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思考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曾经瑟拉斯发呆的时候总是大脑空空, 就算眼睛看到了四周的事物,也无法在大脑中进行思考;但是现在不同了,当他受到“理性”的感召, 开始以思索的目光看待这个世界时,就不可避免的因为知识的贫瘠而陷入自证的空想。


    最直观的是在印斯茅斯的时候。


    当瑟拉斯坐在堤岸边,向上看到遥不可及又广袤无垠的天空,看到斗转星移、风起云涌;向下看到近在咫尺、波光粼粼的海面……向上向下是一色的海与天时,那对他来说就是天空和海洋。


    但是当理性进入思维, 头脑仿佛从愚昧中复苏过来之后,这就不再只是单纯的天空和海洋。


    这时他眼里的世界已经不再是受到外界任意支配、变化无迹可寻的, 甚至是恐怖无常、需要寻求神明庇佑的世界;他开始有了变化的观念,认知到了时间,有了秩序和原因的概念,并且有意识的寻求逻辑、探索规律。


    这就是理性思辨的力量。


    简单来说, 就是瑟拉斯学会了“思考”。


    瑟拉斯还记得薇拉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必须镇定下来,以最理智、最清醒的思维去想。”


    理智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但是如果失去了理智, 会发生什么呢?


    脑袋被人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瑟拉斯看向拍他的人,看到工程师先生正垂眼看着他,那双颓唐疲惫的金色眸子迷迷蒙蒙, 像是笼罩着一层水雾。


    “不要想太多, 空想虽然是好事……”


    他轻声呢喃着道,后半句话掩盖在机械摩擦的噪音里,只剩下了难以分辨的嗡嗡声。


    瑟拉斯向前看去, 看到管家从大宅前门……不对, 前门已经消失,只剩下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管家先生从黑暗中走出来,看到他们时露出了一个微笑,随即快步走来。


    安列卡看着管家一步一步的走近,忽然将手放到了瑟拉斯的脑袋上:“知道么?在我的工作中,最常见到的就是损坏和污染……即便偶尔需要小小的创新,也离不开这两个主题。”


    瑟拉斯跟着他一起看向走来的人,看到对方原本慈祥和蔼的面容像蜡烛遇到热油一样消解下去,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黑色斑斓。


    “所以我能看到更多东西,包括风里的、水里的……能够闻到、看到、感觉到……”


    安列卡声音逐渐飘忽,瑟拉斯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他那张柔软的人类面容和机械的衔接处亮起亮蓝色的光路。


    察觉到他的视线,那双金色的眼睛转移过来,漾出一片暖色。


    “……感觉到那些损坏和污染的部分。”


    按在头上的手轻微移动,瑟拉斯只觉得眼前亮起一道蓝色幽光,再看去时整个世界都变了一番模样,好像系统面板出现在面前、变的巨大无匹,遮挡了所有事物。


    原本隐藏在阴影中的大宅只剩下了一根代表轮廓的白色曲线,而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管家身上则亮起不详的绿色光芒,应该是面部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像是小孩子涂鸦一样的笑脸。


    “那是不是阿福?”


    瑟拉斯拉了一下工程师先生的工装裤,询问道。


    安列卡叹息着回答道:“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把能力借给了你,所以你应该自己去看。”


    什么……?


    瑟拉斯再次看向前方,看到原本绿色的人形旁边多了几行字。


    “高度污染体,不具备人类基础……”


    安列卡垂眼看他:“你看到了什么?”


    瑟拉斯将那句话复述了一遍,询问道:“所以这不是阿福吗?”


    “我不知道,亲爱的傻瓜牌主,我只负责执行您的命令,所以请不要什么都来询问我。”


    安列卡张开另一只手,做了一个无奈的摊手姿势:“你是我们的领导者,我是你的战士、助手、武器,所以不要询问武器的意见……很抱歉,但是这样有点过分软弱了。”


    瑟拉斯思索片刻:“我很抱歉。所以你会听我的话吗?就算……我做的决定是错的?”


    “当然。”安列卡理所当然的道,“毕竟决定是你自己做的,我只是一个负责执行的人罢了。”


    瑟拉斯抬起眼睛看他,又垂下眼睛。


    “那帮我把这个家伙处理掉吧。”


    安列卡松开了放在他头上的手掌,眼前的蓝色荧光退去,事物原本的样貌显现出来,无边际的黑暗占据整个视野……瑟拉斯才意识到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往后退了很远很远的距离,但那个伪装成管家的怪物仍然在追赶他们,脸上模糊的斑斓墨水已经全部被融化干净,只剩下简笔画一样的粗糙五官。


    他没说话,看到安列卡的机械右手抬起,从指尖射出一道亮蓝色的光线,闪电般地击中了怪物的脑袋。


    不知道是否是刚刚那种不知名能力转移的后遗症,明明安列卡并没有触碰他,瑟拉斯却看到旁边出现了一个血红色的进度条:


    【解析进度30%……60%……100%】


    【解析成功,正在生成报告……[警告:报告文件可能携带病毒,请谨慎使用。]】


    在解析成功的那一瞬间,瑟拉斯看到眼前闪烁过片刻的暗色弧光,像是因为什么地方短路了引起的视野摇晃,但是只持续片刻就恢复了正常。


    怪物融化在了一滩不知名液体里。


    瑟拉斯抬头看安列卡,询问道:“刚刚那是什么?”


    安列卡笑了一下,这次没有避而不答:“那是一种病毒,试图攻击我的视觉中枢。不过不用担心,病毒已经被解析完毕,我获得了‘免疫’的能力,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瑟拉斯若有所思,并没有多问,开口道:“那我们先回大宅看看,再去找艾德拉斯他们。”


    安列卡没有异议,再次将手搭在他脑袋上,眼前蓝光一闪,他们就又回到了大宅附近。


    先前没有注意这里的情况,现在瑟拉斯才意识到这里已经几乎要变成一片废墟了。


    前门的两扇大门已经消失,徒留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二楼的大部分窗户都碎了,残余的玻璃片在窗棂上闪着光;花园里阿福精心修剪的灌木全部被摧毁,并且留下了一大滩不知名液体。


    第62章


    【电力、热力与动力工程师-安列卡·戴森(角色牌)】


    【卡牌介绍:作为船上三名工程师中的一员, 安列卡非常讨厌有人将他们混淆。作为掌管船只运行能源的人,他通常生活在船底的锅炉房内,穿梭于实验室和另外两名工程师的舱室内, 鲜少出现在甲板上……但是没人会忘记他的分量。


    尽量远离他、不要触碰他,除非你有足够的把握能够免疫他的能力。】


    【卡牌技能(角色牌):


    1.[力的传递和守恒]:作为一名动力学专家,安列卡知晓一切守恒与失恒,能够将他的能力传递给触碰到的人。


    2.[机械化躯干]: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安列卡在最初时就以这种似人非人的状态出现在世人面前。高速运转的躯体能够承受一般人不能承受的重压, 只要有足够的[润滑油]和热力,就能够长久的、持续的强力运转。


    3.[超前解析]:时刻运转的中枢会对信息的接收产生加持, 能够将大多数微小的信息整合起来进行系统的解析。


    4.[电子蝴蝶*]:安列卡能够骇入经过解析的机器内,对骇入对象进行系统层面的更改;与此同时,机器内部的污染和病毒也有可能会反向骇入安列卡的中枢。】


    等到他们走进大宅,彻底确定了四周没有其他的威胁之后, 瑟拉斯看了眼站在一边观察复古镂空柜面的安列卡,调出他的牌来看了一眼大概的信息。


    看完之后抬起头来, 安列卡那双幽静的金色眸子正垂下来凝视着他, 悄无声息的、只有隐约的嘀嗒声和机械摩擦音从他的身上传出来,瑟拉斯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一条蛇。


    一条安静的蛰伏着的、总在暗处寻找着凝视着猎物的蛇, 只有在爬行和离近时才能听到隐约的“嘶嘶”声……安静而致命的猎食者。


    瑟拉斯感到一阵微妙的寒意从后背升起。


    他露出笑脸, 看向安列卡:“我们去下面看看……那些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我的家人又都去哪里了?”


    安列卡垂下眼睛,又抬起来,清透的金色眼眸里干净无物, 柔软的嘴唇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比起微笑更像是在嘲讽。他声音懒洋洋的,拖着很长的语调, 漫不经心的道:“我以为您应该知道的。”


    “什么?”


    “是您啊,”他无害的微笑着,“还记得我们是为什么来的吗?”


    瑟拉斯当然没有忘。


    “因为你的思维被某个存在带入了另一个维度……相当幸运的是,那并不是什么越阶的存在;在你回来之前,那些怪物已经被船长清理的差不多了,但是你回来之后这个世界也产生了某种很不妙的连锁反应……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安列卡凝视着他:“你已经知道了关于我的内容,从最开始见到你……或者说是这个世界起,我也已经了解了你的一切;我知道你的好恶、过去,也知道你最不为人知的隐秘……你犯下的那些错误,最终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只不过现在正好由我们来完成处理,这算什么?嗯?我想在最开始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故事的终局了……”


    瑟拉斯思索片刻,抬起脸看向他:“这的确是我的失误,我为此懊恼忏悔……”


    “不,你不需要道歉,”在这个他们初相识的晚上,安列卡露出了第一个真情实意的笑容,金色眸子亮的像是某颗星辰,“不如说,这让这个世界变得更有趣了……我已经闻到了相似的气味,这里正在逐渐被同化。”


    “有没有想过异常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的?举个例子,最开始的那个在两个世界之间冲破了一个渠道,从那之后就有源源不断的零件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因为他们是叠加的状态,所以这个通道近乎是单向的,如果想要前往上方的世界,就需要借助一些手段或者平台。”


    “这些都是从那个世界流过来的?”


    “是的,我们所在的世界更危险、也更多变。”


    瑟拉斯抿住唇,看了看安列卡,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移话题道:“我们快走吧。”


    大宅里早就已经空无一人,等到安列卡和瑟拉斯再次走出大宅时,先前一闪而过仿佛瑟拉斯幻觉的红头罩就从上空翻了下来,稳稳当当的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再次四目相对。


    瑟拉斯稍微退了一步拉着安列卡的衣角,仰头看他:“你有什么事吗?”


    红头罩鼓鼓胀胀的手臂环抱在胸前,宽阔的胸膛平稳起伏,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从头罩下方传出:“你们去哪里?”


    平静的声线显得咄咄逼人:“这里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不如问问你自己干了什么,”安列卡也平稳地开口道,“我们还有事,先不奉陪了。”


    “站住。”


    红头罩说。


    他将胳膊放了下来,搭在腰带两侧,慢慢的抽出两支手枪,黑洞洞的枪口边缘在黑暗中闪过一丝亮光。


    枪口对准了他们,红头罩微微偏了偏头,活动了一下脖颈。


    “告诉我。”


    “你在害怕什么?”


    安列卡不慌不忙的把瑟拉斯推到身后,摘下手上的手套递给瑟拉斯让他拿好,在冰冷的机械手掌触碰到他的手时,带来一种嶙峋的剐蹭感。


    但在瑟拉斯的视线追逐过去时却什么也没发现。


    “我从不畏惧。”


    红头罩冰冷的道,原本头顶上的绿色圆点变小,红色半圆填充进来,就像当时在超人家见到的红蓝色贴纸。


    亦敌亦友。


    “我知道你的过去和现在……所有人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红头罩握着枪的手紧了,他向前方看过去,看到那台只有一张人类面孔的机器面容透出浅淡蓝光,像血管的纹路蔓延在柔软的皮肤之下。


    那双金色的眼睛抬起来时,野兽般的凶光从中激射而出,在夜色之中留下一道艳丽光轨。


    魔鬼般的机器……


    “既然是机器,就去老老实实的当一团废铁!”


    红头罩猛的抬起枪口,不间断的连发了十二枪,装有消音器的手枪发出变了调的枪声。


    安列卡没动,本应中弹的衣物破碎,裂开的弹头从坚硬的机械表面掉落下来,仿佛那只是一枚空弹。


    光亮的金属表面甚至没有留下一丝划痕。


    “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安列卡轻飘飘的道,甚至露出了一个微笑,脸上显露出一种微妙的好奇神色。


    瑟拉斯从他的身后探出头,拽了拽安列卡的衣摆。


    “他不是坏人,我们直接一起走吧。”


    红头罩已经慢条斯理的把双枪重新上膛,插回腰带里,戴着战术手套的拳头紧紧握住,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哼,”他冷冷的从鼻腔里挤出一丝气音,“算你运气好。”


    他们的时间不能浪费在这里,瑟拉斯他们知道,红头罩也知道。


    不需要过多考虑,原本只想着从他们这里得到消息的红头罩就果断的加入了进来。


    “根据他们的讯息,我们下一站该去的地方是……阿帕罗公园。”


    瑟拉斯茫然的抬起头看了看他们。


    命运是跳出常规的循环。


    切尔弗夫人说过的话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第63章


    在他们抵达阿帕罗公园时, 这里的战斗已然平息,大滩大滩的液体肆意横流,并不是血液, 而是颜色更深的、如同石油那样的液体。


    一个巨大的莹绿色笑脸印在阿帕罗公园的草地上,在高空向下看时,能清晰的看到那张笑脸上的波澜起伏……像是儿童信笔涂鸦的简笔画,溅落的液体流淌形成眼泪般的痕迹。


    蝙蝠侠正沉默的站在笑脸旁边,淋漓的液体从他的披风上滴落下来, 在脚下汇成一滩阴影似的污浊。


    红头罩早在他们到达这里的时候就消失了,显然也很精通蝙蝠侠转头没的属性。


    薇拉正和像一座小山似的船长交谈着什么, 看到他们到场,最先转过身来。


    提着两把巨斧的船长投下温和专注的目光。


    之前船长出现的时候根本没来得及和瑟拉斯照面,现在近距离的观察下,瑟拉斯看到眼前的壮汉浑身肌肉虬结, 红棕色的大胡子未加修剪,蓬松的像是狐狸的尾巴;锃亮的光头在路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见到他们过来, 船长脸上的胡子动了动, 眼睛弯起,像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之前没来得及介绍我自己,”船长彬彬有礼的道, 他半蹲下来还是比瑟拉斯高很多, 蜷缩着身体也像一座小山,“我是梅龙尼卡·奥斯曼,是战舰的船长, 很高兴认识你……我亲爱的、小小的牌主。”


    他把一只手的斧头放了下来, 将一只宽大的手掌伸到瑟拉斯面前。


    瑟拉斯能看到那只巨大的、比他的脸还要大的手掌,清晰的看到掌心深刻的纹路、指腹处厚重的茧子、指尖晕染的绿色荧光。


    “很高兴认识你!”他将两只手都搭在这只手上。


    梅龙尼卡笑了起来, 身体前倾像是想要亲吻他的额头,但是又在半路顿住了身体,目光投向瑟拉斯的身后。


    那一瞬间,瑟拉斯敏锐的感觉到有一道锐利如同刀锋的视线出现在了他的脖子后方。


    那后面是……蝙蝠侠。


    蝙蝠侠在注视着他。


    瑟拉斯忍不住攥紧了梅龙尼卡的手指,对方干燥粗糙的手指隐约的传递了一点温度,船长温和的黑眼睛看了他一眼,非常小声的道:“发生的危险基本上已经解决了,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个世界,所以需要你来为你的家长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


    “记住了,不能提及两个世界的事情,不要告诉他我们是你的牌,更不要让他知道召唤器的存在。但是我想,应该能把任务告诉他,但是尽量把一切都说的能够……合理一点。”


    船长看着瑟拉斯抿着嘴唇连连点头,胡子微动,眼睛弯弯,露出一个微笑。


    “另外,艾德拉斯提前回去了,临走之前让我告知你,他期待你上船来玩……好吧,我们都很期待、非常期待你能来的那一天,当然,嗯……如果能自圆其说的话,带上你的家人也不是不可以。”


    船长挤眉弄眼的笑道,弯下身来,高挺的鼻梁碰了碰瑟拉斯的额头。


    瑟拉斯只觉得身后的视线越发刺人,结结巴巴的道:“嗯……我一定、一定会去的。”


    船长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小孩子,别跟父母犟嘴知道吗?他也是担心你啊。”


    瑟拉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一直站在旁边当摆设的工程师抱着胳膊哼笑一声,俯下身来,轻飘飘的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瑟拉斯犹豫了一下,拽了拽安列卡的衣角,小小声的道:“那我呢?”


    安列卡那张柔软的人类面容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在韦恩大宅之中,安列卡告诉了他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对方也知道他是从那个世界来的……某种程度上,如果不是系统的存在,他就和那些流进来的污染物是同一种东西。


    所以……他呢?


    安列卡轻飘飘的道:“你觉得呢?我可不会容许一个……命令我。”


    这时薇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勾着海藻一样的半长卷发绕了一下,见瑟拉斯看向她,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把指尖一直夹着的半卷烟放到嘴边,但是并没有咬上去。


    “不必多想。”


    女人吹了一下烟头,火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淹没在纸卷里;她看了眼瑟拉斯身后那个沉默在阴影中的黑影,又看向瑟拉斯,刻意用缓慢平和、却又响亮的足够让那个人听到的声音道:“没事,你就实话实说,要是有人打你,下次见面我帮你讨回来。”


    瑟拉斯勉强笑了一下,用脸颊贴了贴她的手,轻声道:“谢谢,嗯……我一定会……”


    蝙蝠侠喉癌般沙哑粗砺的声音在此刻响了起来,非常平静,却让瑟拉斯脊背生寒。


    “瑟拉斯,过来。”


    他看了眼眼前的三个人。薇拉偏艳的唇咬着烟头,正看向他的身后,但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又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船长正拿起斧子站起身,目光一直投注在他身上,见他看过来,点了点头;工程师则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竖起两根手指向他晃了晃。


    瑟拉斯深吸一口气,僵硬的转过身,磨磨蹭蹭的走向蝙蝠侠。


    他转过身时,眼角余光看到身后金光闪烁,知道他们是离开了。


    蝙蝠侠沉默的立在阴影里,脚边荧光绿色的液体还在微微流动着,散发出一点微妙诡异的亮光,照亮了他的鞋子。


    他看着男孩惊惧的投来视线,苍白的面孔在夜色里像个幽灵,蓝眼睛很亮、很美,但是……


    蝙蝠侠站在这里,凝视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思索着过往的一切。


    在这个孩子进入这个家庭之前的那些揣测早就已经被推翻了,七零八落的线索无法堆砌起一个新的真相。


    他觉得自己就像得了失心疯,又或者是出现了记忆的紊乱……毫无疑问不管是之前的那次还是现在的这一次都对他的精神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蝙蝠侠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收养这个孩子。


    为什么呢?


    蝙蝠侠凝视着瑟拉斯越来越近的身影,视线在他凌乱的卷发和苍白的额头之间徘徊。


    如果只是单纯的想要把这个危险因素放在眼皮子底下,除了收养之外毫无疑问的有着很多选择……更别提当时的瑟拉斯还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孩;他收养了之后并没有起到任何正向的作用,反而因为他的失误造成了许多问题。


    这是他的过失,在收养之前没有做好充分的调查,收养之后也没能完全了解这个孩子,无法针对情况给予帮助和提前制止。


    瑟拉斯走的更近了,明亮的蓝眼睛就像是两颗蓝宝石,眼睫颤抖着、像一对蝴蝶,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


    太多的问题像是一团阴云一样堆积在蝙蝠侠的心头,但是对上那双纯色的蓝眼睛时,他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蝙蝠侠向他伸出手。


    瑟拉斯感觉到刺人的视线消退,大着胆子看向蝙蝠侠,在看到那双钢蓝色的、海一样的眼睛时,恍惚间有一种即将被摄入的错觉。


    他没感觉错,即使眼前的男人减弱了攻击性,那也是一只暂时蛰伏起来的凶兽……在他将手搭在蝙蝠侠冰冷的手心时,甚至产生了被野兽的牙齿咬住咽喉的感觉。


    “我、我很抱歉。”


    他率先开口道,话语在刚出口的时候还带着点干涩和颤抖,但是在完整的一句话吐露完毕后,喉咙却渐渐润泽起来。


    蝙蝠侠安静的看着他。


    “……我隐瞒了很多事情,撒了很多谎,”瑟拉斯埋着头,鹌鹑似的道,“从一开始……薇拉他们的来历、污染物……还有这次。”


    面前的黑影没有回应。


    但是脖颈处被凶兽咬住的感觉却隐约消退,他们相顾无言的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蝙蝠车引擎咆哮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恢复更新(确信


    【大列巴尖叫.jg】


    第64章


    蝙蝠车引擎轰隆作响、咆哮着远去, 亮起的车灯只在视线里短暂的停留了片刻就消失不见。


    瑟拉斯望着消失的车灯,又转头去看蝙蝠侠,看到蝙蝠侠形状分明的下颌线绷的紧紧的, 两侧的咬肌微妙的鼓起一个小包。


    短暂的沉默片刻后,蝙蝠侠松开瑟拉斯的手,侧过身操作通讯设备。


    瑟拉斯趁着蝙蝠侠没注意到自己,打开系统面板看了看。


    【战舰】牌组已经全部灰掉,连点开界面时牌面角落里的小船都不摇晃了;但是通讯功能仍然能用。


    瑟拉斯率先点开艾德拉斯的牌, 看到右上角出现了一个沙漏的倒计时,显示还有47小时45分能使用。


    正在这时, 系统提示有新的留言,瑟拉斯立刻点开留言看了看。


    并不是厨师先生的留言,而是一面也没见到、仅仅交谈过片刻的大副先生。


    【1月14日-[金色牌组-战舰-大副]留言:好久不见,牌主先生。请容许我先在此向你致以简易的问候和感谢, 感谢你在船员前去任务的过程中积极配合了他们的行动,也感谢你对艾德拉斯和安列卡的照顾, 虽然我并不比船长更有这个资格……接下来, 请您听好我的话,这是我和船员们商讨之后产生的最佳说辞,即使我并不能知晓您的养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是从船员们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粗略的得出这是一个并不好糊弄的人……不过请放心, 接下来的这一段话应该足以应付最简单的话术。】


    【1月14日-[金色牌组-战舰-大副]留言:从事情的最开始应该是这样的,我们从最开始就已经互相知晓彼此的存在,你对我们非常熟悉, 因为我们曾经频繁的用书信交流;如果询问起战舰的确切地理位置, 就用你并不知道之类的话语搪塞过去;这次的事件则是切切实实出现在这里的污染,延续上一次大事件的理由, 是由于“上次事件的残余药剂并没有被清除干净,导致了这里被大面积的污染,很多人受到了影响和畸变”这种有理有据的理由。】


    【1月14日-[金色牌组-战舰-大副]留言:很抱歉,我们并不知道你的另一组牌组是什么,但是据安列卡的分析和观察,他合理猜测应该是某一组可以降临现世的牌……所以我斗胆在此建议,如果你和这一组牌组的首席牌商量合适之后,可以将他们召唤来此世,用来做一个合适而有力的证明……当然我们还有另外的考虑,如果这一组牌组确实为传说中的[花园],那么凭借他们的规则能力,能够将战舰同样召唤到那一边的世界去。】


    【1月14日-[金色牌组-战舰-大副]留言:据我所知,你似乎对这次事件的发生抱有歉意,并且曾经向你的养父袒露是你的错误才导致了这件事情的发生,那么此条误漏也可以用上述“上次事件的残余药剂没有被清理干净,导致这里被大面积的污染……”来回答……这就是我们讨论的所有内容了,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点不太成熟的建议,如果你并不觉得受到冒犯,我们建议你能够发挥你现在的年龄优势,最大程度的蛊惑、哄骗你的养父。希望你在那边一切都好。】


    瑟拉斯一口气把这些全部看完,又不放心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保自己确实已经完全记住了,才送了一口气将系统面板关掉。


    抬起头来时,蝙蝠侠还在拨弄他的通讯器,模糊不清的话语从他的嘴里传出来,到瑟拉斯的耳边时已经扭曲成了模糊的絮语。


    瑟拉斯疑惑的摸了摸耳朵,触手之处不是人类光滑柔软的皮肤,而是遍布耳缘的条状凸起,在他的手指摸上去的时候,甚至还能感觉到那些条状物抬起来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不用再想,又是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他再次发生了畸变。


    他转而去摸脸侧和脖子,这里也不复原本的光滑平整,反而变得崎岖不平、疙疙瘩瘩,之前没发觉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么一摸就激起一片战栗的痒意,手指摩挲过的地方毫无例外的传来了有什么破皮肤而出的感觉。


    瑟拉斯机械的收缩手指,刮挠着皮肤上的凸起,没一会儿指甲缝里就全部被挠下来的碎片填充满了,某种温凉的液体从脖子上往下流淌。


    蝙蝠侠若有所觉,转头看了一眼瑟拉斯,就看到这孩子正在不断地挠着脖子处的皮肤,从额头开始一直到衣服掩藏的胸口处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凸起。他正一脸茫然的挠着脖子,指甲将那些凸起抠的血肉模糊,暗色的血液从皮肤向下流淌。


    “别动。”


    他低声道,上前抓住瑟拉斯的手。


    那双细巧伶仃的手小的他一手就能掌握,皮肤上渗透出透明的黏液,指尖张合间能看到通明的蹼。


    瑟拉斯没说话,只是看着蝙蝠侠皱着眉毛观察他的皮肤,接着,他从腰带里掏出一瓶喷雾,低声叮嘱道:“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他紧紧的闭上眼睛。


    轻薄而微凉的雾状药物就喷到了他的皮肤上,原本还带着瘙痒的区域痒痛立刻缓解消退。


    在得到允许可以睁开眼睛之后,瑟拉斯摸到自己皮肤上的疙瘩也减弱了很多,虽然仍然存在,但是起码并没有之前那样有一种即将破体而出的错觉了。


    瑟拉斯看着这支神奇的喷雾,看到上面画着一只鱼头人身的怪物,怪物的身上还用圆圈和叉叉标红了。


    瑟拉斯:……?


    好吧。


    第65章


    鱼头人身的小怪物有两只往外突的很厉害的眼睛, 瑟拉斯和这双外突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转而抬头去看蝙蝠侠。


    蝙蝠侠……蝙蝠侠他若无其事的将喷雾塞了回去。


    瑟拉斯转移话题道:“我们现在该去哪儿?”


    蝙蝠侠很平静的开口道:“等阿福来接你。”


    瑟拉斯疑惑的询问道:“那你呢?”


    蝙蝠侠看了他一眼,紧接着移开视线, 看了眼手腕上的通讯设备,才回答道:“有人把蝙蝠车开走了,我要去追回来。”


    “……啊?”瑟拉斯一愣,看向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的蝙蝠侠,“万一找不回来怎么办?”


    “他跑不了。”


    蝙蝠侠淡淡地道。


    过了片刻, 开着小轿车的老管家就来到了这里,白发苍苍的管家先生就算经过了一晚上的波折也仍然风度翩翩, 白发柔顺的梳理整齐,管家服没有半丝褶皱。


    阿福刚下车,瑟拉斯就感觉到身边突然吹来一阵凉风,转头一看, 刚刚还站在身边的那么大一只的蝙蝠侠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他扭头去找,周围只剩下了那张涂鸦似的莹绿色笑脸和路灯投射之外的夜色。


    阿福温暖宽厚的手落在他的脑袋上, 老人家温和和蔼的声音响了起来:“瑟拉斯少爷, 我们该回家了……蝙蝠侠有他的事情要去做。”


    瑟拉斯抬头看着许久未见的老管家,仰着脑袋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露出笑脸:“阿福!我好想你……”


    阿福也露出笑, 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快走吧, 今天晚上发生了好多事情,这里还不安全。”


    等到瑟拉斯坐上车辆的后座,他才发现这车里还有另一个人。


    苍白的脸, 深陷的眼窝、眼窝里两颗像滚满了灰尘的玻璃珠的黯淡眼睛, 带着熟悉的、令人厌恶的精明阴险的眼神。


    是【影子】。


    但是奇怪的是,阿福好像并没有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影子垂着眼睛看他。


    他并不是像正常人那样坐在座位上, 而是像胶水一样黏在车门上,苍白如蛇一样的面孔正好位于车窗的位置……给人一种怪异的被窥视感,就好像这人是贴在车窗之外向里看一样,非人的面容带着一股子荒诞。


    瑟拉斯皱着眉看向他,想要开口说什么,就见影子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诡谲的微笑,竖起一根纸片似的手指竖在嘴唇前。


    “亲爱的……我们之间的交流,最好还是局限在我们之间哦~让别人知道了,可不太妙。”


    阴冷黏腻的声音像是从他的后脑勺处传来的。


    瑟拉斯瞬间僵直了脊背。


    “你说过‘当给一件事情加上许多变量之后会使之变得难以捉摸、不分真假’这句话,对么?”影子笑眯眯的道,“我并不是很能明白你到底是以什么来分辨这些不同的情况的,可能是误打误撞?也可能是你真的出现了某种我不能理解的变化……但是很显然,你真的已经今非昔比了,不再是只会哭泣的小孩子了……”


    瑟拉斯向前看了一眼,阿福还在毫无察觉的开着车,但是前方的色彩,包括车灯向前投射后反射进车辆内的光影、四周路灯旋转的亮色、车辆仪表盘上的灯光,都像是被像素化了般变成了另一个世界里的存在,与他和影子所在的空间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


    车辆行驶的声音、引擎的轰隆声,都隐藏在了影子阴冷的声音之后。


    他慢慢悠悠的接着道:“不过不管是哪种原因,我想……你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应付接下来的一切。知道么?世界上并不只有头顶上的……还有前面的和后面的、四面八方的……”


    瑟拉斯若有所思,询问道:“之后会有什么?”


    影子摇了摇头:“你知道的,命运不是我、也不是你能够预测和掌握的,我们都无法直接看到未来的样子,最多只能隐约的窥见一丝形状……就算如此,这也已经是十分超过的程度了。你也知道,我从来只听从【根源】的传召。”


    “所以,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瑟拉斯偏过头看着影子,被隔绝在四周的毛玻璃阻断的光亮只能模糊的照亮他们的轮廓,“从最开始到现在。我始终无法确定我的敌人、所谓敌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到底是谁?想要干什么?也不明白你又从属于哪一方,仿佛一直都在……左右徘徊,我甚至无法确定到底能不能信任你。”


    “我们之间的关系?”


    影子脸上的五官在模糊的光影之下晃动虚化,就像是瑟拉斯在这一天晚上看到过很多次的那些蜡烛油一样融化的五官和笑脸,“我们的关系远比你能想象到的更复杂,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我在最开始的时候确确实实的是想要送给你一份礼物……虽然这份礼物名为【死亡】,但是,就像我说的,如果死亡不再作为一个人的终点……”


    他的声音渐渐的低下去,四周霓虹的光彩涌动,就像是黄昏的艳丽色彩在空气中流动,窗外的昏黄路灯流淌着照耀进来,车辆之中一时间仿佛充满了透明的水液……瑟拉斯感觉到有水流从口鼻中涌入,但是并不过肺,相当虚幻荒诞……眼前猛地黑了下去,但在片刻后就恢复了正常,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阿福仍然在前方安安稳稳的开着车,偶尔向后座投来目光。


    瑟拉斯对上他的视线,白发苍苍的老人向他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他又看向刚刚影子应该在的地方,却发现那里只是凝满雾气的车窗而已,那张人脸、那些阴影都像是只存在记忆之中,无法在现实中找到痕迹。


    瑟拉斯深吸了一口气。


    阿福温和的询问道:“瑟拉斯少爷,怎么了?”


    瑟拉斯勉强笑了笑:“阿福,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醒来就被埋在土里了……”


    阿福思索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语言,片刻后开口道:“少爷,是这样的,自从上一次你在睡梦中离开这个世界……噢,这么说不太准确,但是帕金森先生当时的说法就是你从‘这个维度’前往了‘另一个维度’,我并不能准确的理解这个维度的含义……所以如果后续蝙蝠侠告诉您的说法与我的说法有出入的话,请您以老爷的说法为准。”


    瑟拉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阿福笑了笑,接着道:“是这样的,在您长睡不醒后,老爷和提姆少爷、达米安少爷,还有帕金森先生想了很多办法,但是在和您的手触碰之后,就能够看到您的梦境……甚至于能够通过‘串联’进入您的梦境当中,相当神奇!不是么?我想,您应该还记得在梦中与老爷他们相见的场面吧。”


    “是的,我还记得……但是当时布鲁斯好像说过他们能够自由的出入,所以就是因为这个,所谓的,‘串联’?”


    阿福笑了一下,接着道:“大概是吧,这种进入梦境的方式就算是老爷也从未见过,在一切平息之后,经过仔细的研究应该能知道到底是什么原理吧,只不过现在我们还只能得到一个十分表面的猜测。”


    “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在梦中经历的那些事情了,很抱歉,我并不能知晓这一部分,可能需要您靠自己的记忆补齐了……回去之后,还希望您能为我讲一讲,作为报酬,小甜饼不限量。”


    老人简单的开了个玩笑,瑟拉斯立刻回应道:“当然,阿福想听什么,我都会认真的讲的!”


    “虽然我不知道您在梦中经历了什么,但是很显然您在梦中的经历也表现在了您在现实中的躯体上,您的身体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出现了一些非常不妙的变化,其中一些间接或者直接的导致了您被关在土壤下面……我很抱歉,没能照顾好您的身体。”


    老管家轻声道,抬头向后视镜看了一眼,歉意的微笑着。


    瑟拉斯连忙道:“没事的,阿福是我最喜欢的人了!就算照顾不好也没关系的,我还能……”


    “不,请不要这么说,瑟拉斯少爷,”老管家严肃的道:“就算您真的能一次又一次的回到我的、我们的身边,但是这改变不了您已经受到伤害的事实……我们、我们作为家人,不想看到家人受苦,即使您最终还是会毫发无伤的回到我们的身边……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好吧,我知道了。”


    阿福又露出笑容,轻柔的道:“我们是一家人,我不希望任何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当然,好吧,我虽然无力阻止你们外出保护别人,但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你们。所以照顾好你的身体、就算这具身体里并不存在你,也是我的职责。”


    “阿福……”瑟拉斯鼻子一酸,差点哽咽起来。


    “嗯,我一直都在,瑟拉斯少爷,”阿福安抚道,“那么就让我为你讲一讲之后发生的事情吧。”


    “在你的身体被抢走之后,帕金森先生带着他的那些朋友……嗯,朋友们来到大宅当中,与此同时来的还有那些诡异的生物,脸上带着丑陋笑脸的家伙,”阿福熟练的打着方向盘,“在消灭了大宅中的怪物之后,我们就离开了大宅去寻找你,再之后,那位机器人先生和薇拉小姐去寻找你,蝙蝠侠则和巨人先生来到阿帕罗公园。”


    “再之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瑟拉斯若有所思的看着前方霓虹的灯光,忽然开口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阿福还是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当然是去家里。”


    “阿福,我很想念你的小甜饼,”瑟拉斯慢慢的开口道,“我们快点回家吧。”


    “当然,我们正在回巢的路上。”


    第66章


    什么是“巢”?


    瑟拉斯看着窗外的景物变换, 默不作声的思考着。


    正开着车的老管家仍然在微笑,但是在窗外流转的鎏金色灯光的照射下,那张面容上的每一根皱纹都令瑟拉斯无比熟悉。


    “‘巢’在什么地方?那里会有小甜饼吗?”


    瑟拉斯把身体贴在车窗边, 一边看着外面,一边拖长声音询问道。


    老管家声调如常,温和的道:“【巢】是蝙蝠侠建造的新基地,现在我就要带你去那里,我想那里的环境已经更适合你, 毕竟我们是一类生物。”


    车窗外的路灯渐渐稀少,最终只剩下了零星的几盏, 只能依靠前方的车灯灯光的反射看清四周。


    “我们是哪种生物呢?”瑟拉斯轻飘飘的问道,视线随着不远处的海岸线起伏,“我觉得我应该还算个人?”


    “我们当然是人,但是人本来就是要住在海里的, 不是么?我真的无法想象那些人怎么能忍受生活在干燥的地面上……不过不管他们了,亲爱的瑟拉斯少爷, 请看这月光, 像不像水?这是一个绝佳的晚上,最后的仪式就要开始了,女王会代表我们全体感谢你的。”


    瑟拉斯坐直了身体, 视线在一片漆黑、只有隐约的朦胧光亮的窗外扫过。


    月光……?


    瑟拉斯诚恳发问:“我没看到有月光。”


    管家先生露出一个捉摸不透的微笑:“有的, 不仅有月光,这月光还无处不在……您知道吗?我们总是习惯于生活在最阴暗的深沟里,自从我们的族群诞生之时起, 那里有最美的月光……如果您能加入进来, 也能看到这些月光。”


    瑟拉斯思索片刻,接着问道:“那么, 女王又是谁呢?”


    管家先生放缓了声音,轻柔的道:“女王就是女王,亲爱的。”


    “好吧,嗯……那么,我想知道该怎么面对女王呢?”


    “请放心,女王是和蔼、可亲、温柔的,她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所有客人……”


    驾驶座上的人这么说道。


    在车辆的前方终于不再是道路,而是一片连绵的、被车灯一照就闪闪发光、翻卷着柔和磷光的海面时,他松开了方向盘,彻底的向瑟拉斯的方向转过身来。


    车辆的灯光熄灭,四周只剩下了一片雾蒙蒙的黑暗,瑟拉斯隐约看到对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下去,紧接着荧光绿的笑脸纹路就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我们到了。”


    轿车没有减速,仍然保持着原来的速度行驶着。


    瑟拉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眼前那张莹绿色的笑脸,有浓稠的亮色液体从那些纹路中渗透出来,顺着苍白如面具的脸部向下流淌;还能感觉到车辆仍然在向前行驶,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时传来细微的颠簸的震感。


    海洋的气味充斥了鼻息,海浪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


    “您不高兴吗?很快、即将、马上,我们就要回归大海了。我知道、我很清楚的知道你,亲爱的瑟拉斯,你能听到吗?这里的声音,海洋、风、车轮……很嘈杂,不是么?怎么才能让这一切都安静下来呢?”


    他轻柔的询问道,越来越多的液体从那张笑脸上流淌下来。


    瑟拉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身处于海洋之中了:“我不知道。”


    “我们能够听到的声音,除了外界的声音,还有呼吸声、神经系统运作时的电信号、人体内血液循环的地鸣、心脏泵血的声响……因此,即使你保持沉默,在某种意义上,你仍然具有着……音乐性。”


    车辆的速度不变。


    随着车辆猛地倾斜,车身轻微浮动了一下,显然前面已经落入海中了。


    那张笑脸离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瑟拉斯的脸上。


    “亲爱的,也许我会遇水融化……在掉进海洋的那一瞬间,”


    笑脸对他说,有莹绿色的液体从他的脸上滴落下来,落到瑟拉斯的手背上,具有腐蚀性的液体带来阵阵刺痛感;在这滴液体落下的那一刻仿佛是某种讯号,那些液体雨水一样滴落下来,劈头盖脸的全浇到了瑟拉斯身上。


    刺激性极强的液体瞬间在皮肤上烫出深浅不一的凹陷,瑟拉斯摸了摸手背,摸到一个皮肉软烂的湿濡凹陷。


    他随着车辆的倾斜向前倒去,但是笑脸正挡在他的面前,他们贴在一起,对方身体冰冷而湿黏;脚底渐渐被灌进来的海水浸泡,带来惊人的凉意。


    “很显然并没有,”笑脸开口道,“我还在这里,这是为什么呢?我们注定会在海底相遇,亲爱的。”


    他低头想看看瑟拉斯的脸,原本撑在一边的手伸了过来,摸了摸瑟拉斯手背上的一个被腐蚀的凹陷。


    “我很抱歉……”


    正在这时,车身一阵剧烈的摇晃,随着耳边流淌的水声,眼前天旋地转。


    笑脸猛地抱住他,他们就像两条滑腻的鱼,从车窗中滑了出去,落进夜间深渊似的海洋里。


    瑟拉斯感觉到身前的人迅速的变软变黏,紧接着融化进海水里,无影无踪,只剩下手背上隐隐约约的刺痛还提醒他刚刚不是他的错觉。


    他也顺着海水下沉。


    但是没等口鼻淹没在海水里,他就被人抓住衣领子提了起来。


    “瑟拉斯,好久不见。”


    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炽热而具有弹性的胸肌气势汹汹的贴了过来,立刻就让瑟拉斯意识到来的人是谁。


    是超人。


    “好久不见,超人先生,”他有点胆怯的道,脚尖无助的晃了晃,他正被提在半空中,像只被猎人抓住耳朵的兔子、揪住后颈皮的猫、抓住脑袋的鱼,“可以放我下来吗?”


    黑暗中的超人口唇边溢出一声轻笑,语调轻柔和缓:“好久不见,瑟拉斯。”


    瑟拉斯猛的睁大了眼睛,他伸手去摸抓住他衣领子的手,却发现本该是温暖有力干燥的、属于超人的手,此刻变得温凉坚硬。


    再次抬眼看向眼前的人,那张脸上却也出现了莹绿色的笑脸痕迹。


    笑脸潦草的两笔眼睛正好在超人的眼眶上方,莹莹绿光照亮了他那双湖蓝色的、总像是带着点悲悯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仍然柔和无害,但是瑟拉斯却能敏锐的感觉到,眼前的人与其说是超人,不如说更像是刚刚那个笑脸人。


    怎么回事……


    “超人……超人先生?”瑟拉斯没敢用力的拍他的手,抓着对方胳膊上单薄的布料拽了拽,“你还好吗?”


    “瞧瞧,我刚刚说什么来着,‘我们注定会在海底相见’,虽然现在并不是在海底……”


    超人自言自语似的说,露出一个明灭不定的微笑。


    正在这时,系统不合时宜的开始播报信息:


    【哥谭试剂事件:进度更新*


    [警告]:您能看到未来了吗?它正在逐渐靠近,结局尚且无法预测,可能是被卷入旋涡中撕裂,也可能是……


    请保证自己的安全,完整的调查出这次事件的真相。


    祝您一切顺利。


    [奖励]:根据任务后结算判定。】


    瑟拉斯看向超人,对方那双悲悯温柔的眸子仍然垂着,一眨不眨的看向他。


    “超人先生……我们、我们现在该干什么呢?”


    他瑟缩着问,在上次见面的时候,对方那双有力的大长腿就能够毫不费力的踢死他,这次就算他看不到腿,那双腿的威力也肯定仍然存在。


    瑟拉斯并不敢赌眼前的超人还能对他存有多少包容心。


    正在这一刻,系统再次不合时宜的发来的消息,提示有新的留言需要查看。


    不知道为什么,瑟拉斯无比真切的预测到,这条留言是切尔弗夫人发来的。


    【1月14日-[金色牌组-花园-园长]留言:好久不见,亲爱的。冥冥之中有人告诉我,你可能需要我的帮助哦~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的擅自来访呢?】


    超人轻轻的道:“你有很多的秘密,不是吗?不过这里并不是逼问的好场所,走吧,我想女王应该会很乐意问你一些问题。”


    他仍然拽着瑟拉斯的衣领子,另一只手拉起瑟拉斯的手,垂眼看了看上面被腐蚀的凹陷坑洼,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软烂皮肉。


    “你真是个怪孩子,为什么呢?总感觉你一点都不怕疼,”超人轻柔的道,手下忽然用力的揉着他的手背,将本来就血肉模糊的手背揉的一塌糊涂,“疼痛是上天带来的礼物……你能感觉到吗?当身体感知疼痛的时候,肌肉和神经都在跳动,就像这样……”


    他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又将眼睛垂下来观察瑟拉斯的表情。


    瑟拉斯原本只能感知到隐隐约约针刺一样的疼痛,但是在超人的手指按上去的那一瞬间,仿佛电击般的剧烈痛楚就作用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上。


    他咬住牙齿,像一条鱼一样在超人手里弹动,肌肉痉挛着抽搐。


    “没错,就是这样,”超人很温柔的道,再次将手指放到他的手背上,这次没有按下去,而是游离着轻轻抚摸,“要时刻铭记疼痛,知道吗?”


    瑟拉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超人唇角上扬,带着他走向海边。


    在超人转过头的那一刻,他迅速的调出系统面板,找到【花园】牌组,想也不想,立刻点击了触发牌组。


    眼尾余光闪烁过一片鬼魅般的金光,紧接着浓烈馥郁的甜蜜香气就传了过来,那是令他相当熟悉的气味,铺天盖地的甜蜜花香是令人窒息的前调,随之而来的是清新甜蜜的果木香气,空气中浓稠的甜蜜气味层层叠叠的见他们包裹起来。


    超人的手猛地送了开来,瑟拉斯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他抬眼看去,看到穿着黑白裙子的伊芙娜女仆长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享受一下我们为你带来的极致体验……”


    “坠入名为【宴会】的美梦中吧。”


    第67章


    切尔弗夫人身上的气味非常有辨识度。


    在刚刚闻到这股味道时, 瑟拉斯就意识到是切尔弗夫人他们来了。


    四周亮起朦胧却足够照亮环境的微弱光芒,瑟拉斯看到很多细小的植物从土壤和沙滩的交接处生长了出来,小小的叶片带着昏黄的亮色。


    甜蜜馥郁的香气浓稠的像是蜜糖, 将四周暗沉如水的夜色浸染的仿佛笼罩了一层昏黄的糖衣,瑟拉斯躲在伊芙娜的怀里,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甜蜜而芬芳的气息中还掺杂着些许腥气。


    伊芙娜用高挺的鼻梁碰了碰他的额头,轻柔的道:“好久不见, 我亲爱的小牌主,接下来就由我来保护你。现在到场的【花园】成员有【园长】、【园丁】、【女仆长】和两名【守卫】。由于您召唤的匆忙, 我们就作为先遣队来解决当前的困难,剩余的成员在解决了问题之后会携带【花园】一起降临。”


    她后面的那句话说的非常轻,像是一阵风一样,如果不是瑟拉斯离的近, 甚至不会听到她耳语般的呢喃。


    “真是冒失的小鬼!”切尔弗夫人的声音随之响起,碧绿眼眸深邃秾丽的美艳女子手里拿着一把羽毛扇子, 带着点不满的看向瑟拉斯, “一下子给我们都叫过来了,真是的……”


    瑟拉斯向她露出乖巧的笑容,切尔弗夫人的眼神柔软下来, 轻哼一声道:“这次就算了, 下次可要提前说一声……我帅气的守卫们甚至没能来得及更换最漂亮的盔甲,唉,已经预料到今晚的精彩戏份会因为这个减多少分了……”


    她这么一说, 瑟拉斯才看到在她的身后, 恭敬沉默的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人的手里还拿着修剪草坪和花丛的大剪刀, 应该就是【园丁】了。


    他还没回应,切尔弗夫人就话题一转,用手里的扇子指了指海岸边陷入短暂僵直状态的超人,询问道:“那是怎么回事?要不要……”


    美艳的夫人用羽毛扇子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割的动作。


    瑟拉斯连忙道:“不!不行,他……他是好人,坏人是在他的身体里面!”


    切尔弗夫人挑眉:“嗯?被俯身了?这倒是有趣,不过你召唤我们算是召唤对了~【花园】专治精神病哦~”


    瑟拉斯眼睛亮了起来。


    园长女士很满意的摇了摇扇子,转头去看超人。


    超人闭上的眼睛慢慢的睁了开来,原本湖蓝色的眼睛闪过一层莹绿色的光泽。他面上的那些纹路在这么短暂的片刻内又鲜艳了很多,从那些纹路中渗透出很多莹绿色的液体,渐渐地顺着脸颊向下滑落。


    切尔弗夫人向后挥了一下扇子,两名穿着盔甲、手中拿着长矛的【守卫】就沉默不语的向前走去,直到走到切尔弗夫人的身前,面对着超人。


    “超人”看到面前出现了这么多人,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他不去看守卫,也不看园长女士,视线掠过他们,落到了瑟拉斯的身上。


    “我就知道你身上有秘密,亲爱的,”他轻柔的道,在说出那个略显亲昵的称呼时语调上扬,像是饶有兴致、又像是漫不经心的挑。逗,“我很想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我想……不仅仅是我想知道,还有别的人、与你更亲近的人想要知道~”


    他嘴角的笑容扩大,闪烁莹绿光泽的眼球因为兴奋而瞳孔收缩:“为什么要隐瞒呢?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瑟拉斯若有所觉,向旁边看去,就见原本去寻找被偷走的蝙蝠车的蝙蝠侠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察觉到瑟拉斯的目光,蝙蝠侠微微偏头向他投来一个视线,相当平静,但是瑟拉斯却被这一眼看的头皮发麻,忍不住转头回避了他的视线。


    伊芙娜警惕的看了眼蝙蝠侠,安抚的拍了拍瑟拉斯的背。


    蝙蝠侠也没说什么,凝神向前方的“超人”看去。


    “噢,是这具身体的老朋友,”对方的视线转移到蝙蝠侠的身上,继续用他温柔到诡异的声音道,“也是我的老朋友……你已经追踪了我多久了?十天?还是更久?”


    蝙蝠侠沉默着。


    四周缓慢生长着的闪烁亮色的花草渐渐围了过来,从土壤中延伸出来的根茎向上传输着养分,发出仿佛神经脉冲的间断性光芒。


    “自从在码头见过一面,你就一直在寻找我的下落,不是么?”“超人”笑了起来,“现在你终于见到了,就在这里,这具身体里哦~你要怎么办呢?”


    切尔弗夫人轻笑了一声,拿起羽毛扇挡在下半张脸上,毫不客气的道:“不瞒你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一点脏活,应对你这种脏东西可是最拿手了~不要管那个黑漆漆的家伙,为什么不和我好好较量一番呢?”


    “超人”的视线终于落到了她的身上。


    “我自己都很难说清我是什么,这位……美丽的女士,”他慢慢的说,视线凝固在园长女士的脸上,“那么在正式交锋之前,请容我为初来乍到的几位介绍一下我自己……当然,也是为这位一直在追踪我的先生和我想要带走的小宝贝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又露出一个笑容,语调傲慢而轻佻:“让你们在被转化之前理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却心事的让意识离开这个世界。”


    “超人”面带微笑的看了他们一会儿,又将柔和的目光投注到瑟拉斯的身上,让伊芙娜警惕的看向他。


    “你应该早就对我有所猜测了吧?蝙蝠侠?”对方轻柔的道,将视线移动向切尔弗夫人、守卫和她身后那几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花园】成员身上,又挨个看过剩下的几个人,“从之前的那台愚蠢的机器开始,你应该很清楚那台机器吧?毕竟我们曾经距离的如此之近……近到,只要你早到达码头一步,就能看到我和我的下属们。”


    他轻轻的舔了舔唇,那张属于人间之神的面容上,在这一刻第一次出现了令人莫名不适的神情,那双蓝眼睛闪烁鬼火似的绿光,显得贪婪而傲慢。


    蝙蝠侠沉默着,只是转头看向了切尔弗夫人。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仿佛达成了什么瑟拉斯难以理解的共识。


    切尔弗夫人的扇子在刚才短暂的交谈中合上了,柔软的绒羽在扇尾轻盈的浮动,现在她手腕一抖,再次将扇子抖了开来。


    像是得到了指令,两个木头人似的守卫浑身一震,立刻拿起长矛向前跑去。


    “超人”面露不屑,抬起胳膊就要抡向两名守卫,但是在两者接触的时刻,他的手臂却径直穿过了守卫的身体,仿佛他们只是两个虚无缥缈的幽灵;但是与此同时,守卫手中高高举起的长矛却实打实的、无视了超人的超强防御,刺入超人的皮肤,带出一串迸溅的滚烫的热血。


    吃痛的“超人”发出一声怒吼,不信邪的又在守卫身上打了几拳,还试图用热视线穿透他们,但是所有的攻击均落空了。


    “很有趣,不是吗?”切尔弗夫人还在摇扇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守卫犟种似的往超人身上凑,随即有点可惜的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没能看到他们穿上最亮的盔甲,那样这场面就会更美妙了。”


    “超人”几击均落空,又将视线投向正在后面看热闹的园长女士,超光速的速度立刻发动,他一瞬之间就来到切尔弗夫人身前。


    他丝毫不怀疑,只要把这个女人打死……就能直接解决那两个幽灵。


    但在他的视线聚焦到眼前这个红发雪肤的女人身上的时候,却在那一瞬间瞳孔骤缩。


    女人脸上的苍白皮肤在他的时间内寸寸皲裂,皮肤之下是干枯泛粉、即将死去的血肉,又在片刻后快速复原……但她仍然是美的,像荒废的花园里肆意生长、又随风凋零的玫瑰,破碎的纹路都在显示着存活的时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但是她仍然得体而从容。


    “超人”看到那张破碎的面容向他轻轻的笑了一下。


    一时间,他感到耳畔一阵嗡鸣,像是无形中受到了一记重击,身体不自觉的向后倒去。


    但是身体还没倒到地面上、或者说是他还没能采取行动改变处境时,眼前忽的一花,他发现自己被人掐住脖子拎了起来,而蝙蝠侠冰冷而无情的脸正对着他的脸。


    他意识到自己被直接锤出了超人的身体。


    超人的躯体正无声无息的倒在那个恐怖的女人脚边,对方身后那名一直拿着巨大剪刀的人将剪刀插到后背上,轻而易举的将超人扶了起来。


    【园丁】一手抓着超人,一手将脑袋后面的兜帽扶起来戴到头上。但是在兜帽被拉下来的那一瞬间,无形的幕布笼罩下来,他们像是被施加了一键擦除,直接从原地消失了。


    瑟拉斯愣愣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直到伊芙娜带着他站起来,向园长女士走去。


    笑脸人正被蝙蝠侠掐着脖子按在地上搜身,脸上的莹绿色液体像失禁一样不断的向下流淌,不一会儿就在他的身下积攒了一大滩颜色诡异的液体。


    他却丝毫不惧怕,艰难的将脸转向瑟拉斯:“哈哈,很美妙的夜晚……咳咳,月光,也很明亮……你看到了吗?”


    第68章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觉。


    埃贝特·克劳德时常在深夜之中因为失眠而辗转反侧, 听着从身体内部传来的嗡嗡声、蠕动时的咕哝声和窸窸窣窣的啃啮声,感觉自己不是躺在柔软温暖的床铺上……而是瘫软在阴暗的洞穴,从脚趾到头发丝, 都浸泡在满是蛆虫的污水里。


    他战栗着把自己裹的更紧了。


    深入骨髓的痒,这痒不是作用在皮肉上的痒,而是更深层次的……


    即使手指落在皮肤上用力抠挖也无法缓解的、几乎是神经上的痒感。


    耳边也仿佛有无数的苍蝇聚拢在一起,一齐振翅,嗡嗡的轰鸣声将他的思绪搅的七零八落。


    他又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去想当时在哈德逊河入海口处看到的场景。


    无数的黑色梭形物体漂浮在海面上, 就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船只。


    人们总是不肯承认自己的无知, 无论是什么,总要凭借自己的臆想给出一个自以为合理的、带有安慰性质的猜测。


    埃贝特打了个冷战。


    但是这肯定是真的!绝不是他的幻觉或者臆想,他就是实打实的看到了、听到了、感觉到了这些东西,就那么真真切切的作用在了他的**上。


    他不肯相信这些只是逼真的幻觉……他不愿意意识到自己是病了。


    更何况如果这些知觉都只是他的幻觉, 他又怎么可能在那一瞬间染上病症呢?


    埃贝特将被子蒙在头上,只把眼睛的部分留出一小块空档, 试图让它给自己带来一点温度, 但是身体却在胡思乱想中逐渐冰冷。


    他注视着面对窗户的墙壁上逐渐明亮起来的月光,思索着。


    到底是为什么呢?


    ……


    月光到底是指什么?


    瑟拉斯思索着。


    他还记得还坐在车上的时候,笑脸人曾经说过:“请看这月光, 像不像水?”


    当时他还没能想到这件事, 此刻想一想,他却想起了很久之前达米安来到韦恩家的那个夜晚,他们从房间里出来时, 像水、河流、海洋一样流淌在整个月光范围内的水光。


    微微荡漾着、海浪翻涌的纹路在地板和家具上摇晃。


    除了这个, 他还想起了那天晚上看到的昏黄的鱼眼。


    在当时他并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祭司他们,但是在后来那个鲸鱼陷落的夜晚, 他的意识短暂的回到了印斯茅斯,与祭司进行了短暂的交谈……现在想一想,那肯定不是祭司。


    所以那是什么?


    瑟拉斯将视线转移向仍然望着他的笑脸人,对方脸上的那些液体流水一样流淌下来,有些淋到了蝙蝠侠的手套上。


    在这一瞬间,仿佛一根弦在他的脑海中猛地拉断了。


    他来不及让伊芙娜放开手,只能粗暴的将手腕从她的手里挣脱,紧接着冲向笑脸人。


    但是在这一瞬间,一道绿色液体从对方的脸部喷溅出来,径直向蝙蝠侠的面罩喷去。蝙蝠侠反应极快的偏头闪了过去,但是与此同时他感到手下一空,视线偏转之间,他看到瑟拉斯和那个怪物的身形重叠到了一起,成了一个难以分辨具体形状的黑影。


    像是一大团凝胶的黑影正不断蠕动着,表面从内向外翻涌着气泡,在外观上留下蜂窝一样的细小孔洞,在地面已经生长了很多的花草光亮的照耀下显得密密麻麻、就像是……被虫寄生的皮肤那样。


    他立刻就要上前,但是切尔弗夫人的扇子挡在了他的身前,美艳的女人凝神望着那一大块黑影,若有所思的道:“不要着急,你没有相关的抗性,现在上去也只是成为一块养料……毫无用处。”


    蝙蝠侠沙哑的询问道:“那是什么?”


    切尔弗夫人没有看他,沉重的回答:“一点不太好的东西,你应该庆幸是那个小家伙在里面,而不是你,不然我们也没有能力将你救出来。”


    “为什么?”


    他向来有将问句说成陈述句的天赋。


    “因为他是被我选中的人啊,”女人忽然笑了起来,她转头看向伊芙娜,开口道:“伊芙,直接让他们过来,不必再等待了。”


    伊芙娜脸色惨白,闻言立刻点头,转身掏出通讯牌与另一个人沟通起来。


    蝙蝠侠凝视着那一大团黑影,敏锐的感觉到四周的黑暗翕动,植物产生的光亮只能照亮他们所在的这一片区域,周遭的黑暗沉甸甸的向中心压过来,他甚至感觉到了有如实质的重压降临到身上。


    更远处的海洋则沉默着,只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潮水席卷的声响。


    这种感觉很像那天晚上,他们在公园的中心沉默,连身体都变成模糊的像素块,只有那台机器发出的难以形容的光亮照亮四周,一切都如同哑剧一般滑稽……却让人连半丝笑容都难以露出。


    但是又很不同。


    机器死去之后,那场黑白默剧还时常在蝙蝠侠的梦境中出现,在他独自处在黑暗中时感到皮肤凸起细小颗粒……与此同时感受到被窥探的痛感,耳畔甚至会响起疯狂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曲调。


    人的好奇心是无穷的。


    蝙蝠侠也曾想要放纵自己沉湎进这些幻觉之中,想要知道幻觉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是什么在操纵他的梦境;但是每每临门一脚时,他那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就会告诉他,好奇的背后是潜藏的毒药、是锋利的刀尖、更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一旦跌进去,就算得到了结论,他也无法将这些结果带回自己的世界。


    那一边,会不会是小丑口中说的,“一个充斥着荒诞、诡异、畸形的世界”?


    蝙蝠侠不能去赌,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在无数次进行“脱敏”试验之后,蝙蝠侠终于将自己的幻觉压了下去。这种类似的试验在他担任义警的历史中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他非常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虽然幻觉事实上仍然存在,但是他却能够很好的无视他们。


    蝙蝠侠将视线转移向身边的几个人。


    穿着黑白裙子的女仆长伊芙娜正背对着他,轻声细语的和某个人交谈;两个幽灵一样的守卫则沉默的站在原地,即使他们的攻击对象早就已经不在那里了。


    最后一个就是身边的美艳女人,手里拿着一把缀满了羽毛的折扇,正轻微的摇晃着、漫不经心的在身前扇动,若有所思的看着前方的扭曲凝固的黑影。


    在伊芙娜转过身的片刻,切尔弗夫人猛地将扇子折了起来,面带微笑的道:“知道吗?我们的【花园】曾经有很多访客,王室、贵族、勋爵、富豪……形形色色的人都以来我们这里举行宴会为幸……我的财富,也是在那时候积攒而成的。”


    空气中再次流淌起浓稠甜蜜的香气,这次的气味与最开始的大不相同,宴会上香甜温软的糕点香气、酒液的香醇气息、应季花朵的馥郁香气、贵族衣摆上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让蝙蝠侠在那么一瞬间恍惚的觉得自己真的到了一处宴会上。


    与此同时,甜蜜芬芳气味的下方则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气味。


    “一切都在那场浩劫之后毁了,整整七天,火焰灼烧了整整七天……那真是地狱一样的景象,”她笑眯眯的道,轻轻的摇着扇子,“但是现在,【花园】仍然与我们同在,浩劫没能击倒我们,而我们仍然愿意为了被选中的人筹备一场盛大的【上流宴会】。”


    ==========作者有话说:==========


    思考.jg


    会不会太水了……已经写了好几章了,怎么老写不完啊【惊恐】


    第69章


    在被黑暗吞噬的那一瞬间, 瑟拉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一瞬间被一团黑色的透明凝胶包裹住,这层凝胶能够让他很清楚的看到外界的事物,但是蝙蝠侠他们似乎无法从这团凝胶中看到他。


    凝胶在短暂的沉寂片刻之后, 从下方开始翻涌、向外冒出大量气泡,仿佛这是一锅热水,在短暂的加热后从底部开始沸腾……但是并没有滚烫的温度。


    就在瑟拉斯放松警惕、试图寻找方法从这里面出去的时候,翻涌的部位渐渐上移,他意识到如果再不采取行动, 这些翻涌的气泡最终会排干净这里面的所有空气,让他在这里面窒息而死。


    但是指尖用力向前探去, 却总是摸不到这层凝胶的边缘。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种难言的痒意从脚部升起,就像是……一群没有尖嘴的小蚊子正在亲吻他的脚背、轻薄的翅膀扇动着拂过皮肤那样,


    在这时, 他看到外面的伊芙娜开始使用联络牌,紧接着凝胶中响起了难以形容的声响, 像是风声……又像是虫群翅膀扇动的声音, 瑟拉斯想要转头看看到底是什么在发出声音,但是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这些声音是从他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到底是什么……?


    耳边响起蛆虫蠕动时的黏腻咕哝声,他感知到皮肤之下仿佛正有什么在蠕动着, 带来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 就好像他的身体已经成了一个虫子繁殖的巢穴,无数的虫子在他的血管里、肌肉中、神经下进行生理活动,把他当成了一个温床。


    瑟拉斯第一时间的反应是, 是他的身体中那些鱼群和畸形生物突破了他的控制范围, 在还在他的血管内的时候就开始繁殖活动,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并不是, 因为他又听到身体里面发生了另一种异变……


    是鱼。


    那些小小的、长着牙齿的食人鱼因为这些异常的响动随之复苏,异常明显的在他的皮肤之下突出鼓包似的肿块。之前被莹绿色液体烫伤的伤口出溢出浑浊的液体,逸散在四周的凝胶中,紧接着那些鱼就出现了,从一个细小的、肉眼不可见的卵泡飞速膨胀,变成一个相当怪异丑陋的畸形生物。


    瑟拉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内就像展开了一场搏斗,外来的不知名虫子和他纂养在血管里的鱼?


    他几乎要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


    在身体里展开激烈搏斗时,表现在体表上的就是身体的各处肿起相当恐怖的鼓包,又青又紫,像是被人痛扁了一遍。


    瑟拉斯转移视线,望向外面。


    伊芙娜已经转过身来,而切尔弗夫人则面露微笑神情,面对着他周身的这一大块凝胶,口唇开合,说了什么。


    明明无法听到外界的声音,瑟拉斯却奇异的听到了她的最后一句、那句审判一样的宣告:“但是现在,【花园】仍然与我们同在,浩劫没能击倒我们,而我们仍然愿意为了被选中的人筹备一场盛大的【上流宴会】。”


    瑟拉斯记得【上流宴会】。


    【[上流宴会]:奢靡而浮夸的宴会,有着芬芳的酒液和花瓣的香味。大范围的群体性攻击,范围内的非友方单位全部受到幻术影响,持续时间半小时。】


    但是这项技能分明是对付很多很多敌人时一起使用的,瑟拉斯并不怀疑切尔弗夫人的判断,所以……是什么会来?


    不远处的海浪翻涌着,浪花撞击在岸边的礁石上,粉碎成苍白的泡沫。


    蝙蝠侠听着四周的动静,隐隐约约听到了像是风声、又像是翅膀扇动的声音,他向周围看了看,视线恍惚间竟然看到四周一片漆黑的夜空流淌下来如水的月光,明亮的像是河流……取代了有如实质的黑暗重压,照亮了四周。


    许多的莹绿色、如同信笔涂鸦的笑脸出现在四周。


    切尔弗夫人贴了过来,轻柔而不容反抗的扶住他的小臂。


    蝙蝠侠看到四周的景象不知何时已经改变了,成了一座有着高大穹顶的、像是教堂内部的建筑,刚刚的月光就是从教堂上方的天窗上投下来的,水一样流淌了整个室内。


    大门打开着,能看到外面绿草如茵,不远处还有一大片盛开的、粉色云霞似的桃金娘。


    四周摆满了娇艳欲滴的花束,极具冲击力的鲜艳色泽昭示着这些花朵的不同寻常。


    他正穿着一身西装,和切尔弗夫人并肩站在一起。身边不远处就是一个穿着西装、脸上画着莹绿色纹路的笑脸人,对方还戴着金丝眼镜,正仔细端详着一束鲜艳花朵的色泽和纹路。


    在察觉到他们打量的视线时,笑脸人还抬起脸来冲他们笑了笑,彬彬有礼。


    伊芙娜和几个侍从从角落的推出了几辆餐车,远远的向他们屈膝行了个礼,黑白相间的裙摆像是花朵一样绽放开来,又在起身的那一刻柔顺的垂落下来。


    切尔弗夫人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在伊芙娜推着酒水从他们的身边路过时,从上面取了一杯橙黄色的酒液递到蝙蝠侠手边,轻柔的道:“尝尝看。”


    蝙蝠侠接过酒杯,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园长女士也不在意,只是又拿起一杯艳红色的酒放到唇边细细品尝。


    跟在伊芙娜后面的女仆推着一辆盖着白布的小推车,娇艳的面容上带着面具似的微笑,行云流水的将手放到离他们最近的那名笑脸人的后背上轻轻一戳,笑脸人就如水一样柔软下来,躺进了小推车的下层。


    女仆望向他们,再次屈膝行了个礼,推着车继续向前走去。


    蝙蝠侠望着他们像割草机一样把一个又一个笑脸人放倒,转而巡视四周,询问道:“他在哪里?”


    切尔弗夫人笑了笑:“他在他应该在的地方,请放心,不会有事的,一切都很安全……现在该担心的是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麻烦。”


    更大的麻烦?


    蝙蝠侠向大门外看去,看到明亮的月光波涛汹涌的荡漾着,空气逐渐黏稠。


    有更大的东西要来了。


    第70章


    “手摇火车, 世界是一个巨人。”


    瑟拉斯在【花园】降临的时刻忽然这样想到。


    但是比起思考这句来源不明的字句,他更在意眼前发生的事情。


    他直观的看到了牌组降临的过程,看到了猛然照射进来的月光和铺向四面八方的、属于花园的地表, 那月光如水一样,将一切都照亮了。


    体内的波动渐渐平息,凝胶也随之停止了流动,慢慢溶解下来,带着瑟拉斯一起在教堂后面的地面上瘫软成一大团。


    四肢百骸稍微一动就传来尖锐的痛感, 瑟拉斯躺着不动,开始思考事情的前因后果。


    就在这时, 耳边再次响起笑脸人的声音,对方仿佛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开门见山地道:“我很想告诉你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要怎么才能告诉我?”


    “本来我就只是想带你去见一下女王……嗯,前面有大麻烦了, 不过你的朋友们一定能解决的,暂时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不如听我讲讲我自己?”


    瑟拉斯还没回应, 他就已经自顾自的开口道:“在最开始,我只是那台恶心机器里流出来的润滑油、不明生物的组织液,没有意识、也无法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身旁黏稠的液体轻微蠕动了起来, 收拢并且凝聚成形状。


    莹绿色的笑脸在头部的位置显露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道:“我不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东西。总之我产生意识的时候……已经是在那个疯子的家里了,你还记得那个疯狂的科学家吗?也许并不是科学家,是一个物理学家……不过, 要知道, 物理和哲学并不分家……”


    瑟拉斯询问道:“那【影子】呢?是你命令的他?”


    笑脸人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不过, 噢我必须得坦白,在当时我已经有了很多的眷属……作为第一个从混沌里产生意识的‘人’,我很清楚我的目的和应该进行的行动,既要为我的族群培养母体、又要扩大影响范围,啊,当时我可真是忙啊。”


    “母体是?”


    “就是我可爱的‘女王’,我第一个转化的眷属,漂亮的小公主,”他语气轻柔的道,“虽然很不想这么做,但是我太爱她了,只想让她留在我的身边。”


    瑟拉斯沉默片刻,疑问道:“你是怎么把她转化成眷属的?”


    “一个很有趣的过程,你应该知道【试剂】吧,我们生产出来的试剂进行稀释后在阴影中流通,因为高纯度的‘原浆’普通人根本无法注射、几乎是触之即死,无法达到我们的目的。而‘女王’,毫无疑问,在承受了我的改造和爱意之后,能够完全吸收原浆,从而进行漫长的转化……最终达到能够生产多样化族群成员的成果。”


    瑟拉斯缓慢眨了眨眼睛:“你‘爱’她?”


    “是的,我爱她。”笑脸人刚刚还富有激情的声音一下低了一个度,他缓慢的开口道,“嗯嗯,虽然她可能不知道……因为我当时使用的是另一个人的身体,她爱的应该是那个人吧……”


    “既然你爱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转化好像很痛苦吧……”


    笑脸人声音缓慢而柔和,像是教导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轻飘飘的道:“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反倒是你,你懂不懂?算算时间,我们应该是同一个时间段来到这里的,在你的心里……不,在你的大脑里,这里、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你的家人,到底算什么?你爱他们吗?”


    瑟拉斯短暂的思考片刻,把有点偏题的话题又拽了回去:“这个我们可以之后再聊,然后呢?”


    “然后?”笑脸人语气有点无趣,“很简单,我想你应该也能猜到。获得了母体、眷属的数量也在增加,我们的族群逐渐扩大,最终达到现在的事件……不过我必须得事先说明一下,我对其他的一无所知。”


    瑟拉斯合情合理的认为眼前的笑脸人隐瞒了很多东西,无论是他直接开口要求为他讲述经历和缘由还是种种举动,都存在着硬拐话题的嫌疑。


    但是……


    “你说的‘大麻烦’是指什么?”


    这人此刻像是突然失忆了,疑惑地反问道:“什么大麻烦?”


    瑟拉斯的嘴角下拉。


    果然是在试图掩饰什么……他明明知道“大麻烦”是什么,还知道园长和蝙蝠侠他们能够应对。


    瑟拉斯努力的伸展自己的手指,肿胀的手臂和手掌都痛到麻木,但是在缓了这么一会儿之后已经能够勉强的活动了。


    他举起胳膊一看,才知道并不是他的胳膊不想利索的活动,而是之前的博弈中部分皮肉已经完全绽开,成了糜烂而艳红的肉花,遮遮掩掩间还能看到苍白的骨头。


    笑脸人的身体也渐渐地成形了,他撑起脑袋看瑟拉斯,伸手在他脸上拨弄了一下,挑起一条绽开的肉条,露出一个笑容:“你现在这样子,看起来真可怕。”


    瑟拉斯不想理他,用尚且完好的上臂支撑起身体,试图向前方不远处的教堂蠕动。


    笑脸人跟着他一起蠕动,始终把那张潦草的笑脸平行对着瑟拉斯:“嘿,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才不会去呢。你现在这样子除了添麻烦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瑟拉斯瞪了他一眼:“那阿福呢?你为什么是用的阿福的外表来的?”


    笑脸人轻飘飘的回答道:“我只是一块凝胶。”


    瑟拉斯不想看见他,试图用胳膊撑住地面把自己翻个面,但是很显然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还做不到这种高难度动作,“啪叽”一下脸朝下栽倒在草地上,怎么蠕动都翻不过来。


    笑脸人撑着头在旁边看戏,补充道:“凝胶的特性,我可以拓印别人的面貌,也能够变成任何形状,填充并且寄生到一些人的身上……嗯,刚刚那位蓝眼睛的超人先生就是被我寄生了,我也没想到为什么这么容易……”


    瑟拉斯挣扎半天也翻不过身来,泄气的偏头看向笑脸人,脸颊的破碎烂肉压在草地上,挤的扁扁的,一些肉块从破损的伤口里往外溢了出来。


    “所以……你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把我捶出来的吗?”


    他凑近了点,潦草的脸对准瑟拉斯的脸:“告诉我,我就帮你翻身。”


    瑟拉斯含糊不清的道:“不要你帮。”


    “真的不要?”笑脸人伸手戳了戳他另一边的脸颊,“我就说我们是同类人,只要你求求我,帮帮你也不是不可以。”


    瑟拉斯皱着眉看他,哼了一声,把头偏向另一侧去了。


    但是这家伙简直像是闲出屁来了一样,瑟拉斯刚刚转过脸去,他就阴魂不散的出现在了他的这一边,执着的用那张潦草的笑脸面对他。


    ……


    蝙蝠侠和切尔弗夫人并排站立着,注视着月光潮水般倾泻下来,像海浪一样在教堂之外翻滚涌动着。


    “这里能维持多久?”


    蝙蝠侠询问道。


    切尔弗夫人又抿了一口艳红色的酒液,仪态仍然端庄美艳:“半个小时。”


    来的到底是什么?


    但是在他们的注视下,外面的月光忽然一暗,一大团黑色的雾气从天空之上落了下来,紧接着消散在潮水般的月色里。


    ……


    “你画完了?好家伙,这得画了有半个月了吧?给我看看……”


    画家沉默不语的将画板移动方向,让来人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来人注视着上面的画面。


    一座哥特式的尖顶教堂,外面是明亮的像是潮水般的月光,逼真的像是水要从画布上流淌下来一样。


    四周是一片辽阔的草地,不远处是一片盛开的鲜艳无比的桃金娘林。


    在来人的视线移动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没能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嘴上赞赏道:“美极了,这月光真的就像水一样,太神奇了。”


    但是在他的目光落到教堂一侧露出来的两个小人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了。


    两个小人都相当畸形。


    其中一个全身黑色透明、像是一大块凝胶,因为画家出色的把控力,还在他的身上画了翻涌的波纹来表明他的皮肤是一直在流动的;脸部则粗暴的省略了所有的五官,只恶劣的用莹绿色的亮色颜料勾勒出涂鸦似的笑脸。


    另一个则是一个青年模样的人,瘫软在地面上,身上伤痕累累,像是刚刚发生了一起从内而外的爆炸,破损的皮肤上到处都是糜烂而艳红的肉花……相当艺术而抽象的表现了血腥的伤口。


    他们并排躺着,黑色的笑脸人面朝上,青年则面向下,头部对着教堂的方向,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而虔诚的忏悔。


    原本相当正常的画,却因为这两个生物的出现显得莫名诡谲了起来。


    右下角则潦草的标了画家的名字缩写和日期:“W.J,01/13。”


    “这两个……人,代表着什么?”


    来人询问道:“亲爱的,小威廉,告诉我你想表达什么?”


    画家握着画笔的手紧了紧,伸手去摸了摸一直摆在旁边的画框,仿佛这画框能够给他一点勇气。


    实际上他也确实拾起了点勇气,期期艾艾的道:“我……我只是想画这个,没有表达什么……”


    “唉,好吧,”来人叹了口气,“来吧,给这幅画起个名字吧。”


    画家思索了片刻,刚开口想说什么,却被那人粗暴的打断:“不如就叫‘月光之城’?很符合嘛!你还有别的建议吗?没有的话就这么定了。”


    “没、没有……”


    ==========作者有话说:==========


    嗯……最后的“青年”和日期都没有写错【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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