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前世(五)


    但是显然跟酒鬼是聊不了这些的。贺悬的眼睛很亮, 似乎没听懂,或者是听懂了,但是试图撒娇躲避质询,他靠在凌樾肩膀上胡乱地蹭, 嘴里嘟嘟囔囔的, 听不出个所以然。


    凌樾垂眸, 指节弯曲,勾住贺悬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上。


    似乎眼里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凌樾跟他对视了一会, 败下阵来,不再追问为何忽然又开始喝酒, 准备动身先去厨房, 给这个酒鬼做一个醒酒汤。


    贺悬察觉到自己的靠垫有了移动的心思, 不让他走,伸手抱着他的腰。


    “不是说飞机延误了。”贺悬思考后说:“我还以为你今天回不来了。”


    凌樾亲亲他脖子, “我改签了。”


    贺悬“嗯嗯”两声, 脑袋一点一点的。搭在他腰间的手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悬空抱起来, 再回神时,贺悬已经被安置在沙发上,刚才抱他的人进了厨房。


    贺悬总觉得自己有什么话要说, 是什么……


    哦对了,他猛然想到,自己还没有跟凌樾正式介绍给温峋!


    刚刚居然忘记了!


    他一拍脑袋起身向厨房走去。


    凌樾听到脚步声:“怎么?”


    “刚刚那个朋友是我在国外认识的。”贺悬靠在门边, “他不久前才回来,还没介绍给你, 你是不是不知道他叫什么?”


    凌樾垂眸盯着灶台上慢慢煨着的汤,“嗯。”


    贺悬简单介绍了温峋的身份,并说对方目前会跟他一起做戏,提这个难得还有些兴奋,“我很相信他的审美!虽然他长得也就……唔。”


    他的嘴巴被人捏住了,修长的手指像鸭嘴夹一样无情,手动让他闭麦,“难受就少说话。”


    “哦哦。”


    不多时,贺悬捧着醒酒汤,小口慢慢啄着,稍稍缓解了难受。


    他又想到和温峋的聊天。


    从面前一片升腾的雾气中,贺悬悄悄抬眼观察着坐在他对面的人,面色如常,并没有显露出别的情绪。


    需不需要问一下?


    他并不会在这些事情上纠结的人,既然已经有了疑问,那还是说出来吧,“我想问一下。”


    他起了个话头,凌樾的目光便立刻看过来,贺悬直接问道:“你觉得我们最近的相处,需不需要改变一下模式?”


    这句话让凌樾蹙了下眉,“比如?”


    贺悬举例:“比如前一阵子我们的相处,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不会。”很斩钉截铁的回复。


    贺悬点头,那可能就是他想多了……?


    “那你呢。”


    贺悬一怔,“嗯?”


    凌樾忽然开口,反问他,“……你有觉得不舒服?”


    贺悬刚要否认,就听对面又开口,“或者你想说的是另一个词。”


    贺悬抬头看他,凌樾似乎轻轻笑了下,说出了两个字,“无聊。”


    无聊。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贺悬的心脏不可避免跳动一下,他想问的,可能就是这个词。


    凌樾道:“你觉得无聊吗?我们之间的相处。”


    贺悬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说话,却一时间没想好该怎么回,要说无聊,和他丰富多彩的工作生活相比,确实是这样。不过他同样很享受这种无聊。


    这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他是一个兴趣导向的人。做任何事情,都凭借着一时兴起,而且三分钟热度。


    如果放在几年前,他完全没办法想象自己能够接受一段“无聊”的感情。


    果然人生重在体验和改变。


    贺悬尝试描述,“就是和平常差不多……”


    “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的相处大部分时候很无聊?”凌樾提取出他话中的信息。


    贺悬:“……”


    ……这话乍一听起来怎么像是在挑衅?


    贺悬皱眉,哪怕是喝了酒再迟钝的脑子,也能察觉到不对了。


    “你今天心情不好。”他笃定地说。


    凌樾手上的动作一顿,“抱歉。”


    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今天我可能不适合谈论这个话题。”


    贺悬点头,放下手中的杯子凑上前,“是在外面太累了吗?”


    他起身跨坐在凌樾身上,像一团棉花一样把自己完全塞进对方怀里。


    “嗯。”凌樾默认了他的猜测,偏头在他鼻尖落下一吻,“我先抱你去休息。”


    “嗯?”贺悬感受到他身体上的变化,“真的吗?”


    他挑开对方的衣领,一路顺着往下,“感觉你身体不是很累啊。”


    凌樾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指,阻断他向下游走,不过呼吸明显变快一些,“还有人在。”


    “。”贺悬这才想起来,自己那位好兄弟确实今晚要留宿他家,在这里确实不妥。


    但是他也来感觉了!


    “可恶的温峋,早知道赶紧让他回去了!”这人不分青红皂白,似乎完全忘记是谁让对方住下来,又给对方安排好了房间,看起来热切极了。


    “刚刚怎么不说?”凌樾拦住他的腰,手上用了点力气,“我以为是你很想要他在这里多陪你一会呢。”


    贺悬小声“嘶”了一下,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也确实没听懂,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想清楚,方才说不想聊天的人,此时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竟然也开始主动问了,“刚刚你说,后面还要和他合作?”


    “是呢。温大导演现在身价高了,差点请不动呢。”贺悬提到这个多少还有些得意,“多亏我可是和他有旧交情,总算让我体会到什么是苟富贵勿相忘了。”


    “有计划了吗?要多久?”


    “刚才聊出来一点点眉目,主题是关于……”说到这里,他卡了下壳,没把话说全,“时间的话大概就是后面几个月吧。”


    “嗯。”凌樾一边听他讲话,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力度忽大忽小的,撩拨得贺悬浑身痒,在他仰起头要抗议时,卡住了他的下巴,把他往上颠了颠。


    “快一点……”贺悬催促道,“你今天好奇怪……唔。”


    凌樾很快便如他的意,抬头看他此时的表情,轻轻咬着下唇,紧闭着双眼,是比较容易套话的时机。


    “什么时候回德国?”他问。


    贺悬感官过载,连脚趾都舒爽地蜷缩在一起。软软趴在凌樾肩膀上,过了会儿才找到自己的舌头,“可能不回了吧。温导演说学成归来,要干一番大事业……嗯,去楼上!”


    贺悬说到一半,忽然想到此时并不是完全二人空间,他也暂时没有让好友围观的癖好。


    “没事。”凌樾轻轻一笑,“这里隔音很好。”


    虽然隔音效果确实好,房间离得也很远,但万一客人突发奇想要出来转两圈,这和社会性死亡有什么区别?!


    他强烈抗议,“不行不行不行……”


    贺悬作势要爬起来,但显然此时已他的意识没办法做到,双腿一软,啪嗒掉回去了,刺激得他登时睁大了眼,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下一刻,他整个人悬空起来,凌樾稳稳地抱住他,起身往楼上走,用平淡的语气问他,“怎么这也信?”


    “……”贺悬咬牙,嘴唇打着哆嗦,又说不出话来,恶狠狠地想,还不是因为喝了酒,等意识清醒了,一定要找个时机找回来。


    这人有电梯不用,非要走楼梯,贺悬觉得背后没有支点,只好用双腿紧紧扒着凌樾,希望能快一点到卧室,但此人偏偏不如他的愿,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


    “做的戏是什么主题?”凌樾继续问。


    “嗯……七年之痒……”贺悬迷迷糊糊开了口。


    凌樾语气如常,“他提议的?”


    “嗯。”


    “怎么想到这个主题?”


    “就是……忽然……”


    “有感而发。”凌樾接话。


    贺悬点头,“嗯嗯。”


    “你觉得怎样的人会面临这样的问题?”


    “不知道……”贺悬有点微微的崩溃,怎么一直在问话。平时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候都在埋头苦干的人,今天的话却多到说不完,也不知道底是谁喝了酒。


    “说说看。”抱着他的人一直在鼓励他。


    “嗯……”贺悬只能顺着指令思考,“平淡的……可能时间长了,难免会遇到这类问题……”


    贺悬以前跟其他人讨论过关系的热恋期和平淡期,当时他持有的观点是,两者都是一段关系中必须要经历的阶段,不论是友情还是爱情,身处平淡期也不会影响感情的厚度,只需要找到合适的方式。


    而另一人对他的观点只表示部分认同,“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但说白了,无非是厌倦了呗。”


    也就是俗话说的,得到了就不珍惜。


    朋友擅长推而广之,最后得出结论,“所以不论是选择朋友还是伴侣,都需要慎重考虑,不能过分热情,否则会显得太容易得到,这样会减少热恋期的时间。”


    从楼下到卧室的跋涉终于结束,贺悬被放在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被子,身体感觉到安全后,他迅速把自己身上碍事的衣服扒掉,同手同脚往人身上凑。


    凌樾用指腹摸了把贺悬的鬓发,触感很软。他们并没有分开很久,但贺悬的头发比之前要长了。


    “头发长了,这部戏你还当演员吗?”


    “不了吧。”贺悬脱完自己的,开始给对方解扣子,“我准备做导演,他来当演员吧。”


    “挺合适的。”凌樾笑笑,“他不是几个月前还当了一部戏的演员。”


    贺悬脑子蒙了层雾一样,经过凌樾这么一提醒,倒是确实想起,似乎前几天确实听到有人夸赞温峋,说他不久前出演了一场舞台剧的演出。


    温峋演戏倒是并不多么令人惊讶,真正让贺悬惊讶的是,“你怎么还知道这些?”


    难道温峋已经出名到这个地步了?


    凌樾简短回答:“偶然看见的。”


    贺悬点头,精英不愧是精英,掌握的演出信息,竟然比他还要准确。


    “到时候试戏看一看吧……顺利的话,这个戏应该会好看。”


    凌樾没说话,垂眸审视着贺悬。


    他不喜欢自己的男友,在半梦半醒之间,跟他谈论,其他人。


    贺悬随口说完,没听见答应,撇了撇嘴,缩回凌樾怀里了,把对方的衣服脱掉时,似乎捏到一块东西,贺悬疑惑地“嗯”了一声,“什么东西,咯到我了。”


    凌樾把着他的腰,让他的脑袋稍稍偏离,“给你买的礼物。要看吗?”


    贺悬了然地点头,“明天吧。”


    “好。”凌樾便不再多说。


    ……


    诡异的一阵沉默。


    贺悬闭上眼睛,似乎进入了冥想模式,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有些不爽。


    “在想什么?”凌樾发问。


    “在想……”贺悬想到之前和朋友的聊天,心想我果然还是脾气太好了,在这种时候都对你有问必答,他哼哼几句,嘴里嘟囔:“我还是太好追了。”


    他顺从地被凌樾折腾着翻身。


    不知道是酒后过分敏感,还是凌樾今天格外用力,贺悬央求了好几次,也没能早点得到休息。硬生生挨到后半夜。


    最后结束时,几乎是沾床就睡,迷迷糊糊间,感受到了有人的指尖在摸着他的眼睫,贺悬听见有人在说话,只是听不真切。


    他用力去听,似乎说的是。


    “没有,你很不好追。”


    第62章 前世(六)


    次日, 贺悬顶着大大的黑眼圈下楼,和温峋对视。


    彼此都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既然把客人留下了,次日的早餐自然也在一起吃了。


    做饭的阿姨只有上午来,因为凌樾不喜欢家里有其他人。阿姨把贺悬要吃的小汤圆端上来, 又给他倒了一杯杨枝甘露, 看向温峋时, 不知道这位客人吃什么,顺势也要给他倒一杯。


    温峋推辞道:“谢谢,我不用这个。”


    阿姨听了他们几句闲聊,知道这是个演员, 以为他要控糖,便说:“这个不要紧的, 都是我自己做的, 比外面的要健康。”


    “不用, 阿姨,给他上杯牛奶就行。”贺悬又打了个哈欠, 补充道, “他对芒果过敏。”


    凌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松了力道, 手上的刀叉在餐盘上划出一道声响。


    温峋喝了口牛奶,“真难为你还记得。”


    他跟另一位主人解释,“之前误食过沾了芒果汁的东西, 直接进医院了,当时还在演出呢,差点都没办法上台。”


    贺悬嗤笑一声, “别说上台了,差点就要下地了。”


    凌樾对此似乎没什么兴趣, 很简短地“嗯”了声,示意自己在听。


    贺悬看了眼天气,一晚上过去,风似乎小了些,“一会你什么安排?”


    “今天约了一个之前的朋友也是个演员,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可以啊。”贺悬来了兴趣,“他是什么风格?和我们要做的戏适配吗?”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温峋找出“候选人”照片,把手机递给他,“我猜是你想要的。”


    贺悬果然很满意,当即决定,“那一会儿就去,我和你一起。”


    三言两语间,他们已经把今天的行程安排好,温峋比较健谈,越发衬的旁边的凌樾沉默。


    直到此时他才开口,只是对贺悬说话,“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贺悬刚要开口,旁边的温峋用腿碰了碰他的,他转头看过去,温峋给他使眼色,挤眉弄眼的,那意思是让他先拒绝,贺悬了然,“不一定,到时候再看吧。”


    凌樾不知有没有看到他们的神色,只说,“好。”


    *


    出了门,贺悬才问,“你刚刚要说什么?”


    “关于你昨天说的事儿啊。”温峋问:“你们找机会聊了没?”


    “算是吧。”贺悬也不清楚昨晚那算不算聊了,“我本来以为他是忘记纪念日了,就跟我一样。但他似乎记得,还准备了礼物。”


    “这不挺好吗?”温峋说。


    “就是这样才不对。”贺悬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分析,“如果不记得的话,他去国外开会是很正常的。但他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如果他记得……”


    温峋点头,听懂了,“听起来确实有一些问题。就是不知道根源在哪里。”


    “不过别担心。”他很讲义气,特别把朋友的话放在心上,仅仅一晚上便想到了对策,“刚刚没让他来接你,就是我保留的后手,我们正好可以趁今天这段时间来进行侦查。”


    贺悬无语,举双手投降,“饶了我吧。”


    “你真的不想知道?”温峋握住他的肩膀前后摇摆,“我在国外吃到的瓜很多,这种例子我也见得多了,一般来说,对伴侣不上心,只是第一步。如果不能在此时多加预防,很可能会更加严重。”


    “……”


    总之,和演员见完面后,贺悬还是和温峋来到了凌樾的公司,那位演员听说后,也执意要跟来,三人的穿着一个比一个非主流,来到精英云集的地方,颇有些格格不入,端着咖啡经过的高级牛马们,总要回头看他们几眼。


    其中一位目的地似乎是凌樾的公司,目光却在贺悬身上流连几番,像是看到以往见过的人,却又有些犹豫,不能确定身份,因此也并未上前打招呼。


    虽然他名义上是这个公司的“老板娘”,但贺悬的工作比较忙,又常年在四处飘着,几年间,来到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另一位演员叉腰,他对白领过敏,浑身不适地打了个哆嗦,“你们这日子怎么过到一起的?”


    温峋白他一眼,“怎么个意思?”


    “没有没有。”演员颇为敬畏,“我有精英恐惧症,总感觉如果踏入这栋大楼,身为学历最低之人,我会立刻被投放进垃圾桶。”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贺悬的肩膀,“之前我也谈过一个类似的,后面他跟我说我的脑子还没核桃仁大,只是一个四肢发达的莽夫。”


    “……”


    “所以你叫我们过来,接下来呢,你要做什么?”贺悬心好累,问温峋。


    手机上,不久前凌樾已经发来了消息,问他什么时候结束,在温峋的煽动下,贺悬还没回复。


    温峋示意:“就现在。说你可能还需要几个小时,问他在哪、是不是已经回家了。”


    “这还需要问?肯定是公司啊。”贺悬看了看天色,“才这个时间,他不可能下班的。”


    果然,凌樾那边的回复与贺悬的猜测一致,凌樾说自己正好也在公司开会,差不多也需要几个小时,如果到时候时间合适,可以再去接他。


    温峋点头,径自冲到前台,“我今晚和你们老板有预约,请问怎么上去?”


    前台打了个电话,对面的秘书接起来,“凌总已经下班了,您出示一下个人信息,我来核对一下。”


    “不用不用。我就随口一说。”温峋连忙摆手。


    前台的目光十分不对,似乎正在怀疑他是什么可疑人士,眼看都快要叫来保安了,贺悬连忙走近,接过电话表明自己的身份,“别担心,他是我朋友,是我今天工作正好结束得早,想顺便和他一起回去。”


    前台也认出了他,神色终于放松下来。


    电话那边的秘书了然,“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两天凌总走得比较早,您下次想来的话可以早一些。”


    贺悬明显愣了一下,“最近你们不忙?”


    “前一阵子刚结束了一个项目,目前事情确实不算多。”


    “这样啊。”贺悬思考片刻,“我说昨天他怎么下班挺早的,还以为又把什么会议推后了呢。”


    秘书知道昨天是他们的纪念日,附和道:“是,凌总挺用心的,昨天下午没安排工作,应该是为您挑选礼物去了。”


    ……


    挂断电话后,他们找到了一家清吧,贺悬叼了根烟,思考。


    温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演员兄弟也跟着拍了拍贺悬的肩膀,“这都是必经之路。”


    贺悬瞧了他一眼,似乎这位小哥在感情中已经备受折磨。


    演员兄弟继续问:“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贺悬隐去了具体的情节,只说了个大概。


    “哦,懂了。”


    酒店这个关键词一出现,基本给这段关系的走向定了调子。


    “所以你们是酒后乱性?”演员问。


    贺悬笑了,“差不多吧。”


    演员立刻明白了。


    说不好听一些,刚开始的这两人之间应该没有几分暧昧的氛围,只是在荷尔蒙激素的催化之下,一不小心滚在了一起。彼此发现还很合适。


    “你们迟早要出问题。”他下定论,“现在发现也好。”


    温峋也附和道:“虽然看起来并不像这么回事儿,但你最近还是多注意些,如果真的有问题的话也好早解决,毕竟你们现在是结婚,可能还涉及到财产什么的……”


    “结婚?!”演员震惊地问。


    “是啊。”温峋补充,“七年,堪比金婚了吧。”


    演员不可置信地摇头,“要是这么说,我还真的要劝你慎重考虑了,毕竟大家都是过日子,眼睛一闭一睁也就过去了,这么多年的感情要放下也不容易。”


    “不过?”温峋又发出疑问,“如果你们离婚的话,需要分割财产吗?那个协议在国内似乎也不适用吧?”


    “对哦。”演员也说:“要是这么看的话,那你们其实根本没结婚呀。”


    凌樾给他拨了通电话,贺悬挂断了,说自己在外面喝酒,晚点回。


    “都闭嘴吧,让我安静会儿。”贺悬服了,两位真是太为他的感情生活考虑了,这都已经考虑到后面那么多步了。


    这通电话倒是提醒了两位狗头军师,演员提出了另一种可能,“其实也有可能,他是在给你准备什么惊喜?”


    “也是。”温峋和凌樾接触的时间不算多,但是他也能多少感受到一点,总觉得这人不像是渣男,“再想想办法,获取更多的信息。”


    拜和他们的聊天所赐,回到家里,贺悬先去了趟书房,鬼使神差搜索了离婚报告,打印了一份,开始仔细端详。


    随即又觉得这件事情很荒诞。


    毕竟这报告没什么卵用,他也只是本着好奇的心思,毕竟国内的离婚协议跟国外结的婚有什么关系。


    和他们不同,贺悬并没觉得只是一个隐瞒的行为就能宣判对方死刑,但显然这证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们之间一定出现了一些问题。


    盯着那份离婚协议看了会,贺悬随手塞进抽屉里,凌樾似乎还没回来,偌大的房子一片寂静,他转身出了门。


    过了会,房间二楼的灯光亮起,贺悬远远看见,知道是凌樾回来了,很快,他收到了凌樾的消息。


    “在哪里。”


    “楼下。”贺悬单手发信息给他,“在抽烟。”


    “上来。”凌樾回复很简洁,“外面冷。”


    他带着一身稀薄的凉意回到了房间,见到凌樾后,刚要和对方说话,忽然鼻尖发痒,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凌樾一言不发,伸手将他捞起,带到了浴室,从里到外用热水淋了一遍。


    关心的含义很明显,贺悬闭着眼享受对方的服务,忽然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某次巡演时,贺悬因为刚到那个地方水土不服,第二天便有一些低烧,他没跟别人说,吃药硬扛了几天,熬到了最后一场演出。


    因为演出时他和演员住在一起,所以凌樾也并不知道他上台时正发着烧。


    强撑着演出结束,贺悬谢了幕,等观众退场后,正要下台,一个不稳,腿一软差点摔下去,周围的同事正收着道具,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连忙过来。


    凌樾似乎提前察觉到他的不对,预判了他摔倒的方向,一双手把他稳稳地托住了,贺悬没摔倒正要爬起来说自己没事,凌樾却没听,径自伸手抱起他。


    这人虽然看起来沉闷,但是该有的锻炼似乎一直没少,力气很大,手也很稳。贺悬身上软软的,无力抵抗,只好任由他动作。


    他发晕的头脑拒绝思考,往凌樾颈窝一搭,“还有好多事情……”


    “嗯。不用担心。我会解决。”


    他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因此受到承诺的人就可以放心。


    这时候,贺悬不合时宜地想起高中时同学对凌樾的评价,说这样的人很靠得住。


    原来是这个意思。


    真有魅力啊,贺悬啧啧称赞,随后遵循自己的意愿睡了过去。


    想到这件事,贺悬下意识笑了下,凌樾给他吹好头发,贺悬甩了几下脑袋,扑进了对方怀里。


    凌樾此时的表情并不好看,皱着眉,“为什么在外面待着?”


    “积攒一些勇气。”贺悬瓮声瓮气地回答。


    凌樾的声音低沉,“为什么?”


    “因为……”贺悬心里想,可能害怕真的会失去你。


    他做事还算果决,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问清楚,但刚刚,他竟然有些想逃避。


    好在,刚刚在回忆中,凌樾的人品很好,给他增添了一些安全感。


    “你今天累吗?有个事情要和你说。”


    凌樾手上的动作一顿,“很着急?”


    “嗯。”贺悬说:“是有点。”


    “好。”凌樾给出一个时间,“明天吧。”


    贺悬点头。


    明天也行,都差不多。


    “那等我排练结束吧,下午,你约一个餐厅?”


    “好。”凌樾摸了下他的脸颊,“但我可能无法给你满意的答复。”


    “嗯。”


    不论到底是为什么,贺悬想,都要先把前几天的事情搞清楚,之后,他也要让凌樾发问,如果对方对他也有不满,他也可以做出改正。


    可惜他没有等到这个机会。


    第二天,贺悬在去剧场时,不小心出意外了。


    第63章 凌樾视角


    某段时间, 凌樾公司的一个工作室做了一款问卷,几十道相性问题,最终会测出你的恋人是哪种动物。


    如果让凌樾来作答,他可以省出测试的过程直接给出结果——他的恋人是一只猫。


    有以下几点原因。


    第一点, 不喜欢运动。


    虽然是舞台剧演员, 平时会有很多身体的训练, 但在工作之外,贺悬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懒洋洋的姿态。在外面待人活泼且热情,但一旦回到家里,立刻就会变得安静。平时喜欢窝在阳台的吊篮上, 像一只猫一样,在傍晚时分闭上眼听歌, 或者看电影来打发时间。


    就连□□时也懒得动, 软软的依靠在他身上, 经常到一半就疲惫地闭上眼睛,某些时候甚至喜欢关灯, 似乎视力像猫一样好, 不需要灯光也能清楚地感知爱人。


    第二点,独立。


    办公室有几个女生很喜欢养猫, 她们对猫有着无限的赞美,但有时也会对猫的一些特征表示无奈,例如, 凌樾经常听到她们抱怨,自家的猫不是很依赖她们,一不小心就会从家里溜走, 仿佛要抛下人类独自去打猎,丝毫不留恋铲屎官。


    贺悬也有类似的特征, 比如外出时没有报备的习惯。


    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时,贺悬刚好在跟一个项目,每次遇到出差,总是不告而别。常常是前一天两人还在一处缠绵,第二天贺悬就登上了去外地的飞机。


    贺悬有比较严重的拖延症,总是第二天要走,前一天晚上才会临时收拾好东西。


    如果那天晚上凌樾在家,很可能是在两人做完之后,贺悬猛地弹起,嘴里一边念叨着“晚了晚了”一边收拾行李。


    这时候凌樾会顺势问他去哪,贺悬就不设防备地回答,凌樾会顺手帮他收拾行李,第二天再把他送上飞机。


    但如果恰巧凌樾在加班,那么贺悬也不会特意告知外出的消息,直到凌樾第二天回家,发现贺悬不在,或者是贺悬抵达目的地后,才会有一个迟来的信息。


    “我到了。”配上一张图。


    这时候,凌樾才知道贺悬去了哪里。


    总之,贺悬在生活中确实有些神经大条,且像猫一样独立,决定出门之后说走就走,绝不在意同一屋檐下人的感受。


    凌樾猜想这可能和他过早独立有关。


    贺悬的亲人离开得太早,他被迫过早承担起照顾外婆的责任,也过早地习惯了和家人报喜不报忧。于是当他进入亲密关系时,便不自觉沿用了这套模式。


    比如在外地工作,贺悬并不会抱怨,每次通话时也只会对他说,这里的景色很美,饭很好吃,下次要带你一起来。却只字不提他一次次排练时面临的压力,由于方言障碍而带来的难度。


    最初,凌樾也并没有想过强制他改变这样的模式。反正贺悬也只是懒得报备且不擅长抱怨,而并非刻意隐瞒,他想,只要他多问几句,也一样能够挖掘出爱人的真实想法。


    这样的相处模式一直持续到他们结婚第二年。


    那次,贺悬又结束了手上的一个项目,于是趁着休闲时间挖掘了登山的爱好,并且认识了一帮网友。突发奇想,在某一天径自飞到了蒲南。


    那段时间凌樾正忙,直到第二天才收到姗姗来迟的消息,“我在这。”


    配了一张登山图。


    凌樾看过,顺手将那里的气温添加至桌面,回复“玩得开心”。没有得到回复,他猜测可能是因为贺悬正在忙碌,于是继续工作。


    直到下午,手机突然弹出消息框,是一则新闻报道,上面说,浦南发生地震。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好消息是,贺悬的消息此时也给他发过来了,他说自己并不在那里,希望凌樾不要担心。


    贺悬详细解释了他们一行人的路线,几人见天气不好,变推迟了计划,只短暂在浦南停留,而后在一位驴友的提议之下,向西环线自驾,刚好躲过了意外,只是在路上正巧贺悬的信号不好,这才没能及时联系上。


    家庭群聊中的人也十分担心,远在国外的家人正准备买票回来,贺悬同样安抚了他们,称自己下次一定会注意。


    那次之后,凌樾第一次对贺悬提出了要求,无论去哪里,都要提前报备。


    很难想象这居然是他会提出的要求。


    自小家庭的教育便告诉他,和人相处时需要遵守一定的社交规则,不能够太失礼,对对方提出过分的要求。


    而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和人相处不必过于亲密,关系尚可的人主动求助,他会帮忙,但不会主动伸出手。


    从高中开始,开智的同学有人会说他高傲,不屑和人共处,他也从不争辩,毕竟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事实。


    贺悬大概是个意外。


    凌樾只擅长处理数据,在人际交往方面并没有很费心思。当时,班级中的同学在他脑海中都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但贺悬实在是太鲜明,让人无法不注意。


    他知道贺悬最初看不惯他,与之相同的,他也并不赞成贺悬的一些行为——主动打架,不爱学习,甚至每天早晨会主动迟到,风风火火地赶来,用自以为挑衅的话和他问好,但张牙舞爪的,实则根本没有一点威慑力。


    凌樾觉得他这副样子很新奇,也很生动,是在其他时候看不到的。渐渐的,他开始逐渐期待每天的早晨。


    他最初以为贺悬是那种很典型的混混学生,直到某次考试,贺悬没有来。虽然身为班长,但凌樾一般来说并不会给自己揽事,但那天,他主动询问了班主任,也因此从班主任口中得到了一些消息。


    出乎意料的,他那天第一次翘了自习,找到了班主任所说的医院,也见到了贺悬的另一面。


    那时候凌樾才知道,原来贺悬那些无法上早读的日子是在做什么。


    那可能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难受这种情绪,这种情绪的来源似乎并不在于他本人的身体,而在于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后面他想过跟对方道歉,但是又怕影响贺悬的心情,很难得的,一向擅长解决问题的他,选择暂时将这件事搁置,不过这也让他在后面体会到了一种新的名为后悔的情绪。


    贺悬的退学是突如其来的,似乎没有任何预兆,他做事太随性了,在别人完全没有预料时,便已经跑到了很远的地方,轻盈的如同一阵风。


    后来凌樾去问过班主任,是不是因为经济原因,并主动表示,如果是因为经济原因,他想尽力帮他。


    但是,班主任说,并不是的,他跟我仔细谈过,关于未来,完全有自己的想法。


    那时候他知道了,贺悬比他想象中要厉害很多,班级里有一些同学对贺悬的评价是:“哇,听起来很酷。”


    是的,做法也很酷。凌樾同样这么认为。


    什么时候喜欢上对方的并不好说。至少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在行动了。


    再次见到贺悬纯属是意外。


    当时他刚忙完一个项目,事业初有成绩,于是恰好买了一张机票,飞往国外。


    他第一次没有对行程做出攻略,刚落地,在本地人的推荐之下,买了一部戏的演出票,据说是一群很年轻的人做的戏,很有青春的风格,让他不要错过。


    直到演出开始后,演员登上舞台的那刻,凌樾听见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打开了方才随手拿的节目单,上面有演员介绍,主演确实是许久没见的贺悬,宣传册上拍的照片会显得成熟,和他记忆中的那张脸有微妙的不同。


    他心不在焉地看完了那场戏。


    演员谢幕时,贺悬上台致辞,说这场戏的反馈还算不错,以后有可能也会回到他的家乡去演出。


    这场演出结束后有接演员下班的环节,但凌樾没有参加,长长的队伍整齐地排列,人群中大多是小姑娘,队伍尽头是刚刚在舞台上的人。


    离场前,凌樾听见几位观众在闲聊,似乎是在磕cp,毕竟是做游戏的,他对这些文化当然也有所了解,因此不太费力地便听懂了他们所讲的内容。


    据说台上的两位主演关系深厚,同样是中国人,惺惺相惜,平日里的关系也很好,实在是很好磕。


    凌樾翻看了演出册,这才发现还有另一位主演,他记住了对方的名字,温峋。关系应当是很不错的,因为在签名时,贺悬都能抽空和旁边的人闲聊几句,大部分时候是笑着的。凌樾不知道贺悬能否认出自己,但他猜想,自己在对方的视角里可能只是一个讨人嫌的老同学,便没有冒然过去。


    不过他开始关注这部戏的消息,后来在国内的巡演,他同样都去看了,一场都没有落下。


    他虽然没有恋爱的经验,也没有喜欢过别人,但种种异常的现象均指向了一个既定的事实,他喜欢贺悬。


    但断联的人想要重新联系难如登天。不过比较幸运的是,当时贺悬准备回国发展,组建了自己的班底,很缺钱。恰好当时他的事业蒸蒸日上,取得了不错的成就,找人暗中搭线后,他获得了和贺悬再次见面的机会。


    之后的发展看起来是顺理成章的,他们在一起了,不过凌樾渐渐不满足于这样浅的关系,他希望能有正规的理由进入对方的生活,这可能只有婚姻关系能做到。


    凌樾请了自己的家人帮忙,先是找到了他的姐姐,希望姐姐能够在某天突然拜访,借机把这件事公之于众。父母则负责口头的催促,推进他们结婚的事宜。


    虽然父母曾说过强求来的关系不一定健康,但他固执的不想听取意见,父母只好同意帮他的忙。


    这件事情做得并不是很道德,好在,这次他也比较幸运,同样成功了。


    贺悬是外热内冷的,交付真正的信任需要很久,但在相处的七年中,贺悬逐渐对他表露出了依赖,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他那位搭档不回来就好了。凌樾心想。


    他对温峋的了解远比贺悬以为的要多。他看过一些贺悬的采访,知道他们的关系很好,在国外最穷的那段时间,两人还是合租的室友,关系十分密切。


    温峋回来不久后,凌樾就从共同好友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贺悬邀请对方进入他的组内,给予对方提意见的权限,并将重心便完全放在了工作上,在演出前,贺悬也兴奋地表示,自己要临时加入一个片段,让一位好友出演,作为最后的小彩蛋。


    凌樾知道,却不清楚自己要以怎样的立场去阻止他们见面。但他不想看两人相处的过程,所以没有去看那场戏。


    他不喜欢贺悬那些很亲密的朋友。虽然理智上明白,他已经很幸运了,至少目前两人已经是合法的伴侣,不应该再贪恋太多。


    但是当贺悬对别人笑的时候,他还是难以抑制的,会产生嫉妒的情绪。


    而贺悬和温峋相处时,这种情绪便会达到巅峰。


    他不喜欢这个人。


    这个人太过于张扬和明媚,是贺悬的同类人,应该很容易能够和他有共同的话题。他们两人的兴趣领域相同,可以聊很多的东西,不需要迁就和退让。


    他则完全不同,平淡、无聊、让人没有探索的欲望。


    或许对需要新鲜感的贺悬来说,这段关系维持七年已经十分不易,现在已经想要通过一张离婚协议书结束这段关系。


    父母的劝告是有道理的,强求的关系不能长久,尽管他努力在延长这件事发生的过程。


    他告诉贺悬,我可能没办法给你想要的答案,毕竟他想不到自己能够以怎样的姿态放手。


    第64章 前世(完)


    贺悬失去意识后, 再次睁眼时,只能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病床上,医生说他成为了植物人。贺悬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但哪怕再努力, 他都无法成功, 只得旁观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出事后不久, 贺悬的一堆朋友纷纷来到医院,为他伤心和难过,许多人在医院痛哭。相较之下,凌樾的情绪十分稳定, 他会用平直的语气向贺悬的好友说明情况,而后, 一言不发。


    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但贺悬注意到, 自从他出事后, 凌樾晚上便无法入睡,他会整夜坐在书房, 也不处理工作, 就只是在发呆。或者是躺在床上,睁眼看着白茫茫的天花板, 甚至有几次,贺悬以为自己要和凌樾对视了,但无论他怎么呼喊凌樾的名字, 对方都没有反应。


    后来,凌樾的家人建议他暂时放下工作,凌樾同意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整日守在贺悬的床前, 做医生交代的各种事项,试图唤醒他,医生给出的结论并不乐观,但凌樾却没有放弃。


    贺悬想要告诉凌樾这一切,尝试进入对方的梦境,但是没有成功,可恶的世界,既然都能让人变成灵魂,为什么不能托梦!


    最终他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凌樾一天比一天沉默。


    凌樾寻求了各种办法,但都没有效果,于是,他开始求助于其他手段,比如招魂。


    身穿奇形怪状服装的人摆弄着道具,试图把贺悬的灵魂召唤回来,但半空中的贺悬却没有丝毫感觉,只觉得这一切十分荒谬。


    毕竟,他从来没把“玄学”和凌樾联系在一起。


    一个坚信唯物主义三十年不动摇的人,最后居然开始求仙问道,这在外人眼中都是奇怪的,更遑论亲近的人。


    凌樾的家人自然注意到了这点,但他们也毫无办法。毕竟,凌樾不排斥任何的帮助,凌樾的姐姐给他找过心理辅导,凌樾也应允去看,但这些外界的帮助对他丝毫没有作用。


    不要这样。贺悬有些难过,凌樾不应该是这样的,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助他吗?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直到某天,凌樾回到母校做演讲,演讲结束后独自一人来到了学校的湖边,盯着水面发呆。


    贺悬绕到他身边,试图用一阵风环抱住他,却听见这人开口,“如果我现在跳下去,能见到你吗?”


    贺悬猛然一惊,抬头却见凌樾表情沉静,似乎是深思熟虑后才说的这话,他不会是真要跳下来吧?!


    不要啊啊啊啊!!!


    快来个人阻止他!!!


    好在,此时,有人及时发现了凌樾,叫住了他。


    那人应该是这个学校的学生,问凌樾是不是会代码,说自己的专业课遇到困难,想向他寻求帮助,并说也会为凌樾提供相应的帮助。


    只是不知为何,在和凌樾说话时,那人的目光从时不时往半空中看,贺悬甚至觉得他好像能看见自己。


    但好在这人阻止了凌樾的下一步动作,贺悬刚要松口气,就听见对方下一句竟然问凌樾:“你是要招魂吗?”


    “你可以叫我系统。”那个学生对凌樾说:“我可以听见你的愿望。”


    贺悬:!!!没想到这个学生居然也是个骗子啊!!!


    没事。贺悬心想,之前的那么多次失败已经足够让人意识到这是骗局,凌樾应该不会真的信了吧?


    ……凌樾竟然真的信了!


    凌樾甚至没有吸取之前的教训,很简单地便将全部的信任交付给面前这个学生模样的人。


    贺悬听见他问对方:“……他现在在哪?”


    “其实……”系统抬头,往半空中看去,“他就在你身边。”


    凌樾立刻抬头,和虚空中的一点对上视线。


    半空中的贺悬猛然一惊,惊觉这个自称系统的人竟然真的能看见他!


    系统又说:“不过你现在暂时还看不到他,我可能很快就会把他投放到位面中了。”


    “位面?”凌樾捕捉到一个名词,“类似于副本?”


    “是的。”系统说:“你可以理解为平行世界。你希望的平行世界中是怎样的,有没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你。”


    说完,他抬头,对上半空中贺悬的视线。


    贺悬刚要尝试和系统对话,却见系统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而后,他的记忆便戛然而止。


    *


    人们总有着很多愿望,但很多都无法靠自己的能力实现,于是便产生了执念。


    当人们从现实世界无法再求得帮助后,便会寄希望于所谓的神明。


    系统每天都会感知到来自各个位面、数以万计的“愿望”。


    祂会认真分析这些人的愿望,筛选掉那些“我想要一夜暴富”之类不切实际的请求,留下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之后,再结合这个人过往的经历来判断,是否要和此人做交易。


    凌樾就是这样被系统选中的。


    当时,系统刚完成了阶段性的任务,正以人的身份在这个位面度假,不过很不凑巧,他的身份是一个学编程的大学生,并且即将面临期末周,满屏幕的数字和代码让他想要抓狂。


    系统不堪其扰,给自己抽了一张指示卡牌,牌面指引他往东南方向走,系统便遵循指引,一路走到了学校的小湖边,这里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起来孤零零的。


    系统不明所以,但是牌面指示他来到这里,一定有其说法,莫非这个人能教他写程序?


    系统正要走上前,湖边的人察觉到他的存在,一回头,刹那间,系统便“听见”了那人强烈的愿望。


    那人开口:“有事吗?”


    系统问他:“你会写代码吗?”


    说完后,系统有些后悔,毕竟这个人类看起来空空的,似乎正沉浸在悲伤中,现在说这话好像有些不礼貌。


    “我会。你有什么问题吗?”但这个尚在痛苦中的人类仍旧维持着礼貌,回答了他的问题。


    系统思考片刻后开口,“我确实有一些问题需要你的帮助。不过你看起来也并不是很开心,这样吧,你可以先给我讲讲你的事。也许我能够帮忙呢?”


    那人摇了摇头,“你没办法帮助我的。”


    他惨淡一笑,又说:“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系统不再废话,径自读取了他的愿望,知晓了前因后果,“你的愿望是……招魂,你是想要让爱人回来吗?”


    那人一愣,“你认识我?”


    系统解释:“我是读取到的。或许,我可以帮你。”


    “你也会这些?”那个人问。


    “算是吧。”系统说:“不过我需要先调查一下。”


    经过查询后,系统发现,贺悬是为了救人而出意外的,并且在之前做演员时,每次收入的一部分都会拿出来捐献给公益活动,符合好人的标准。


    系统决定帮助一下这位人类,毕竟他看起来那么的伤心。


    他向凌樾解释道:“我可以创造一些类似平行世界的空间,把他受损的灵魂投放进去,他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灵魂便会得到修复。”


    “但需要注意的是,因灵魂受损,最初的世界中,他可能没有任何记忆,只有完全恢复后才会想起来。”


    凌樾同意后,系统照例问他有什么愿望,“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类似的任务系统做过不少,大多数祈求为爱人重塑灵魂的,都会提出同样的要求,希望自己能在平行世界中陪着对方。


    而令系统比较意外的是,凌樾并不像其他任务者一样,说什么请让我陪在他身边之类的话。


    他的要求甚至很简单。


    “如果可以的话,请让他多一些和母亲相处的时光。”他说。


    系统刚刚读取了贺悬的经历,自然知道贺悬年少丧母,但他没有想到凌樾的要求竟然是这个,这很简单,系统说:“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如果有可能的话。”凌樾思考后说道:“我希望他的年少时光轻松一些。”


    而后,凌樾提到,他本人过于无趣,在平行世界中,可能无法吸引贺悬的注意。他说希望这次能让贺悬自由选择,无论是否能在一起,希望贺悬的灵魂都能得到修复。


    系统若有所思,再次细致地读取了他们的记忆碎片,以上帝视角观看了他们之间的故事。


    有趣的是,在系统看来,他们的相处并不总如同凌樾说的那样无趣,也不乏一些有趣的桥段。


    某次,贺悬在排练结束喝醉后,晕晕乎乎被凌樾带回家中,本来应该要早些休息,但贺悬突发奇想,拉着凌樾来到阳台。入秋的天气,一个酒鬼拉着一个工作狂在阳台吹凉风。


    贺悬经常会提出一些天马行空的设想,那时,他毫无形象地趴在凌樾怀里。


    “我们有没有可能在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他嘟嘟囔囔的,嘴里说出的话都不成段落。


    但是不等凌樾回答,贺悬先将自己的假设推翻,“应该不会。我当时不可能和你这样有钱的学生谈恋爱。”


    凌樾沉默一会后问道:“如果我没钱呢?”


    贺悬有些惊讶:“你在听啊。”


    “嗯。”凌樾摸摸他的脑袋,把话题引回来,“假设我没有钱,你有钱,你会跟我谈恋爱吗?”


    贺悬拧着眉毛沉思片刻,煞有介事地接话道:“如果我是有钱的校霸,你是没钱的学霸,我就巧设连环计,引诱你进入我的圈套里。正所谓‘校霸巧设连环计,学霸误入断头台’。”


    说完,他先是自顾自笑了好一会,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没办法实现。”


    凌樾“嗯”了声,继续做出假设,“如果你当时没有做舞台剧演员,你会做什么?”


    贺悬还真凝神想了想,“没有当舞台剧演员的话,可能会去当导演吧。”


    他说这话也是有依据的,他来到南方后偶然参加过一个电影夏令营,险些入行,但后来阴差阳错地出了国,便没有去。


    凌樾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悬继续说:“当导演的话,我会拍电影,那我选男主角的标准肯定会很严格。”


    凌樾笑了笑,问他:“那应该是怎样的人?”


    “应该是……”贺悬闭上眼,一向活跃的思维却停滞住一般,脑海里只能描摹出一个人的样子,过了许久后,他顺势躺在凌樾身上,像是睡着了。


    “贺悬。”凌樾轻声叫他。


    “……嗯。”过了很久,贺悬才轻声哼。


    “你现在是跟我在一起。”


    “嗯。废话。”


    贺悬蹭了蹭他的腰侧,寻找更舒适的位置,不动了。


    又过了很久,久到系统觉得贺悬都要睡着了,这段回忆也要结束了,凌樾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在夜晚中只随着一缕风来到怀里人的耳边。


    “什么关系能够把两人绑定在一起呢。”


    “唔?”贺悬晕晕乎乎,意识已经游离了,闻言迷迷糊糊地说:“结婚吧。”


    凌樾垂下眼,继续问:“我们可以结婚吗?”


    “嗯?”贺悬挣扎着动了动,“至少从政策层面应该不行吧。是我醉了还是你醉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


    “如果能结婚的话,你是不是那种禁止婚前性行为的人啊?”贺悬用仅剩的脑细胞设想了一下,要被笑死,“看不出来啊,你还是先婚后爱那一挂的,喜欢婚后培养感情啊?”


    凌樾伸手,把他快要滑落的脑袋扶住,向上一捧,手指轻轻搓着他的唇瓣。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联系会更紧密。”


    “那想不想要更紧密的,嗯?”贺悬轻咬一口,带出酒精般暧昧的气息。


    后面系统就看不到了。


    在得知这段感情的更多细节后,身为旁观者,系统认为这两个人很相配。


    毕竟爱情又不是只能发生在性格相同的人之间,互补的人也是很适配的。只不过两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点,或者他们不那么自信。


    为什么互相喜欢的人还要错过呢?


    系统不是很明白。


    系统思考了一下,决定给予他们发现对方的机会。他参照两人的经历,做了一些相应的投射。


    第一个世界中,他改变了两人的身份,按照贺悬设想的生活,给他安排了任务。


    虽然凌樾没有提,但系统还是决定帮他一把,它特例给凌樾开了一个内部通道,并告诉凌樾,他可以用配角的身份进入位面,不会影响贺悬的自由选择,但在任务发布上,系统做了点小改动,并未明确指出攻略对象。


    第二个世界中,按照凌樾的要求,系统选择了暂时隐身,能够让贺悬从出生便和母亲一起经历。同时,系统还在这个世界中设置了阻碍,让两人无法顺利地在一起。


    如果二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旧能够被对方选择,总能对自己多些信心了吧?


    系统希望他们能够从这段经历中真正意识到,哪怕并没有那些事情的发生,他们也仍然会在一起,有人的相遇也许是命定的,是必然的,不只是所谓的巧合。


    *


    贺悬的灵魂被投放进位面中,从毫无记忆的懵懂,逐渐变得成熟。


    直到此时,在历经了两个世界后,他终于睁开眼睛,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消失的系统终于再次出现,“宿主,好久不见。”


    贺悬接收到了所有的记忆,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他在哪里?”


    “他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中了。他的灵魂没有受损,会比你快一些。”系统解答他的疑惑,“不过恭喜你,灵魂的修复过程已经完成。我正在启动程序,很快便能把你送回现实世界。”


    “谢谢。”


    “不客气。”系统说:“如果真的要感谢的话,以后多做一些好事吧。”


    “我会的。”


    等到进度条的过程中,系统主动问:“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事情吗?”


    贺悬沉思片刻,想到进入位面之前和系统的对视,“你当时能看见我的存在?”


    “是的。在我们眼中,你们的灵魂都是‘气’。”


    “原来是这样。”贺悬说:“谢谢你,让我再次见到了我的母亲。”


    系统挥挥翅膀,“不是我哦。”


    贺悬眨眨眼,神色有些意外,“什么?”


    “你当初既然看到了我和他说话,那你知道他当时唯一提出的要求是什么吗?”系统问。


    贺悬一怔,意识到什么,心脏跳动的速度也加快了。


    系统解释道:“他只提过一个要求,希望你能有和自己的母亲相处的机会。”


    贺悬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还以为……”贺悬开口:“我还以为,你们只是根据我的记忆,给我制作了类似的位面。”


    “是的。一般我们安排的世界,确实是从宿主的记忆中提取的。”系统解释道:“不过,我们并不会做太多改动,如果按照你原本的记忆发展,第二个世界中,可能不会有你的‘母亲’这个角色。”


    “我看到你们的记忆,猜测你们可能有一些误会,便问他是否需要借此机会增加和你相处的机会。”系统向贺悬解释,“但他拒绝了我,他说希望你可以自由选择。”


    “……居然是这样。”贺悬勉强笑了笑,“好的,我知道了。”


    电子提示音在空间内突兀地响起。


    “啊,时间到了。”系统说:“恭喜宿主,现在可以回去了。”


    “希望你们生活幸福。”系统真心祝福道:“有时间了我会去看你们的。”


    白茫茫的一片中,一道台阶蓦然出现在他面前,从面前延伸至天边。


    从台阶出现的那一刻,白茫茫的世界被覆盖掉,取而代之的是现实世界中的景象,黄昏时分,斜穿过云朵的光柱落在台阶上,浮尘沉落在均匀的暮色里。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


    再往上走,那就是人间了。


    系统滴滴滴作响,他停下脚步,在台阶上转过身,“在我们回到现实世界后,这段记忆会被保存吗?”


    “这个要看概率。”系统如实回复,“大部分人都能保留记忆,但在之前的任务中,确实也会出现无法回想起位面任务的情况。”


    “好吧。”贺悬点点头,随后无奈一笑,“希望不是只有一个人记得吧。”


    他忽然想到一些事情,其实在多年前和凌樾再次见面时,他也并不是毫无波动的,也许之前他也在某个时刻想过,希望他们能一直在一起,直到现在才有了实感。


    可时光给予答复的时间终究太长,林林总总,竟浪费了这么久的光阴。


    “宿主,再见。”


    “再见。”贺悬说。


    他拾级而上,落日的斜晖洒照在他身上,距他以上,不足三步的人间喧闹声不绝。


    “宿主。”系统忽然叫住他,“临走前,我想告诉您一件事情。”


    贺悬转身,“什么?”


    “严格来讲,在第一个世界中陪伴你的系统,算是我的分身。”系统说:“在做任务之前,凌樾在我原有的程序上稍作修改,使之变成了适配于你的系统。”


    “在这个过程中,他曾修改程序数次,有一版废掉的方案,不过被我保存下来了。”


    “……什么方案?”


    “大体上和现在没什么不同,只是最初设定时,他设置了一段通关语音。”系统作为旁观者可是清清楚楚,“只不过后面经过再三思考,他还是把那段话删掉了。”


    贺悬眉眼怔松。


    “但这个版本被我保存下来了。”系统的声音有些得意,“我可以为您播放这段通关语音,就当是我送您的礼物吧。”


    贺悬安静地听着。


    “恭喜玩家顺利通关。”电子音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在我眼里,你是一个灵动的、迷人的、才华横溢的演员。我希望你能快乐。”


    电子播报中,他口中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男友用着难以置信的夸张词语形容他。


    贺悬忽然想起,某次他问过凌樾,每次都来看他演出,不会累吗?毕竟,在写代码的人眼里,可能对他排练的东西并不感兴趣。


    凌樾只和他说:“我能读懂。”


    原来是这个意思。


    凌樾当时的意思是,他在努力读懂贺悬的演出,同时,也希望爱人读懂他的代码。


    “如果你能听到这里,我想对你说……”


    “欢迎回来,我的爱人。”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