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瑟拉斯很久违的做了一个梦。
在镇上他很少会做梦。
祭司说过梦是最有可能与神明沟通的渠道, 当一个人、一个智慧生物在夜间陷入深沉的梦境,他的思维就在另一个层面上与另一个维度相通,成了搭载意志、传输信息的渠道。神明有数万万个信徒, 并不是每一个都有资格得到祂的垂青,如果想凭借做梦这个途径与神明接触,那这个想法无异于做梦。
瑟拉斯做过几回梦,但是梦中不是海就是天空,与现实别无二致。他的思维并不能让他产生太多幻想。曾经幻想是毒药、是扭曲现实的假象。当一个人看到幻象时, 他就已经处在了理智的边缘……而做梦也与此无异,也许梦中的种种扭曲的事物是对客观现实的暗示, 但在那样一个世界之内,任何扭曲只会是坠落的开始。
一个从未有过的、温暖色调的、不正常的梦境。
主教先生曾经说过,当视野从迷雾缭绕的山坡向外延展,就能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 尽头不是迷雾也不是无边的黑暗,而是一堵巨大无边际的墙;世界像是一个倒扣的碗, 最高的意志在穹顶向下俯视……所有人都是蝼蚁。
有很多时候瑟拉斯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自始至终他都像个无意识的人偶那样随着时间向前漂流,但是事情的发展本来并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切都莫名奇妙的偏移了方向, 所有人都是小船。
蜜色的雾霭在眼前散开, 浓稠的赤红色浆液填充满大地的所有裂隙;土壤是黑褐色的,就像是曲奇饼干上的巧克力碎块,泛着雾蒙蒙的哑光。
当陷入梦境时, 瑟拉斯很清楚的意识到这是在做梦。
沉入梦境的过程相当奇妙。
瑟拉斯在躺到床上时还在想和艾德拉斯的谈话。
厨师先生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一双蓝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瑟拉斯,非常和善的询问道:“亲爱的瑟拉斯, 我很想知道您更喜欢哪一种甜点,是曲奇还是塔可?亦或者……小甜饼?如果不出意料的话,我明天早晨就要离开了,很希望能在临走之前为您做出足够数量的、受到喜欢的甜品——这样子就不会被轻易忘记了吧?不过我还是相信我们之间的情谊,您一定会想念我的,对吧?”
瑟拉斯记得自己将脸埋进艾德拉斯的颈窝里——小孩子的体型能让他轻而易举的钻进成年人的怀里——闻到厨师先生身上浓郁的巧克力香味和奶油气息,温暖甜蜜的慰帖着他的胃。
“当然,”瑟拉斯轻声道,“我会非常、非常想念你,就像一条鱼想念另一条鱼……”
艾德拉斯轻柔的将手掌贴到他单薄的脊背上。
他并没有问瑟拉斯跑到哪里去了,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亦或者他就像是循环中的那样,实际上非常清楚瑟拉斯去了哪里。
“一条鱼想念另一鱼……为什么呢?要知道鱼有那么多的种类,猎食者会想念小猎物吗?亦或者反过来……”
瑟拉斯反问道:“我们之间是猎食者和猎物之间的关系吗?”
艾德拉斯深吸了一口气,湿润轻柔的吻落到瑟拉斯脸侧:“并不是,我亲爱的牌主。请原谅我的行为,实际上,我从第一眼看到您就想亲你了,就像是……一条亲吻鲸鱼的小鱼那样……是的是的,我们之间,更像是寄生物和宿主的关系。我会想念您,就像是一条渺小的印鱼在短暂的生命中想念自己的宿主,您也许不会注意到我,我只是千万种牌中的一张,如果不是……哦,如果不是梅德拉诺,您根本不会选择到我……实际上,哈!从没有过牌主在使用牌之前询问我们的意见,您很特殊,非常特殊,能够遇到您是我的荣幸。”
他说着,又是温热的吻落到瑟拉斯的脸侧。
“我总是太过热情,”艾德拉斯垂下那双湛蓝的眼睛,望着握着瑟拉斯手掌的手,“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样子的人,在孤独中燃烧殆尽……好吧,我总是在做菜、做饭、做甜点,厨师能干什么呢?厨师可以担当一个面点师也可以成为一个美食家,但是在更多时候,他们只是一个厨子……论刀工我比不上薇拉,沉稳可靠不如老轨,受到关注的程度甚至也比不上小疯子……多么失败,可您、你也应该知道,或者说发现,我从来不是一个甘愿被无视冷落的人。”
瑟拉斯抬头看向艾德拉斯,对方的眼眸湿漉漉的,垂着眼睫向他看来的时候,好像一只淋了雨的海狮。
“很过分,对吧?我总是很想更亲密的对待你……我很想用力的拥抱你、亲吻你的脸侧、祈求您的目光能更多的落到我的身上……这简直是疯了,对不对?我想我一定是在长期的等待中得了失心疯,我太渴望被需要了,无论是您的需要还是船上那批人的需要。”
瑟拉斯摇摇头,凑上去亲了亲艾德拉斯的下巴:“不过分,你没疯,也没有得失心疯……”
在坠入糖浆和蜜糖构成的梦境世界中时,瑟拉斯还在想艾德拉斯,身体腾空在无限的空间之中下沉,周围向上飞掠的景物从岩石变成了五彩斑斓的糖块,气味逐渐黏稠甜蜜起来。
与此同时,他对切尔弗夫人说过的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个世界从始至终都是复杂的;完全失去自我的牌;一个真实的世界。
所有人都是一艘漂泊不定的小船。
但是现在和之前不一样,瑟拉斯手里有了桨、有了牵引方向的绳索,自此不会失去控制、也不会因为外力而跑偏。
当他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的时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思维持续下落,直到身体翻转朝向地面,看到流淌着红色浆液的巧克力色地面,四周漂浮着蜜色的雾霭,呼吸之间都像是在黏稠的蜂蜜当中穿梭……切尔弗夫人那栋小楼里的蜜色空气就更清晰的出现在他的记忆里,像是一只掉进蜜罐子里的小虫子那样,在粘稠的糖浆中或饱腹或窒息的死去。
“您一定会想念我的,对吧?”
“就像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
艾德拉斯轻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瑟拉斯持续向下坠落,身体受到牵引、却又被托举着减缓进程,这让他更清晰的认识到那些坠楼的人的感觉……没有水液的包裹和缓冲,冷冽的风虽然是蜜色的却半点也不温柔——空气的密度太小、也太轻柔,根本无法像水那样将人托举起来——就这么直直的栽下去,除了一点点摩擦力之外没有任何阻碍。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无视了坠亡的危险和痛苦,那么人就是自由的……试想一下,抛弃了一切外在的阻力,向上是天空、向下是地面,整个空间的可视平面仿佛都被压缩在这两个方向。人在两个平面之间来回翻转,噢可能也无法翻转,但是这一整个立方体的空气柱都是属于自己的……在这时,唯有一个向下、向那个终点的力,只需要不断地冲向那一个点就可以了……毕竟周围的景物都在快速的下落中模糊成一片扭曲的色块,就像是骑着摩托车的时候,又像是思维不断翱翔、冲向终点的时候。
在这个过程中,眼睛或许看向天空,也或许看向地面。
天空永远是那样辽阔,也许因为城市的缘故视线中天空的面积会越来越小,但色调永远温柔,不会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到地面,可以尽情享受这片天空;地面在眼中无限放大拉近,可能因为拉近而心脏攥紧,但是最终的疼痛只会有一瞬间……
下落的时候,除了风声,回响在耳边的就只有自己扑通扑通如同擂鼓的心脏。
“我真想把自己的心脏剖出来献给您……我的心脏永远为您跳动,我真想让您品尝一下它……那种新鲜而美妙的滋味,当它进入您的口腔时还鲜活的跳动着,像一个小小的打鼓机,很脆、很温润。”
在艾德拉斯眼里,他到底是什么呢?真的……值得被这么珍视、爱重吗?
当脚尖终于落到深渊的底部时,瑟拉斯这样想到。
他得到了太多人的善意。
但是……
一想到这里,他就感觉自己的胃猛烈的痉挛了一下,晚餐时吃的鸭子好像从他的胃里爬出来了,正顺着他的食道顶着他的会厌,激起一阵细密的冷意。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流淌着稠密糖浆的深渊底部空间宽阔无比,某一刻他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又变得很大,周围的一切都色彩斑斓的在他面前旋转,扭曲成变形怪异的团块,他觉得自己在梦中也像是病了,空间在面前扭曲成一个螺旋状的转盘,眼前一瞬间失去光亮又在下一秒重现光明,意识在虚无中下坠,最终他意识到自己落到了一张椅子上,四周亮起昏黄浑浊的亮光。
==========作者有话说:==========
大多数时候,都会因为强烈的共情而在写作过程中先将自己感动,从而忽略了写作的内容性……非常抱歉悄无声息的消失这么久(
第52章
时间在某一个瞬间失去了意义, 曾经使用的表现形式变成了一串毫无用处、无法指代的数字……也或许并不是数字,而是某种更为抽象的、认知者无法认知的形态。
瑟拉斯降落在一片昏黄的阴影之中,四周填充着凝胶状的浑浊液体。他向前摸了一把, 手指从看起来像是实体的胶状物中穿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仿佛眼前的只是表现出某种特异颜色和性质的空气,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
他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发痒。
伸手摸了摸,发现脊背处的皮肤长出了三个连接在一起的鼓包, 在手指触碰到那些肿胀的皮肤时,激起一阵强烈的痒意, 仿佛有无数小虫子正在脊髓中爬行、挠动神经,明明感觉到痒,却根本无法知道根源到底是哪一处。
甜蜜浓稠到令人发晕的气味在空间中弥漫,也许这种环境下确实会滋生很多虫子?
这个念头刚起, 瑟拉斯就看到脚下的黑色土壤翻涌起来,一个粉色的、圆滚滚的小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 身体表面还带着白色的圆圈状纹路……看起来就像是一颗糖。
瑟拉斯将这只虫子捡了起来, 看到它身下像彩色拐杖糖果一样的几条细腿在半空中胡乱而快速的挥舞出残影,圆润头部上有一对黑巧克力似的眼珠。在与这双眼珠对视的时候,瑟拉斯隐约感觉到一股怪异的不适感, 但是很快就被它身体下方的口器吸引了目光。
很像是寄居在鲸鱼身上的藤壶。
在瑟拉斯的注视下, 三角形的像奶片的牙齿收缩起来,口部成了一个圆圆的洞,几根黄色的触须缓慢的探了出来, 上面挂着些许晶莹的不知名黏液, 在昏黄的亮光之下隐约闪着糖粒的亮色。
在这几根黄色软糖碰到他的手指之前,瑟拉斯将虫子扔回地上, 看着它慢慢的重新回到土壤中,粉色外壳在洞口一闪而过,除了一堆翻卷起来的巧克力碎屑后再无痕迹。
所见所闻所感早就超出了普通梦境的范畴,瑟拉斯环顾四周,看到昏黄雾气的上方垂下几根白色的乳柱,更像是在某个溶洞内……他开始思考自己是否通过梦境来到了某个地方,要知道梦境本就是不稳定的、虚无缥缈的,像是一个通道那样成为搭载意志、传输信息的渠道。也许早在持续坠落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梦,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糖果虫虫、蜜色的雾气、巧克力地面和红色糖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像是为了回应他的想法,面前浓稠的昏黄雾气散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
瑟拉斯向前走去,四周亮色隐去,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是空气中的甜蜜气息却越发浓稠,几乎要在脸上和口鼻里结上一层糖霜,像是表示他正在逐渐进入这场梦境的最深处。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瑟拉斯能感知到自己正在向前走,但是因为缺乏参照物总像是在原地踏步;或许他已经离根源很近了,或许他正在原地踏步,也或许他正在无休止、无间断的绕圈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到达那个地方……那个祂想要他去的地方。
也许是为了考验选中的人是否值得被告知某件事情,神明总愿意设下许多障碍。
难以感知时间的流逝、甚至无法认知是否存在时间这个概念。
瑟拉斯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灵魂出窍了。身体还留在原地停滞不前,灵魂却走了很远的路,甚至与自己的意识越行越远……直到再也感知不到是否仍然在行走。嗅觉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甜蜜气味,毕竟人对某种事物的感知有着并不明确的上限,就像此时此刻这里的气味就算比瑟拉斯能感受到的最大限度浓郁上一百倍,他也感知不了。
人的感官被限制在一定的阈值之内,就好像某种保护机制。超出这个限度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不能看到超出自己认知上限的东西,否则就会感受到疯狂……而认知越丰富,疯狂的几率就越高,就好比学者与傻瓜。
在经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瑟拉斯终于在满目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点点光明,像是一粒小小的萤火那样漂浮在视野的尽头,甚至无法辨认到底是近处的亮光还是远处的出口。
脊背上烧灼的痒意变得格外清晰,那三个连续排列的鼓包在衣服下顶起明显的弧度,瑟拉斯能感觉到因为鼓胀而变得敏感的皮肤擦过衣料时的隐约痛感,还能感觉到有相对冰冷的液体从脊背上流淌下去……他不知道是不是这三个鼓包破裂流脓了,但这相比于流脓来说更像是某种错觉。
只要脸上没长鱼鳞,那就说明一切都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
又过了很久很久,在瑟拉斯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终点时,眼前只漂浮着一团亮色的小光球。
荧光的来源,就是这个光球,并不是什么出口,也不是近处的火光荧光或者什么别的光。
瑟拉斯有点沮丧,他伸手摸了摸这团光球,黏腻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将手移开时,黏连的液体拖曳成长丝,迅速的凝固成丝状长条,从半空中断开,掉落到地面上。
空间再次扭曲,眼前的事物摇晃成支离破碎的团块,身体仿佛在向上又仿佛在向下,成了一根转轴似的不断旋转,头晕目眩时眼前光怪陆离的穿行过无数事物,瑟拉斯甚至隐约看到了自己穿着睡衣的养父。
对方那张帅脸凑的很近,脸上波纹起伏,像是隔着一层水面和他对视,嘴唇开开合合,吐出几个简短的词。
“快醒过来……”
在他来得及为此做出反应时,眼前的一切又开始倒转,这一次他持续向下坠落直至落入海水当中,水流瞬间淹没过了他的头顶。
瑟拉斯屏住呼吸,耳后腮口张开,就这样接着水流稳住身体。
但在他抬起头看向水面时,波光荡漾的水面却浮动着虚幻的景象。一头金发的艾德拉斯正和布鲁斯争吵着什么,阿福靠的很近,担忧的眼神仿佛要穿透水面和虚无的空间阻碍,直直的与瑟拉斯产生沟通。
醒来,该怎么醒来?
他想伸手触碰海面,但周身水流旋转浮动,瞬间将他吸入了海底。
……
瑟拉斯并不总能回忆起自己的过去,实际上,他一直在遗忘、遗忘、遗忘,不停地遗忘,就像一只只有七秒钟记忆的金鱼那样,不断地抛弃过往。
遗忘可以规避大多数的痛苦,但是人的大脑并不是一台可以进行格式化的机器。
就在这个时刻,在被不可抗力拖卷入梦境中的深海中时,他却忽然想起了曾经的一段回忆。
依旧是在印斯茅斯夕阳西下的玫瑰金色海边,某个人正和他一起站在一块礁石上。瑟拉斯的身高仍然很矮,只能够到旁边人的小腹处,温热潮湿的大手握着他的手,带着与傍晚的海风截然不同的暖意。
“到了夜间,祂们就会出现在恶魔礁上吗?”
瑟拉斯听到自己问。
“是的,”身边人缓慢的开口,声音是从来没听过的低沉悦耳,“如果我不在的时候你母亲想带你出来,千万不要答应她。”
玫瑰金色的夕阳阳光毫无阻碍的照射在这一整片天地之间,海面碧波荡漾、泛起金色的浪花。
“……为什么?”
瑟拉斯意识到是自己正在问问题,他抬起头看向男人,只能看到在天边辉煌的落日之下,男人的脸蒙上了一层阴影,几乎要和身后陷入黑暗中的城镇融为一体……但是他脸上那双海蓝色的眸子却熠熠生辉,温和平静如同大海。
“没有为什么,亲爱的,”男人微微俯下身来,将自己的额头抵到他的额头上,微垂的眼睫下那双眼睛显得温柔而悲悯,瑟拉斯能感到他呼吸间灼热的气流拂到自己的脸上,莫名让他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我不想失去你。”
“很多事情如果能够在一开始就被终结,那么悲剧将会被减少、冲突将无法发起;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拯救或者毁灭这个世界,但是你……我的孩子,”他轻声道,“我不希望你被卷入其中,什么狗日的世界生死存亡的危机,都让他们见鬼去吧……我尝试了很多次、非常多次,但是你总是……”
那双眼睛微抬,海蓝色的、仿佛浪潮波纹的亮色在眼球表面一闪而逝。
“每一次见到你、这个时候的你,我都……非常高兴,”滚烫的泪从眼眶中滴落下来,砸到瑟拉斯的手背上,“你不会明白,你总是不明白……我的傻孩子啊……”
瑟拉斯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感觉到对方下颌上是坚硬的胡茬:“我一定会听你的话。”
男人定定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垂下湿漉漉的眼睛,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我会找到你,不管你在什么地方……我绝不会让那种结局发生在你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在写这一章的某个时刻,我意识到自己正在逐渐陷入自嗨当中,虽然写的并不顺畅、剧情也仍然在按部就班的走着,但是夹杂了好多我个人的想法,节奏也变得好慢好慢……我想尽全力写好这本书,这将是我的第一本完结,会慢慢调整状态的。
非常感谢还能看下去并且一直陪伴到这里的朋友,爱你们(* ̄3 ̄)╭
第53章
他究竟是仍然在梦境中, 还是已经确实来到了这段时间线内?
眼前的一切究竟是他基于回忆的联想,还是会改变未来一切进程的真实事件?
在男人带着他回家的时候,瑟拉斯正在思索着这个问题。毫无疑问异世界之旅提升了他的思维强度, 瑟拉斯尝试去思考、像他的家人们那样思考……布鲁斯在教导他学习的时候曾经告诉过他,当一件事情发展到了自己无法控制的程度时,首先要做的就是观察和思考,寻找一个可能的方向进行突破。
瑟拉斯被男人拉着手向前走,他们背对着海湾和逐渐垂落的夕阳, 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地面上是微红的、昏暗下去的光芒。
在他们行走的过程中, 夕阳完全消失在身后的海洋中,四周短暂的陷入了一片沉寂和黑暗中,不过很快,明亮的月光就渐渐地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瑟拉斯忽然感到后背传来一阵刺痛的痒, 从腋下颈后升起触电般的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后面盯着他看……也或许是之前在那个糖果洞窟中长出来的那三个鼓包也跟着来到了这里。
他想要回头看看, 却被男人一手按住了后脖颈:“不要回头。”
男人的大手非常温暖, 贴上去的一瞬间,什么刺痛和麻意都消失了。
瑟拉斯伸手拽着对方的衣摆,贴近了一点, 小声地问:“后面是什么?”
“是不干净的东西, ”男人简短的道,手轻轻的摩挲着瑟拉斯的脖子和后背,顺着他的触摸, 瑟拉斯意识到自己的脊背上确实突出了三个微小的轮廓, “别害怕,过几天我们就会离开这里了。”
“我们会去哪里?”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我们会走的很远很远……”
“那……妈妈也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男人摩挲他皮肤的动作一顿,干脆利落的否认道:“不,她不走。你母亲从来都是个很念旧的人,呵……不管走多远都会想要跑回来,就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他语调里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恶意,瑟拉斯皱着脸反驳道:“才不是狗!”
“……哈哈,我并没有贬义的意思,你不觉得这个形容非常贴切么?无论我带她去什么地方,阿卡姆也好、波士顿也好,甚至是坐船去另一个大陆,她都会不顾一切的找回来,”他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一样,深呼吸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一个人类的意志竟然能如此坚定,是我从来没想到过的,你母亲真的让我开了眼界……噢好吧,既然你不喜欢这个‘相当贴切’的比喻,那么……让我想想,像一只总会奔向火焰的飞蛾怎么样?”
很神奇的是,瑟拉斯那种小动物似的直觉在这一刻又久违的发挥了用场,他察觉到现在他身边的这个人和之前在海边的那个人似乎并不是同一个人。
对方接着开口,温和的语调让瑟拉斯知道这是海边的那一个:“希望这次能够一切顺利,天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一切都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我想要带你离开这里,一次又一次,但是每次都会出现很多差错……亲爱的、我亲爱的小猫儿,请一定要听我的话,让我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瑟拉斯又向他怀里靠了靠,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贴到对方身上。
“总是有那么多的阻挠,我必须让你离海远点……”
这个人叫他……“小猫儿”?
瑟拉斯感觉喉咙一哽,眼眶不受控制的发热泛酸起来。
“爸爸?”
男人摸了摸他的手,又摸了摸他的脸,回应道:“怎么了?走累了吗?要不要我抱你?”
好真实的梦境,瑟拉斯心想。
他抬头看了看男人的脸,对方正微微俯身看向他,除了那双海蓝色的眸子之外,其余的部分尽数掩藏在不详的阴影之中……但那双眼睛却很亮,带着很特别的悲悯和温柔神色。
“嗯……脚好疼,”瑟拉斯拽了拽男人的手,委屈巴巴的望着他,“抱抱我吧。”
男人轻轻的叹了口气,温热的胸膛贴近,双臂一伸就把他抱了起来,一只手将他的脑袋按在胸口处,澎湃如同擂鼓的心跳砰砰的撞击着他的耳廓。
“我不知道这次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我希望一切都能保持最好的状态。”
他喃喃自语似的说道,好像认为瑟拉斯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瑟拉斯很想询问一下什么是“循环”,什么是他口中说的“结局”,但是看现在的状态,如果询问了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结果……以及,他亲爹身体里好像有两个人。
以他的经验,这就像是艾德拉斯和切奇卡一样,暂时居住在一个身体里面。
他们就这样在洒满地面的月色笼罩之下回到了家中。
瑟拉斯在失去人类身份之后,就再也没了家……并不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只记得在那之后,他随机的在镇上飘荡,任意选择一栋房子居住,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他也确实是。
眼前的这栋小房子就像这个时期的印斯茅斯一样,还保存着他繁荣而华丽的外观。
门口的邮箱旁边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脸上带着面具似的笑容,在看到他们回来时目光从遥远的天际转移,像是没看到男人那样,直勾勾的落到瑟拉斯的身上。
“欢迎回来,我的小鱼,”女人轻柔的道,在瑟拉斯的脚落到地面上时,快速的伸手将他拉到了身前,“你看起来很开心。”
女人身上带着一点点甜蜜的柔软馨香幽幽的传入瑟拉斯的鼻腔,他能闻到可可粉、奶油和面包片的气味。
这就是……母亲。
瑟拉斯抬头看向眼前的女性,不同于完全看不清楚脸的父亲,母亲的面容相当清晰,在月光下白皙的皮肤显现出石膏雕像一样的质感。
母亲正冲他微笑,俯身摸他的脑袋,亲昵的叫他“小鱼”。
说实话,瑟拉斯对这个称呼的接受度更高一点。
父亲冷冷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我想,先进屋怎么样?”
母亲脸上的笑容冷淡了一点,但是又冲瑟拉斯露出甜蜜微笑,低下头用脸颊贴了一下瑟拉斯的脸,拉起他的手,轻柔的道:“你回来的正好,我做了小蛋糕,快走吧!”
几乎是瞬间就进了屋,场景的转换像是被压缩成了短暂的一帧,瑟拉斯不确定是否是因为自己实在太高兴了导致感官上的时间流逝,还是因为这里确实是梦境。
屋内有着非常美妙的奶油蛋糕的香味,并不浓郁但却足够勾人味蕾。
母亲捏起一块小蛋糕送到他嘴边,语气轻柔带着诱哄:“来,尝尝看~”
父亲则态度冷淡的打断了她:“我想现在已经不早了,小猫需要休息,晚上吃甜食对牙齿不好。”
“噢真令我恶心!你又是从什么鬼地方冒出来的?我早就告诉过你这孩子由我来抚养,你现在又想干什么?”
母亲把小蛋糕塞进瑟拉斯手里,摸了摸他的脑袋,转头和男人争吵起来:“我绝不允许你带走他,命运是无法阻断的,就算你能规避一时,最后还是会以另一种方式……甚至更极端的方式到来!你还没明白吗?!”
男人仍然很冷静,他慢慢的道:“我一直在尝试,你知道的。”
“但是目前看来没有任何成效,你无法说服我。”
“这一次也许是不同的,”男人的目光转移到瑟拉斯的身上,阴影覆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瑟拉斯却能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到某种令人不安的探究神色,“一个小小的漏洞,或许……”
女人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来,眼睛里的蓝色汪洋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你的意思是……”
“瑟拉斯,我的小猫儿……我想,你现在应该是一只特别聪明的猫儿了,”男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指滑到他的脊背上,不轻不重的按了按那三个相连的鼓包,“我能感觉到,这一次一定会成功的。”
瑟拉斯意识到自己现在可以问问题了:“循环是什么?什么又是结局?”
“我们为此付出了太多,无数次循环里你一直在离我们而去……神明的力量太过庞大,除了被蛊惑就只有死去的终局,”女人轻柔的道,“相当可笑的是,更多时候我们甚至无法离开镇子,甚至受到役使亲手将你送入海洋中……很痛苦、非常痛苦、痛苦的无以复加,只要这么想一想,就感觉连呼吸都无法继续了……”
她还在笑,面容像一张苍白的面具。
“其实这更像是一个永恒的涡流,”男人开口道,“我们像是始终被困在涡流中的迷途之人,无论得到什么结果,到最后都会再次重演这场闹剧……像是一场哑剧,我无数次怀疑循环的真实性,觉得其实是自己疯了、在循环不断地做梦,周围的人、包括你的母亲,和我更像是一种错频的关系。知道么,这一次你终于有了回应,这是一次机会,我的小猫儿,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跑进来的,但是请一定要听我的话,我不能再……”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不出意料的话,应该还有两章……
辛勤码字ng
第54章
在他们坐在桌边上时, 时间再一次发生偏移,转而来到次日的清晨。
窗外的斗转星移和月落日升都只经过了短暂的几秒钟,天空的颜色从深沉的烟灰色飞快转变成红润的朝霞色泽, 再迅速的褪去一切色彩,变成浅淡的天蓝色。上面的云朵肉眼可见的翻卷变形、或融化进夜空中或消失在天际尽头,星子旋转着隐没在逐渐亮起的背景布里,月亮和太阳一降一升,色彩的渐变因为加速而变得分外美妙。
瑟拉斯从窗外收回视线。
两个家长在刚刚那一瞬间已经收拾好了一切, 正坐在桌边,桌子上摆放了早餐, 见他转过脸来,原本静止的两人动了起来。
母亲探过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亲昵的道:“早上好, 亲爱的,昨晚睡得怎么样?”
瑟拉斯眼神微动, 扬起笑脸:“我睡得很好。”
父亲则沉默的坐在一边, 拿着一叠报纸正在看。瑟拉斯从报纸的上缘看到男人脸上的阴影已经淡去了一层,隐约可见鼻子和嘴唇的轮廓;报纸背面有几个小标题,其中一个写的是“……船毁人亡, 请居民谨慎出行”。
不知道为什么, 瑟拉斯看着男人的那张脸,总觉得有点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像是注意到瑟拉斯的视线, 男人将手边的煎蛋盘子向他面前推了推, 随即收回手,翻开了下一页报纸。
吃过早餐后, 时间再次偏移,他们转瞬间就离开了家,来到了码头上。
男人的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女人手腕上挂着一只小手提包。
码头处停靠着一艘三层高的轮船,高高的烟囱向外喷涌着黑气,踏板孤零零的延伸出来,瞧不见来往的人影,只有一个懒散的船员正靠在船边抽着烟卷,成形的白色眼圈从那张满是黄牙的干裂口唇中吐出来,慢慢悠悠的在半空中消散。
见到他们三个到来,船员微微直起身子,视线在他们身上扫过一圈,重点停留在两个包和母亲身上的裙子上。
“这是船票,三个人的。”
男人递上三张泛黄的纸券,船员叼着烟卷检查了一下这三张船票,忽然抬眼看向了男人,询问道:“你是……西奥多·萨利纳斯教授?”
西奥多眼神镇定,微微颔首道:“是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船员把嘴里的烟卷拿下来,搓了搓手,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满口的黄牙在天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哦哦,是这样的,我们船长想请您过去叙叙旧,他是奥贝德·马什,马什家族的族长。”
瑟拉斯抬头看了看自己亲爹,看到对方从怀里取出一只怀表看了看,带着点傲慢的道:“还是请先让我们上船吧……如果‘海蒂号’能让我顺利到达目的地,别的自然都不是问题。”
船员将船票递了回去,又在那根孤零零的踏板旁边加了一块踏板。
瑟拉斯被西奥多拉着手踏上这艘船,在踩到甲板上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猛地升起一股钻心的痒意,像是有无数的虫子正往他的骨髓里钻那样,腿一软差点摔倒。
“坚持一下,”西奥多轻声道,“我们很快就进房间。”
母亲从后面拥住了他,将他抱了起来,轻轻的摇晃着,轻柔的哄他:“小鱼乖,别害怕……”
瑟拉斯看着她恬静美艳的侧脸,将脸往母亲的脖子里埋了埋,鼻息间就全部充满了对方身上芬芳柔和的香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仿佛像这样做,后背烦人的痒意就真的离他远去了。
船员领着他们向舱室走去,在即将到达的时候,瑟拉斯感觉到母亲的脚步停了一下,接着那个船员高兴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你好,韦恩先生,非常荣幸见到你!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不是么?”
丝滑华丽如同天鹅绒的熟悉嗓音在不远处响起:“是啊……相当美丽的天气,这座镇子,也相当美丽。”
“我正带着萨利纳斯教授一家去舱室呢,就不打扰了。”
瑟拉斯立刻就想抬起头看看,但是母亲却按住了他的脑袋,他隐约感觉到那双温柔的手正慢慢的失去温度,指尖已经变得冰冷。
他们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他们的舱室内。
船员简单交代了两句就离开了,瑟拉斯被放到了地面上,经过这一路的缓解,身上的痒已经逐渐消退。
这是一间很宽敞很明亮的船舱,两张床并排放在两边,中间的柜子上还摆了一盆不知名的绿植。
西奥多蹲下身摸了摸他的手,眼睛里流露出一点担忧神色:“你还好吗?我的小猫儿?你的脸看起来好苍白。”
瑟拉斯冲他露出微笑:“好多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如果有任何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母亲则呆呆地坐在另一边的床上,眼睛望着船舱内圆圆的窗户,显得有点木然。
西奥多接着道:“如果你母亲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举动,离她远点。”
他说完,站起身,向舱室的门走去,临走时回过头看了看他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离开了。
瑟拉斯走到母亲身边,摸了摸她的手,发现这双抱着他的时候还温热的手现在已经冰冷了,隐约带着点黏腻的水渍。
“我的小鱼……”那只手攥紧了他的手指,女人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过来,木然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的双眼,瑟拉斯看到那双眼睛里漂亮的蓝色正在飞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黑色,“海洋才是我们最终的归宿……你命中注定会是一条鱼。”
手松了开来,女人继续看向舷窗,注视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小镇。
瑟拉斯深呼吸了一下,思索片刻,也转身出了门。
他顺着走廊向外走。周围的房间都大同小异,走之前他抬头看了看自己房间的门牌号,上面写了一个金光闪闪的“03”。
在走到拐角的时候,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瑟拉斯低着头想事情,猝不及防的撞上了对方的腿。
“看看我捡到谁了?一只迷路的小鱼……”布鲁斯的声音在他的头顶上响了起来,“还记得该怎么回家吗?”
瑟拉斯抬头看他,布鲁斯逆着光站着,高大的身形让他就算把脑袋仰到90度都难以看清面容。瑟拉斯往后退了退,看到养父穿着格子衬衫和白色长裤,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正俯视着他。
“布鲁斯!”瑟拉斯向前一步抱住他的腿,“你怎么进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布鲁斯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们去外面说。”
甲板上阳光灿烂,他们走到栏杆旁边,一起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
“这里就是你的家乡,印斯茅斯?相当美丽繁荣的小镇,居民也都很热情,以捕鱼和进出口贸易为主,甚至有一家炼金厂……显然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变化,我想是因为时间不对?”
瑟拉斯点点头,掰着手指算了算:“我记得是从奥贝德·马什船长出海到达南海的某个群岛之后发生的事情,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布鲁斯大长腿交叉着站立,胳膊肘撑在栏杆上,歪着头看着瑟拉斯,阳光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打上一层透亮的光,显得更加俊美了,深邃眉弓下的海蓝色眼睛几乎和后方的波光粼粼的大海一个色调。
“嗯……很显然这艘‘海蒂号’就是这位奥贝德船长的船了,一切都还没开始。”
他垂下眼睛沉思了片刻,又抬起眼看了看正仰着头看着自己的瑟拉斯,露出一个微笑:“那么,你呢?”
瑟拉斯思索片刻:“应该就是最近的这段时间。据我的父母说,他们正在一个时间循环里,无数次想要让我规避某个结局,但是都失败了……”
布鲁斯凝视着孩子脸上有点茫然无措的神色。
非常清晰明了的线索。
很显然,这个时期的瑟拉斯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孩子,发生了什么不可避免的事情让他产生了某种变异,随后因为这位船长的某些举动让整个镇子都开始了异变,产生了一系列的教派、神父和祭司……瑟拉斯的变异和镇子的变化肯定是有着某种关联的。
随后瑟拉斯的父母进行了某种循环,一直试图将瑟拉斯从那种既定的结局中解救出来。这个结局肯定并不只是瑟拉斯变成鱼人这么简单,一定会有某种更恐怖的、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的发生……尤其是对一对父母来说。
不过更值得探究的是,这里的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瑟拉斯的父母呢?
“那么,告诉我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瑟拉斯仔细的想了想:“我记得我一开始一直在往下掉,周围有好多好多的糖果和巧克力,然后掉到了一个黑黑的洞穴里,看到了像糖果的虫子,还……碰到了神明……”
他打了个寒战,像是仍然心有余悸。
“神明?什么神明?”
“是祂的化身,我没能经过考验……应该是这样的,我没能完成考验,我胆怯了,所以没能得到解答和恩赐,被送到了这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狂写ng
第55章
神明到底是什么?
比起一个需要崇敬信仰的对象, 瑟拉斯这里的神明更像是一个随时会降下惩罚的恶鬼,所有信徒都在神罚的阴影下瑟瑟发抖却甘之如饴、自始至终都在追求痛苦和折磨……或者说,在痛苦之前、之中或者之后, 他们就会得到想要的东西。
瑟拉斯一脸沮丧的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波光粼粼的海面,询问道:“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布鲁斯摊开手,轻飘飘的道:“实际上,并不只有我进来了。”
瑟拉斯若有所思, 还没开口询问,脑袋上先被人敲了一下, 身后传来男孩儿傲慢恼怒的声音:“哼!你可真是个麻烦精!”
不用猜都知道是达米安。
达米安抬脚走到瑟拉斯的另一边,把脚抬起来搭在最下面的一根栏杆上,抱着胳膊瞪了瑟拉斯一眼。
“这艘船?所以猫呢?”
瑟拉斯捂着脑袋,小声的道:“不是这艘船……”
布鲁斯出声制止道:“达米安!”
小恶魔踹了一脚栏杆, 气哼哼的磨着牙:“我才懒得欺负他!这么弱小,就算给我当兄弟也不够格的!哼!”
“达米安少爷, 我想, 这种不利于兄弟和睦的话还是不要说了吧?”
阿福苍老和蔼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过来,他同样出现的悄无声息,轻轻的摸了摸瑟拉斯的脑袋, 手掌是熟悉的温暖有力。
瑟拉斯愣愣的看着他们, 好半晌才道:“你们都来了……那我们出不去就糟糕了。”
达米安轻哼了一声:“那就指望你带着我们一起出去了。”
老管家安抚道:“没事的,我们想要离开很简单,现在当务之急的是把您也一起带走。”
这时, 角落里响起青年犹豫疑惑的声音:“布鲁斯?阿福?还有达米安?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瑟拉斯转头看过去, 看到许久没见面的迪克正站在角落里,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们, 脸上还带着熬夜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非常颓废。
迪克的目光也跟着落到他的身上,思索了片刻后了然的道:“瑟拉斯?”
他笑了起来:“你现在这样子真的非常可爱,看来我的礼物没买错!”
布鲁斯看向迪克,他们的视线接触片刻,默契的同时移开。
“没有小翅膀,不是某种团建活动,不是吗?”迪克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扫过一圈,耸肩道,“我猜也不是什么排除了韦恩少总的任务……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福开口道:“实际上,我们现在应该都在瑟拉斯少爷的……‘梦’里,我无法保证这个说法的正确性,但是显然这是最好的解释;以及似乎所有瑟拉斯少爷记忆深刻的的人都被卷了进来,或许有着某种人数上限,所以目前能看到的只有我们几个人。”
“以及目前的情况是,瑟拉斯少爷被困在这个梦境中,现实中的身体已经发生了一些……不太妙的变化,而跟随进来的人能够轻松离开。”
“另外,迪克少爷,你看起来很糟糕。”
阿福关切的询问道:“也许您需要休息,放轻松一点。”
迪克摆了摆手,目光转移向瑟拉斯,又迅速的移开目光,脸上显露出疲惫神色:“哦哦,是的,实际上这几天真的糟糕透顶,布鲁德海文发现了很多被某种怪物吞下又吐出来的尸体、人类尸体。上帝啊!无论如何都查找不到源头,我想是因为我的精神状态大不如前了。”
布鲁斯脸上的神情严肃,简短的道:“这件事我会介入调查。”
迪克疲惫的点点头。
如果按照往常的情况他会拒绝在布鲁斯面前露怯,但是这件事情确实已经严重到了仅凭他自己的力量无法解决的地步。他回想起满是肿胀尸体的海滩,身体不自觉的泛起寒意。
瑟拉斯脸色更苍白了,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想要开口说是自己的错,但是切尔弗夫人说的话却非常巧合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他说出口,对现在的情况没有任何好处,只是增加了大家的负担罢了。
这么想着,不远处位于二层的船长室的舱门被打开,奥贝德·马什正和西奥多·萨利纳斯慢慢的走出来,边走边交谈着什么。奥贝德是个孔武有力的中年人,蓄着一把大胡子,面容显得相当野蛮粗鲁,他那双结实的手在空中来回挥舞着,被胡子挡住的口唇蠕动着喷出星星点点的唾液。
“不不不,请您好好考虑一下,亲爱的萨利纳斯教授,我知道你是个生物学教授,您的名声整个镇子都知道……对的,我当然也知道!我非常清楚我自己在说什么,我在为整个镇子的未来考虑不是么?”
西奥多脸上的阴影又散去了一些,但是在这个距离瑟拉斯并不能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稍微退后了一步,伸出一只手对奥贝德做出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傲慢而镇定的声音缓慢的响了起来:“请冷静一下,马什船长,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并不适合谈论这个,你能明白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我们一家送往极北,在有了切实的利益交换之后,我们才能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谈谈这件事。更何况,任何事情都有着价值的估量,在我这里,自然是我和家人的优先级更高……您应该能做到吧?”
奥贝德粗重的喘息了片刻,盯着西奥多看了一会儿,粗声粗气的回应道:“希望您能够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们的交流短暂停止,西奥多看了眼刚刚瑟拉斯他们所在的甲板,发现上面空无一人,便又转回头,询问道:“这艘船什么时候能出发?”
船长抹了抹嘴,怪笑一声:“等一会儿厨师和食材到了之后就走。‘海蒂号’陪了我最久,她是个好姑娘,一定能满足你的要求,不会出任何意外。”
西奥多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几个船员就推着装满食材的木桶上了船,在他们的最后面,跟着一个金发碧眼、脸上带着灿烂微笑的青年厨师。
西奥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间,沉着脸盯着这名厨师一会儿,开口询问道:“对了,马什船长,你们这艘船上最近怎么多出了这么多生面孔?”
奥贝德“哈哈”大笑了几声,回答道:“那是我新招来的厨师,艾德拉斯·帕金森,可是阿卡姆那边的顶级厨师!不过你怎么知道,你难道上过这艘船?”
西奥多扯了扯嘴角:“只是这厨师看起来并不像是这船上的人,感觉有点好奇而已。”
“那位‘韦恩先生’又是什么人?”
奥贝德轻轻的咳了几下,摆了摆手道:“那是南方来的大财阀,有钱的很!给的钱都能把我这一整艘船给买了!我以为这么有钱的人物教授你应该也认识才对。”
“并不,我不认识,从未听说过。”
西奥多皱着眉思索片刻:“算了,这改变说不定是好事。”
奥贝德打了个哈哈,道:“好了,我去让会计统计一下人数,教授您就先回房间吧,船马上就要开了。”
“很好,感谢您的配合,马什船长。”
瑟拉斯回到船舱内时,母亲还安安静静的坐在床沿上,呆呆的看着窗外的海面。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并不称职,”她忽然开口道,声音平平板板的没有起伏,“我的小鱼,我看见了……我看到这次的结局还是没有任何变化,谁都逃不掉……我们每个人都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但是谁又能真正的完全离开?树已经扎根在了土壤之中,无论是什么样子的土壤都是已经扎根的土壤,贸然离开这个环境只会获得极大的伤害……”
“机器的脉动、心跳的脉动,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脏正在跳动,与遥远海底深处的某一处遥相呼应,你知道吗?机器和人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呢?心脏跳动时是砰砰的砸着我的胸膛,不跳的时候我无法感应到它,甚至无法感应到这整个世界……好吧我们已经重启了无数次,你的父亲总是想要完成一个完美的结局,我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你在我的眼前溺亡、被烧死、被砸死、在高空坠落而死,非常痛苦,痛苦的无以复加,我不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才能继续进行下去……”
“愿那不知道是否真正存在的上帝保佑我们吧……在这个恐怖的世界当中,让我们终止这个循环吧。”
第56章
在西奥多回来的时候, 瑟拉斯正坐在母亲的膝盖上,一齐向窗外看去。
两张相似的面容被阳光照射到房间另一边所留下的阴影沉重的覆盖着,西奥多恍惚一瞬, 总觉得自己看到了同一张脸。
也许是因为长久的循环消磨了他的理智和耐性,西奥多总是会看到很多东西、很多不属于这个时间线的东西,他早就已经习惯了……有的时候他甚至会幻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在第一次看到“他们”时,他试图将这些东西都收集起来把他们重新拼好,但是在手掌触摸到一层像水流一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时, 他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他的幻觉。
这种情况出现过好多好多次,在无数次循环中西奥多从不敢保证自己是否永远正确的做出了抉择, 面前的可能是他的家人、也可能不是。
在长久的失败中总会有着倦怠期,他很多次疲于分辨真假……也许正是因为这种疲于分辨,他亲手害死了他们不知道多少次。
很多次的错杀,很多次的放手, 很多次的共赴地狱。
西奥多伸手摸了摸瑟拉斯的脸,惹得年幼的孩子抬头看向他, 皮肤温热微凉的柔软触感传递到指尖, 告诉他眼前的人是真的,他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愿神明庇佑我们,重复循环的地狱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停止……”
女人又开始喃喃自语, 她抱着瑟拉斯的胳膊也无意识的收紧, 深深地将瑟拉斯抱在怀里。
“玛加丽塔,放轻松,”西奥多轻柔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切都会没事的……很快。”
瑟拉斯抬头问道:“船要开了吗?”
“是的, 这船上来了一个新的厨师,据说是从阿卡姆来的特级厨师, ”西奥多轻飘飘的道,垂着眼观察瑟拉斯的表情,“我远远的看了一眼,是一个金发的年轻人。”
男孩儿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露出一个微笑:“听起来很不错,但是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西奥多直起腰,坐到对面的那张床上,阳光正好照耀到他脸上。
脸上的那些阴影在阳光下像是泡沫那样渐渐消失,瑟拉斯盯着他的脸,想知道亲爹长什么样子,却在阴影彻底消失的时候瞳孔微缩。
眼前的那张脸,正是他自己的样子。
和他成为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时长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眼前的人显得更成熟,形状冷锐的眼睛和紧紧抿住的唇显示出他是一个相当固执而敏锐的人。而在他注视着瑟拉斯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柔和了神情。
“我们正在向北走,如果能够平安到达那个地方,就什么都不用怕了……”西奥多轻柔的道,眉眼染上朦胧醉意,“总是死在半路上……再这样下去,我倒宁愿去找佛蒙顿找埃克利……”
这时候船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颠簸,瑟拉斯看到西奥多像一座大理石雕像一样失去了色彩,维持着眼帘微垂神色柔和的姿态僵硬在原地;母亲的手臂也僵硬冰冷的像是石膏,勒在他腰上时并不好受。
窗外的景物开始变换,以烈日灼灼的白天为起点,天空迅速的经历了从浅蓝色到白色、白色到玫瑰金色、玫瑰金落幕转变为深蓝黑灰又再次循环往复的过程,云朵快速的向天边飘去……除却天色的转变,港口码头迅速的离他们远去,一成不变的海面随着天色的变化转变着色调,摇晃着令人目眩的粼粼波光。
直到反常的阴云笼罩下来,飞逝的时间才终于停止了下来,在腰上的手臂恢复柔软的那一刻,瓢泼的大雨就落了下来,瞬间模糊了眼前的舷窗。
玛加丽塔将他抱了起来,脚步轻盈的向外面走去。
西奥多拽住了玛加丽塔的胳膊:“你不能带他走。”
女人的喉咙深处传出一点咕哝水声,缓慢的道:“不行……我早就说过了,这孩子现在由我抚养……”
“你要带着他回哪里去?这是在海上,你带不走他的……只会加速一切的进程,我们很快就会到了,我保证。”
“不……不!我记得……我一直都……呕!”玛加丽塔干呕了一下,抱着瑟拉斯的手收紧了一瞬,“我知道我知道……这次也不会成功的,我们所有人都会葬身海底!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瑟拉斯扭头向西奥多看了一眼,他神色怔愣,呆呆地看着前方,在对上瑟拉斯的视线时才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啊啊……别这样,亲爱的,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能放弃。”
在瑟拉斯观感里时间飞逝的那段时间,有发生过什么吗?
他思索着,这时玛加丽塔挣脱了西奥多的手臂,继续向前走去,走廊的门被打开,呼啸的风夹杂着雨滴落到他们的身上。
母亲将瑟拉斯搂的更紧了,纤弱的手臂护着他的后背,柔软的金发擦过他的脸颊,带着若有若无的、已经消减下去的香气。
“……妈妈?”
他们身上的衣服渐渐被雨水淋湿,金发也不再柔软温凉,而是冰冷的贴在他的脸侧、缠在他的脖子上……就像一只八爪鱼。
但是滚烫的液体却滴落进他的颈窝,女人低哑的哭音压在他的耳侧:“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无法违抗、无法逆转,这就是命运……”
这就是命运。
“我们要回家了吗?”
瑟拉斯蹭了蹭她的脸。
不远处亮着暖黄色灯光的走廊内,西奥多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被连绵不断的雨幕冲刷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的……是的,我记得我曾经有一次告诉过你,与其说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不如说是命运安排的如此巧合……生在局中,命不由己……”
她压低声音喃喃道,像是生怕被别的什么人听到。
落下来的眼泪也变得冰冷,一路蜿蜒着浸透他的衣服。瑟拉斯想看看玛加丽塔的脸,但是她紧紧的抱着他,只要他稍微有一点动静,对方就会怕他逃走一样抱的更紧。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
玛加丽塔继续向前走去,然后在某个地方站定。
瑟拉斯猜测已经走到了船的边缘处。
他仍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以什么形态存在于这个幻境之中,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真实、还是像上次切尔弗夫人做的那样全部属于自己的幻想,不知道该如何回去,更不知道在这里死去会发生什么事情。
太多奇怪的地方,神神叨叨的语言,莫名其妙的时间穿梭,还有这个亲生父亲的两个不同人格,现在的态度转变……
瑟拉斯没再纠结,转而开始思考布鲁斯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之前短暂的小聚,阿福表示除了他之外其他跟随进来的人能够轻松离开,那在他掉入水中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个幻境是否会消失?与现实的链接是否会中断?
“我想……我们能不能先去吃点东西呀?”
瑟拉斯也小声的说,用脸蹭着玛加丽塔的脸。
玛加丽塔好半天没说话,滚烫的泪又滴落到他的脸上。
“好……呕!”她又开始干呕,抓着瑟拉斯的手滑腻无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水的原因,他总觉得那只手上浮起了一片细小的凸起,又滑又软的在他的手臂上划过。
细小的鱼腥味从对方的身上传来,最后一丝淡淡的香味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瑟拉斯心里一紧。
但是玛加丽塔仍然脚步坚定的抱着他离开了船边,在他们转过身而瑟拉斯面向海洋的时刻,他看到灰蒙蒙的洋面上浮现一片黑黑的轮廓,昏黄的眼珠在海浪中明明灭灭,像是一串葡萄似的灯泡。
在看到他们离开时,这些黑影全部潜入了水下。
他们来到了厨房,就算在外面下着瓢泼大雨、空气中满是雨水的清气的情况下,瑟拉斯依旧可以闻到从厨房传来的面包的香甜气味。
在关上厨房门的那一刻,所有阴冷潮湿、疲惫痛苦都仿佛离他们远去了,眼前是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的厨房内部。
熟悉年轻而热情洋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噢!两位新鲜的客人~是饿了吗?虽然还没有到饭点,但是没人会在我的面前饿肚子的!我保证!所以请坐下来,看看想吃点什么吧!”
“另外,客人你们还是拿一条毛巾把自己擦干净吧,不然生病就不好了~”
玛加丽塔终于把瑟拉斯放了下来,虽然还是执着的拉着他的手。
瑟拉斯看到她的脸被雨水洗刷的惨白,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察觉到他的目光,母亲的脸上露出一个木讷的微笑。
转移目光看向她的手指,果不其然,手指之间已经生长出了透明的蹼,一些细小的透明凸起分布在白皙手背上。
她拿起干净的毛巾,率先把瑟拉斯的脸擦干净。
瑟拉斯看向正在料理台前忙碌的厨师先生,不出意料的看到了那熟悉的一头金发,艾德拉斯回过头,明亮热情的蓝眼睛向他眨了眨。
温热的身体擦过瑟拉斯的身侧,许久不见的切奇卡出现在他的身侧,黑豆豆似的眼睛亲切的看了看他,紧接着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再次开始勤奋码字吖!
新年快乐!
第57章
热气腾腾的南瓜浓汤被端上了餐桌, 紧接着是一大盘杂烩。
碧绿但边缘泛着黄的卷心菜、一大块芒果、两枚被切成两半的煮鸡蛋、一点点洋葱和棕榈芯、两颗葡萄和一些被腌制的黑黑的蔬菜;两大块黑色腌肉被整齐的切碎,放在卷心菜的上面,最上面洒满了大蒜、胡椒粉和芥菜籽, 并且淋上了油和醋。
南瓜浓汤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完美的抚慰了他们的胃。
金发碧眼的厨师笑眯眯的坐在他们附近的一张椅子上,看着两人拿起勺子舀起金黄色的汤汁放入口中,开口道:“两位怎么在这个时候过来?身上都淋湿了,应该摇铃呼唤我才好呢~”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 尾调微微上扬,和缓的不带一丝攻击性。
玛加丽塔眨了眨眼, 僵涩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了满脸笑容的艾德拉斯。
“你身上的味道……”她凑近了点,“很陌生。”
艾德拉斯脸上笑容不变:“是吗?可能因为我是新来的呢~夫人没见过我也很正常哦。”
瑟拉斯一边看着他们交流,一边把半枚鸡蛋放进嘴里。半流质的蛋黄细腻绵软, 带着大蒜味和醋味在口中流淌。
玛加丽塔将芒果和肉片都推到瑟拉斯眼前。
“你们有什么目的?”
艾德拉斯摇了摇头:“夫人,我只不过是个厨子罢了, 如果您讨厌我, 我可以等您用完餐再进来。”
玛加丽塔很显然已经遭受了污染,她手背上细微凸起的水泡变得更大了,仔细看去还能看到其中正漂浮旋转着一些细小的黑点;手指之间的蹼粘连成片, 濡湿黏腻的渗出浑浊液体, 将整个手掌浸染湿透,手指指背颜色渐深,皮肤泛着怪诞的青色……好像这双手已经不再属于人类, 而是属于一只突变的青蛙。
她死死的盯着艾德拉斯, 后者则露出无辜的微笑。
屋外雨水浇在甲板上的动静一声大过一声,屋内却出奇的安静, 瑟拉斯缓慢的咀嚼着腌制风干后又重新加热去盐的肉片,腮帮鼓动间隐约听到了某种怪异的动静……像是有人正赤着双脚在甲板上跳跃,脚掌一下一下的落在甲板上,极有规律却因为人数众多而纷杂不堪。
瑟拉斯停止了咀嚼,那种声音并没有消失。他看向艾德拉斯,看到对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切奇卡蹲坐一旁,白森森的牙齿呲了出来,滴落透明涎液,就知道这并不是他的幻觉。
是什么在外面……?
他想起在玛加丽塔抱着他转身时看到的海里消失的黑影,又想起在他的时代的镇上居民。
厨房顶部吊着的灯猛的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有人敲响了厨房门,那些有规律却又纷乱复杂的脚步声同时消失。
艾德拉斯摸了摸切奇卡的脑袋,站起身来,朗声回答道:“来了,请稍等!”
打开门,冰冷的雨水呼啸着灌了进来,厨房原本温暖干燥而带有食物芬芳香气的氛围瞬间被雨水的气味和冷风冲散。
与此同时,浓郁的鱼腥味从外面传了进来,伴随着浓烈的恶臭。瑟拉斯心脏一颤,握着叉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小心的将叉子放了下来,不让它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站立着一群黑压压的影子,为首的几个人穿着黑色的罩袍,衣摆向下滴落浑浊液体,衣袍垂下遮住面容,但指尖和脚掌却裸露在外,雨水润泽的潮湿表面反射一层亮凛凛的畸形弧光。
在瑟拉斯看向为首的鱼人时,他忽然感到一种荒诞的怪异感,心脏在沉默中短暂的漏跳一拍,紧接重重下坠在耳边炸响,眼前的一切像像素块一样模糊起来但在片刻后又凝缩成实体……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后背的膨隆鼓胀感渐渐增强,肿块被衣服摩擦着升起刺骨的痛痒;思维像是摇晃过后猛烈起泡、在漫长的高压之后终于从瓶子口喷出去的汽水,在突破了一层莫须有的障碍之后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瑟拉斯掐住了自己的手心,他清楚的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幻觉,也并不是什么污染的侵袭……反而是在这一刻,他彻底确定了这里就是在他的梦里,从未远去。
艾德拉斯拉着门的手攥紧了,他背对着瑟拉斯,看不到面容,只能听到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友善:“请问……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为首的黑衣人抬起胳膊,伸出一根挂着黏液的细长手指,指向了瑟拉斯。
空气逐渐变得黏稠起来,能感觉到细密的颗粒感,令皮肤像过敏一样泛起痒意,阴暗处粒子攒动,张牙舞爪的构成某种虚影。
在被那根手指指住的一瞬间,瑟拉斯感觉到后背上热胀的鼓包猛的爆了开来,冷感的液体从皮肤之下喷涌而出,打湿了一大片衣物,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仿佛成了一个被扎破的油桶。
这次的泄漏和以往的都不同,曾经从鱼鳞之下向外倾泻,现在则是顺着脊柱向外流淌。瑟拉斯看到四周的墙壁阴影蠕动,熟悉的、被死死盯住的寒意从后颈上升起。
“各位先生,”艾德拉斯再次开口,“是想吃点什么吗?很抱歉,厨房现在不方便进入,还请你们回到自己的房间,待会儿会有船员为你们送上食物。”
黑衣人不为所动,平稳抬起的手臂没有任何动摇。
相当耳熟的,语调轻柔、尾音上扬,带着分明恶意的声音从瑟拉斯的身后响起:“好久不见,两位尊敬的先生……看样子,你们或许需要一点点小小的帮助呢……”
眼前的时间再度停摆,但并没有迅速飞逝,只是停留在了刚刚的那一刻。门外的雨滴悬停在空中,无论是光、风还是水都停止了流动,整个空间中还能活动的存在就只剩下了瑟拉斯……和那个影子般的人。
影子冰冷的手、或许也不是手的某个部位轻轻的摩挲着瑟拉斯的脖子,发出一声病态的叹息:“我真的非常想念您,亲爱的……我的朋友,许久未见,您身上的味道又驳杂了很多,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呢~”
“你怎么会在这里?”
瑟拉斯想回头看他,却被那只手抵住了后脑勺,只能背对着他询问道。
影子摸了摸他的后背,随着对方的触碰,瑟拉斯意识到自己后背的那三个鼓包破裂之后形成了三个火山口一样的结构,隔着衣服抚摸上裸露的脊柱时带来脊髓震颤的酥麻。
“您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对方身上阴冷黏稠的气息靠近,随即两只手臂伸向前方搂住了瑟拉斯……这人从背后把他抱住了。
轻飘飘的声音就在耳边回荡着。
“你只听从……根源的传召?”
“是的,但是今天我为你而来,”他轻柔的道,尾调上扬,恶意却丝毫未减,“收到我的礼物了吗?”
“如果你是指把他害死了的话。”
艾德拉斯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从门口转过身,地狱的火焰从衣袍上蒸腾而起,那双蓝眼睛明亮而愤怒,几乎要将与之对视之人全部烧灼成齑粉。
“那我想,我们收到了。”
影子直起身,将手掌按在瑟拉斯的肩上,语气调笑着回应:“如果你觉得死亡对一个人来说是终点的话,这确实并不算什么礼物。”
“但是实际上,这可是一份我精心准备的大礼~为什么不想想这一次的中断带给了你们什么呢?是更有趣的事情……任何细微的事情在发酵之后都会变得格外有趣,不是吗?”
他轻轻咳了一下,像是忍不住笑意,随即自问自答道:“是的,很显然是这样,我能看到……”
艾德拉斯强忍着怒意:“请你从他的身边离开。”
影子从善如流的将手挪开,走到了另一边,三个人立刻构成了一个三角形。
他仍然是那副苍白瘦削的样子,灰色的眼珠显露着嘲弄神色。
“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呢?”影子露出恶意的微笑,“你们应该很想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吧?应该……也很想出去吧?”
厨房内处于一个奇妙的动静结合状态,顶部吊灯的火光不再摇晃,无时无刻不在颠簸的船只也停在了一个微妙的倾斜位置,但除了三个还能活动之外的人没有什么会因为这种倾斜而位移。
玛加丽塔和屋外仍然抬起胳膊的黑衣人微妙的处在了一条直线上。
艾德拉斯神色不善的盯着影子看了一会儿,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他走到瑟拉斯身边坐下,拉着他的手,看向影子。
“别对我抱有那么大的敌意,”他轻柔的道,摊开手向艾德拉斯展示了一下空荡荡的手心,“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哦~我们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
瑟拉斯拍了拍艾德拉斯的手背,思索了片刻提问道:“所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要怎么才能离开呢?”
影子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张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的脸在暖黄灯光下如同鬼魅。
他轻飘飘的道:“亲爱的,没有人告诉你一切事物都有相应的价值吗?如果想要得到答案,就要付给我相应的代价哦~”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
算一下一共欠了多少章……就按二十章算吧()
现在的安排是,工作日每天一更尽量两更,非工作日尽量多更,直到补完……再也不敢立flag了,但是还是尽力码字
求原谅(跪地求饶)
第58章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在影子口唇蠕动, 吐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瑟拉斯盯着他的嘴唇,开始思考。
后背的刺痛和痒已经消失不见, 只有肌肉时不时紧张的抽动一下,会带来脊柱震颤般的酥麻之外,完全感觉不到有任何异样……所以之前的那三个鼓包,又代表着什么?
当一个人陷入了困境,如果不是完全被动的迷失在疯狂的港湾里, 周围一定有什么被忽略的成分,受到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影响而消失在抉择的选项里。
“如果想要答案, 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瑟拉斯抬眼看去,影子那双灰色的、带着恶意讥讽的眼珠就在他的面前,单薄的嘴唇勾起形成一个尖锐的弧度,似笑非笑, 等待着他的答案。
他又回头看了看艾德拉斯,对方正紧紧的握着他的手, 见他回头, 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时间在眼前停滞,就像之前的几次一样。
当失去客观世界的绝对时间之后,残留下来的只有感官上的流逝;而和其他主观存在不同, 它从来只有向前而从不后退……宇宙在时间的方向延长、在空间的维度膨胀, 就像增长曲线的双轴,无限的向前延伸;唯有延长到也膨胀到极点的时候,才会进行毁灭性的回缩。
瑟拉斯沉思许久。
他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的影子, 蓝色的海洋与雾面的灰暗天空相对, 两个人的神情同时变化……影子收敛了嘲讽笑容,瑟拉斯却勾起嘴角。
“我之前一直没能想明白现在的处境, ”男孩儿轻柔的道,海藻一样的半长卷发散落在额间,显得他眼窝深陷、带着几分阴郁,“因为我看到了很多很多复杂矛盾的东西……你知道吗?在你来这里之前,我一直没能想明白。”
影子不动声色:“你看起来比之前更聪明了,希望不是我的错觉。”
瑟拉斯偏了偏头,接着道:“最开始是梦境……这很具有欺骗性,有个人曾经告诉我梦境是与神明沟通的渠道,我满以为这是神召唤了我、想要给我启示,但后来发现并不是……”
绮丽而梦幻的梦境、色彩缤纷而甜蜜馥郁的气息,在短暂的坠落之后来到了一个相当现实的地方,甚至有着极为真实的官感。
“污染的类型和我自己的完全不一样,所以并不是我在失控。”
“还有时间循环,父亲母亲之间的矛盾和他们身上的异常。”
瑟拉斯注视着影子,板着脸严肃的道:“所以你想让我相信这里是真实的……我知道当给一件事情加上许多变量之后会使之变得难以捉摸、不分真假,但是在历史学的角度来说,‘当一件事情发生时,第一时间牺牲掉的是真相’,所以排除所有的干扰项,可以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即便有少部分是真的,那也没有参考价值。”
影子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和期待,转变成了目瞪口呆和茫然。
“你……好吧,这不是我的错觉,”影子轻声道,转眼就露出笑容,“确实变聪明了不少……”
“这仍然是在我的梦里,对么?”
“是的,”影子摊开手,眼睛里流转出恶意的光亮,“但是并不是我,事情会变得更有趣的~”
“不过在这之前,还请享受一番恶意的浪潮吧。”
他话音刚落,原本维持在一个角度的船只开始轻微摇晃,头顶的吊灯火光闪烁,身旁的玛加丽塔眼珠转动……时间再次流动,鱼腥味在空气中弥漫,黑衣人缓缓放下了手指,抬起脚就要向他们走来……
影子丝滑的从椅子上滑下去,融化进了椅子下方的阴影里。
艾德拉斯的手猛的收紧了,切奇卡飞奔过来挡在他们身前,身上肌肉鼓胀、黑色条状物汹涌翻滚,瞬间就变大了一整圈。
【滋……滋……意识对接成功。】
瑟拉斯伸出另一只手盖在艾德拉斯的手背上,安抚的道:“别担心,船长他们马上就会来了。”
艾德拉斯隐约松了口气,但又在下一秒提了起来:“啊啊,他们好像饿了好几天了,真的能打过吗……”
瑟拉斯打开系统面板的动作一顿,但艾德拉斯语调一转,催促道:“快把他们拉过来,至少有个垫背的!速度!”
在点击整副牌组的那一刻,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请问是否使用牌组?当前友方数量稀少,将自动召唤牌组成员参与战斗,战斗结束后所有成员将回归牌组等待冷却时间结束。】
瑟拉斯快速的选择了【是】。
牌组的封面亮起金色的波涛,船只随着水流不断起伏、前后摇摆;晃眼的金色光芒猛然亮起,下一秒耳边就响起曾经听过的、属于船长的雄浑声音:
“战士们!随我冲锋!”
“荣光属于人类!精神永垂不朽!”
瑟拉斯瞪大了眼睛,耳边响起衣袍猎猎的声响,肌肉虬结的壮汉挥舞着斧子率先向前冲去,脚步沉重,每踩一下船体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叹息,仿佛根本无法承受这种重压。
闪烁的刀光随之亮起,深色皮肤的薇拉从腰间抽出两把寒光凛凛的短刀,步伐移动间像猎豹一样敏捷无声,她偏过头向瑟拉斯露出了一个微笑,棕黄瞳孔闪烁着在空中留下亮色光轨。
紧接着响起一阵诡异的齿轮摩擦音和水银钟滴滴答答流转的声音,穿着一身工装背带裤、戴着厚重眼镜、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的工程师在他面前走过,在经过瑟拉斯时,他动作一顿,不慌不忙的摘下眼镜凑到瑟拉斯的面前。
工程师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眼圈乌黑,眼睛里带着血丝,那双无神的金色眼睛清晰的倒映出瑟拉斯的样貌。
“唔,是体型较小的变异个体,”他从身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唰唰的写了几笔,又想到什么,摇了摇头继续边记边往外面走,“这样一想更奇怪了啊……”
在下一个人出现的那一瞬间,艾德拉斯猛的将瑟拉斯拽到了身后。
瑟拉斯躲在他身后向前看去,只看到了一个脸色苍白面颊却微微红润的年轻人。
年轻人向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诡异的异色双瞳在眼眶内旋转,随即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很有趣,好想、好想和牌主……呃啊……”他微微喘息着道,止不住的口水从嘴角滑落,“好可爱……怎么会这样……呜呜呜……”
艾德拉斯冷冷的道:“汤米!管好你自己!”
瑟拉斯意识到这就是被称为“小疯子”的汤米。
汤米有点委屈的收回目光,磨磨蹭蹭的向外走去,见瑟拉斯看向他,小幅度的摆了摆手,向他露出甜蜜的微笑;但随即在艾德拉斯冷冰冰的目光注视之下快步跑开了。
下一个来的则是已经有过短暂接触的皮特·尼德迈尔,他穿着水手服,腰上绑了一整圈的榴。弹,慢慢悠悠的从金色光圈中晃出来。
在看到瑟拉斯的时候,他骄傲的展示了一下自己腰上的、衣服里的、绑腿上的炸。弹。
“终于见面了!我是皮特·尼德迈尔!您还记得我吗?我可是船上的爆破专家!”
他简短的说完,向瑟拉斯眨了眨眼,又冲艾德拉斯点点头,就快步跑向外面,顺便还踹了一脚在门边徘徊的汤米的屁股。
门外不断响起船长野兽般的怒吼声和此起彼伏的炸弹爆炸的声音,空气中的鱼腥味消退、取而代之的则是浓烈的恶臭味,像是发霉的地窖堆满了老鼠的尸骸、在盛夏的炎热中腐烂发酵的气味。
就在瑟拉斯以为后面没有人了的时候,金色光圈内部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紧接着一个女人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裸露在外的所有皮肤上无一例外的绘满了形形色色的图案,密密麻麻的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裹在她的身上。
这是一个很苍老的女人,头发被紧紧的盘在头顶,脸部额头和下巴都很窄小,如同一个纺锤,鼻子扁平、嘴唇宽厚、眼睛不大,长得并不美、甚至很丑陋……但是在那双绿莹莹的眸子看过来的时候,瑟拉斯却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情不自禁的心生敬畏。
“赫雅·埃达斯,很高兴见到您。”
她轻柔的道,明明是在厨房这狭小而封闭的空间内,衣摆却能无风震荡,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感。
“你、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瑟拉斯拘谨的回应道,赫雅露出了一个细微的笑容,随即像是悬空漂浮一般,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金色光圈终于黯淡下去、慢慢消减成虚无。
厨房内,早在系统出现的那一刻玛加丽塔就消失不见了,切奇卡出去协助船长他们,厨房内只剩下了瑟拉斯和艾德拉斯两个人。
艾德拉斯俯身下来抱了抱瑟拉斯,完全无视了外面同僚们喊杀喊打的乱叫声,开口道:“看来这下子是真的不能不走了。”
瑟拉斯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又亲了亲他的下巴,安抚道:“没关系,我会去船上看你哒!”
==========作者有话说:==========
呃啊啊啊!不好意思晚了……
不过今天没事干……摩拳擦掌的准备码字.jg
第59章
厨房之外的世界一片漆黑, 抬头看不到天空,向下看也望不到海。仿佛除了厨房这一片区域之外,其余的部分都已经崩解成虚无。
“他们……去哪儿了?”
瑟拉斯疑惑的问, 但与切奇卡有着感应的艾德拉斯已经有了答案,他垂下金色眼睫,厨房的暖黄色火光染的他眼底深红:“这场梦应该醒了,走出这扇门、这扇属于我的厨房的门,我们就会回到现实当中。”
男孩儿一无所知的露出天真微笑, 催促道:“那还等什么呀?我们快走吧!”
艾德拉斯注视着他,沉默了片刻, 眼眸里的火光渐渐熄灭,转而露出微笑:“好啊,我们走吧。”
瑟拉斯察觉到他心情似乎不太好,但是见对方露出笑容, 没有多想,拉起他的手就向外走去。
艾德拉斯任由他拉着自己, 在即将迈出厨房的大门时, 他顿住脚步,拉的瑟拉斯也停下了脚步,转头疑惑的看着他。
“你从来没有感到害怕过吗?”艾德拉斯轻声询问道, “你看看眼前这一切, 这些深不见底的黑暗,你就从未感到恐惧吗?为什么不会害怕掉入深渊、掉入深不见底的洞穴……从此一直在虚空中下坠,寻找不到着力点, 就好像你陷入了某种循环之中, 永远达不到终点?”
瑟拉斯思索了片刻,晃了晃他们交握的手, 安抚道:“但是艾德会一直陪着我的呀,就算我们真的坠入虚空、永远困进循环里,就像这一次我看到的一切,我还有你的手可以支撑住哦!”
那双宝蓝色的眼睛缓缓地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在那双眼睛里闪烁。
“所以我们快点走吧,还有人在等我们呢!”
艾德拉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一同跨出这扇门,身后暖黄色灯火摇曳的厨房渐渐远去,就像是一个虚幻而静谧的美梦;四周的黑暗包裹过来,身后的亮光远去,眼前却逐渐亮起另一种光亮,并随着他们的走近逐渐放大。
那并不是瑟拉斯在梦中洞穴内寻找的一点微弱萤火,而是更大、更明亮的所在。
明明脚底下看起来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却仍然能够沿着一条直线行走,瑟拉斯握紧了艾德拉斯的手,那双手温热而有力,正源源不断的传递着热量。
在意识终于回归身体之后,率先复苏的感官并不是听觉,身下坚硬冰冷的表面让他意识他并不在庄园的房间里。
瑟拉斯睁开眼睛看向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他伸手摩挲了一下四周,胳膊还没伸出去就被狭窄的空间限制住了。
他的上下左右,全部被坚硬的墙壁围住了。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还带着点湿润的木质结构,鼻息间传来湿润的泥土、木板和油漆的气味。
瑟拉斯摸索着这个盒子的边边角角,试图寻找一个可以出去的地方,但是除了在右手边摸到类似门轴的金属结构之外,一无所获,似乎这个盒子打造出来就没考虑过里面的人要怎么出来。
“怎么回事……”他用力拍了拍上面的木板,试图引起外面的人的注意,“有人吗?”
但是并没有人回应。
他打开系统面板,找到艾德拉斯的【厨师】牌点亮。
对面很快传来艾德拉斯带着喘息的询问:“你还好吗?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我好像……被关起来了。”
艾德拉斯急促的喘息了几下,接着通讯牌被另一个人接过去,耳边响起蝙蝠侠喉癌般粗粝沙哑的声音:“告诉我你现在能看到什么。”
瑟拉斯:“什么也看不见,我被关在一个很小的盒子里面。”
对面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蝙蝠侠缓缓地开口道:“保持镇静,我们马上去接你。”
瑟拉斯:?
“你知道我在哪里了吗?”
蝙蝠侠简短的回答道:“是的,所以不要担心,我们很快就到。”
通讯被中断了,瑟拉斯茫然的凝视着眼前的黑暗,想不通蝙蝠侠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的。
在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开始思考刚刚发生的事情和即将要做的事情。
但没思考多久,外面就传来铲子铲进土壤里的声音,瑟拉斯凝神听过去,意识到自己不光被关在了一个盒子里,还被埋进了土里。
原本就茫然的思绪此刻雪上加霜,瑟拉斯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人放进盒子里埋起来,难道对方想要把他当成养料?但是很显然隔着一层盒子效果不会很好……但除此之外他确实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用途了。
很快上面覆盖的一层土就被铲掉了,铲子很快触碰到了盒子的表面,随即是很粗暴的凿打声,瑟拉斯清晰的看到一个寒光闪闪的金属头被锤进盒子之内,差一点点就要打到他的身上。
盒子被暴力拆解开来,外面那人的动静就清楚的传进了瑟拉斯的耳朵里。
来人不是他认识的人中的任何一个,声音十分陌生,嘴里正骂骂咧咧的嘀咕着什么。
“该死的老蝙蝠!下次见到他一定要……”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难道我还能把一个活人看成死……”
声音戛然而止,瑟拉斯茫然的和一个头上套着红桶的男人四目相对。
对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瑟拉斯的视线随着他的手套转移;男人又把手套摘下来,把手凑到他的鼻子下面探了探,瑟拉斯意识到这人正在检查他是否还活着,连忙用力的呼吸了两下。
头上套着红桶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外面冻人的夜风沿着盒子的破洞吹进来,让瑟拉斯打了个冷战,他才像是突然苏醒了一样,发出一声粗暴的咒骂:“淦!”
“那个……该死的!该死的!老蝙蝠!淦!”他抓狂的加快了速度,粗暴的掀开瑟拉斯上方的木板,“他们到底是怎么搞的!啊啊啊啊啊啊!”
“……你还好吗?”
瑟拉斯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红桶男人宽阔结实、肌肉线条明显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冷硬的回答:“不好!”
红头罩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当他将眼前蓝眼睛黑头发的小男孩从棺材的破洞里拖出来的时候还在想着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毫无疑问的是现在手上的这个孩子要比之前那个冷冰冰的、没有一丝呼吸起伏和心跳的躯体要鲜活的多,不知道为什么又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在他的手掌下轻快而活泼的跳动着,扑通扑通的撞击着他的掌心。
但在孩子柔软的胳膊圈到他脖子上时,他立刻从刚刚的思绪中脱离出来,板起脸看向瑟拉斯。
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戴着面具,无法对眼前的人进行冷脸威慑,他凶巴巴的开口道:“不准!不准把胳膊圈过来!”
瑟拉斯眼巴巴的看着他,像是很委屈一样慢慢的把胳膊缩了回去。
那双蓝眼睛又干净、又无辜。
黑发海藻一样垂落在脸侧和额前。
淦。
红头罩眼一闭、心一横,用力颠了一下手里的小孩,让孩子下意识的抱紧了他,这才大踏步的走向停在墓园外的摩托车。
瑟拉斯刚刚还有点害怕他会打自己,但是一看他要骑车离开,立刻出声道:“对不起,可以把我留在这里吗?”
红头罩脚步一顿,粗暴的回答:“不行!”
开什么玩笑,就算红头罩再不是人、再讨厌蝙蝠,也做不到把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扔在这个鬼都不来的地方。
……之前瑟拉斯死去的时候不算。
他想到这个,胸腔里的火焰又旺盛了些许。
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可能把一个活人看成死人呢?!
除非这个小孩能够起死回生。
他想到这里,又去摸了摸瑟拉斯的后背,之前摸到的那三个巨大的窟窿还在,但是已经变小了很多,幼嫩柔软的新肉绵软细腻,让人不忍触碰。
所以确实是死了对吧?只不过在这段时间里又重新活了过来……
老蝙蝠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小孩?
红头罩转念一想,又是一把无名火从心口燃烧起来。
就算这孩子有能够复活的能力,那个家伙就能毫不在意的让他受伤吗?!天知道他潜入庄园时看到瑟拉斯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身下全是血和不知名黏液的时候有多恼火,摸到他脊柱上的那些大窟窿有多愤怒……那个人就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们的性命!
现在好了,有了一个可以复活的新预备役,就可以不管不顾的把人派出去送死……
红头罩的拳头紧了。
但是怀里的小屁孩丝毫没能感受到他的一腔愤怒,又开始在他的雷点上跳舞:“一会儿会有人来接我的,可以把我放在这里吗?”
好好好。
红头罩感觉自己脑袋里有一根弦“啪”的断裂了。
在极度的愤怒之下,他反而开始冷静理智的思考起来。
很显然,这不是这孩子第一次经历这些,不是他第一次“死”;蝙蝠侠每次都会找到他,并且把他带回家,而红头罩并没有在他的身上发现什么跟踪器、定位器之类的东西,毫无疑问,蝙蝠侠是在他的身体里植入了这些该死的、令人厌恶的小玩意儿。
又是该死的控制欲,变态偏执的令人畏惧;毫不在乎死活,仿佛他们的死亡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在他所谓的“不杀原则”之下能够被轻而易举的揭过……
“是吗?谁?谁会来接你?”
他强忍着怒气,语调尽量和缓的询问道。
瑟拉斯察觉到他正在愤怒,茫然的看了看他:“是我的家人和朋友,他们很快就会来了。”
红头罩冷笑一声:“好啊,我们就在这儿等等看,等他们来接你。”
“啊……那谢谢你陪我,”瑟拉斯虽然茫然,但还是向红头罩露出乖巧笑容,礼貌的道谢,“我的朋友做饭可好吃了,你要不要试试?”
红头罩思考了一下。
做饭好吃的朋友……难不成是阿福?
但是为什么要称呼阿福为朋友……
红头罩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是没等他细想,后背却突然一凉,凭借多年来的直觉他抱着瑟拉斯快速地闪了一下,眼角余光看到一滩绿色的液体冒着腐蚀的热气正向下溶解着地面,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起浓烈的恶臭味,就像是大量死老鼠堆积起来腐烂的气味。
他回头看过去,深沉夜色中,只见一个白色的椭圆形球体正漂浮在半空中,旋转间露出另一边的模样,一个绿莹莹的、像是小孩子恶作剧涂鸦一样抽象扭曲的笑脸正在夜色中闪着光,绿的颜色和刚刚差点把红头罩的头罩腐蚀掉的液体一模一样。
“淦。”
红头罩发出了又一声粗暴的问候。
他从腰间抽出枪。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只见夜空中一点银光一闪,白色的椭圆球体立刻轻微摇晃了一下,像是一个普通的气球一样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另一面上插着一把齐根没入的匕首,亮绿色的液体从伤口处流淌出来,像是它流出的血。
来人有一双在夜间也明亮无比的棕黄色眸子,行动之间像是猎豹一样迅捷无声。
正是薇拉。
薇拉向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慢慢的从腰间抽出两把利刃。
两把短刀寒芒闪烁、锋利无比,薇拉将刀尖朝下抖了抖,有什么从刀身上滑了下去。
瑟拉斯想看清滑下去的是什么东西,但是还没等他看清楚,眼前闪过一道亮眼的寒光,薇拉速度快的出现了残影,待到瑟拉斯看清她的位置时,那个白色的椭圆形球体已经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像是漏了气一样缓慢的从半空中下降。
莹绿色的液体从中间的血红色组织中渗透而出,切面呈现焦糊状,成功的止住了原本应该喷薄而出的腐蚀性液体。
等到白色球体彻底在地面上摊成一张饼,薇拉才将刀插回去,向他们走来。
瑟拉斯从红头罩的脖子上松开手,但是本来很嫌弃他的人却迟迟不把他放下来,他看了看对方的红色头套,试图从那层粗糙无趣的罩子上看出对方在想什么。
“这是我的朋友,她来接我了,能不能把我放下来呀?”
红头罩抱着他的手却一点都不放松:“你确定她是你的朋友?”
薇拉撩了一下头发,抱着胳膊,正打量着这个戴着红色头罩的人,闻言笑了笑:“我是薇拉·杜拉克,你抱着的是我的朋友,瑟拉斯·萨利纳斯,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能将他还给我了吗?”
……什、么、鬼?
红头罩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
刚刚他希望来的是蝙蝠侠,现在他也希望来的是蝙蝠侠。
“告诉我那玩意儿是什么。”
薇拉挑了一下眉毛:“这位朋友,我可是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瑟拉斯感觉到这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头顶传来深呼吸的声音,红头罩简短的道:“我是红头罩,除此之外不便告知。”
“好吧,一个喜欢藏头露尾的先生,”薇拉漫不经心的道,手臂一甩,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就出现在了她的手里,女人随手耍着刀花,匕首在她指尖穿梭,看的瑟拉斯胆战心惊,“那是一种很邪恶的生物,除此之外不便告知。”
红头罩的胸膛再次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看了眼瑟拉斯,询问道:“你说的厨艺很好的朋友,是她?”
如果是的话,他拒绝小孩儿的用餐邀请。
瑟拉斯摇了摇头:“不是的,厨艺很好的是厨师先生,不过他和薇拉是同事哦。”
红头罩将瑟拉斯举起来晃了晃,塞进薇拉怀里,接着迅速地骑上摩托车。
摩托车在引擎咆哮声中呼啸着消失在黑暗中,瑟拉斯茫然的看着他飞快的消失在黑夜中,转过头去看薇拉:“他跑的好快……”
薇拉轻嗤一声:“藏头露尾的人是这样的,你不要学他。”
瑟拉斯乖乖听话:“好的。”
==========作者有话说:==========
桶哥终于出场了啊啊啊啊!
上一章的汤米是想吃了小鱼,因为在前面系统日志那一章里有写,他是个疯子,发疯的时候会吃任何东西……
第60章
“所以, 你是说,你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很多……嗯,小虫子么?”
“不!不不不!不是小虫子……”茶几对面的男人抱着脑袋, 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抬起,盯着对面衣冠楚楚的心理医生,“是苍蝇!是它们……我能感觉到它啊啊啊……在我的血管、血管和皮肤下面到处流动,一刻不停……”
心理医生面色不变,修长双腿交叠起来, 微微向后仰去,平静深邃的眼睛注视着患者癫狂的黑色双眸。
“你、您能想象到吗……你能感受到吗?它们在我的身体里生长、蜕皮、产卵, 我能摸的到!我能感觉到有些部位确实会鼓起来,一粒一粒的……我能摸到!但是那些医生却总是看不出来,他们都是庸医!我知道的……”
“克劳德先生,我记得您好像说过是在一次去海边游玩的之后出现的症状, 能不能再详细的描述一下?”
埃贝特·克劳德深深地吸了口气,双手紧紧的扣在一起、试图抑制住自己的颤抖, 他的身体还在神经质的抽动着, 但是随着他呼吸的平稳渐渐地平复下来。
“是……是这样的,汉尼拔医生,”埃贝特声音发颤的道, “是的, 但不完全,之前我和我的妻子从金斯顿坐船顺着哈德逊河……噢天哪!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回忆……在即将到达海上的时候,我看到了……啊啊我真的不该从船舱里出来, 也不该看向那个方向!这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了!”
衣冠楚楚的医生并没有因为他颠三倒四、老是说不到重点的话语而感到烦躁恼怒, 他饶有兴致的抬起眼睛,眉峰却仿佛深刻忧虑似的压了下来。
“所以, 您到底看到了什么呢?是什么让您如此焦虑,还让您产生了这么可怕的……症状?”
埃贝特嗓子发干,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汉尼拔,发出一声绝望的哽咽:“啊啊……那真的是地狱一样的场景!不可能是这个普通的世界里所能发生的事情!我敢保证,如果是您在那里,一定也会变得像我这样两股战战,因为亲眼目睹而恨不得挖去双眼!”
汉尼拔面色平静,身体前倾拿起水壶给埃贝特倒了一杯水。
埃贝特低声喃喃着道谢,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您应该知道,纽约哈德逊河的入海口能够看到不远处的哥谭市,那座城市……总是那么不祥,每次远远的看过去,那里总是黑暗的……没错!那里就是魔鬼的苗床!那些诡异的生物都只是在那一片海域出现!毫无疑问!”
他打了个颤。
“我坐过这条航线很多次!很多很多次!除了上一次,最近的一次就是在一周之前,那时候那片海面上还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是上一次的时候,那片海上……噢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那里有一大片黑色的,像是、像是……亚洲人的眼睛、那种黑色的瞳仁,成堆的在海面上漂浮着,绝对不是什么垃圾!我敢肯定!”
汉尼拔交叉在一起的双手手指轻抚手背,他将交叠的双腿放了下来,身体前倾,温和锐利的目光从下往上微微一抬,就锁定了埃贝特的眼睛。
“我当然相信你说的话,”他以一个很无害的、展现自己的姿势摊开手掌,“我的任务就是倾听你的烦恼,并且为你提供一个解决问题的可能方案,实际上,你可以无条件的信任我。”
埃贝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粗糙手背上鼓起的青筋,用力闭了闭眼,哽咽着道:“我……无时无刻,都能听到它们的声音,能……感觉到它们,这些小家伙,就在我的血管里、骨肉上,我的身体就是它们成长的苗床。”
汉尼拔再次将双腿交叠起来,靠到沙发上,好整以暇的凝视着他,缓慢的开口道:“我知道了,如果你愿意,下次见面……或者这次,我将为你进行一场催眠,这或许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如果你的症状,那些东西发出的声响已经影响了你的听觉、产生的身体里的瘙痒感已经影响了你的行为,我还是建议介入治疗。”
他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微笑:“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可以尝试很多种方法;我有预感,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埃贝特不安的摩挲手背,粗糙的手指将手背的皮肤搓的深红,他抬眼看向汉尼拔,但是在触及对方那双深邃眼眸的时候又迅速的转移了视线。
“所以今天就算结束了吗?”
汉尼拔点了点头:“是的,不过因为你的情况特殊,如果发生了任何情况都可以提前打电话来找我。”
“好、好的,但是您刚刚说今天也可以……?”
医生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他,埃贝特想要转移视线、双眸却像是被磁石吸附住了一样无法移开,他看到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虹膜像是花朵一样绽放开来、在明亮的室内反射出一点点浅金色的晕轮……
轻柔的、带着点口音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是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
……
在红头罩绝尘而去之后,薇拉带着瑟拉斯走向不远处的路口,身上不断发出叮咚声响和机械摩擦音的工程师正在等待着他们,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写写画画着什么。
这会儿瑟拉斯才看清这人的全貌。
整个身体裸露出来的部位只有那张脸柔软苍白的像个真正的人类,从耳朵的位置开始就全部被机械覆盖替换。
瑟拉斯甚至能看到他耳朵后面用于散热的网状头骨里露出来的齿轮结构,黄澄澄的齿轮闪闪发光、油润亮泽,一刻不停的旋转着,热烫的气流从网里往外溢散,在冬日的夜间凝缩成洁白雾气。
“嗨~又见面了,”工程师死鱼眼般的金眸看向瑟拉斯,鬼气森森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小型变异个体……噢不该这么说,我亲爱的牌主~”
他的声音懒懒散散,像是累极了从胸膛里挤出来的,拖长的语调甚至显得有点傲慢。
“我是安列卡·戴森,是船上的【电力、热力与动力工程师】,叫我什么都可以,但是请千万把我和另外两个家伙区分开来……”
瑟拉斯仰着头看他:“你好,戴森先生,我是……”
安列卡摆手阻止了他的话,苍白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已经知道的内容就不必再拿出来说了,我知道你的姓名,你现在也知道了我的,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虽然安列卡笑的很和善,但是配上他苍白的脸和深凹下去的黑眼圈,在夜间显得莫名惊悚。
瑟拉斯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正思考着,安列卡俯下身来,苍白的脸凑近他,在他耳边开口道:“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哦~刚刚那种突变个体还有很多需要处理……不过船长已经赶过去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离近了听很特别。
瑟拉斯注视着他单薄苍白的嘴唇,能看到那张嘴巴的深处,人工制造的咽喉内齿轮滚动,一点点摩擦转动的噪音和他的话语同时传出;与此同时,他体内还传出时钟转动的嘀嗒声响和液体滴落的声音……这些动静很微妙的交织在一起,让瑟拉斯更直观的认识到眼前的工程师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台机器、一台精美曼妙的机器。
在他们交谈的同时,薇拉正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见他们的交谈告一段落,走上前道:“先生们,走吧?还有人在等着呢。”
瑟拉斯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安列卡戴着手套的手:“我们快走吧?”
安列卡打了个呵欠,瞬间萎靡起来:“不……天呐,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整整五天没有睡过了……请把我留在这里,您的墓穴在什么位置,让我在那里陷入长眠吧,直到事件结束。”
薇拉毫不留情的道:“戴森先生,我记得您最长的熬夜时间保持记录是整整一年呢,原来维修室的润滑油和松香支出最多的并不是我眼前的这个人啊,那回去之后可以向船长申请减少用量了……”
“不,别这样,薇拉……杜拉克小姐,但、但是您的刀具也在我这里保养啊……”
他的声音渐小,转移目光不去看薇拉。
薇拉冷笑一声:“我可以自己来,这样大副分配下来的每人用量就差不多了。”
“这太残忍了!”安列卡毫不怀疑她的话的真实性,“我现在感觉状态好多了,所以快走吧!”
他把手套一摘,冰冷的机械手握住瑟拉斯的手,又向薇拉伸出右手。
薇拉瞪了他一眼,也握住了他的手。
紧接着,瑟拉斯只感觉眼前蓝光乍现,视线陷入黑暗,身体像是忽然被抛到天空又忽然下坠,感官上经过了短暂又漫长的几秒之后,视线重新清明起来。
眼前出现韦恩庄园夜间庞大的轮廓,瑟拉斯意识到自己在刚刚的短暂失明中快速移动到了这里,但这种移动就好像他还未从梦中醒来。
直到熟悉的红色头罩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瑟拉斯才忽然有了一种回归现实的感觉。【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