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现实生活
贺悬睁眼时,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
他看到病床边有人在和他说话,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嘴巴一开一合,但贺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自然也无法回话。他还处于意识朦胧的状态, 眼睛黑漆漆的, 盯着凌樾的方向, 但细看连视线都没聚焦。
他静了很久,安静地看着病房内人来人往,直到很久后,他恢复了一点感知, 脸颊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凉意。
有人坐在他身旁,很轻地触摸着他的脸颊。
贺悬缓慢抬起眼睛, 用力地张开嘴巴想要说话, 但始终无法成功, 最终,只能很轻微地眨眼, 向对方示意。
“你醒了。”凌樾弯下腰和他对视, 语气放得很轻,问他:“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贺悬很缓慢地摇头, 他似乎除了脑袋全身都无法移动,最终只得将视线缓慢落在自己身上,盯着自己的双腿。
凌樾察觉到他的视线, 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以后无法表演,“我刚才问过医生,等过几天会给你的身体进行评估。不过只要认真复健, 应该不会有影响。”
听到这里,贺悬的心脏处率先传来一阵刺痛。而后, 他眼睫动了动,毫无所觉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贺悬在流眼泪,这眼泪在凌樾眼里变成了另外一种意思,凌樾很快又说,“不会有影响的。我保证。”
他用指腹轻轻把贺悬的眼泪擦掉了。
略微粗糙的皮肤擦过贺悬的眼睫处,沾上了晶莹的泪珠。
不是因为这个。贺悬闭上眼,轻微地摇头,想要否认,他其实是为了别的事才哭的。
但体力不支,他很快便再次睡了过去。
凌樾把他重新安顿好,眼神复杂。
医院病房内,清晨稀薄的阳光照进室内,穿过空中的细小灰尘,落在病人苍白的脸上。
凌樾抬头给贺悬挡了下光。
走廊的脚步声、咳嗽声混作一团,足以扰人清梦,但他却丝毫没有醒过来的意思。凌樾凑近去听他的呼吸,很缓,一下一下。
几分钟后,听闻消息的医生连忙过来查看病人情况,凌樾的家人也纷纷放下手中的事赶了过来。一时间,病房中挤满了人。
“……怎么样?”凌樾的母亲率先问道。
“病人没有大事,等醒来后再检查下有没有其他后遗症。”医生说。
凌樾“嗯”了声。
“那就好。”凌樾的母亲瞧着他的脸色,不免担忧,“这里有我们看着,你也先去休息一下。”
“嗯。”凌樾应答,却迟迟没动,仍旧在床边坐着,轻轻攥住病人的手,贺悬无名指处本该有一枚戒指,但是现在被取下了。没有摸到金属的冰凉质感,他有些不适应。
凌樾的家人见劝不动他,也只好随他,大家一同在病房中焦急地等候。
大约过了一小时,凌樾手中的指尖才轻轻挣动一下,凌樾几乎是立刻看向床上的人。
贺悬再次睁眼时,身边围满了人,他环顾一周,最终又把视线落在凌樾身上,同时,指尖在对方的手心轻轻一划。
他费力地张开嘴,凌樾猜他是有话要说,主动靠近他,“慢慢说,不着急。”
贺悬艰难开口,用几乎耳语的方式把自己方才要说的话说出来:“谢谢你。”
这才是他哭的原因。
凌樾一怔。
贺悬说完这句话后,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再次脱力,倦怠地把自己的脑袋往凌樾手心一靠,睡了过去。
他这短暂的两次清醒,对医生来说却是一个巨大的好消息,毕竟按照之前的判断来看,他醒来的概率很小了。
后面几天,贺悬总是断断续续醒来几次,但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有时甚至能说几句话,直到几周后,情况逐渐稳定,能说出连贯的话,甚至逐步恢复了行动的能力,医生例行来查询情况时,总是难免提出赞赏。
医生大致检查了贺悬的身体状况,说一切都在好转,并且给出自己的评价,“你能醒来真是个奇迹。”
病房里,凌樾正在喂贺悬吃饭,贺悬慢慢吞下一口饭,嘴角轻轻一提,“谢谢。”
“也多亏了你家人的悉心照顾,饮食结构也合理。”医生再次感慨。
终于能吃点正常东西后,几人迫不及待给他买了各种补品,希望能快马加鞭地让他把身体养好。
“是。”贺悬同意医生的看法,“如果不是他们,我可能也没办法醒过来。”
“也不能这么说。和你自己的意志力也有关的。”医生询问他,“你在昏迷时能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吗?”
贺悬下意识往凌樾的方向看去,对方恰好也在看自己。
他总不能开口便将自己穿越到平行世界的事情说出来,只模糊地回应,“我记不得了。”
贺悬的话音刚落,目光便不经意落在凌樾的右手上,那只手极轻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收,很快又松开了。
等医生走出病房,凌樾继续给他喂饭。
贺悬慢慢吞下一口饭,若有所思。
这些天凌樾的行动,让他有些区分不出来,这人还有没有位面中的记忆。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暂时不吃了。等凌樾放下餐具,贺悬开了口,“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他的暗示很明显,但凌樾只给他擦了擦嘴巴,语气没有丝毫波动,“醒了就好。”
贺悬心思一转,眨眨眼,“那我来问问你吧,在我昏迷这段时间,有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凌樾沉默片刻,说:“一切都好。”
语罢,他又送了一勺饭,“再吃一些。”
贺悬皱眉,难道凌樾真的不记得了?
他推开勺子,“不想吃了。”
“好。”凌樾端起果盘,“那吃些水果。”
贺悬仍旧摇头:“也不想吃。”
凌樾轻轻叹了口气,手掌落在他的发顶,帮他捋了捋翘起的发丝,“好吧。”
凌樾收起食物,说自己今天下午有些事情处理,可能会来晚一些,嘱咐他要记得吃饭。
直到凌樾走出病房,一切如常,完全没有提及任何与位面有关的话题。
贺悬目送着对方的背影,略感绝望,心想不是吧,真的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啊。
他没什么事情可做,便躺在床上发起了呆,以至于下午凌樾姐姐过来时,他都没发现。
见贺悬在沉思,凌樾的姐姐开口问:“小贺,在想什么?”
贺悬触电一般弹起,看到来人后才松了口气,摇头,“没有,只是在想和凌樾的一些事情。”
“……这样。”许久,姐姐开了口,“小贺,我……”
贺悬疑惑,“怎么了姐姐?有事就说啊。”
“我是想问一下……”姐姐终于开了口,“之前,你和凌樾是准备离婚吗?”
贺悬一怔,“什么?”
“不好意思啊。”凌樾的姐姐开口,“之前我给凌樾拿文件,正好看到了一份离婚协议书,是……几年前就有这个想法吗?”
贺悬这才想起多年前那份文件,“啊”了一声,“……不是。”
他解释道:“是我当时在排练一场戏,为了找灵感随手下载的。”
姐姐点头,“这样吗。”
“……”贺悬忽然想到什么,“那凌樾也知道这件事?”
“不清楚。但这几天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好,我还以为……”姐姐叹了口气,“是我想多了就好。”
“……”
凌樾姐姐走后不多时,温峋得知他醒来的消息,拎着大包小包就过来了。
许久不见,一见面,温峋哭得老泪纵横。
贺悬没力气笑了,但实在是哭笑不得,“开心点,我这是大难不死,别跟我好像怎么了一样。”
“这么久啊!!!”温峋哭着说:“你什么都不懂。”
“好吧。”贺悬道歉:“我错了,不应该这样,你随意哭好吧?”
温峋的哭声撼天动地,贺悬不胜其烦,却毫无办法,直到几分钟后,短促的敲门声响起,下一刻,凌樾走进来,瞬间,温峋闭上了嘴。
“我来送个水果。”凌樾放下盘子,“你们聊,不用在意我。”
他似乎毫不在意房间的客人,只在起身时随意看了一眼。
等等,贺悬立刻捕捉到,这眼神好熟悉。
和他一起生活了两辈子,贺悬对凌樾的微表情可谓了如指掌,这人现在的心情……
应该很不爽吧?!!!
等等,对温峋不爽?
贺悬心中立刻有了猜测,他决定做个实验验证一下。
“等等。”他叫住凌樾,而后对温峋说:“你暂时转身一下。”
温峋不明所以,但照他的话转过身面壁,贺悬示意凌樾走近一些,在对方低下头准备听他讲话时,扯着对方的衣领,把人拉到自己面前,而后,在凌樾的脸颊轻轻吻了一口。
凌樾握着他肩膀的手一紧。
亲完凌樾后,贺悬紧紧盯着对方的表情,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而后,微不可察的,凌樾向温峋的方向看了一眼,同时,嘴角比方才放松了些,向上挪动了一点点。
虽然表面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但是,贺悬百分之百确定这个人的心情比刚刚好了不少。
原来如此。
“好了。”贺悬对温峋说:“你转过来吧。”
温峋以为两人说完悄悄话了,便转过身,随即一愣,面前两人一坐一站,彼此都没说话,但氛围实在太和谐了,他难得长了心眼,觉得自己应该早些告退,“你没什么事就好了,我看过你就先走了。”
贺悬摆摆手,片刻后,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贺悬轻咬了下嘴唇,抬眼。凌樾顺势揽住他的腰,凑近贺悬,两人轻轻吻了一会。
等唇齿分开时,贺悬已经完全确定了,这人,肯定有位面里的记忆,亲得这么熟练。
很好。贺悬心想,居然还装失忆,等我抓住你的尾巴。
凌樾面不改色,帮他顺气,“为什么亲我?”
贺悬故意说:“我想在温峋面前秀恩爱。”
不知话中哪个词让凌樾微微皱眉,但最后,凌樾只“嗯”了一声,说好。
还说好,明明心情看起来不怎么好。贺悬暗想。不过,他好像真的发现了一件离奇的事。
同时,他敏锐察觉到,凌樾刚才一定想开口说什么话,但是话到嘴边突然又止住了。
能是什么话?
肯定是想阴阳怪气两下,但又发现不符合现实世界的人设,所以收回了呗。
贺悬呵呵,你等着。
又过了些日子,贺悬终于出院,许久未接触到新鲜空气,再次躺在家里时,他感到劫后余生。
凌樾在一旁收拾衣物,贺悬坐起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凌樾停下手中的动作,“你说。”
“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贺悬咳嗽几声,“说起来呢你可能不信,在我昏迷的这些天,我做了很久的梦,经历了很多事情。”
“在梦里,我好像也和人结婚了,不过很可惜,我只记得一些大概,没有记住具体的形象……”贺悬故意卖关子,“本来我以为那个身形模糊的人是你,可惜你居然没有印象……”
凌樾立即抓住他的胳膊。
贺悬脸露迷茫:“怎么了?”
“……没事。”
“既然没事,那我就继续说了。”贺悬立刻转移话题,“其实我想跟你谈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你记得我昏迷前,想要和你聊一聊吗?”
凌樾的手指一僵,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他坐下来,语气平静,“嗯。”
“当时,我觉得我们的相处方式出了些问题。”贺悬坦白道:“所以,我下载了一份离婚协议。”
凌樾不置一词。
贺悬更加肯定,“你看见了,对不对?”
“是。”凌樾的声音很低。
“我想和你谈的就是这件事。”他从枕头下掏出那份离婚协议,“要不要签字?”
“……”
凌樾下颌的线条收紧了,手掌落在身侧缓缓攥紧,贺悬一直在盯着他,但他却无法转过头去看。
沉默蔓延开来。
一片寂静中,凌樾只听见耳边有很轻的一声叹息,而后,干燥的掌心轻轻覆盖上他的手背,带着微微的暖意,凌樾的指节猛地一蜷。
“所以你根本不愿意签。”贺悬笃定道。
他凑近凌樾,“看着我。”
凌樾终于抬起眼睛,和他对视。
“是不是?”贺悬问。
“是。”凌樾终于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高尚的人,甚至连心甘情愿地放手都做不到,“我不愿意。”
“但你也从不跟我说。”贺悬说:“所以我也从不知道你不愿意。”
“……”
“包括。”贺悬冷笑一声,“其实你有记忆,但还是无视我的暗示,我倒真以为你是想要分个干净呢。”
凌樾想要开口,被他堵回去,“再骗我。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只是一时间不知道怎样面对你。抱歉,我都记得。”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们的沟通很到位,直到后面才发现,原来很多事情,你都不会来问我。”贺悬松开手,抱臂向后靠,“为什么?”
“抱歉……”凌樾开口,却被贺悬强制打断,“如果要道歉的话就不必了。毕竟这么算下来,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
“算了。”贺悬说:“给你个机会,开始陈述吧。到底为什么要装不记得?”
凌樾勉强提了下嘴角,“我怕其他位面的记忆会影响你的判断。”
贺悬:“。”
他几乎要气笑了,“什么意思?影响什么判断?影响我想要和你分开的判断?”
凌樾沉默。
贺悬睁大双眼,“你觉得我想要和你分开的想法是有多强烈,以至于让你如此拼命地维护?”
“不是这样。”凌樾握住他的手,“你出事当天,要找我谈的就是这件事。我感觉到了,但是不想承认,所以一直拖着。直到你出事。”
贺悬“嗯”了声。
“后面我在想,如果我早些同意,可能你就不会遇到意外。”
“停!”贺悬无奈道:“你不要把意外怪在自己的身上好不好?再说了,我现在不也活生生地在这里?”
凌樾不再说话,却用一副无法琢磨的表情看着他。
贺悬居然看懂了,他又要气笑了。
“所以你就单方面决定了,也不问一下我的意愿?”贺悬莫名其妙,“你怎样笃定地认为我不愿意和你在一起呢?”
这话中包含着另一层意思,凌樾神色一怔。
“今天先聊到这里。”贺悬把旁边的枕头丢给他,“你把我惹生气了,要想办法把我哄好,在这之前我不会主动跟你说话的。”
他指了指卧室门,“你可以出去了。对了,我想吃兔子形状的苹果。”
“……”
*
次日,凌樾的姐姐登门拜访时,凌樾正在客厅练习削苹果,贺悬下楼喝水,和姐姐打了个招呼,目光直直地从沙发掠过,上楼了。
凌樾的姐姐一看便知,“你惹到人家了?”
“……”
姐姐更加震惊,“你惹到人家居然也不追上去哄一下?”
“我的缺点太多,怕贸然行事的话,会让他更生气。”
“所以你就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姐姐属实无语了,“那对方才真是要让你气死了。”
“你们相处那么久了,就算没有生气过,那他开心的时候呢你都做了什么?复刻一下呗。”凌樾的姐姐叹气,“你也要多一点信心啊。事情都还没有做,就在这里质疑自己,你似乎也不是这个性格吧?”
贺悬喜欢什么?
凌樾在小世界中其实搜集了很多数据,可以用来分析。
在那些世界中,凌樾偶尔会对自己的坦诚感到惊奇。
但是……这真的有用吗?
*
贺悬无聊地躺在床上。
医生建议这段时间先不要进行排练,无事可做,也没人说话,真是难得清静。
房门被敲了三下。
贺悬小小地“哼”了声,“进来。”
凌樾终于出现了,带着满满一盘子兔子苹果,有长耳朵、短耳朵、大眼睛、小眼睛,不过大部分有点丑。
贺悬:“……”
这是要把它吃成兔子吗?
“这就是你道歉的方式?”
“不是。”凌樾否认:“这只是你想要的东西。”
他在贺悬身旁坐下,坦白道:“我不喜欢你身边的朋友。”
贺悬一不小心咬掉了兔子的半边耳朵,可怜的兔子命丧铁齿铜牙之下。
他面不改色的继续问:“嗯,然后呢?”
“也不喜欢你和过多人接触。抱歉。”凌樾很真诚地道歉,“我想让你只属于我。”
“……”贺悬嘎嘣嘎嘣咬着苹果,心想原来你居然是这款,果然是这款。他回想着小世界中凌樾的表现,“怪不得,原来早有预兆。”
他点点头,“可这些我都不知道。我之前以为你很满意我们这样的相处方式。”
“不是。”凌樾承认自己的自私,“只是我不想过多干涉你的交友,毕竟你不能只属于我。”
“还有。”凌樾继续坦白:“当时是我找我的家人来说服你跟我结婚的。我骗了你。”
说完后,他低下了眼睛,不敢和贺悬对视,害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丝毫的厌恶。
没想到,贺悬的语气轻飘飘的,“我早就知道了。”
凌樾神色有些错愕,“你……”
贺悬冷笑,“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在你眼里,我们学渣是不是智商不行啊?”贺悬没好气道:“我们一起生活了七年,再怎么样也该回过味来了吧?”
凌樾家里的家风,家长对他们的态度,肯定做不出那样的事情。
贺悬叹了口气说:“班长,同桌。”
他用上了如此久远的称呼,成功让凌樾抬起头,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他。
贺悬叹气:“我本来以为你很聪明的。现在我要怀疑这个观点了。”
“那你觉得,我答应和你结婚,是因为什么呢?”
他倒是真的很想知道凌樾的想法。
“……是我比较幸运。”
“这话让我有点伤心。”贺悬低下头,小声说。
此话一出,凌樾顿时怔在原地,他的动作颇有些手足无措,“我……”
“你不相信我喜欢你。”贺悬断定。
“……”
“那你以为我喜欢谁?”贺悬猜测道:“温峋?”
凌樾眉头猛然一皱。
果然猜对了。
但是……
“不是吧???”贺悬莫名其妙,“你真以为我喜欢他啊?”
“你们认识了很久。”凌樾阐述自己的理由,“他曾经也是你的室友,没有钱的时候你们住在一起。”
等等,贺悬皱眉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在国外排练时,我见到过你。”
“哇哦。”又发现一个大秘密。
贺悬问:“原来你那时候就见过我啊。”
“嗯。”
“所以……你很喜欢我?想到我就忍不住?所以才想办法和我见面?”贺悬提出一连串猜想。
“是。”凌樾承认自己当初的卑劣,“和你见面是我故意的,我没有告诉你,怕你知道会后悔。”
贺悬真的想了想,说:“倒真有点。”
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贺悬安抚性地拍了拍凌樾,“早知道当初硬气一点了。”
凌樾抬头看他。
“当时我以为你是甲方,都不敢大声说话,早说你对我有意思呀。”贺悬冲他挤了挤眼,“正好我跟你多要点投资了。”
“好。”凌樾语气认真,“以后排戏别这么累了好不好?”
“……闭嘴,我们还在吵架!”贺悬比了个暂停,“禁止擅自跳跃到赛后阶段。”
“……好。”
“我猜猜看,”贺悬继续猜测,“所以你觉得我和他关系很好,还一起排戏,一定感情深厚?”
“……嗯。”
“……”哇哦,贺悬真是长见识了,心想如果我不是本人,可能都信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贺悬不解,“他有你认识我久吗?”
“但我们分开太久了。”说出这句话后,凌樾终于像是卸下了重担一样,这才是他一直想要说的话。
也许他耿耿于怀的,其实是他们分开的那段时间。
凌樾想到自己高中时期的样子,“我有时在想,如果我当初不那么骄傲,有没有可能……”
贺悬打断他,“你是想问,我们当时有没有可能在一起?还是想问我会不会为了你留下?”
“……”凌樾回答:“都有。”
贺悬思考片刻后说:“我当时也喜欢你。”
凌樾心脏重重一跳,看着他。
“不过我们的规划不同,我应该还是不会留下。”贺悬直接说出了自己当时的想法,“但我们不还是见面了吗?”
“当初……”凌樾声音有些发涩,“是我刻意谋划的,否则我们没有机会再见了。所以……如果不是我强求,我们是没机会在一起的。”
好严谨的推理。好吊诡的逻辑。
“那好学生我问你。”贺悬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当这位优等生的导师,“你这个推测在平行世界中成立吗?我们哪次没有在一起?”
“……”
“在另外两个世界里,我们互相说过那么多次喜欢了,你觉得那都是假的吗?”
“你……喜欢那两个世界的我吗?”凌樾问:“我一直不敢问。”
“不然我和你过两辈子是在过家家吗?”贺悬几乎想要翻白眼,“我又不傻。我分得清我喜欢谁。”
凌樾突然紧紧抱住他,贺悬没反抗,听着对方的心跳,声音实在是太大,几乎要和他的胸膛产生共振。
“原来是这样。”凌樾笑了笑,“醒来后,我总是担心,我在小世界中的表现并不好。”
“哪里不好?”贺悬惊奇道:“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我觉得小世界中的你比现在会说话多了!”
“……”凌樾说:“那我努力改正。”
“嗯。”贺悬思考后放宽了限制,“按照你的方式来就可以,反正我也没想过和你分开。”
“嗯。”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贺悬说。
“是。”凌樾同样如此,“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贺悬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我的戒指丢了。”
“我们再买一对新的。”
“好。”
“……”贺悬忽然说:“其实那段时间,我也有短暂怀疑过你的感情。”
没等凌樾说话,他又很快补充,“你应该感谢系统,他给我放了你设计的通关语音。”
凌樾没想到这个会被他看到。
“怎么,不想让我知道啊?”
“没有。”凌樾揉了揉他的脑袋。
“既然没有,那以后要多说。”
“好。”凌樾向他保证,“我会的。”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贺悬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凌樾,“我在想,我们在一起都这么久了,忽然发现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同。”
“什么不同?”
贺悬摇摇头,“比如呢,每个世界里都是你,但是性格方面又会有着小小的不同,像是不同的切面,这让我觉得很新奇。”
“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贺悬笑着说:“所以哪怕在一起这么久,你还是能带给我新鲜感的。你可以不用怀疑自己。”
凌樾的心脏跳得更快,紧紧抱着他,不让他抬头。
“你一定很喜欢我吧?”贺悬故意逗他,“嗯?说实话?”
“嗯。”凌樾只好承认,“我爱你。”
贺悬没忍住轻轻一笑。
“好吧。”他也给出了自己的回复,“那我也是。”
……
“要不要抱我?”贺悬忽然说:“我最近恢复得不错。”
“再等等。”凌樾制止了他的动作,“过段时间吧。”
“要等到什么时候?”贺悬不满。
“等到你身体恢复好了。”
贺悬不满地撇嘴。
这表情很熟悉,凌樾参考小世界中获得的经验,哄他,“乖。”
贺悬浑身一激灵,这话还是第一次从“凌樾”嘴里听到。
哇塞,好爽。
他上下看了凌樾几次,这不是很会说话吗?
凌樾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你喜欢这个称呼?”
“倒也不是。”贺悬咳咳两声,“就一般喜欢吧。”
凌樾忽然笑了下,“好。我知道了。”
贺悬被他带动地也笑,但是他还要刨根问底,“你知道什么了?”
一般喜欢就是喜欢。凌樾掌握了贺悬未说出口的潜台词,不过他没说出口,而是说道:“我觉得以前没有掌握基本原理。”
“什么基本原理?”
“养猫的基本原理。”凌樾举一反三,凑近贺悬,低声开口,“宝宝。”
“……”贺悬“啊”了一声,把头埋进凌樾脑袋里,只露出了泛红的耳朵尖。
按照惯例,没说不喜欢就是喜欢。
*
等后面几个月,贺悬的身体彻底好了之后,凌樾的家人安排了一个计划,想要为他们重新举办一场婚礼。
凌樾想到了当初小世界中的那场戏,他和设计师描述了那一枚项链的材质,设计师找到了灵感,同一种质地温润的石头制作了两枚戒指。
在结婚第八年时,贺悬和凌樾终于举办了一场小型婚礼,身边只有他们的朋友,在众人的注视下,凌樾为贺悬戴上了戒指。
婚礼上播放了领证那天的录像,大屏幕上,画质已经稍显模糊,但新人的证词却字字清晰。
宣誓结束后,录像中的新人交换了戒指。
在屏幕之外,主人又各自得到了一枚新戒指。
贺悬低头端详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心想,所谓新鲜感,大概就藏在这些细微的日常里。即使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仍旧能在对方身上发现新的习惯、新的表情,像是重新认识了对方一遍,好新奇。
接下来,他们还要一起度过很多个七年。
下一个七年会有怎样的故事被发现呢?
他也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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