没适应光线,她皱了皱眉,抬起左手挡住眼睛。
“醒了?”熟悉的冷木调将消毒水味隔开了些,点滴的药瓶快要打完,周起然站在病床前,按下呼叫按钮,提醒护士来换药
护士熟练地拔开空药瓶,换上新一轮的消炎药,随后递了只温度计,让林颂量体温。
林颂此时缓过劲来,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23:22’。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你怎么在这?”
太长时间没喝水,林颂的喉咙干得难受。
“许女士让我给你送糖饼,下午给你打电话,没想到是司机师傅接的。”
周起然兑了杯温水给她,不忘提醒,“少喝些,润润口。医生说你肠胃炎,三十九度高烧,目前得禁食。”
他不知道是从哪过来,黑色的休闲服穿在他身上不但没有削弱他的冷感,反而还加重了不少。
明显是有些疲惫的,现在时间很晚了,他太晚回去很不安全。
“谢谢,”林颂接过水杯,稍稍抿了一口,“我现在好多了,你回家休息吧。”
“……”
没得到他的回应,林颂抬眼,只见男人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睨着她。
“什么意思,过河拆桥?”周起然拎了把椅子过来,帮她握住输液管,黑睫低垂,“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那想见谁?许泽赢?”
林颂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无奈,“你怎么”
性格一点都没变。
周起然帮她拿手机,“要么找人来替我,要么安心养病。”
“病好了就不用见着我了。”
哪来的人?且不说贝果前段时间就已经回杭城,即便她在,林颂也不会大晚上的麻烦她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缘故,林颂的头晕沉沉的,难得感到一丝疲惫。
她大多时候的情绪都有滞后性,总是要等很久才能回过味来。
“崇安的事,谢谢你。”
回京北之前,她抽空回了趟崇安。与京北相比,崇安这些年的变化很大。
庙宇翻修,坑洼山路经过修缮变成坦途大道;茅屋前后的烂泥沟被清干净,改成砖砌的排水沟。
这些年林颂捐了很多助学金,村支书将她从镇上接回村里,絮絮叨叨地讲述着村里发生的事。
说不只是她,这些年还有位好心人一直在捐款修路、给娃们办助学金、给留守老人送生活用品。
这样的事很常见,林颂并未放在心上。回到奶奶家,她先提着工具箱检查房屋内的设施。
奶奶独自一人守着老房子,安全很重要。
“诶,奶奶,这个灯修好了呀。”
她记得上次视频时,烧火房的灯还是坏的。
奶奶将洗好的水果放到盘子里,拖着步伐跟着她瞧,“对呀,还是上次小周来帮忙修的哩。”
林颂这才知道周起然这些年来帮了不少忙-
周起然好整以暇地往后靠,手里还在尽职尽责地帮她捂着输液管,“只有这句话吗?”
他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张纸,递给林颂。
白纸被保护得很好,折得方方正正的。展开后,林颂一眼认出是高二考试前,他在她草稿纸上试写的笔迹。
当时的纸上只有他写的‘林颂’二字,现在展开,却额外多了‘周起然’三个字。
这三个字的字迹,显而易见是她的。
林颂装糊涂,“怎么了?”
周起然显然不买账,“这上面是什么?”
“就名字而已,”林颂顿了顿,“你也不用这么专制吧?就只能你写我的名字。”
“就名字而已,”周起然支着下巴,学着她的语气,拖腔带调地啊了声,“当然可以写。”
“我只是在想,你写名字时的心情和我一样吗?”
你写名字时的心情和我一样吗。
什么心情。
“就一名字,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林颂的身体慢慢往下滑,拽起被子的一角,胡乱盖在脸上,瓮声瓮气地一连串说了很多话,“我有点困了,你赶紧回去吧别太晚了注意安全。”
周起然没拆穿她,好笑地帮她捋了捋被子,“透点气。”
医院太安静了,静到只能听到走廊外轻微的脚步声,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
深夜总能滋生出很多别样的情绪,林颂没有闭眼,她的左手搭在额头上,眼前是灰蒙蒙的被子。
被子像是隔离罩,透着一点点光线,视线模模糊糊的,传到耳朵里的环境音也是模模糊糊的。
唯独周起然的声音是清晰的。
他说-
“林颂。”
“这些年我很想念你。 ”
“你有想念过我吗?”
第43章 开窍 周起然有私
周起然有私心吗?有的。
或许和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有关, 他想要的东西大多数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导致他对什么都看得很淡,总是懒懒散散的, 偶尔看上去很不着调。
林颂于他而言就像一颗遥远的心,一道猜不透的题。
他曾经以为他是懂她的, 但后来发现好像不是这样。他想给她的, 不一定是她想要的, 甚至可能会给她造成困扰。
既然这样, 那就放手。
可他还是有私心。
他既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影响到林颂,又不想藏着自己的心意,一辈子做朋友。
陈竞扬无数次地提醒他,感情这事儿谁爱得更多谁就完了。要循序渐进, 要欲情故纵,要讲究方法, 不要一上来就毫无保留地袒露心意,岂不是给对方狠狠拿捏自己的机会?
可那又怎么样。
既然喜欢,那就应该大大方方地表明出来。周起然不在乎输和赢, 如果可以, 他倒是希望林颂能一直赢, 哪怕对手是他自己。
他的坏心思体现在捅破窗户纸, 不给林颂模糊定位的机会。
但最后的选择权,决定权全都把握在她那-
隔天早上八点。
节目组派人过来看望, 顺便录制点素材。为了不影响到医生的查房工作和林颂的休息, 他们录完素材后便离开。
“排水槽的宽度要控制在15cm,密封胶厚度不能低于5mm。”
林颂一边跟席旭连线核对图纸,一边朝护士颔首示意。
她的腹痛、呕吐症状都缓解了很多,但还需静脉补液。年轻护士将托盘放置一边, 查看她手背的情况。
林颂的血管太细,加上禁食,扎针很难找准位置。护士扎了几次都没找对,只好喊经验更丰富的同事来。
席旭:“林颂姐,这个幕墙节点,我还是不确定怎么优化,你能再指导我一下吗?”
按理来说现在应该让林颂好好休息,可团队合作他怕拖了林颂后腿,心里实在没底。
林颂没有直接答应,“席旭,你回忆一下前面的关键点,结合整体设计先画出来。”
如果没有基本的判断力,很难真正的进步。
林颂不怎么会鼓励人,她的话一直不多,每次都是挑重点讲,简明扼要提出关键点。在她看来,如果席旭一直要靠着鼓励和拖拽才能思考的话,很难在任何一个行业立足。
电脑那端的席旭还要再问,被季茜拦住,“行了你,让她好好休息,你以后工作难道还要一直跟着她?”
说完,镜头前突然出现季茜的脸,“时间不等人,赶紧好了回来,免得说我们胜之不武。”
林颂闻言失笑,答应完后会议关闭。
这次换了稍微年长一点的护士,她拍了拍林颂的手背,大拇指轻轻按压找位置,“哎小姑娘,昨天陪你来医院的是你男朋友呀?怪般配的嘞。”
差不多了,涂上碘伏。
“现在长得俊又贴心的可难找,”林颂的血管难找,为了让她放松,护士特意提了别的话题,没想到绷得更紧了。
“不是,”林颂澄清,“是发小。”
对方显然没听进去,林颂话音刚落,针也送进肉里,这次通了。
护士熟练解开压脉带,调整好流速,听到门口的动静,斜眼一看,提醒道:“姑娘,你男朋友来了。”
林颂专心改着电脑里的图纸,没抬头,“”
都说了不是男朋友了-
周起然连夜将工作调整完,今天请了一上午的假。原本早早到了,来的时候发现还在录制,于是先到医生办公室询问了些注意事项。
他将保温桶放置到桌子上,拧开,“医生说今天能稍微喝点流食。”
特地煮的稀粥,盛了点出来,放凉。接着剥了颗水煮蛋,裹上层纱布,在手腕内侧试了试温,没问题了递给林颂。
她右手被扎青了好几处,看着惨不忍睹的。
林颂没接,坦诚道:“有点夸张了。”
她从小打针就这样,实在习以为常。
周起然没管,轻轻又不容抗拒地贴在她手背淤青的地方,“你们这工作,还挺废人。”
他指的是林颂面前电脑上正在改的图纸。
她虽然嘴上让席旭先自己试试看,实际上也备好了第二方案,既能让席旭发挥所长,又可以防止任何突发状况。
“医生说你这个情况是细菌感染导致的,要少吃外卖,稳定饮食,作息也要规律,”周起然的视线落到她正在打针的左手,随后慢慢上移,停留在手腕上,“别还没给事务所做出最佳贡献,自己先给干趴下了。”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好似并未放在心上,只是面色有些沉。
林颂盯着他的侧脸没说话,他这些年长开了很多,眉眼逐渐褪去青涩,疏冷感更重,但依旧保留了丝少年意气,有些傲。
上次这么念叨她的人,还是小姨。
过了一会儿。
粥降到适宜温度,可以喝了。
林颂捏起调羹,抿了一口。
嗯,大米味。
她的头发不太听话,时不时垂落下来挡到面前,她几次放下勺子,将头发拨到耳后。
一只手始终不太方便。
周起然见状,指了指她右手腕上的发绳,示意,“要帮忙吗?”
林颂抿唇,点头。
下一秒,熟悉的冷木淡香拢了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挽过她的长发,温热的指腹蹭过脖颈,酥酥麻麻的,林颂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疼?”
“没,”她回答得简短,“随便扎一下就行。”
黑色发绳缠绕着他的手指,很快扎好,林颂松了口气。
下一秒。
他的声音又响起,很不经意,“怎么戴起腕表了?”
因为感官过载,戴饰品很不舒服,林颂以前从不爱戴饰品。高中时期贝果送她的闺蜜手链,被她改装成挂坠,也是这个原因。
林颂没什么大的反应,只道:“工作习惯。”
工作习惯。
周起然淡淡“嗯”了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录制时间很快过去,个人积分按照项目总积分,以及评审团单独评分计算。
林颂仅以1分之差位居第二,甲方代表和主创导师均给出高分,最大的问题出在节目组特邀的国企院大师那。
林颂的设计本身是没有问题的,甚至可以说很成熟。她的底子很好,整体逻辑完整,设计直观清晰,是个好苗子。
从节目初面试阶段,往期作品展示中,她的作品就脱颖而出,让大家对她报以很大的期待。
也正是因为这样。
她的设计过于克制,太过理所应当,所有节点给人的感觉就是林颂会做出来的设计。
大家都在突破,而她始终不能跳出自己的框架,这一点实在可惜。
林颂知道自己所欠缺的地方,节目录制结束后她进入到新的项目组,沉心学习。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时间一下过去三个月-
十二月二十四日,杏院。
林颂很淡定,但不见得有些人也很淡定。
陈竞扬望着昏暗灯光下认真工作的男人感到崩溃。
他是让周起然矜持点,欲擒故纵不要操之过急,但也没劝他这么不急吧。
林颂都回来这么久了,一点进展都没有,白瞎了这张脸。
想着劝他也没用,陈竞扬狠狠地打开贝果的聊天框,痛心疾首。
【林颂回国得有快五个月了吧,一点动静都没有,像话吗?】
【有你好果子吃:exm?】
【陈竞扬:你能不能去摸摸林颂的心思。】
sry,背叛姐妹的事做不到。
【我能怎么摸?】
贝果不紧不慢地回信息,【我家这位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都拎得清,唯独对感情。】
林颂习惯性地给心叠加层层枷锁,以此来获得充足的安全感。要想打开她的心,得付出更多的耐心才行。
【给她反应的时间。】
她会感受到的-
与此同时,凌晨一点半,林颂刚加完班。
“你有空还是跟你爸见一面,”巴黎比京北慢6个小时,沈灵蓁正在拉伸,还不忘操心林颂,“表面样子还是要做做。”
林远山手里的资源多,林颂不想用是一回事,就怕他使绊子。
“知道了小姨,”林颂挂断电话,解开指纹锁,一进玄关就闻到淡淡的水仙香。
“回来了?”
林知迢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爬起,趿拉着棉拖跑到厨房盛了两杯热红酒。
这几天林知迢来京北找林颂过圣诞,里里外外给她挑了很多生活用品。
她对生活环境很有讲究,林颂家干干净净,一点人味都没有,这几天购置了香薰机、鲜花、绿植、抱枕、地毯、零食柜,捯饬了几天倒是有模有样了。
她们在伦敦时就经常一块喝酒,林知迢的艺术灵感需要酒精刺激,而林颂一直吃药对身体不好,医生控制用量,她失眠严重时就会喝点酒。
也算得上是半个酒搭子。
瓷杯温热,林颂抿了口,红酒的醇香夹杂着肉桂味在唇齿间漫开来。
喝得人暖烘烘的。
手机振动,是贝果发来的信息。
林颂低头看了眼,贝果在群里询问关于时间胶囊的事情。
【附中图书馆最近翻修,不知道会不会挪了位置。】
时间胶囊。
林颂放下杯子,细细回想。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高二那年胡富润说要弄时间胶囊,让大家写好对未来的自己想说的话,十年后再打开。
铁盒封存后,贝果来问林颂写了什么。
林颂交了白纸。
她实在没什么想写的,当下有关未来最重要的无非就是学校和工作,这些沈灵蕴都会帮她决定。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也还是胡扯了个愿望,“就,开家店。”
贝果来了兴趣,“什么店?”
“随便什么店。”本来就是胡扯的,林颂觉得这么说有点太敷衍,于是又加了几个条件,“可以放松的,去到那什么事都不用想,毫无负担浪费时间的店。”
“店不用太大,但采光要很好,有个很大的窗户,从窗户往外望可以看到树,还得有音响,平常放放音乐,雨天放着《雨水一盒》。”
贝果讷讷道:“你这还挺抽象的。”
不怪贝果,林颂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挺抽象的。
店不用太大,但采光要很好,有个很大的窗户,从窗户往外望可以看到一大片的绿,还要有音响,雨天放着《雨水一盒》。
就好像。
就好像杏院一样。
林颂没那么自恋,能把自己胡诌的愿望和杏院联想起来。
她垂眸,应该是巧合-
半晌。
林知迢洗漱完回到客厅。
“不好喝吗?”林知迢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和水汽落座沙发,瞥见林颂没动几口的热红酒,疑惑。
随后拿起自己的杯子抿了口,咂咂味,“就这味儿啊。”
见林颂没什么反应,林知迢歪头,得出结论:“完了,上班上傻了。”
“就说了让你慎入建筑这一行吧,赚得少事还多。”
林颂依旧没搭茬,她慢慢往沙发上靠,盯着天花板,倒有些怅然若失的意味,“你说,开始在意一个人,那就是喜欢吗?”
在意,喜欢。
林颂很少会谈论感情上的事,林知迢将杯子放回原位,手臂搭着沙发面,“你有喜欢的人了?”
她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迷茫,“我不知道。”
喜欢还能感觉不出来?林知迢头一次碰见这种情况。
不过对方是林颂,也能理解。
她拍了拍林颂的肩,肯定道:“宝贝,你要开窍了。”
“可是我不太确定。”
“你不用确定啊。”
林知迢指了指她的心,“心会告诉你答案。”
人生最奇妙的,不就是这变幻莫测的感觉吗。
如果什么事都跟数学题一样,要用最准确的计算,去得到固定的唯一的无法变换的答案,会不会有点太无聊了。
心会告诉你答案。
林颂垂下眼,此时手机传来振动,她点开,是林远山的信息。
【林:你生日快到了,明天出来吃顿饭。】
第44章 袒露 那你愿意让
12月26日, 京宴堂。
包厢安静,整面木格屏风隔断过道,朱漆圆桌配雕花圈椅, 摆设雅致空间静谧,很适合闲谈。
菜品油亮润泽, 裹着浑厚的酱香, 林颂却没什么胃口。
她连着赶了几天的设计图, 此刻又累又困。凌港的老街区项目出了问题, 主创Mia不愿驻场,而林颂建模精准,逻辑严谨,直接被选定外派校对。
航班定在明天下午, 难得今天下班早,她思虑再三还是选择来一趟。
这场饭局吃得索然无味, 基本是林远山问一句,她答一句。
“尝尝这海参,”林远山将葱烧海参转到林颂面前, 终于言归正传, “你参加的那档综艺明年上线?”
林颂“嗯”了声。
不出意外的话, 明年上旬。
林远山招招手, 让助理递上资料,“你的节目我了解过, 立意市场都很不错, 后续上线热度不会差。正好《街巷》即将公映,你抽空跟我跑跑路演,也算帮自己拓展人脉圈子。”
他都规划好了,届时综艺上线, 通过正向剪辑,红稿宣传,打造好林颂的人设,创建个人IP,与他绑定,后续的合作和资源他都会帮她准备好。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以‘导演女儿、新锐建筑师’的身份出席首映。
“你在综艺里改造的那个项目,场地我也谈妥了,到时候拿来做电影线下主题展。”
“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也不想参与你的工作。”
他的目的性太强,林颂连资料都懒得翻。
“怎么可能不需要?”林远山夹了块羊肉放进林颂碗里,“我后续打算筹备一部建筑题材的影片,到时候建筑顾问的位置,也是优先留给你的。”
林颂并没有失去什么,反而能得到更多的东西,何乐而不为。
与他相比,林颂显得没那么耐心,“你还真是每一分都要计算到。”
以前就爱给自己打造低调顾家的好父亲角色,现在又要故技重施,挽救自己的公众形象。
“人设真的有这么重要吗?舆论风波无法影响你,这几年你的项目依旧一个接着一个。”
近几年影视行业面临严峻挑战,正是转型调整期,林远山作为头部商业大导,凭着过往稳定的票房战绩和成熟的制片公司,依旧把握着整个行业的核心资源。
“你还在怪我是不是?”林远山听出了她的意思,“当年我也有难处。”
“如果你指的是出轨的事情,那我的确要怪你,因为你就是做错了。”
他过得多容易,做错事情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那些事情添在他身上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桃色新闻。
林远山燃了根烟,吸了一口,又重重吐气,“我和她的婚姻本来就名存实亡,如果不是生了你压根就坚持不了这么久,你以为她就有感情吗?她是你妈妈,她有多冷血你比我更清楚吧。”
“你以为她不想离吗?她早就想离了,一直没提只是在想怎么能分到更多。”
林颂的眉眼像极了沈灵蕴,尤其是那双眼睛,冷淡的像一望无际的黑海,让人觉得冷,又忍不住想浸进去,霎时间林远山都有些恍惚起来。
他爱沈灵蕴吗?他想是爱的。
初次见到沈灵蕴,是在京大的未名湖边。当时的她穿着薄薄的浅绿色开衫,戴着不合时宜的围巾,莽撞地闯入镜头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青涩稚嫩的她眼眸像渗水的墨,看向他时的眼神虚无又柔情。工作时,她会把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整张脸,张扬又洒脱,极具魅力。
不可否认,她很美,是林远山见过最美的女人,可仅仅因为相貌爱她,未免也太浅薄了些。他着迷于她的谈吐、她的气质,她身上沉甸甸的故事感,也沉溺于她温热的鼻息落下他脸颊的那一刻,沉溺于她的亲昵,她的触碰。
她是他的缪斯。
可他错就错在妄想跟一个律师谈感情,错就错在以为自己能捂化一块冰。
他爱她未经雕琢的稚嫩,也爱她吞云吐雾的艳丽,却唯独接受不了她的算计,她的薄情,她的冷性。
他的婚姻岌岌可危,他的婚姻名存实亡。
沈灵蕴不需要爱,因为感情对她的工作来说是累赘,可他需要,他的创作需要爱。
沈灵蕴不爱他,也不需要他的爱,那他去爱别人,有什么不对?
“我对你说的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
碗里的羊肉泛冷,鼻尖萦绕着难闻的烟味,林颂反感地皱眉,站起身。
“我也不想站到你的角度去理解你,更不想同你合作,去媒体面前演什么父慈女孝。”
人总是会下意识地美化自己的故事,为了自己的形象,去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拜托你,”林颂顿了顿,看起来很厌烦,“善良点吧。”
“我今天来吃饭,只是想同你说,别总是拿亲缘关系来压我。”
指的是林远山的短信。一开始说要尽父亲的责任,要见面吃饭,要把之前欠她的陪伴还给她,她拒绝,于是又开始说她没孝心,翅膀硬了就不认他这个父亲。
“我从来就没怪过你们什么,大家都只是想让自己过得更好些,这很正常。你也不需要弥补我什么,早些年不给的,现在就更没必要给了。”
她早就过了渴望爱的年纪,钱会赚了打给他,该是她的责任她不会躲,但也就只有这些,除此之外不会更多了。
毕竟曾经的他除了钱之外也没有付出任何不是吗-
这场饭局吃得实在无味,难得的下班时间全给林远山是不是有点太可惜了。
杏院的二楼,位置偏僻到几乎就在角落。店内的音乐舒缓又迷离,似情人间的暧昧低喃,灯光暖黄昏暗,玫瑰色的酒液泛着微光,随着抬手的动作,玻璃与冰块碰撞发出声响。
这杯叫‘酸苹果’,林颂端杯抿了口,口感意外得不错。她拍了张照发给林知迢,问她要不要来。
明天她就要回伦敦了,林颂原本还想带她来尝尝这家店的。
【[委屈小猫]还在拍摄,来不了b.b。】
林颂想了想,‘那我看看有什么能带的,等会儿给你当宵夜’。
对面连发几个kiss表情包,【[星星眼]打哪来的天使?】
林颂被逗乐,切换小程序翻看菜单。
“Hi,Chloe.”一人在她身边落座。
林颂循声看去,是一位很漂亮的女生,唇上涂着棕红哑光质地口红,身着L.V灰色翻折领大衣,6.cm小高跟,深棕色长卷发随意散着。很知性,同时也很陌生的一张面孔。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谷盈,周起然的同学,也是学金融的,”漂亮女人很自然地落座林颂身旁的位置,扫开二维码点单,“我有关注你的i.g。”
林颂还是有点知名度的。即便她的社交平台常年不更新,网上也经常会有人发出偶遇图。媒体偶尔也会发送关于她的视频,围绕着家庭和成长环境去探寻她的少年时代。
从学生时代开始,她就是被大众看到、被记住、被喜爱、被凝视的存在,经过高二那年的事情,这样的注视更严重了。
对于有好感的人,大家总是有窥私欲的。
不过谷盈关注她的i.g,并不是因为这些,只是因为她太好奇了。
好奇的源头来自于周起然。
周起然从大一刚入学就深得大家的关注。身高腿长,鼻挺唇薄,长相引人注目,运动天赋很高。性格方面情绪稳定,爱干净,懂分寸,有同理心,人还不无聊。其实按道理来说这样的性格应该是固定标准,不应该被拿来做加分项,可偏偏现在这样的品格就是很难得。
这些年他频频拿奖,说实话,优秀的头脑在京大并不稀奇,毕竟京大遍地都是金子,但长得出类拔萃头脑还聪明就不一样了。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现实就是这样,大多数的人偏爱漂亮事物,谷盈也不例外。
她一向洒脱,喜欢什么就大胆去争取,与其把遗憾留给自己,不如抛给别人,所以她选择跟周起然表白,即便被拒绝了两次。
被拒绝再正常不过,周起然拒绝得很明确很干脆,没有吊着她,证明她的眼光没有错。
第二次被拒绝,她也没泄气,只是坦荡问道:“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我这颗心都给你了。”
这话其实说得挺没诚意,因为她对谁都这么说。
不知道是不是猜到她心思,对方眼都没抬,将话头堵回来,“巧了,我的早给出去了。”
谷盈乐了,连周起然这样的人也会被拒绝吗?不过转念一想,像她这样优秀的人都被拒绝了两次,那他被拒绝,也不见得多稀奇了。
事不过三,谷盈拍拍手,大学生活这样难得,怎么能让感情占了全部?她转身就投入了社团的怀抱,偶尔见到周起然也能自然地打打招呼-
他喜欢的女生?谁啊?他啥时候有的情况?-
真没有吧,他这张脸一看就不像是会搞暗恋的性格,估计是唬你的。
谷盈得到答案后气笑,她又不是那种会死缠烂打的人,拒绝就拒绝,至于骗人吗。
彼时杏院正在装修,她气势汹汹地赶过去,想找他问个明白,质问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在望见他落寞神态的那一刻,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那会儿的他看上去心情挺不好的,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坐着,身上有股她从未见到过的颓劲,跟以往散漫懒倦的他完全不一样。
“哎,不至于吧,”谷盈觉着这场面挺诡异的,好不容易憋出几句话来,“她就那么好,你就这么喜欢?”
她被拒绝两次都没说什么呢,能不能像她一样洒脱点。
“安慰人这点我真不在行,你跟我说说呗,她是什么样的人。”让她旁敲侧击一下,找找突破点。
谷盈没指望他会回复,正在冥思苦想怎么说点高情商的话,没想到他先开口了。
那是她第一次,从周起然这里听到关于林颂的事情。
她总是给自己套上一层大人的躯壳,实际上疏离感不是很强,更多的是包容感,甚至有些时候会有些幼稚。
她很厉害,知识面很广,也很有创造力,动手能力很强,学什么都很快。
看着对很多事漠不关心,实际上会稳稳地托住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为此坚持,确定了方向后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任何事都无法阻碍她。永远向上,永远有着蓬勃的生命力。
如同潺潺溪流,如同在洪水里静默的松柏。
谷盈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周起然其实说得并不多,甚至很简略,但她就是从这寥寥几句里窥见一二。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都要跟着喜欢上这样的人了。
那一天的周起然就好像一场错觉,后面的他又恢复了往常那般漫不经心的样子。
某天谷盈和陈竞扬吃饭,又提及这件事。那个时候的陈竞扬染了一头蓝毛,嘻嘻哈哈地开了瓶波子汽水,头一次说出让她觉得很正经的话。
“你有没有没想过,你好奇你喜欢是因为你站的是叙述者的视角。”
谷盈第一次见到林颂是在七月份的杏院,在此之前她从未听说过林颂的名字,也从未看见过她的照片,但又很神奇,仅仅凭着周起然的眼神,她就判定林颂就是那个女生。
后面她从周围人的口中得知到林颂的名字,好奇心驱使她去搜索林颂的ig,从有关她的帖子里去了解她。
不得不承认,网络上的信息还是太局限。
谷盈点完单,等待的过程中支着下巴观察林颂。
林颂收到工作信息,正在回复电话。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语缓声迟,吐字清晰,特意留出时间给对方思量。
她今天没化妆,整张脸都很素,唇是她脸上唯一有颜色的部分。轮廓淡淡,生得很冷清,给人的感觉像是隔了层毛玻璃看月亮,模糊成一团冷灰。昏暗的光线下,酒杯摇晃,她细细白白的手指拂过口袋本上的数值,指甲的弧度很饱满,是漂亮的杏仁甲。
她的长相是偏清冷乖巧的,气质上却给人一种很酷的感觉,很有反差感,淡淡又馥郁-
周起然来到杏院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谷盈趴在桌上,嚷着再来一杯,林颂用手撑着脑袋,整个人看着晕得不行,另只手轻拍着谷盈的背。
周起然略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眼窝,翻开通讯录联系方谐,让他找谷盈朋友的联系方式,喊人来接。
接着一只手打电话,另只手捞过林颂的手机,不让她继续点单,让调酒师小孟把酒换成温水。
温水送至面前,林颂勉强睁开眼分辨了一下,直到看清周起然的脸,确认没问题才喝下去。
她没醉,林颂有基本的安全意识,一个人在外面时不会放任自己喝得烂醉。晕乎只是因为太累太困了,很想睡觉。
点单被阻止,她抬腕看了眼时间,‘20:46’。
“真专制。”
不让点就不让点,这么做生意,小心以后赚不着钱,林颂这样想着,戴上鸭舌帽,拎起包就走。
周起然长腿一迈,也跟着她走出去-
走到室外,没有暖气加持,一下冷得让人不适应。
“走反了,”周起然轻拽林颂的胳膊,提醒,“停车场在那边。”
林颂挣脱他的手,“我要散步。”
“林颂,现在零下。”
谁零下出门散步。
“那又怎么样,”林颂伸手推他,“你不要挡我的路。”
周起然气乐,这世上恐怕没有比林颂更不识好人心的人了。他认命般从她手里接过围巾,帮她围上。
林颂老老实实地站在雪地里等他系完,此间目光一直盯着他的脸,一瞬不瞬,“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还说没醉。
周起然系紧了些,面无表情,“谢谢。”
林颂拉了拉围巾,将半张脸埋进去,接得很快,“不客气。”
两个人在街上缓慢地行走着,北风卷着干冷,湖边灯带蜿蜒,霓虹晕出朦胧光圈。
林颂没过多久就累了,靠着栏杆休息。
“你生日快到了,打算怎么过?”周起然也跟着她一块靠。
“周起然。”
“嗯?”
林颂坦诚,“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爱过生日的人。”
她很难想象,一个人要记住那么多日子,会不会有点太累了。
“”
这样说好像挺扫兴的,林颂补救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挺有仪式感的。”
冬日的晚风不如其他季节温和,吹得脸上刺痛,林颂抬手捂了捂脸。或许还是受到了酒精的影响,她的反应有些迟钝,过了几秒才想起回复他的问题,“我不过生日。”
“为什么。”
生日是庆祝人的诞生,林颂并不觉得她的诞生值得庆祝。
但她还是没说出口,抬起眼,反问,“你陪我过吗?”
周起然闻言眼睫微动,垂下眼看她。
今天的林颂很不一样,周起然不确定她是在酒后吐真言,还是借着酒劲说胡话。
他的嗓音懒洋洋的,听不出情绪,“以朋友的身份?”
林颂没接他的话。
“你喜欢我吗?”
话问得太直白,周起然冷不丁被噎住。
林颂此时凑得更近了些。
周起然比她高了将近二十公分,她的视线从下巴转移到他的眼睛,稍稍歪头,“你喜欢我什么?”
周起然没说话。
垂下眼盯得更认真了些。
这张脸总是很冷淡,懒懒的对谁都扯不出一个笑,也不爱说话,总是沉默着,不论对谁都透着一股疏离感,像是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但不是的,她其实有很多不易察觉的有趣小反应,无奈、懊恼、偷笑、放松、质疑、紧张、叹息、手足无措。
在很多个瞬间,那双冷淡的杏眸会变得有点可爱。
没听到他的回答,林颂默认他想不出来,往后稍退几步,耸耸肩,“看吧,其实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所以——”
“那你愿意让我多了解你一点吗?”
“嗯?”
“你愿意让我多了解你一点吗?”
周起然的黑眸蕴着雾气,声音很低,人不自觉朝她靠拢。
“如果我让你感到信任,你会愿意向我袒露一丝你的真心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
他的目光太炙热,似乎要把雪消融。
跟预想的不太一样,林颂眨眨眼,没过几秒,拧眉。
胃难受。
她前面喝了三杯鸡尾酒,刚喝下去没什么,但过久了,胃里隐隐感到烧灼感-
她这下没再逞强,任由周起然背着她往回走。
“你如果走累了的话可以换我背你。”
林颂慢吞吞道。
周起然扯了扯唇角,“你这话说得挺没诚意。”
“三杯鸡尾酒就能醉倒你,以后少喝点。”
“我没喝醉,”林颂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也没忘反驳,甚至还有闲心跟他科普,“你知道吗?海明威在写《老人与海》的时候,就是在酒馆里写的。”
“就这样Kingkingkuangkuangpa,”她配上酒杯的音效,“kingkingkuangkuangpa,就写好了。”
“艺术就是这样的,大多数的艺术家都是要泡在酒馆的。”
“……”
还说没醉。
周起然细细听着她说的每一句话。
林颂的头靠在他脸畔,还是那阵熟悉的冷木调,闻得令人心安,疲惫感渐渐袭来,“周起然。”
周起然侧头,轻轻“嗯”了声,等待她的下文。
林颂没说话了,过了几秒。
“周、起、然,”她又喊道。
回答她的依旧是肯定的,耐心的,被轻轻托住的,“嗯”。
…
“周起然。”
随着这一声落下,这一次像是确定了什么。
我愿意-
第二天,周起然给林颂准备了早饭,一早就在小区楼下等着。
打了电话一直没人接,思忖片刻还是上楼。
敲了敲门也一直没人开,反倒是对门开门了。
是房东。
“你找小林吧,哎哟可不巧,她一早上就拖着行李箱走了,”阿姨好客,递了瓶牛奶给他,“好像是回伦敦吧。”
第45章 真心 我的真心你
“你们要记住, 我们是建筑师,不是居委会,不能依着他们的诉求改方案。”Mia在电话里这样说道。
居民们有思旧情怀, 不愿做大的改动,可事务所无法快速核实居民诉求的真实性, 原本的设计方案经过多重审核, 更改的话流程繁琐, 成本高, 且效果难以保障,甚至会影响后续奖项申报和品牌落地。
“我知道。”
这也是Mia选择让她来的原因。
林颂驻场的工作内容主要围绕着现场核验复测,通话结束后她核对完管线,抬腕看了眼时间, 通知随行同事下班。
走出施工区域,林颂换下安全帽和反光背心, 掏出手机打车。
招待所离工地有些远,打车能节省很多时间。
“林颂姐,”徐文屿给她递了瓶矿泉水, “Mia的意思是让我们速战速决?”
“嗯。”
“但这工作量也太大了, 至少得一两个月。也不知道正月前能不能解决完, ”徐文屿唉声叹气, 低头翻看朋友圈,全是京北的大雪照, “偏偏还挑了个这么偏的地儿。”
离凌港市中心40多么里, 平时吃饭只能去工地旁的便民餐馆,实在让他有些吃不消。
啪哒。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徐文屿分心和林颂说话,不小心撞翻了阿婆的菜篓, 一边道歉一边帮着捡拾蔬果。
林颂也蹲下身帮忙一起捡。
“没事不打紧,”张阿婆摆了摆手,从篮里掏出她蒸的南瓜糕,分给他俩,“小林小徐,你们才下班呐?吃点南瓜糕垫垫。”
徐文屿忙不迭地道谢接过,主动攀谈起来。他这性格跟谁都聊得来,一打开话匣子嘴就止不住。
此时远处狭窄的巷口驶来一辆灰色比亚迪,林颂出声提醒,“文屿,车来了。”
上了车,徐文屿感慨,“林颂姐,你知道吗?我们刚刚旁边那棵树,是张阿婆她老伴儿三十年前亲手栽的。”
城郊的娱乐场所不多,徐文屿平常下班早就爱到处转,几次撞见张阿婆对着树干说话,擦拭树皮,冬天天黑得早,乍一看还挺瘆人的。
他起初不太明白张阿婆为什么天天待在这棵树底下,了解过后才知道这是人家的念想。
“还有那花圃,老人家年纪大了,没事就爱种种小葱种种月季,咱给人全改了怪残忍的。”
林颂最近在控制用药,注意力和思考能力正在慢慢恢复,同时也伴随着一些小状况——心慌失眠。
她抱着手臂轻靠椅背,阖眼提醒,“文屿,我们的任务只有核验。”
了解舆情、更改方案不在他们的工作范畴内,这些应该是公司要做的决定-
12月31日。
因为是外派驻地,项目赶时间,林颂的假期被缩减为一周一休。今天连着元旦,正好凑成双休。
在室内待久了有些憋闷,林颂吃完中饭后走出招待所,沿着周边街区散步,观察居民动线,时不时掏出随身本记录。
这一块的居民大多数都在附近工厂上班,早出晚归,家里的电动车无处停放,筑衡的设计大面积绿化,缺少了非机动车停放区。
退休的李大爷爱下棋,却不爱去棋房,因为嫌憋闷。或许可以沿建筑外墙搭建半开放式连廊,预留棋牌台面,廊顶防雨,满足规范又符合他们的习惯。
……
林颂不想过多干预公司的决策,但如果有机会能做得更好,那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她对凌港的印象只停留在常待的那几个地方,城郊倒是不怎么熟悉,按理来说,平和缓慢的节奏不太能跟凌港挂上钩。
回想起张阿婆递南瓜糕时指尖粗糙的质感,林颂垂眸,脑中突然浮现回国前,教授发来的邮件:
“Chloe,你所需要的其实是两样东西,一是时间,二是能让你安静下来。学校能给你一部分,但如果你觉得实践能给你更多,我会支持你。”
“不管你去了哪里,记得回来找我聊聊。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完美’而去忽略了设计的本身,也希望你走得更稳,而不是走得更快。”
“希望有一天,我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林颂这些年给自己留了很多的时间独处。
大一休学的那大半年里,她去到了很多地方。爬山、攀岩、徒步,她曾想,或许累到极致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从土耳其的夕阳热气球,到冰岛的极光,火山喷发,再到爱尔兰的莫赫悬崖,感受大西洋的风拂面而来。
去了很多地方,体验了很多人文风俗,结交了很多不同语言的朋友,听他们诉说着各不相同的经历。
这些经历,与她读过的书,看过的风景,叠加在一起,将她的记忆堆叠成无法忽视的厚度。
最后,她去了坦桑尼亚,站在辽阔的非洲大草原里看动物迁徙。
当她站在空旷的原野中,感知着生命力的澎湃与流动,那一刻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在活着。
人在大自然中始终是渺小的,当她身处在那个环境中,亲眼见证那些广阔无垠后,很多困扰已久的问题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世界如此辽阔。
手机振动了很多次,林颂抬起手机,逐条回复完后抬头发现巷口临时停靠的车辆-
书店。
林颂递过厚厚的一沓资料,忍不住提醒,“其实找代送就可以了。”
来回跑这么一趟挺麻烦的。
“天天待在工作室,早就想来城郊这边走走。”
许泽赢接过资料,微笑回答。
他现在就职于凌港老城文史研究工作室,主要负责凌港老弄堂、历史街区的文史资料整理,及风貌建档、人文调研。
筑衡改造的这片老街区现在正是他负责,最近需要建筑的专业视角补充空间格局,以此放进官方存档的资料里。
在这方面林颂是不二之选。她一向稳当,这次也的确不负所托,补充得很仔细。
“你这算是帮了我大忙,”许泽赢将资料收纳进公文包,顺势提议,“今晚一起吃个饭?”
林颂抬腕看了眼时间,婉言拒绝,“不用了,晚上我约了人。”
约了人。
跨年还能约什么人。
许泽赢敛了敛笑意,拦住她,态度很坚持,“我开车送你。”
林颂略感不适,但仍保持着体面,“谢谢,不过真不用了。”
话音刚落,她也转身打算朝门外走去。
“林颂,”许泽赢语气稍缓,开门见山,“我现在的工作稳定,且家庭情况你也稍微有所了解。”
他们工作的城市不同,专业也不一致,今天分别后未来恐怕很难有机会再见面,他不想放弃。
“我知道你现在无心考虑事业之外的事情,但我真的不想放弃,也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许泽赢的语气很真挚,“我想跟你进一步的发展,希望未来你能考虑考虑我,好吗?”
林颂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没有犹豫,“我们不合适。”
“那谁和你合适?”许泽赢笑意不打眼底,“周起然吗?你喜欢他?”
“林颂,我一直在想,如果是我们认识得更早,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我只是来得晚了些。
“这跟时间没有关系,”林颂很认真,“我们看事情的角度和想法都不一样,磨合起来会很累。”
“都没尝试过,怎么能就这样盖棺定论?这对我来说是不是不太公平?”
他太执着了。
林颂轻叹,“你觉得我们哪里合适呢?”
许泽赢:“你一直都跟其他女孩不太一样,能学好很多人学不好的理科,能抗住压力一直往前走,我想我们的步调是一致的。”
“许泽赢,”林颂若有所思,“如果高中时,我对你说,你一个男生,去学什么文,你会怎么想?”
许泽赢没说话,林颂自顾自的点头。
“会不太舒服吧,”她笑,“我现在也挺不舒服的。”
鼻尖萦绕着精英男通用的古龙水的味道,林颂却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另一种稍苦的冷木调。
在同样的情境下,他会说什么?
林颂垂眼,突然想起高中的事情。
高一期中考试,化学老师喊她去办公室帮忙批改试卷。
她一个人缩在办公室的角落里,身侧的立式空调呼呼吹着冷风,物理老师数落的话语也跟着落进耳朵。
“——同样都是我教的,人林颂怎么就能考这么高?你们连女孩儿都考不过,还考啥?”
听到这句话,林颂下意识感到反感。
“老范,我知道您的本意是好的,但您这样说话让人挺不舒服的。”
他难得插一次话,语调依旧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您这下意识就把她们放在一个比较弱的位置上,可要不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您这刻板印象得改改。”
陈竞扬附和,“就是就是,咱们班成绩好的女生也一大堆,您这不削弱她们的学习积极性吗?再说了,人林颂考得高那是因为她聪明又努力啊,我们也努力,只是稍微差了那么一丢丢,虽败由荣啊。”
陈竞扬心大得很,他即便考个倒数,那也是附中的倒数啊。
物理老师气得牙痒,“你们还训起我来了?!反了天了。”
剩下的话她没再继续听
林颂收回思绪,至少和许泽赢的想法不一样。
“感情对我来说不是必需品,如果一定要有情感关系,我更倾向选择自己喜欢。”
她做任何事之前都需要反复衡量利益,唯独感情,她不想权衡利弊-
徐文屿回招待所换了件衣服,打算晚上去广场看看。今天跨年,广场上举办了跨年烟花秀,京北禁烟花好多年,难得能在凌港大看一场。
他甫一推开门,便看见招待所门口站着一大帅哥,帅得出众,气质和打扮看着不像城郊的人,他摸了摸后脑勺,主动上前搭话,“你找哪位?”
周起然放下手机,冷淡地抬眼,余光瞥见他的背包上印着筑衡的LOGO,开口,“我找林颂。”
“林颂姐?”徐文屿讶然道:“怕是不巧,今天我们放假,林颂姐给人送资料去了。”
坏事了,这帅哥看着来者不善,不会是情债吧,都追到城郊来了,是不是得赶快跟林颂姐通风报信去-
周起然背靠罗马柱,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的银制拨片,思绪放远。
距离上次来凌港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他眼睫低垂,不算什么美妙的回忆。
那天早上林颂的手机打不通,他下意识以为又要被她丢下,几乎是往日梦魇重现。
想到徐文屿介绍许泽赢,周起然薄唇轻抿,有些气闷。
虽然尊重她的选择,但还是让人好不爽。
他鲜少会感到患得患失,唯独在林颂这,时刻悬着一颗心。
时刻悬在心上,这种感觉很难受,却还是舍不得切断。
一阵脚步声响起,周起然抬眼,看见林颂朝他小跑过来。
心蓦然一松。
“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林颂望见他时弯弯眉眼,“等很久了吧,吃晚饭了吗?”
……
林颂带周起然去了她常去的一家面馆,简单吃过晚饭,他们决定就在周遭走走。
推开面馆门,林颂感觉有东西落到脸上,冰冰凉凉的,摊手去接,晶莹的雪花落在掌心。
凌港下雪了。
凌港不常下雪,距离上次下雪,还是四五年前。
是吉兆。
林颂弯了弯唇角,“瑞雪兆丰年。”
周起然垂眸,他从来不会让她的话掉到地上,帮她拂去肩上的雪粒,接道:“嗯,瑞雪兆丰年。”-
面馆这一块虽然也能看到烟花,但还是不及广场的观赏效果好,碰巧路过一家老旧的小卖部,林颂打算买点烟花棒。
小卖部不大,货架都挤在一坨,过道的空间很狭小,收银台前坐着一个小女孩,开了盏小台灯写作业。
“爸爸,我写完数学作业就换个台呗,我想看菲梦少女。”
跨年晚会真的很没意思。
角落里传来男人的打牌声,语气很敷衍,“你先写完再说。”
“但最后一题太难了,”小女孩嘟囔了几句,瘪了瘪嘴,余光扫过林颂和周起然,眼睛亮了瞬。
她脸蛋圆圆的,瞧着很喜气,笔尾敲了敲下巴,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他们,好话跟不要钱似地往外冒,“哥哥姐姐,你俩真般配。”
林颂正在认真地挑选烟花棒中,没听见她的话,反倒是周起然听见了。
这小孩眼光还挺好。
他的视线从林颂的动作上移开,转头看向小女孩,明显对她的夸赞很受用。周起然微微躬身,手肘撑着展柜,对着练习册抬了抬下颌,示意小女孩拿过来,“哪道不会?我教你。”
林颂挑完烟花,走到收银台准备付款,此时小女孩也做完题,兴冲冲地朝里喊道:“爸爸爸爸,我写完了!我要看菲梦少女!!!”
周起然轻靠着展柜,整个人懒洋洋的,颇有种功成身退的自豪感。
林颂额角跳了跳,他倒是专业对口-
小卖部门口。
烟花吱吱作响,燃烧完的地方变成黑色,一连放了好几根。
“回伦敦的是林知迢,我在伦敦认识的朋友,”林颂一边盯着正在燃烧的烟花棒,一边跟周起然解释,“你们那天还见过面的。”
林颂喝醉那天,林知迢接到电话特地到楼下等着,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我知道啊。”
周起然若无其事地帮她调整方向,避免她被火星子溅到。
林颂看了他一眼,“哦。”
你什么都知道,那到底在不高兴些什么。
两人都没说话,默默地看着烟花燃了灭,灭了燃。
过了片刻。
又一支烟花燃尽,林颂摁下打火键,未承想风太大,火打不起来。
周起然伸出手,帮忙护住火苗。此刻就快零点,在微弱的火光下,他们看清彼此的脸。
林颂微愣,她不知想到什么,果断松开拇指,火苗灭下。
周起然一直盯着她的动作,见状眉骨轻抬,不解。
林颂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想要的界面,随后递给他。
手机里的表格密密麻麻的,上面写满了工作计划和安排。
她赶在周起然之前开口,“你之前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
“我没回答你,因为我也很奇怪,明明有这么多的选择,为什么偏偏选了筑衡。”
Apex给的条件更好,域造更有独立性,而筑衡根基虽深却太过传统。她选筑衡有一大半的原因是想赌一把,试试看能否在社区项目上找到设计本源。除此之外还有一小部分的原因被她有意忽视。
“她们问我,是不是有私心,”林颂顿了顿,难得直面内心,“我想是有的。”
是因为你在这。
你是我的私心。
周起然启唇想说什么,被林颂制止,“你先让我说完。”
她划动了下计划表,“这些是我未来的学习、工作规划。”
“你知道的,从小学习就占了我生活的百分之九十,哪怕到了现在,工作仍然占据我生活中很大的一部分。”
“我不能向你承诺永远,也不能向你保证会毫无保留地将你放在第一位。”
“但我能保证的是,我会努力且很坚定地朝你靠近。"
她在感情这一方面实在生疏,第一次向人坦白心意,即便明知道周起然的心,也还是忍不住忐忑。
“我想了很久,实在不知道怎么样才算袒露真心,只能以这样的方式。”
你说你想要真心,那我就把心明明白白,彻彻底底地摊开来放在你面前。
现在,我的真心,你看见了吗?
林颂抬眼,直视着周起然的眼睛。
她十八岁曾许下个愿望,希望能留住这双独独望向她的眼睛。
可时过境迁,她现在已经不再渴望这些了。
人一旦执着于被爱,就会变得很痛苦,所以她想更纯粹些,更勇敢些。
比起接受爱,祈求爱,如今的她更希望自己能创造爱,比起被望向,她更希望自己的目光望向谁。
随着远处路人们大喊倒计时,湖面上方烟花炸开,无际黑夜也跟着亮堂。
2023年的1月1日,在异国他乡的公寓里,冰冷的浴缸中,面对邻里嘈杂的派对声,她曾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2027年的1月1日,在一家老旧的小卖部门口,对着混乱的烟花声、电视机背景音,她对周起然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雪花落在眉间,是冰冰凉凉的触感。
与此同时,小卖部里,《菲梦少女》播到插曲,老式电视机传来舞台音乐——
我的真心为你跳动/
我是你的真命天女/
第46章 我们 比烟花更亮
昏暗的路灯下, 熟悉又带点陌生的城市里,比烟花更亮的,是她完全袒露的真心。
林颂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还未开口,先一步落下来的是温暖的带着冷调香味的怀抱。
只见他整个人压下来, 拢住她, 头埋进颈窝, 呼吸温热。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开口,声音闷闷沉沉的,“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怎么让我得偿所愿了。”
“这不正好?”林颂拍拍他的背,难得耐心哄他:“愿望可以省着用了。”
因为这也是她的愿望-
周起然给她带的蛋糕是白葡萄酒茉莉啤梨, 蛋糕体很软,奶油甜而不腻, 恰巧是林颂喜欢的那一种。
又是要许愿的一年,林颂垂眼,觉得命运总是很狡猾。
愿望说出来会不灵验, 诅咒说出来反倒容易成谶言, 这样不就只能沉默了吗?
“想许什么愿望?”
“愿望, ”林颂想了想, 还真有现成的,她盯着周起然, 面上有着从未有过的真挚:“那块地, 你们真的不打算考虑考虑我们事务所吗?”
退一步说,“招标也行。”
冬日夜晚,烟花雪景,她居然蹦出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 周起然眉梢轻抬,表示不可置信,“一个项目多少提成,让你这么卖命。”
筑衡这么亏待员工呢。
林颂没回答他,因为此时徐文屿打电话过来,跟她确认数值。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周起然倚着门框,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她理着被风吹乱的长发。
盯着她的侧脸,实在想不通怎么就这么实心眼。
真可爱。
电话打完,愿望也是要继续许的。
望着摇曳的烛光,林颂今年打算出其不意一下,换个思路。
诅咒身边的人都平安健康顺遂。
回伦敦前多做几个项目。
但愿人长久。
“呼——”
“——什么?表白?!”
电话那头贝果的音量陡然拔高,发出三连问,“你表白?你吗?你是说你表白吗?”
林颂回到房间内,将大衣随意挂到立杆衣架上,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背顺势靠着收纳柜,轻轻“嗯”了声,给出肯定回复。
“O-M-G…”贝果想不明白,“难道不应该是周起然爱你爱得死去活来,求着你也爱他一下吗?”
怎么还轮到林颂表白,他这么能耐得住性子?
林颂没回应贝果的话,头稍稍往后仰,抵着柜门,低声道:“果果,我不想再等了。”
还记得初中时,难得回一次崇安。那会儿林颂迷恋推理电影,于是央着在寄卖行工作的爷爷给她准备一个石英表,以此留作纪念。
但爷爷似乎把这件事忘记了,于是她闹脾气,说再也不想理他,哪怕他后面特意挑了一个成色最好最漂亮的,她也依旧耍脾气不理他。
为什么要这样呢,明明当时收到的时候很幸福很满足。
爷爷去世的那一天,林颂被困在机场,当时她的脑子一团乱麻,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只希望爷爷平安,除此之外就是后悔。
后悔没有回崇安,后悔没有当面对他说,她其实很爱他很想念他。
林颂不太善于表达自己的心,功利主义的导向让她只看重结尾,也让她错过了太多美好的事情。
她不想再等了。
她其实依旧不觉得自己能和谁长长久久地走下去,不过对于现在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人与人之间,有过一瞬间就足够了。
去感受每个进入你生命里的人带给你的体验与感受,不论结果如何,感受就好。
即便只有一小段路,也足矣-
“——我看到了什么?!!”
跨年夜,远在杏院友情加班的陈竞扬抽空刷了眼朋友圈,某条‘生日快乐’配文,在一众新年文案中脱颖而出。
他的朋友圈很简短,四个字外附一张照片。陈竞扬点开照片——正在燃烧的烟花棒占据画面视觉中心,捻着烟花棒的手指细白纤长,照片边缘露出女士腕表。
这显然是女生的手!
相反贺成谦很淡定,气定神闲发出评论:长长久久[鲜花]。
陈竞扬刷新了八百遍都难以想象这是周起然发的朋友圈,点进主页,发现他还设置了一条置顶。
也是唯一的一条,分享时间是21年的1月1日,歌名是《Love Song》。
陈竞扬连带着两张截屏一起发出去:【?】
【啥意思?】
【别怪我没提醒你啊,造谣是会被林颂揍死的。】
对方像是心情好,所以回得很快,甚至一反常态加了表情:【如你所见??】
……
很刺眼。
陈竞扬真的很难想象这是周起然会发的表情,【你被鬼附身了?】
所以你是说在跨年夜大家都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周起然不仅能抽出十几个小时去凌港,还得到了名分吗?
那很好命了。
陈竞扬盯着不符合周起然气质的emoji,越看越觉得欠揍。
完全能想象到他此时的表情,一定得意之极。
他思忖片刻,发出响亮的问号:【你给林颂下蛊了?】
不然怎么做到的。
对方没回他,显然是没把他的几条讯息放在眼里。
陈竞扬再发:【你确定林颂是认真的?别没过几天就把你甩了。】
这条倒是回得很快,变脸也很快,【你说这话有意思?】
明显被踩到痛脚。
也不知道是不是应了他的这句话,又或是林颂真的很忙,连着两个星期回信息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反观这一边,周起然的工作也走不开,IBD分析本来就是时间被高强度挤压,用时间和健康换高薪的典型工作之一。
甚至比林颂更忙,24小时待命。
就在这水深火热之中,陈竞扬还好巧不巧赶来刷存在感。
【看吧,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呲牙]。】
【我劝你也少发点信息过去,林颂这性格一看就不喜欢太黏人的,你别把她惹烦了。】
【虽然是热恋期,但也还是要谨慎哦~】
周起然正在公司加班,看到信息后冷笑一声,随即嘱托小孟,以后陈竞扬来杏院一律按正常标准收费
…
林颂赶在正月前结束了项目,今年她没待在凌港,而是选择回崇安陪奶奶过节。
难得在崇安待几天,林颂把大部分的时间都放在陪奶奶上。午饭后奶奶睡午觉,林颂送走大姑二姑一家,从屋里搬出躺椅,躲在杏花树下晒太阳。
过年这几天天气特别好,因为是冬天,阳光没有那么刺眼,反倒晒得暖融融的,驱散不少寒意。
林颂半阂着眼,这几天都在忙活,总感觉忘了什么事。
打开微信处理工作信息之余,她突然想起来周起然来。
林颂划拉信息栏,点进深色小狗拨片的头像,拍了拍他。
【在干嘛?】
备注上方很快出现一栏“对方正在输入中”
来来回回变动了很多次,终于发出来。
【007:终于想起来有个我了?】
听起来有点怨气。
【007:林颂,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负责任的人你该不是哄我玩的吧还是你后悔了想在一起的时候就说那么好听的话哄到手了以后就不珍惜了扔在一边不管你该不会是为了那块地吧我到底是你什么人——】
好吧,不是有点。
【1i0_tree:男朋友。】
对方打字速度骤然慢下来。
【什么?】
林颂觉得他确认关系后突然变得好黏人,耐着性子哄道:【没有不管你,这几个月的确太忙了,我既然对你承诺了就一定会做到的。】
【真不是哄我玩的?】
【真不是。】
对方似乎很受用,随后信息发来,【行,那你起个身?】
【?】
林颂起身,发现周起然站在院子外,手里拎着礼盒,背后是满山绿意-
周起然只来崇安待两天。
其实距离林颂回京北也只差两天,但她工作太忙了,一回去就要准备汇报,两人的时间完全撞不上,加上周起然平常来崇安也来得多,实在轻车熟路。
不仅对路熟悉,连农作手法都十分娴熟。
清理菜园、捉鸡、烧火做饭、修灯补墙,一套动作下来行如流水,一看就不太像养尊处优的样子。
甚至记挂着奶奶下个冬季里要用的柴火,特地上山砍了点,劈好备用。
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林颂由衷地赞叹:感觉是流落荒岛也能活得很好的一个人-
周起然很喜欢崇安,因为这里是林颂出生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都和林颂息息相关,她在这里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在院子前坪学会骑自行车,在土墙上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夏天会央着爷爷去摘西瓜,冬天会蹲在院子里堆雪人,有太阳时总会躺在这棵杏树下躲懒。
有关她的事,他总想了解多一些,再多一些。
晚间,奶奶睡得早,林颂和周起然围在火堆前聊天。周起然翻着奶奶给的相册,看林颂小时候的照片。
“林杏杏。”
从小到大没几个人叫她这个小名,乍一喊,莫名感到羞耻。
林颂抬手捂住他的嘴,被他直勾勾地盯着,不太好意思,又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捂他的眼睛,未果,反倒被他圈住手腕骨。
周起然眉眼含着笑意,就这样盯着她,轻轻啄了啄她的手心。
“你干嘛。”
手心酥酥麻麻的,林颂飞快收回手。
这人好不讲道理。
她缓慢地眨眨眼,试图跟不太讲道理的人讲道理,“你能别叫我这名儿吗?”
“为什么?”
“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周起然低笑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捧住她的脸,贴贴她的额头,“爷爷奶奶想出来的小名。”
用爱想出来的名字,怎么会奇怪。
“林杏杏。”
多悦耳。像林颂这样的人,就该被全世界爱着的-
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壶里的苹果红枣水也烧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林颂拎起壶柄倒了两杯,苹果红枣水喝起来有一股温和的甜味,很舒服,两杯喝完后她仍有些意犹未尽,想再倒一杯,被制止。
周起然一只手拿着钳子添柴,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提醒:“得适量。”
苹果红枣茶也没有那么养生,其中糖分很大,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林颂对吃的没那么执着,她的手肘搭着膝盖,双手靠近火源,暖手。
外面还在下大雪,玻璃窗内侧氤氲一层雾气。
过了好一阵,林颂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绳,在周起然的腕骨上比划了一下,给他扣上。
周起然没挣扎,他垂眸,“这是什么?”
绳扣太小,林颂全神贯注地扣着,“这是奶奶给你编的新年红绳,寓意今年平平安安。”
她的嗓音很干净,说话轻轻慢慢的。
红绳扣好,周起然顺势圈住林颂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她指尖。
林颂由着他捻,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盯着周起然瞧。他的轮廓在火光下显得不太清晰,印象中的他眉眼其实是锋利的,很有侵略性,总带着点难以捕捉的疏离感,不过眼睛亮亮的,很大程度上减淡了这样的感觉。
环境光下黑发泛着暖色,显得人懒洋洋的,林颂沿着他的额发往下看,额头、眉骨、鼻梁……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周起然的鼻梁侧面有颗不明显的痣?
林颂其实是有点近视的,但不影响正常生活,所以平常都不会选择戴眼镜。此刻光线暗,她看不真切,于是下意识前倾,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的鼻梁本就高挺,形状很漂亮,配上这颗侧面痣显得更特别,更好看了。
她盯得很认真,全然没发现周起然的眼睫颤了颤,喉结轻滚。
倒是会错意,以为她想亲他。
嘴角甫一接触到温热触感,还没反应过来,一触即离。
林颂下意识抿了抿唇,抬眼看他,正巧周起然垂下眼,见状轻轻托住她的下颌,稍稍碾过唇线,鼻息相融。
唇间弥漫着苹果的甜味,让人忍不住浸进去。
林颂第一次亲,还不会换气,于是凭着本能慢慢往后撤,想缓缓,谁知周起然这人食髓知味,下意识跟上,等待她换气的间隙,一下一下地追吻。
浅尝辄止,但又实在得寸进尺。
一吻过后,林颂得以喘息,头抵着周起然的颈窝,稍稍顺了顺气。
周起然轻拍她的背,贴心地帮她顺头发,手指挽过发丝,垂眼见到耳后薄红,笑得一震一震,“你吻技怎么这么差?”?
林颂的脑袋还在发晕,感觉到被挑衅,一时气得口不择言,淡淡回怼:“我也是有经验的,谁能想到你上来就乱亲一通。”
有、经、验、的。
周起然唇角笑意一秒凝固,虎口轻托住她的耳后,揉她耳垂,漫不经心地追问:“你跟谁亲过?我怎么不知道?”
林颂怎么会知道,她也是一气之下胡诌的,不过话都说出口了,怎么也得顺下去:“就伦敦啊,太多了。”
她低垂着眼,仿佛在沉思,随后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举例:“什么Leo啊、Henry、Zac、Bruce……真记不清了。”
……
还真数。
周起然舌尖抵住上颚,气到笑。
搁这报菜名呢?
林颂从小到大的感情经历,只有在伦敦的那一段周起然一片空白。
望着她唇上的一片润泽,突然发觉林颂的气人功力依旧不减当年。
//
过完初六,假期结束,又要继续工作了。
IBD不比建筑设计,赚得多也更忙。周起然需要回公司处理工作,在此之前先把林颂送回家。
林颂到家后清理了一下房间,简单洗漱后打开电脑准备画画图纸,就在此时门铃响起,她下意识以为是周起然。
走到玄关,从显示屏幕上看到来人后,她面色微凝。
咔哒。
门打开,是沈灵蕴。
第47章 时差 如果生命会
2024年, 小野洋子在伦敦办展,开展第一天林颂正好没课,于是约着林知迢一同观展。
这场展览有趣的点在于, 这不仅是对小野洋子职业生涯的记录与纪念,更是一场很有意思的互动体验展——大家可以亲身体验小野洋子的作品, 成为展览的一部分。
整场展览体验下来很有趣, 每个环节都是艺术与生活的融合, 其中让林颂印象最深刻的, 是出口处的几面墙,观众们可以通过纸笔写下对妈妈想说的话。
墙上贴满了每个孩子对妈妈说的话,还有人贴上了妈妈的照片,画上妈妈的肖像画。
一张张看下去, 没有人会不动容,每个孩子对妈妈总是会有点差劲又偷偷在心里说对不起。
林颂望着墙上的字条出神, 最后什么也没写-
沈灵蕴的妆容依旧无懈可击,整个人松弛又锋利。
她走进屋,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屋内空旷干净, 除了林知迢添置的装饰外, 就只有必备的家电家具, 沈灵蕴淡笑:“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林颂给她倒了杯温水, 放到茶几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您这么晚过来, 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玻璃杯旁是林颂的电脑,沈灵蕴看了眼,密密麻麻的数据节点, “回国这么久,也不来跟我打声招呼。”
没等林颂回答,她再度开口,“翅膀硬了,觉得自己有能力了,就可以不听我的话了。”
林颂没回答。
“综艺是林远山让你去的?”
“不是,是我自己要去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因为想这样做,所以做了。”
沈灵蕴像是觉得有些乏了,曲起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懒洋洋开口:“你跟周起然在一起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林颂坦然承认,“嗯。”
“他知道你的情况吗?”沈灵蕴抬了抬下颌,语气尽显傲慢,“知道你在英国发生的事情,知道你的心理问题吗?”
林颂:“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以你目前的情况,并不适合建立一段新的关系,”沈灵蕴捏住瓷杯的杯把,细细端详,“更何况,你连坦白都做不到,是他不值得你信任吗?”
“你要实践,要磨练,我不阻拦你,但伦敦那么多所事务所等着你,你却为了他选择筑衡。”
实在太愚蠢了。
沈灵蕴的态度很冷淡,“这么沉不住气,真不像是我教出来的。”
“你上高中时,我就不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你去跟他们闹。”
原本想着都是家境不错的孩子,只要不是姜随,不影响到她的成绩,那稍微松松手也没什么。
谁承想越来越放纵,稍微逼迫得紧了就寻死觅活。
以她的心理状态,就不应该被感情牵绊。
“或许你并不适合与人接触得太深,你觉得呢?”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着,屋内开始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片刻后,林颂终于开口,“曾经我也觉得,我的生活忍受不了吵闹。”
她需要独立的,安静的,供她思考的空间。
“可后来我发现并不是这样的。我需要家人也需要朋友,我需要相互陪伴、相互倾吐一些无聊的废话,我需要那些在我曾经看来是聒噪的、吵闹的瞬间。”
脆生生的,能让她充盈起来的瞬间。
暖黄的灯光打在她的眉宇却显出些许寂寥,“妈妈,从来没有人会称呼您为林导妻子、沈老先生的女儿,当他们提起名字时,只会称呼您为沈律师。”
可以说,她从小到大就在沈灵蕴的光环下长大的。
“这重要吗?”
林颂还是太天真,比起名头,更重要的是能从这里面得到的利益。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林颂说:“因为这样您就可以听我说话了。”
这些年她改变了很多,其中最显著的便是心态上——她从想要证明自己,慢慢转变为想要成为自己。
外界的评价和认可的确不重要,可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和沈灵蕴平等对话的机会。
让沈灵蕴坐下来认真听她说话的机会。
如果一直倚赖他们,依靠他们,凡事都要听从他们的安排,让他们做抉择,那她永远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也永远无法主宰自己的人生。
林颂抬眼,回答沈灵蕴最初的问题,“翅膀硬了不好吗。”
“翅膀硬了,就代表我有飞行的能力了,”林颂的语速依旧慢慢的,“我现在拥有这样的能力,您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小时候乖巧听话,是因为这样能过得更舒服,长大后选择挣脱,是因为她现在有能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的能力了。
“妈妈,”她停顿了一会儿,眸中闪过一丝迷茫,“我经常想,我们少年时期的困惑相连吗?”
沈灵蕴从小都是被忽视的孩子,哪怕做到最好,也永远吸引不了父母的目光。于是她把这样的遗憾转变成控制权,叠加在了林颂的身上。
监视林颂,控制林颂,给予一切最好的东西,她以为这就是爱。
她们的成长线是两个极端,沈灵蕴能走到今天付出了很多的努力,她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却始终不愿相信林颂也可以有这样的能力。
“高二那年,我要选文,您说我疯了。”
林颂厌恶沈灵蕴的控制,厌恶她的独断专横,厌恶她自以为是爱的施加,厌恶这些,却依旧无法做到恨她。
因为她是妈妈呀。
血缘是将她们紧紧系在一起的纽带,是她们之间最浑然天成的联结,所以哪怕沈灵蕴的控制让林颂痛苦万分,她也从来没有恨过她,因为沈灵蕴为她付出的太多了。
曾经她有过那么一刻想学文,并不是因为什么叛逆期,而是因为沈灵蕴的职业。
林颂那时想,既然无法选择自己喜欢的,那就成为像她那样厉害的人,似乎也很好-
过年前杏院停业了小半个月进行装修升级,预定元宵后重新开业,开业前周起然需要再次核对试品、定价、应急方案、盘点库存测试设备。
正月十三。
这一天下班比较早,林颂看了看时间,顺路来了趟杏院。
跟小孟打了声招呼,周起然在二楼开会,为了不打扰到他们的工作,她先在一楼找了个空位坐着。
……
一闲下来,工作带来的疲惫感和不知名情绪就开始蔓延。
林颂掏出沈灵蕴留给她的钥匙,不自觉摩挲着。
她对沈灵蕴的情感一直都很复杂,想脱离她的掌控,但每每遇到手足无措的难题,又总是会第一时间想起她。
恨不绝对,爱不纯粹。
“今天下班这么早?”周起然一下楼就看见她,微微弯腰跟她对视,“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林颂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周起然察觉到不对劲,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林颂站起身,将脸埋进他的肩颈,蹭了蹭,说话声闷闷的,“充充电。”
刘海被蹭的凌乱翘起,整个人毛茸茸的。
周起然托住她,垂眼,想拍拍她的背,只是手还未落下,她便先一步起来。
“充好了。”
周起然眉梢微抬,“你当快充呢?”
随后又问道:“心情不好?”
林颂摇头,说没有。
“不开心可以跟我说,”周起然帮她整理头发,语气极其耐心,“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就,”林颂刚想开口,停顿几秒又作罢,“就是上班上累了,放那么久的假一下子又要忙起来,不太适应。”
她抿唇,背靠着吧台,煞有其事,“本来想找人卖卖惨,但一看有人比我更惨,就说不下去了。”
跟周起然比起来,她的这点工作量简直不够看。
真让人羡慕。
周起然神色不明,定定地盯了她好一会儿,才松口,“出了几款新品,要不要试试?”
林颂诧异:“你会做?”
“当然。”
……
按下萃取键,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随机又转变成细密的嘶嘶声。
林颂一边等着他一边百无聊赖地翻看店内准备的作品卡。
新品的名字很有意思,叫榫卯。
“元宵节,要不要一起去福华寺祈福?”
就在林颂翻作品卡的间隙,周起然不经意问了一句。
“好啊,”林颂随口答应,她有些困了,手撑着脑袋打盹。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累到了,当周起然端着做好的饮品回来时,便看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林颂。
几缕发丝不听话地拂在脸上,睫毛软软地趴着,呼吸浅浅的。
周起然抬手将灯打暗了些,饮品被轻轻放置在一旁。此刻吧台昏暗,他用视线勾勒着她的眉眼、鼻尖、嘴唇、下巴,最后落到她左手的腕表上,抬手想要触碰。
吧台静到能听见表走针时清脆又微弱的声音。
…
到底是放弃了,他眼睫低敛,慢慢圈住她没有戴腕表的那只手,掌心攀附,指尖轻轻搭在脉搏上。
指腹下的肌肤瓷白温热,他感受着她的温度和脉搏节奏,忽然觉得心痒。
这样的安心感,让人无法撒手-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晨光穿过古柏虬结的枝桠缝隙,洒在青石台阶上,檐角铜铃轻轻晃动,叮咚轻响。
宝殿内光线幽暗,檀香、蜡油、旧木料混着的香火气浓得化不开,温厚地将人包裹着。
笃、笃、笃。
耳边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木鱼声。
林颂与周起然并排跪在褪色的蒲团上,双手合十轻抵眉心,各自发愿。
良久,蒲团太薄,跪久了膝盖硌得有些痛。林颂许完愿,悄悄睁开一只眼,偏眸看向身侧的人。
他的轮廓被香火映得有些模糊,睫毛低垂,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影,微微垂着头,态度很是虔诚。
与平常散漫泛着懒劲的样子大不相同,林颂眯眯眼,疑惑他也有很想实现的愿望吗?
思忖片刻,她又合起手掌。
那这次就希望他许的愿望能实现-
拜完佛出来,日头升高了些。
侧院有面祈福墙,上面密密匝匝挂满木牌,红绸带随风翻飞。
林颂踮起脚,将木牌系在最高处的空铁丝上,周起然抬手帮她稳了稳摇晃的牌子。
“可以,”林颂望着高高悬挂的祈愿牌满意点头,此时手机振动,她看了眼来电信息,接通。
因为祈福的人比较多,她冲周起然做了个口型‘我接个电话’,随后边接电话边往人少的围墙处走去。
此时有人走到周起然身侧搭话,语气熟稔,“小伙子,又来了?”
周起然偏头,嗯了声。
管理员的目光落在围墙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周起然,“你来了四五年了吧,今年总算把人带来了。”
他对周起然有印象。头两年来的时候话不多,挂了牌就走,后来某天下雨,他就站在这墙根底下,盯着木牌看了快半个钟头。
管理员嘿了声,“我还当是许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愿望,后面收牌子时偷偷瞄了眼。”
他笑起来,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比了个一,“每回写的都一个样,就一个名字。”
“这下看来你的愿望实现了。”
周起然没回答。手里的木牌还泛着桐油的光泽,风吹过来,红绸带扬起拂过他的手腕,痒痒的。
他盯着木牌,眼底漫不经意,不知道在对谁说:“还要再等等。”-
沈灵蕴来找过他。
华诚资管楼下的咖啡店,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
沈灵蕴:“还记得小时候,我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因为住在同一小区,沈灵蕴和许静婉走动频繁。许静婉经常会给林颂买礼物,你来我往的,沈灵蕴也会经常给周起然挑礼物。
她挑了几样,周起然都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即便许静婉解释他的性格就是这样,沈灵蕴也还是抽了个空主动问周起然想要什么。
当时的周起然正在把玩着魔方,闻言思考了一阵,随后看向沈灵蕴,很认真,“沈阿姨,您以后能多夸夸林颂吗?”
——“但您好像没做到。”
周起然的语气稍显淡漠。
“因为她是我的孩子,我对她的标准不一样。”
沈灵蕴淡淡一笑,她端起面前的馥芮白,抿了口,“她从小抗压能力就不行,没有明确的目标,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抗压能力不行,就需要锻炼;没有明确的目标,那她就来告诉她。
从目前林颂取得的成果来看,沈灵蕴的方法还是颇为有效的。
“就像现在,她依旧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林颂前几年只是经历了一点小挫折,就开始寻死觅活。她这颗脆弱的心,居然还妄想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不牢靠的东西。
“您好像总在小瞧她,可实际上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人护着才能将事情做好的性格。她很聪明,很勇敢,也很有主见。”
“您一直在否定她,”周起然顿了顿,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灵蕴,“我很难想象,我需要跟您说这些话。”
明明她才是最应该无条件跟林颂共边的人。
沈灵蕴笑了,她放下杯子。
“她似乎什么都没同你说。”
周起然抬眸-
周起然第一次来福华寺,是在2023年的1月1日,他们断联的第六个月。
那天早晨,他破天荒地梦见了林颂,这理应是个好梦。
可偏偏梦里的她消散得很快。
不安感袭来,他登上ig查看林颂的讯息,却发现沈灵蓁在前几个小时发布了准备帮她庆生的帖子。
周起然松了口气,可心里的不安感不仅没减,还越发严重。
最后他选择去福华寺祈福,与此同时,伦敦时间正是1月1日凌晨1点。
——在他垂头祈福时,林颂正在手术室内抢救。
伦敦与京北时差七小时,却不是他们之间最大的时差。
他们之间最大的时差,是他前几天才得知林颂过去的生活,读懂曾经她口不对心下的隐喻,为此感到钝痛时,却发现她的伤口早已愈合。
“那这次是来求姻缘?”
周起然的视线看向围墙边打电话的林颂。
老树的枝干从墙那头伸进来,碗口大的花朵缀在枝丫,白得近乎透明。这段时间玉兰开得极好,花瓣厚实得像凝住的脂玉,边缘微微翘起。
林颂就靠着这面墙接电话。
手机贴着右耳,她的左肩几乎要蹭到低低压下的一朵玉兰。她没察觉,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花偶尔也跟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不算是。”
用永远的誓言来绑定一个人本来就不现实,他曾经也想和林颂一辈子绑定,不过现在他更希望林颂能自由。
他也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结局,但这是他需要努力的事情,祈福决定不了。
与这个相比,他更希望林颂能有个健康的身体,希望她能幸福,希望她不被任何事情牵绊。
希望她能飞得更高,飞得更远。
永远都有挣脱束缚的勇气和能力,风霜雨雪无法阻拦她,天地岁月无法阻碍她。
/如果生命会说话,她会说谢谢你爱她。
第48章 岁月 少女单薄的
三月。
《筑界新人》定档, 先导片刚播出便受到网友的广泛关注。随着网络切片、营销号上线,话题热度直线飙升,现象级大爆, 嘉宾们需要配合节目组进行线上宣传-
白果巷。
沈灵蓁这几天回国小住,她托着下巴, 另一只手从果盘里捞了颗樱桃, 塞进嘴里。
面前的平板正在播放林颂的节目, 画面时不时切换观察室嘉宾的解说。
“专业能力满分, 服装搭配也满分,就是这脸太素净了。”
沈灵蓁吐出果核,擦了擦手,随后打开手机联系造型室。录制期间时间紧任务重, 每天除了画图就是下工地,造型不上心情有可原, 但这段时间需要接受采访及一些正式活动,还是得精心准备才行。
近几年建筑行业发展大不如从前,节目组精准抓住了当下年轻人最为普遍的职场困境, 引起广泛共情。在此前提下, 林颂吸引人的点不仅是她的专业能力, 更重要的是在大家都没有底气做好的情况下, 她愿意接住压力独自顶上。
在面对比她弱势的队友,她的选择是尊重, 让他尽情发散思维, 一起挖掘更多的可能性,提供机会让大家看到他的闪光点。
言之有物不卑不亢,综艺热播期间,有关她的帖子下, 经常能看到有评论转载附中同学印象里的林颂。
附中公众号上的演讲照片、荣誉榜上的证件照、路上偶遇匆匆拍下的侧影,游离在名为高中的牢笼外,漂亮的毫不费劲,优秀的也毫不费劲的一个人。
“她八点结束录制,晚上我们一块儿吃顿饭?”
沈灵蓁的视线往客厅扫,落在正在冥想的沈灵蕴身上。
沈灵蕴此刻正端坐在瑜伽垫上,她这几年逐渐重视健康问题,不管多忙都会抽出时间进行冥想正念。
“声音关小点,太吵了,”沈灵蕴按照轻音乐的节奏吸气,吐气,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感受着空气进出身体的过程。
“得,你俩的确少见点面好,”沈灵蓁拿起平板往沙发上倒,“见的几面没一次舒心的。”
她耐心有限,每期只找林颂的部分反复看,进度条左划右划,想了想,熄屏,“不过姐,我真觉得你可以放手了。”
不管怎么看,林颂都不像是需要人操心的孩子。
沈灵蕴懒得回她。
沈灵蓁也不恼,盯着天花板自顾自地说:“你有些话放在她身上的确太重了。”
那年林颂出事,沈灵蕴连夜从京北飞到伦敦。她本以为沈灵蕴会说几句关心的话,没想到到嘴边却是说林颂荒唐,建筑师最重要的就是手腕。
“10年你刚把她接回京北的时候,我跟她开玩笑,说静婉姐那么好,她要不要和周起然换个妈妈。”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沈灵蓁侧眸,望着加湿器向上吐出的水汽,“她说不换。”
脑海里突然浮现起小林颂的样子,明明前一秒还因为被骂委屈得不行,听到她的问题后还吸着鼻子呢,想都没想就说不换。
不换,我的妈妈就是最好的妈妈。
沈灵蓁那时想,如果是她姑娘,她肯定把一切最好的都给她,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
沈灵蓁今天有工作,收到助理即将到达车库的消息,拎包出门。
门关上,沈灵蕴的背依旧挺得笔直。可真的毫无波澜吗?脑海里不可控制地浮现出一双眼睛。
一开始是满含期待的,到后来不甘,倔强,再到最后淡如薄雾。
她又回到林颂与她对话的那一个晚上。
“可是您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
那些刺耳的、难听的、钻心的话,我全都听进去了
她做错了吗?
沈灵蕴缓慢地睁开眼,望向展柜里,林颂从小到大得来的奖杯、证书。
怎么可能-
京北机场。
节目播出后嘉宾获得极大的曝光,代拍掌握行程提前蹲守,季茜甫一出通道就遭到众人围堵,小助理经验不足,出了岔子,她们一时间被围挤得难以脱身。
尖叫声和快门声此起彼伏,周围的空气被搅成混乱浑浊的漩涡。十几个代拍举着手机形成密不透风的墙,将季茜和助理围在中间,镜头几乎要贴上她的睫毛,令她抓狂。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挤进来,一把护住她。拉夫劳伦藏蓝色毛衣搭配衬衫裙,混乱中季茜勉强看清裙摆的褶皱及衣服纹路。
纤细有力的手臂虚虚环过她的肩,帮她挡住贴脸的摄像头。
鼻尖充斥着清冷的木质香调,香味很淡,冷冷清清,意外的安全感。
季茜抬眸,只见那人戴着口罩,黑色棒球帽压得极低,帽檐下的眼睛未被遮挡,整个人清冷淡漠,情绪稳定,哪怕是被簇拥进哄闹的人群里,也未展现出明显的不耐
商务车内,林颂递来一瓶矿泉水。
季茜终于可以喘口气,她接过,“谢谢,没想到你挺有经验的。”
这样的情况林颂早些年见得多了,多多少少也能应付,她没回应,低头扯了扯衬衫裙的下摆,趁着这个时间处理工作上的事-
今天的录制时间很长,节目组贴心的安排了中途休息时间。
“——重油重盐,你是想我上镜肿成猪头吗?”休息室内,季茜看了眼小票单,不满地皱眉。
小助理打开看了眼,连忙将保温袋重新粘上,“不好意思季茜姐,我再去给您买一份。”
“算了,你这几天也忙得够呛,”季茜揉了揉额角,“我喝冰美式就行,你记得把这份解决了。”
“我这里刚好多出来一份,”造型师正在帮林颂调整发型,她今天出门时多带了份三明治,抬了抬手,示意小助理过来拿。
“谢了,”季茜没客气,拿到后当即撕开包装。
她不爱欠人情,思考一番,从手机壳背后掏出一张票,“喏,最近城东有画展,刚好我朋友负责这一块,请你看。”
“这个画家近两年很出名,拿了不少奖,或许你会感兴趣?”
“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林颂这段时间事情多,没这个心情。她刚拒绝完,视线随意扫过票上的信息,瞥见熟悉的名字,微怔。
“——等等。”-
两天后,城东区艺术中心。
林颂抵达时距离闭馆只剩一小时,展厅内几乎没什么人。
第一层是三十余幅素描、速写。
画风从青涩到成熟,能看得出扎实的基本功,同时也能看出她在慢慢寻找自己的语言。
因为晚上约了陈竞扬他们吃饭,需要节省时间,最后半小时她来到第二层——这层主要是肖像。
她踩着静音毯缓步走过,目光在一幅油画前停留。这一幅被挂在独立的一面墙上,画面主体是穿着校服的侧影,窗外是梧桐树,桌上摆着速写本和盐水冰棍。
松节油混合着颜料在亚麻布上堆叠出的肌理,沉静、克制、微微发亮。
林颂的目光在这幅画上停留,随后低头看展签,冰凉单调的版面上只标明了年份和尺寸。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渐近,在她不远处停下,林颂有所感应地抬头,与来人对望-
初三那年,姜东南赌.博欠下一屁股债,姜随的生活跌落低谷,别说额外的考学费用了,考试需要用到的画具、攒学费都是一大难题。
关键时期请假在家,他们家原先的房子被抵押,只能被迫搬到破旧的筒子楼。
筒子楼的家具水电老旧,就在姜东南和徐芳出门赚钱的间隙,厨房内的水管突然坏了,浇了姜随一身。
以前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她照着电话里徐芳的指引关掉水阀。
咚咚咚。
姜随打开门,门外是刚放学的林颂,手上拎着崭新的水粉颜料,手指被勒得微红。
她开口表明来意,示意姜随接过颜料盒,“比赛的奖品,冯老师让我带给你。”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盐水冰棍。
姜随将冰棍丢进冰箱,说她来得不凑巧。
厨房的水溢到客厅,屋内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
“有工具箱吗?”林颂扶着墙,踮脚看了眼情况,扭头问道。
姜随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依着她的要求找到工具箱。
林颂打开工具箱,检查水管出现的问题,再按照问题打开软件搜索教程,最后挑了把称手的工具,就着教程一步一步修好。
修的过程中林颂的头发沾上水,姜随从衣柜里翻出未拆封的毛巾,递给她,奇怪道:“你还会这个?”
林颂将毛巾展开,吸了吸发尾的水,没觉得这有多厉害,“照着教程一步一步来就好。”
她不能在外面待太久,确认姜随没事后,她便拎起书包打算回家。
楼道被玩具车、快递箱挡住,很狭窄,姜随送林颂下楼,没想到刚绕到楼梯拐角就见到回家的姜东南。
姜随下意识侧身,想挡住林颂的脸。
因为姜随有意遮挡,姜东南只能看到女孩的衣角,“随随,这你同学?”
“嗯,”姜随抿了抿唇。
姜东南点头,朝着林颂的方向道:“正好姜随妈妈买了菜,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林颂还未开口,姜随便先一步拒绝,“她晚上还有课。”
林颂闻言看了眼姜随,随后朝姜东南点头示意,礼貌告别。
姜东南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你同学叫什么名字?”
“姓林,我们不太熟,她今天顺路来给我送资料。”
姜随随便搪塞过去,却未料到姜东南最后还是知道了林颂的名字。
便民餐馆旁边就是启航,他和工友们吃完午饭,一出餐馆便看见从豪车上下来的林颂。
此后姜东南多次明里暗里地暗示姜随,让她找林颂家帮忙。
姜随就知道会这样,她淡然一笑。
找林颂家帮忙?
她死都不可能喊林颂帮忙的。
直到后来沈灵蕴送钱,希望姜随主动放弃名额的事被姜东南得知-
“我妈没收那2万块,”展馆外,灯火渐稀,草木蓊郁,姜随轻轻倚着栏杆,“你是凭自己的实力赢的。”
徐芳说,再怎么样也不能用自己孩子的前途去换钱。
姜随自嘲地笑了声,“姜东南以为你们买了名额,又出尔反尔不给钱,所以才去大闹。”
“我知道。”
姜随偏头,再次确认,“你知道?”
“那你不去七中?”
“后面慢慢反应过来的,”林颂撑着下巴,展厅闭馆,此刻只有馆外的路灯开着,将人的影子斜斜照到墙上,“我只是觉得,人不止一条路可以走。”
只要沈灵蕴不想,就有太多的办法可以阻止她。当爱好变得功利,生活也就变得无聊起来。
“你不怪我吗?我没告诉你真相。”
“我曾经想过,会不会要了钱会好一些,最起码能分担一下家里的负担。”
不然钱没拿到,名额也输掉了,是不是太掉面了。
林颂耸肩,“反正再来一次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哇,你胜负欲怎么还这么强?我以为现在的我们能成熟点。”
姜随下意识掏烟盒,顾及到林颂在,又放回去。
“少抽点吧,”林颂头也没抬,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到她面前,“活久点,大画家。”
姜随望着林颂掌心的那两根棒棒糖,难得一次笑得开怀。
网上有一种说法,见到人生哪个阶段认识的人,就会回到哪个阶段。姜随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时,不以为意,直到这一刻有所体会。
近段时间林颂的早年照片被频频翻出,每个人都在赞叹她的17岁,同时也在惋惜她出国的那几年杳无音讯。
所有人都在怀念她的17岁,可只有姜随觉得,她从来没变过。衣服上的味道依旧很好闻,黑长发白皮肤,淡漠孤勇,表情永远无波无澜,永远对任何事漠不关心。
少女单薄的背脊永远是笔直的,细细白白的脖颈,永远不会低头。就像当初哪怕遭受到了巨大的质疑和诋毁,也只是隐藏有关朋友的帖子,保留证据维护自己的权益。
姜随望着她的侧颜,心想从初中到现在,此女都没有任何狼狈的时刻,真的很可恶。
她心里感到一丝咸涩,整理好情绪,语气洒脱,“林颂,你得一直赢下去。”
回过来的话不咸不淡,又很有力量,“你应该说,我们都要赢下去。”
或许少年时期的友谊就是这样,我抵触你,暗暗跟你较劲,但锋芒之下,我希望你也能赢。【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