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龙虎斗(四)


    春悯第一次听说孤命真君的弓叫怀慈弓的时候, 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也面露讶色,颇为意外地看向陆不苦。


    “怀慈弓是秦闯母亲打给他的。秦家山的人无论男女,成家之后都不许外迁, 男的娶亲, 女的招赘。秦闯的父亲就是秦家人, 母亲出生晋阳雒氏, 是个代代铸铁的器修世家,她本人不喜铸铁,便离开门派孤身一人四处游历,途径秦家山,与秦闯的父亲相恋成婚, 婚后再不乐意打铁了。”


    “后来女儿得了生山仙的庇佑, 又被传了兰花花仙法, 她怕儿子心里不平衡,才勉为其难打了这弓, 名为怀慈。”


    春悯认真猜测道:“是因为其母望他心怀仁慈?”


    “这是其一。”陆不苦说, “其二, 这把弓与寻常的弓箭不同,寻常的弓讲究好弓配利箭, 越锋利的箭头,越坚韧的箭身,杀伤力才越强。但这把弓不同, 搭配上尖锐的东西, 它就会变得弦松弓软,使得射出去的箭威力大打折扣。”


    春悯沉吟道:“可我每次见他搭弓, 都是用的上好的箭矢。”


    “那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夫人知道她儿子什么脾性, 给这箭取的名字也简单易懂,叫做生气箭,就是当他气得想张弓搭箭伤人时,就用这个,不至于当真因为一时气上心头把人给杀了。”


    “他虽然厌恶你,但并未想过要亲手杀你。可之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楚,若有一天,他没有用那生气箭,而是用一些柔软的,看似无害的东西对准你,你便要小心了。”


    “那是秦闯不为怒火所裹挟时的思考的结晶。”


    枯木如逆飞的流火斜上云霄,刺穿雪白的云层,留下苍蓝的伤口。


    抵达最高点时,那些枯枝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在他们的视野之外轻缓而又柔顺地停下,转而朝着下方飘来。


    自那巨大的伤口里飞扑而来,带着燃着的火星,一时间漫天火海压下,似方才的烟火在他们头顶再度炸开!修士们匆忙架剑抵挡,可大多被那枯枝径直冲断了剑;有些剑还算个宝物,便连人带剑一并往地底击去;鼎上叮当作响,像是初秋下起了急促的冰雹。


    整个祭天台遍地孔洞,像是刚遭受了一场天灾,修士们伤的伤,晕的晕,大多已经从场地里慌不择路跑出去了,祭天台只剩断壁残垣,连那大鼎的一侧鼎耳都被打掉了。


    春悯没看到任何思考的结晶,只觉得秦闯此人果真是胡作非为惯了。


    “初试要淘汰一半。”秦闯眯着眼,对场外的考官道,“够了吗?”


    考官是今日轮值的隽夭门长老茗澄仙子陆擎天,她身上挂了许多个被吓破胆的修士,她本人几乎被淹没,略显艰难地露出脸来,头发乱糟糟的宛如刚经历了一场洗劫,点头道:“够了。”


    她顿了顿,又说:“可场上的已经不剩一半了。”


    听闻此言,在场上哼哼唧唧的十几名伤员闻言立马奇迹般蹦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出了场地:“我不去二试,我不去二试!”


    陆擎天眨眨眼:“这可怎么办?”


    “你们自己看着办。”秦闯冷笑着收了弓,“隽夭门的总不至于这点事都办不好。”


    春悯和那青年面面相觑。那青年颤抖道:“春兄,那、那究竟是何人?”


    春悯捂着脸,连连否定:“我跟他不熟的,不认识。”


    “可是你们方才看起来很熟悉啊。”


    他们蹲的那地儿旁边就有个大坑,春悯捂着脸往那坑挪了挪,想寻个机会跳下去跑了。


    轰隆。


    春悯忽然抬起头。


    那青年追来:“可是想起你们的——”


    “嘘。”


    春悯四处看去,并不见那声音的来源,随即又望向天——几十个穿云大洞还未完全合拢,筛子样的立在那儿,像蚂蚁窝样的看得人头皮发麻。可蓝天白云的,不像是有什么滚滚雷鸣的样子。


    见他蹑手蹑脚的,青年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您有听着什么声儿吗?”春悯皱眉道,“像是擂鼓一样的声响。”


    青年摇摇头。


    “很快……很急……越来越近了……”


    春悯忽然低头,看向那个坑——


    “……像是从地底来的。”


    //


    送果子的侍女袅袅坐在众人身后,似一朵刚开的莲花一般婀娜,珠玉斜了眼,那侍女便立时柔顺地低下头,露出白皙的脖子,为他手中的空杯斟酒。


    相比观山楼上其他傻了眼的修士,她们看起来是最平静的。


    坐在观山楼上的几人齐齐傻了眼。


    “怀慈弓!”千山客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珠快从眼眶里掉出来,“孤命真君怎会在这!”


    这话问别人是问不出结果的,哪怕真有人知道这会儿也只会装傻充愣佯作不知。可渡生学宫躲不过这遭,没有他们报上名来,秦闯踏不上这祭天台。


    罗术再三确认道:“那当真是孤命真君?”


    “错不了。”虚冥宫的徐凌小声道,“他的像虽然跟本人的不太一样,可怀慈弓断没有做错的,都说当年鬼主就是让这弓重创,才取了错怀慈的名号,这弓是断不会认错的。”


    “刘长心!”千山客拍案怒喝,“你们渡生学宫什么意思?”


    饶是刘长心,想来也没预料到这神人竟会当众开弓,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他不知这些神仙下凡究竟有什么打算,可他们作为受恩于秦家的后人,秦闯要他们做事,他们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把责任全然丢给对方的道理。


    刘长心面上不动,如他手中的机偶一般面无表情,心里已然惊涛骇浪,舌根做了许久的准备运动,才缓缓开口道:“孤命真君通过了学宫的一应考核,又绝非恶人,为何不能来?”


    “通过了考核?”另一边的古连今用分不清是不是嘲讽的语气惊奇道,“剑试考核之准入三十岁以下的,孤命真君现今少说三百来岁,这是怎么通过考核的?”


    千山客瞪她一眼:“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他们准入了一个神仙!三百年前中青怎么乱的你们不记得吗?这百宗阵防得那些人你们心里难道没数?现在渡生学宫枉费众仙门的信任,准入一个轻都十二席来,该当何罪!”


    刘长心心道何大长老不来是对的,不然现在就是个老人家在这受难了。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珠玉,发现此人疑似在跟身旁那侍女含情脉脉地对望,显然没有要帮他一帮的意思,只能自己揽下这罪责,仰起脖子道:“我作为渡生学宫的人,仰慕孤命真君已久,准他入城了又如何?”


    “你好大的胆!”罗术也终于厉声道,“众仙门一齐定下的章程,你怎能因个人私欲私自放行?若孤命真君心有不轨,后果你一人担得起吗!”


    “孤命真君才不会——”


    “孤命真君倒不碍事。”珠玉却在这时忽然开口打断,仰着脖子,让那侍女给他喂了串葡萄,“我倒想问,除了孤命真君,渡生学宫可还放了其他人进来?”


    众人听闻,齐齐望向刘长心。


    刘长心一愣,不知珠玉是何用意。却见珠玉趁众人的注意都在刘长心身上,忽而变换了神色,怒目圆瞪地看他一眼,那有金刚像一般的凶恶,让刘长心立马领悟。


    “……我既然做了,那便敢认。”刘长心不知珠玉的打算,还是依言照做,“除了孤命真君,我还放了清川真君进来。”


    “什么?”徐凌一惊一乍道,“你把清川真君放进来了!你是不是疯了!清川真君是何等脾气?在这中青地界,若有人敢说狂语真君半句不是她必手起刀落叫人血溅三尺,如今中青城的人对狂语真君久不现世早有微词,你竟——你竟——”


    他说得发抖,像是家中老父母刚被清川真君砍了般愤怒,一时席间热闹非凡,要声讨渡生学宫的占大多,珠玉仔细着打量,发现倒是千山客格外安静,只皱着眉头时而附和几句。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便先想个解决的法子。”珠玉不急不慢地开口,抬眼对刘长心说,“既然清川真君也来了,可为何场上不见她?”


    千山客立时道:“怎么?你还想那疯子闹到祭天台上?”


    “不知下落的疯子才最可怕。”珠玉依旧问道,“她人在哪儿?”


    刘长心说:“她本是要跟——跟别的人一起来的,可临行时不知听说了什么,忽而改了主意,要去隽夭门同门主谈谈。之后便没了音讯,我也不知仙家的下落。”


    “隽夭门?”千山客想也没想便道,“不曾听说有仙家驾到。”


    “这倒是奇了。”珠玉说,“清川真君向来言出必行,而且这人都已经来了中青城,于情于理也该去隽夭门看看。”


    “清川真君哪里是能用常理度量之人?”古连今拍着肚子笑,“若能见到她,我非要同她打上一架,看看她的身手是不是也同她为人一般疯癫!”


    千山客冷冷道:“不错,清川真君的主意,我们寻常人——”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


    众人纷纷掩面,只见罡风压林,一道磅礴的气浪从祭天台上一路压到了观山楼前!整个山林被削平,大地的深处震颤,如有滂湃的熔岩要从中喷涌而出!


    “谁!”罗术长刀出鞘,刀鞘与刀身架出十字封阵,临时拼出一个结界将众人护至身后,暴喝道,“祭天台上还有谁在!”


    众人面色剧变,可如地动一般,这震颤不过是前奏,随后他们便感到脚下的土地如裂瓷,竟在一寸寸迅速地分崩离析!


    千山客大叫:“谁要取我等性命!”


    古连今站在自己的锈心剑上,满头的簪花竟不如她方才大笑时乱,眯眼朝着地下看去:“不对,地面不是祭天台上的人弄得。”


    “是这地脉本就有问题。”


    众人一时间分不出上下,似是地面碎裂,他们朝着地心落去,又像是天空有一股吸力,带着他们朝着天际飘去。


    能判断远近的只有渐起的鼓声,和着不知名的琵琶曲,宛如自地脉深处探出的蛛丝,将他们紧紧缠绕。


    赤红的街巷飘满了红色的纸钱,红色灯笼在黑漆漆的屋舍间串成一串。四处张灯结彩,红白色的绸带自那“隽夭门”中心的“观山楼”上,朝着四面八方铺去,一路铺到了他们视野的边际。


    “这是……”罗术看着从自己身边挤过的群祟,“百鬼游街?”


    【鬼主大喜】


    【鬼主大喜】


    一个断头鬼停在了珠玉面前,脖颈处还在喷涌着鲜血,身子先停下,脖子才慢慢地蠕动到正确的方向。


    他裂开腐烂的嘴角,向珠玉捧上了一碗酒道:“鬼主大喜,喝一杯吗?”


    第62章 烽火笼(一)


    珠玉打量着那断头鬼手里的酒, 缺了角的红碗里糊了一层油,酒水在碗里荡漾,泛着油光, 隐约还有些暗色的沉淀。


    他拿扇子挡了挡, 嫌弃道:“不必了, 我的好事还遥遥无期呢。”


    那断头鬼遗憾地收了碗, 小声道:“这可是鬼主的大喜事呢。”


    珠玉说:“他的大喜事隔三岔五就有一次,有什么可稀罕的?”


    “这次不一样。”断头鬼捧着碗喃喃自语地走了,“这次不一样的……”


    祟潮如永无止尽的川流朝着“观山楼”走去,虽然大多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邪物,可这数量未免太过惊人。


    珠玉眯了眯眼, 隐约能见到祟潮最前面的花轿。


    “这比当初监测到的数量多太多了!”罗术被挤得无处下脚, 生怕自己的刀不留神伤了谁, 引起这片祟潮的动荡,“我等究竟现在何处!”


    “地下。”春悯一手捞一个, 两边胳膊里各夹了个小孩儿, 嘴里还叼着个裁判, 一张口,裁判就四脚朝地摔了下来, 很利落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身来。


    “地下?”陆擎天从地上爬起来,怀里还抱着方才计分的板子, “你把咱中青的地给掀了?”


    春悯一松手, 那刚认识的青年和方因方果落了满地。青年显然是吓傻了,直愣愣地头朝下, 蹲那儿不动了,方因方果虽然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什么见识的, 但因着不怕死,环视一圈竟然颇为沉稳地总结道:“天没有漏,不可能是从上面直接掉下来的。”


    他们落在一片没什么人的地方,李四,秦闯,严必行,宫芍等人还有其他的修士也没见着人影。周围又黑又亮的,此处不见半点日光,却到处挂着红艳艳的喜字,那红色像是某种夜光石做的染料,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处又莫名刺眼。


    “应该是某种阵法。”方因说,“刚才你用树枝捅破的是阵眼?”


    “抬举我了,这不是我捅破的,这阵眼先前已经被秦——公子的一通乱射毁得七七八八了,我只是把它凿穿了而已。”春悯说,“咱们来这儿,还是这祟潮去咱们那儿的区别而已。”


    方果问:“什么意思?”


    陆擎天伸长了脖子,她细长的眼鸟羽样的扑闪,奇道:“方位术?”


    “嘿,还挺识货。”春悯扯下了就近一家屋子门上贴的“喜”字,轻轻推开了门,“很粗糙的方位术,解阵也简单,我先把你们送出去。”


    “怎么出去?”


    “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个阵角按各踩一次,不计方位,就能从上面下来了,在这下面也都踩一次,大概就能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方果狐疑道,“这阵是你设的?”


    “您可真能想,忽山仙的绝学传给我是吧。是之前有个小倒霉蛋刚好把这四处都踏了,转头就看见了百鬼夜游的场景,想来是不经意间踏对了行宫,那会儿阵法还没大成,转眼就出来了。”春悯瞥见屋里闪动的黑影,小声道,“咱先蹭点祟气,一会儿就送你们回去。”


    那青年呆愣地蹲了许久,腿都麻了,这会儿听到了“回去”二字,忽然就被敲回了神样的,一把薅住春悯的小腿,险些给春悯拉出个大劈叉来,激动道:“回去!如何回去!”


    春悯忙给他嘴捂上,咬牙道:“您招魂呐,这地界的祟物一人一口唾沫都给咱们淹死了,您紧着点嘴!”


    他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了扫帚落地的声音。


    那一声敲在了几人的心坎上,霎时跟五个王八样的缩回了头,蹲成一片匿在窗下。那青年牙关打颤,一阵阵的耗子动静没完没了,春悯给了一下直接敲晕,一群人屏住呼吸盯着那门缝,生怕那屋里的玩意儿冲出来鬼叫一声,把两条街外的魑魅魍魉全都吸引来了。


    一时间只有心跳声噗通不止,方因方果互相捂住了彼此的嘴,冷汗从额角流下,无声地渗进袍料里,春悯和陆擎天才刚认识,没熟到这个份上,只能各自抿紧嘴,直勾勾地看着那半开的门缝。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再传来什么动静。


    方因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方果的膝盖。


    方果也小心翼翼地撞了撞方因的头,随即松了手。


    “……应该没事了。”方因小声道,“我们进去吧。”


    她说着下意识看向春悯,像是想寻求他的建议,却见春悯在那猛摇头,一旁的陆擎天也瞪大了眼,像是看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


    嘀嗒。


    方因的右肩落下了水滴,她抬起头,与一张没有下半张脸的鬼面四目相对。


    说时迟那时快,那张脸骤然朝着方因撞来,方因手脚并用地往外爬,方果猛地扯她一下,那鬼面扑了个空,可随即又快如闪电般朝着方果游去!


    方果抡锤打去,却是扑了个空,那分明有实体的鬼影从他的锤子间似雾般穿过,眨眼便逼至面前!


    春悯立时抽了那青年的剑扔过去,只听一声罡音,方果放大的瞳孔一滞,那鬼已被钉在了房门上,如搁浅的鱼样的扑腾。


    “……还行。”春悯深呼一口气,“这鬼没嘴巴,不乱叫。”


    陆擎天拿出自个儿的小狼毫舔了一口,一边写一边说道:“小兄弟这身手很不错啊,春眠是吧,给你加分,下轮抽签你排前头。”


    春悯一边把那青年背到身上一边说:“仙子客气了,抽签大可不必,咱得活着去第二轮才有说法。”


    方果提起锤子想了解了那被钉住的鬼,春悯瞅了眼道:“别瞎折腾了,这是只化形境的鬼,您那两锤子抡不死,过去蹭点尸臭味就行了。”


    不远处传来隐约的乐声,百鬼游行快到他们这条街了。


    “那要怎么办?”


    “就钉那儿。”


    “不杀?”


    “化形境的鬼没那么好杀。”陆擎天摆出了隽夭门长老的姿态道,“妖魔鬼怪要彻底消灭都不是易事,鬼在虚实、人语二境时,可以通过毁其附身之物来消灭,到了化形境时,便需要用法力同时灼烧其地魂和人魂,直至消灭,所需法力庞大,所以一般都是镇压而非消灭。”


    “等到了画皮境,那就更麻烦了,地魂和人魂随着其皮子一同变化,需得鬼自画皮下露出原来的本相才能杀,否则只能困,不能杀。”


    “鬼也有本相?”


    “当然有,不然哪来的什么断头鬼,吊死鬼的,鬼的本相就是他们死亡时的模样。”


    她说着又顿了顿,舔了笔又开始记名,略显严厉道:“礼天阁出来的弟子,怎么连这么基本的都不知道?”


    方因立马反唇相讥:“你们隽夭门的眼皮子底下有鬼主入城,百鬼游行,你还好意思说我们礼天阁?”


    那陆擎天一愣:“鬼主入城?哪个鬼主?”


    “你都在隽夭门里姓陆了,还装什么蒜。”方果道,“这种事难道会瞒着将来的门主?”


    陆擎天:“我——”


    “趁着这片没人。”春悯打断道,“速战速决,先去城东和城南。”


    几人将话都憋了回去,跟在春悯身后去踩阵行宫。


    春悯一边在街巷间穿行,一边悄摸着打量陆擎天。


    陆擎天从外貌看来已有四十出头,但还只是成瓣,尚未入道,作为隽夭门这等大门派将来的掌门,着实是不太够格的。大部分宗门的宗主选拔虽也会有些裙带关系,可也鲜少有这种明目张胆的“禹传启,家天下”的直系继承。


    隽夭门特殊在它本就是个商人起家,商人的女儿将其发扬光大的宗门,从第一任门主开始就是陆姓传陆姓,这几百年来从未断绝过,哪怕这代已经连上三道都没摸着了,该是她的还是她的。


    春悯倒不八卦这家人的皇位怎么继承,只是陆擎天表现得确实像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隽夭门把未来的门主架空成这样,却也不知是什么心思。


    几人心事重重的,除了被敲晕的青年正酣眠,其他人都愁容满面。好容易踏过了东南两面,再折返去西北,那游行的大队已经横隔在了他们前进的道路上。


    他们只得停下脚步,在一处楼顶的瓦盖上等着。


    方因方果二人一路上都在细细簌簌讲小话,这会儿像是终于聊出了章程,问春悯:“你送我们回去后,你自己打算去哪儿?”


    春悯说:“自然是留下来。”


    陆擎天立马道:“胡闹,这里哪里是寻常人能待的地方!”


    方因方果自然不可能担心他死这儿,却还是追问:“留下来做什么?”


    春悯沉吟片刻,笑道:“找鬼主。”


    “你疯了不成!”陆擎天骇道,“诸天神佛谁人敢单枪匹马去见鬼主?你前途无量,非要折在这里吗?”


    听见他说是找鬼主,而不是去找人,方因方果多少有些失望。他们已经让珠玉离开他们的视线许多个时辰了,阁老让他们盯紧人,他们却把人跟丢在了这鬼蜮一般的地方,眼下不知珠玉那边是何种情况,若是就落在了那群祟潮之中——


    方果忙摇摇头,任务再次失败的恐惧快把他淹死了,径直道:“祝祷也在这里,你能不能救救他?”


    春悯便笑:“诶呦,您二位还操心起他了啊。”


    “他不能有事。”方因抓着他的一边袍角,“您跟他亲近过,一日夫妻百日恩,您不能就这样不管啊。”


    春悯的笑霎时僵住:“怎么越说越离谱了?哪儿跟哪儿呢?你们——”


    祟潮已至。


    一群毛色油亮的黄鼠狼妖在前,身上绑着绣球,吹着唢呐开道。其后立着八个厉鬼,脚不沾地,头上盖着一层白纱,纱上细致地缝着密密麻麻的“喜”字;再往后是四个黑衣魔修,侍立在花轿两侧。


    春悯眯了眯眼:“怎么鬼主娶亲,却是黄鼠狼开道?”


    那花轿是硬衣式的,料子像是香樟木的,轿踏到两侧立柱上雕着极富贵的金龙彩凤,左右窗上的帘子却是全白的,用银线绣着惨淡的牡丹花,远看像个祭神的佛龛,又似竖着的棺材。


    几人正屏气凝神时,春悯却听那陆擎天忽然“咦”了一声。


    “……那魔修的身形……”陆擎天嘀咕道,“怎么同千山客这样像?”


    春悯一怔,随即骤然扭头,紧紧盯着那时而被阴风吹起的窗帷。


    就在这时,一声锐利的鸟鸣传来,十数只鸟妖排成一排,衔着一条红绸急速飞过,其翼如刀,所过之处楼房如豆腐般被轻巧地切开。


    开道的是错怀慈座下的风鸟群!


    “跳!”


    那鸟妖飞得太快,春悯来不及再把人都抓住了!几个人如下饺子样的纷纷跳下高楼,陆擎天抓住了那昏迷的青年,又一巴掌扇醒他,大叫:“快醒!跑路了!”


    祟潮已看向他们,春悯干脆朝着祟群跳了下去,正正落在轿子上,吸引祟群的注意以争取其他几人逃跑的时间。


    一时间,千万双祟眼定在了春悯身上。


    “……不是有意踩您轿子上的。”春悯发现这轿子顶盖也是白的,自己一踩就一个鞋印,很是尴尬道,“一会儿擦,一会儿给您擦。”


    细碎的言语在周围响起。


    【鬼主大喜】


    【鬼主大喜】


    【他劫轿】


    【劫轿】


    【他要抢鬼主的新娘!】


    一声如长甲刮过骨头的尖叫声响起,祟潮霎时动乱起来!一张张方才还略显呆滞的面孔立时狰狞起来,从四面八方朝着春悯扑来!


    “叮——”


    清脆的铃音响起,才飞扑到一半的几只祟物霎时捂耳蹲下!


    一把黑扇挑起了帘子的一角,春悯往里看,只能自缝隙离瞧见如弦月般上挑的半边眼角。


    “闹什么?”轿里的人寒声道,“没见过生得高大威猛些的丫鬟吗?”


    第63章 烽火笼(二)


    生得高大威猛, 孔武有力,能把打手的活儿也一并干了的丫鬟娇滴滴地翘了个兰花指,扭捏道:“……哎呀, 把人家都盯得不好意思了。”


    祟物之中有人智的不多, 更别说这群歪瓜裂枣里自个儿长得囫囵像个人的都屈指可数, 压根分不清人类的男女。别说生得比小姑娘粗壮些, 就是力拔山兮的壮汉站这儿它们也认不得男女来。


    它们只晓得轿子里的是鬼主的新娘,新娘的铃铛响了,它们就得听话,于是珠玉摇了铃,略一吆喝, 它们便如潮水褪去。


    春悯颇为造作的演技除了恶心到他自己, 也就只恶心到了那几个随侍的“魔修”。


    “你是何人?”罗术从黑袍下略略探头, 小声道,“礼天阁的人?”


    春悯迎上了帘子里珠玉嘲弄的笑, 自觉丢人地捂着脸揉搓了一阵, 然后才抬起头, 自指缝间看去,谨记自己来时路道:“山里门的人。”


    罗术奇道:“什么门?”


    “一听就是不入流的小门派。”前面的千山客念念碎道, “怎么什么人都能来中青参试了?”


    另一侧的古连今也笑:“那可不,连鬼主都跑你们中青地底下娶亲来了。小兄弟的身手不错啊,怎么样, 出去后要不要跟我比划两下?”


    “不敢不敢, 前辈您这不欺负我一个毛头小子吗。”三百来岁的春悯臭不要脸道,“还没问过几位是——”


    罗术替他把在场的几人认了一遍, 除了刘长心虚冥宗的长老徐凌在祟潮里同他们冲散了,不知人去了哪儿, 其他的几位宗门长老都在这了。


    花轿摇摇晃晃的,春悯盘腿坐在轿子顶,有意道:“那几位伪装成迎亲的魔修,这是打算……”


    “还不是礼天阁出的馊主意。”千山客哼哼道,“说什么我等为各宗的代表,理应联手铲除鬼主,庇护其他修士,不若暗渡陈仓,就混进这队伍里直捅错怀慈的老窝。”


    罗术道:“你又怎么了?这话难道不对?”


    “冠冕堂皇。”


    “千山客若是觉得不妥,自行离去便是。”古连今说,“难道你也是舍不得和错怀慈大战的机会?”


    “我呸!”


    几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可又没人真的动怒。不像是有心吵架,倒像是心中不安,忍不住多说些别的话来缓解紧张。


    这一代的人根本没有和三鬼主打过交道的,错怀慈又是三鬼主中最安静的,过往的许多事迹如今听来都像是被人夸大的传言。都说他是个嗜杀成性,人鬼不分的鬼主,当年入画皮境的成名之战,便是在中青城外敌我不分地屠杀祟物和修士,被群妖围攻之时入了画皮境,又同剩下的祟物一同攻破城门,杀了十几个修士和城中百来人,最后与驰援的谢晏和他的边獒部将们大战了一场,重伤离去入了鬼蜮,自封鬼主,之后便一直龟缩在鬼蜮里没出来过。


    哪怕后来苍茫海叛乱,整个鬼蜮都快被闹翻了天,此人也不曾出山,若非春悯实打实见过他那片远观便很喜庆的山头,也要以为这鬼主早就不声不响地在哪儿被超度了。


    “这鬼主好端端的,为何要来中青娶亲?”春悯忽然想起来,“话说新娘呢?”


    他说着探下身来,挑起帘子的一角,往里道:“新娘原本是谁?”


    珠玉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很安静,此时正撑着一边额角在金枕上阖眼小憩,闻言懒洋洋地撑起身来,答道:“怎么,我瞧着不像?”


    春悯便笑,一晃便荡进了轿子里,险些坐珠玉怀里:“闹呢,你俩要结亲,尊君的头发都得愁光了。”


    “我不是早与你说过,我讨厌谢晏。”珠玉靠向了另一边的窗,指尖转了转,一缕黑雾便游上了窗缝,将内外的声音隔绝,“你当我说着好玩儿的?”


    春悯环视一周,发现这花轿比想象得大,可无论如何藏不下多一个人了,而若是把新娘扔了出去,那必然会被这祟群发现。


    “……怎么?”春悯难以置信道,“你混进这中青难道当真——”


    “当真什么?”


    春悯眼珠都快掉出来了:“你当真要同他成婚?”


    “有什么不好?”珠玉架着腿,脸别过一边,“同为鬼主,谁也不辱没了谁,神冢谷和喜崖联姻,一起把你们那白玉京砸个稀巴烂。”


    春悯只能干巴巴道:“没听说您跟他还有段情史啊。”


    “你的情史不也没跟我讲过?”


    “那我自个儿都不记得了啊。”


    “不记得就当作没有?”珠玉睨来一眼,阴阳怪气道,“还用禁忌锁了一辈子,谁都不能替了您夫人,天上地下独一份儿的恩爱,着实是羡煞旁人,我瞅着眼热,也想试试这姻缘红线,不成吗?”


    他阴阳怪气得倒叫春悯想起来了:“等一下,您之前不还说在天上有份情债要讨吗?债没讨完就另找他人了?不合适吧。”


    珠玉听得生气,无缘无故又踹他一脚。


    春悯“嗷呜”一声,捧着小腿接着苦口婆心道:“那错怀慈的喜崖我也是远远瞧过一眼的,就从没见过一年四季每时每刻都在家里头张灯结彩念着讨媳妇儿的。这种人必定喜新厌旧又贪财好色,您跟他不是一路人。”


    “我是哪路人?”


    “您瞧着就是个死心眼儿的。”春悯说,“咬死了不松口,牙给拽断了都得带下一块肉来。”


    珠玉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不说话了,一双眼睛森然地盯着春悯,像是高手下手之前在琢磨人要害处。


    春悯瘆得坐直了,脚在座下一收,忽而感到踢到了什么。


    “你倒是了解我,我这人确实这样,咬死了什么就不松了。”珠玉伸腿,从座下将一个木箱勾了出来,放在了春悯腿上,“哪怕是死了,哪怕在死了之后,谁也别想跟我抢。”


    “自己看吧,里面是花轿上原本的新娘。”


    那箱子只有一个孩子半身的高度,檀木制的,边缘烙金,两侧挂铜耳,中间是个虎头扣,没有上锁。春悯略掂了掂,东西本身比他想的要重。


    “我就说,您眼神不能这么差……”春悯还在念着刚才的玩笑,一边推开箱子,一边嘴巴嘟嘟囔囔的小碎话不停,“砸白玉京不就是顺手的事儿,还犯得着坐趟花轿——”


    箱子里放着一个半身像。


    那神像凶眉怒目,一手捏符,一手持刀,刀大得惊人,比神像的腰都要宽上许多,她却单手横刀,怒视来者。


    是陆不苦的神像。


    //


    “我们这是被掀到哪儿去了?”


    “嘘。”


    “这地方看着跟隽夭门挺像的,可是怎么这么暗?”


    “嘘。”


    “这祟潮……我前些日子好像见过!”


    “嘘!”宫芍眼见着一旁的秦闯眉头皱地越来越深,立马捂住严必行的嘴,以免他再多说一个字惹得神仙不快。


    可秦闯却听到了要害,转头看过来道:“你见过?”


    宫芍说:“他胡说的。”


    严必行挣开他的手,正色道:“我没有胡说,前些日子跟你分开之后,我和倏山仙把城中剩下两角看完之后,我就在街上看到了这场景。可当时倏山仙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仔细说来。”


    严必行便将那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据实道来。宫芍听见了他自个儿报官邀功那段,坐立难安,小心翼翼地打量二人的神色,可严必行和秦闯显然都不觉得此处有何值得关注的,倒显得他庸人自扰。


    他们三人落在了离“观山楼”极近的地方。观山楼是隽夭门的最高处,坐落在“盘愚殿”的西北侧。


    而盘愚殿是个极其罕见的,左右不对称的宫殿,造型自外看来像是一个一把柄朝天的斧子,那观山楼便是突起的斧柄,周围围了一片树海,他们正落在树海之中,离盘愚殿的西门不过一里的距离。


    周遭安静得可怕,林中挂满了红彩,远看像是吊死了人的红绫在随风飘荡。严必行一板一眼讲的故事更添些诡异色彩,宫芍听得身上打寒颤,却见秦闯拧起了眉头,显然也觉得事有古怪。


    “听来却像是方位术。”秦闯衣上的鳞片倒映着红光,“可世间除了忽山仙,还有谁会方位术?”


    “方位术?”


    “东鬼西妖,南魔北怪,四处四乱,凶阵四方定四卦,事起东西,横贯南北,倏山定中宫,祭天香,铜锣响,群祟乱中青。”秦闯道,“当年中青妖乱事起也是如此,城中四角有人设下凶阵,两起是在地面,两起在地下。”


    严必行恍然:“怪不得那日我们在茶铺一无所获,原来是在地下设下的凶阵!”


    “你把东南西北四角踏遍了,误打误撞触动了方位术,将你送了进来,可彼时恐怕有一角的凶阵还未完成,所以又很快将你送了出来。”秦闯冷笑一声,阴恻恻道,“你倒是好命。”


    宫芍也不晓得何为方位术,只推测道:“若是这般简单的行宫,那我们在下面也踏一次四角,是不是也能出去了?”


    秦闯说:“可能是吧。”


    宫芍大喜:“妙哉妙哉,孤命真君,我们先去哪个角?”


    “哪个角?”秦闯消瘦的两颊如凹进去的蛇颞,分得很开的两只眼里倒映着诡异的光彩,他转过头,看着那扎满红绸的观山楼,兴奋地颤抖起来,“邪祟头子和他的喽喽们就在眼前!”


    “我要把它们全都杀光!”


    第64章 烽火笼(三)


    宫芍以为自己耳朵被耳屎糊了。


    “您方才说什么?”宫芍颤颤巍巍指了指那观山楼, “您要进去?”


    “鬼主就在眼前,自然要去。”


    秦闯对祟物向来恨之入骨,见之必杀, 甚至听到有名的邪祟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 就如同狗闻着了肉味儿, 更何况是三鬼主之一的错怀慈。


    宫芍大受震撼。在他朴素的战力论中, 错怀慈乃三鬼主之一,与青面在同一等级,而青面手刃的上一任神冢谷鬼主酒照也是这个水平。


    酒照当年的战绩,是伙同白玉京的旧神大闹天上人间,在虚邙河畔以一当千, 被清川真君、福龛圣者、敛锋圣者三人合围也不曾败下阵来。


    清川真君, 福龛圣者, 敛锋圣者与孤命真君同为轻都十二席,粗略算来, 一个错怀慈约等于三个孤命真君, 再加上这些水平参差但人数众多的祟潮, 秦闯此举形同指着盘愚殿大喊“老子今个儿就要死这儿,我看谁敢拦我”一样。


    就连严必行都有这套基础的战力论, 闻言难得冷静道:“孤命真君可有胜算?”


    秦闯冷笑:“不过探囊取物,温酒斩华雄尔。”


    宫芍内心直翻白眼。其实他不在乎孤命真君送不送死,白玉京多空个位置也是好的, 但他现在只想从此地出去, 这里跟上面可不一样,到处是成片的祟潮, 谁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就藏着张守株待兔的嘴,他们要把这个地下城的四角踏遍可并不容易。


    虽然他觉得秦闯去找错怀慈较量像送死, 但他们两个不熟门路的在这满是祟物的城里走四角也大差不差。


    他正打算给严必行一个眼神(不知对方能否领会),一同劝阻秦闯进去,就见严必行平素都甚是死板的脸上露出了些微崇拜憧憬的神色,抱拳道:“不愧是‘挽弓破永夜’的孤命真君,小子佩服!虽不足战力,可小子愿同真君一并前往,为真君扫清其他邪祟,好让真君与那错怀慈酣战一番!”


    宫芍:“???”


    若非知道严必行没那个脑子,宫芍几乎以为这是什么跟神仙套近乎的狗腿子话术!


    秦闯微微一笑,当真作思量状。宫芍没想到这也是个心思单纯的,这般容易叫别人的吹捧哄得飘飘欲仙!


    “准了。”秦闯一挥袖,极造作地转身,“跟紧我,若离得远了,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严必行立马跟了上去。


    宫芍在原地发呆,没看明白事情怎么成这样的了。可那两人去意已决,甚至看起来信心十足的,在这地方形单影只本就危险,在孤命真君面前立功的机会他可以不要但容不得严必行独享,半晌只得一咬牙,硬着头皮提剑跟上。


    盘愚殿巨大的身形在红绸下若隐若现,西门口的龙首柱在此间岿然不动,一双龙眼被涂得红腥,震门的盘龙霎时瞧出些邪祟的意味。


    走进那两柱之间,便有自入龙口的错觉。


    宫芍走快两步,和严必行并肩。


    “若我今日死在这儿了,那都是你的过错!”宫芍恨声道,“没这个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平日里没见你这么会来事儿啊,”


    严必行偏头看他,须臾道:“我们和圈外的那些修士离得很近,可落下来时却没见他们。”


    宫芍皱眉道:“你还管他们做什么?”


    “若他们不是跌在林子中,恐怕就落在了这盘愚殿内。”严必行压低声音道,“此前见孤命真君在秦家山的所为,此人不像是乐善好德之人,求他救人怕是不易,所幸他对祟物恨之入骨,待进了殿内,他与错怀慈一战,我们便趁此机会去搜救困于殿中的人。”


    他说得极小声,自然是怕孤命真君听着的,落到宫芍耳里却有些嗡声作响。宫芍声音干涩道:“……殿中说不准就有别的祟物,而且孤命真君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我看你是想得太美了。”


    “自然没有世事如我所愿的道理,若是敌我悬殊,难以一战,你身法好,轻功精进得比我强,带着阿宁先跑。”严必行说着无不痛惜地摸了把他的剑,“……好好待她,不要叫她折在战场上。”


    宫芍:“……你还是带着她同生共死吧,我不照顾你的遗孀。”


    二人小话间,秦闯已领着他们到了殿内。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路上既没见到什么祟物,也没碰到任何的禁制,甚至一路上的门庭都是朝外洞开,像是当真喜事将近,广迎四海,来者皆是客。


    殿内梁顶悬着喜烛,将房梁网格般的排列倒影在地上,几人走过,如在网间蹿动的鱼。


    才至前殿,几人便听见了细细簌簌的动静,听起来像是铠甲的声音。秦闯不躲不避,径直往里走,身后二人本想先看看情况,见状也只能跟上,随后便见前殿三个身着甲胄,手执长剑的鬼在那里来回游走。


    这三只厉鬼都是士兵打扮,血呼呼的脸上满是焦急,急切地左右踱步,口中念着“吉时快到了,怎么还不来”?


    他们身形有些模糊,但确实已有了实体,至少是化形境的修为;身上的布衣甲胄样式看起来都很是陈旧,宫芍瞧得出是前朝的规制,上面遍布血污,胸口、腹部的要害处还有巨大的血洞,不必多想,这几个必然是死在战场上的鬼魂。


    “传说错怀慈生前也是个当兵的。”宫芍小声道,“这些莫不是他生前的战友?”


    严必行久居乡下,对这些旧闻轶事知道得少,自然答不上来。


    却是秦闯忽然说:“竺苍灭东纶后,学东纶的人文民俗而代之,称西北窨決,北部阿布萨康为蛮族。但三百年前中青妖乱之时,东纶还雄踞中原,竺苍也不过是西南边疆的一个小部族,虽偶有进犯,可也成不了大气候。错怀慈生前就是自中青征来的兵,死在了与竺苍的战事中。”


    两个小辈还是头回见他一本正经地说那么长的一段话,殿中的喜烛摇曳,勉强能看清整个前殿,叫秦闯这么一提醒,二人才发现,这盘愚殿乍一看和上面并无不同,可殿中的内饰却有些细微的差异。


    竺苍灭了东纶后,将东纶的一应文化礼制都继承了下来,可还是不可避免得带了些本族的色彩,这微妙的差异造就了二人置身此间时,有种说不出的不适应,像是在听一个传说里的故事,恍惚间又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故事里的人。


    秦闯看着那几只焦躁等候的鬼,手中攥着弓,却迟迟没有拉开。


    他已飞升三百多年,且又不是齐居贤和春悯那种皇亲国戚,凡尘俗世的战乱与王朝更替他向来不放在心上,眼下也并非忽而感伤起“*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只是他确实许久不曾见过这套征衣了。


    世间万物什么都会变,没有什么当真是千秋万载的,哪怕是神仙也会遗忘一些事,改变一些事,当初曾无比激昂的情绪也会随着岁月流逝而变得缓和。


    唯有这群厉鬼是世间的不变,甚至随着境界的提升,生前的一切反倒会在它们心中越发清晰,恨意与仇怨都越发炽热。而一旦抛去了那份仇怨,鬼便会被自我渡化,本身也就不复存在了。


    秦闯站在那三只鬼面前,折了自己三根头发注入法力,随后拉开了弓。


    “错怀慈何在?”秦闯寒声道,“速速如实道来。”


    //


    轿子自南门穿过内圈时,春悯忽然闻道了一股香味。他从窗口探出了脑袋,朝着周遭打量,发现这里面装点得比外面还要夸张,大红氍毹铺满了整个长阶,四周还撒着不知名的花瓣,彩线绣的鸳鸯图蜿蜒而下。


    春悯顺着那鸳鸯画儿一路往上瞧,长阶的半截处站着一马一人,那马矮小瘦削,能看出是个妖物,妖物本是最善幻象术的,这马妖却还没能化出人形来,想来是个不到画皮境的小妖。


    而旁边站着的人,外形看起来就和那马很是般配。同样得瘦削矮小,面色苍白,繁复的喜服和绣球像是要压垮他的小骨架子,深陷的眼窝里两只眼大而疲惫,看到花轿时,却又隐隐透出些光亮来。


    春悯担心吓着旁边那几人,斟酌了词句道:“几位可都做好准备一战了?”


    古连今笑道:“那是自然。”


    罗术点头:“早有觉悟。”


    千山客哼了一声没说话。


    “那就好。”春悯轻声道,“几位前辈往上看,长阶上站着个人。”


    “那就是鬼主错怀慈。”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已是春悯觉得最能安抚人心的语气了。


    可下一刻三人霎时顿步,千山客用以伪装的纸人魔修甚至没能反应过来,迎头撞上了古连今的后背。


    灵压似泉涌,黑袍下的几双手已把住各自兵器,凝滞的气氛如厚重的寒冰,春悯隐约能听见长剑离鞘的声响。


    在这里动手吗?


    算来春悯跟错怀慈上一次见面,应该还是在中青城的时候。那时他不过下五境,破城之日直面画皮境的错怀慈时,他估摸着自己那会儿应当是被吓得抱头鼠窜。


    待飞升之后,他就再没见过这人,对方的境界是涨是跌,连珠玉都不清楚。


    “娶亲,娶亲,没了命地讨媳妇儿,但一次也没成。”珠玉说,“喜崖隔三岔五就在办喜事,吵得我神冢谷都听得见,可就从没有见他办成过,我都疑心他在暗自修炼什么大功法,拿敲锣打鼓来掩饰修炼的动静了。”


    正在他踌躇之际,那瘦削的男人却牵着马走了过来。


    迎亲的队伍停了下来,几个修士的手都纷纷压上了剑,剑镗与剑鞘相撞,发出令人不安的细微的金属锐声,和着缓慢的马蹄声越来越响。


    错怀慈的身上没有一丝尸臭和鬼气,那是强者的象征,鬼的一生都在描摹自己生前的一切,所以越是鲜活似人的鬼才越是可怕,他的脚步声,他投射在地上的身影,甚至是清晰可见的飘动的发丝,都令几人胸膛之中震颤欲烈。


    错怀慈停在了花轿前,打了三层褶子的眼皮慢慢抬起来,扫过了这四个“魔修”。


    只这一眼,几人怦动的心跳骤停。


    所有人都明白,他已然看穿了。


    可近在咫尺之时,他们却连动都不能动一下。


    错怀慈伸手,搭在了千山客的肩上。他的手有些干燥,还带着茧子的硬度,但掌心是柔软而温暖的,暖的千山客脑海里一片空白,操纵的纸人霎时溃散,黑袍逶迤落地。


    其他的祟物都察觉到了这动静,好奇地看向那袍子,千山客额间不断地滚落冷汗,甚至砸在了错怀慈的手背上。


    罗术心道不妙,狮心刀正要出鞘,错怀慈却略略发力,把千山客推到了一边。


    他朝着花轿伸手,有些半死不活的颓唐,又有些回光返照般的喜悦,轻声道:“娘子,请吧。”


    ==========作者有话说:==========


    *《虞美人》李煜


    第65章 烽火笼(四)


    他能请的娘子眼下有三位, 春悯和珠玉在轿内静坐,还有个陆不苦的半身神像沉默不语,要是囫囵出去, 一日娶三个都是有可能的。


    珠玉托着脸, 微微皱眉道:“如果他早就属意这神像, 不会在外头伸手干等着, 神像可不会跳出去牵他的手。”


    “你是说这错怀慈未必知道这花轿里是什么?”春悯顿了顿,“不过也有可能是他已察觉到轿中有活人了。”


    珠玉转了转扇子:“无论如何,他看着是不挑,说不准你硬着头皮出去,他也认了呢。”


    春悯:“我出去?”


    珠玉斜眼:“那我去?”


    “那不成。”春悯当即开口, 半晌又觉得自己语气有些冲, 缓和道, “……我不能瞧着你们鬼蜮一家亲。”


    他说着拍了拍自个儿的脸,把额前的碎毛往后一抓, 挺了挺腰背, 想摆出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起身要开门,才起一半, 就让珠玉戳了膝盖后窝,立时又跌坐了回来。


    “陪嫁的丫鬟还想着越过我先入门?”珠玉伸手掐住春悯的下颌,演得很真道, “这般恨嫁, 是怕没人要你?”


    春悯让他掐的下巴疼:“这一出是……”


    “若陆不苦的神像不是错怀慈的主意。”珠玉俯身将春悯压到身下,在他耳边轻道, “这会儿出主意的人该着急了。”


    “……您搁这儿钓鱼呢。”春悯轻笑,“行了, 听着了,起来。”


    珠玉没起,换了边耳朵又说:“就算没这回事,你也别想当着我面嫁娶。过去的我没瞧见便算了,以后你可掂量着些,我情债未讨,看不得别人新婚燕尔芙蓉帐暖,做戏的也不成,听见了没?”


    春悯心说自己也没这么莫名其妙的癖好和人扮夫妻,他搂着珠玉的腰坐起身来,一手捞起那箱子,一手往珠玉的肩上搭,密谋道:“那一会儿咱俩都当陪嫁的跟进去,我是大丫鬟,你是小丫鬟,怎么样?”


    “错怀慈是正儿八经的画皮境,你把他当哪路没修成人智的小妖?”珠玉用扇子敲他脑门儿,“况且你比我大在何处?你还小我半——”


    轿门被打开了。两人同时看去,却是千山客满头大汗,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春悯手上的箱子。


    “鬼主的妻。”千山客咬牙道,“快拿来!”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捧起箱子,手拉着手,好姐妹似地从轿子里跳了出来。


    错怀慈半死不活地在花轿外等了许久的新娘,一下富足了起来,足足有三个。


    他先瞧瞧左边,再瞧瞧右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两下,似乎是觉得无论哪个都有些眼熟,又似乎是作为这群歪瓜裂枣中,唯一一个分得出人类男女的鬼,瞧得出这二位都不该是他的新娘。


    “你们……”错怀慈沙哑地开口,却听不出半分怒意,“谁是我媳妇儿?”


    春悯拍了拍手上的箱子,捏着嗓子道:“小姐在这儿呢。”


    错怀慈低头看着那木箱,久久沉默不语。


    一旁还吃不准自己到底有没有露馅儿的几个修士汗如雨下。


    氍毹两边的花瓣叫阴风吹起,天上的红绸如蜿蜒的血河朝着远处流淌,祟潮们不约而同的寂静也仿若某种卜卦,昭示着随时要如雷霆降临的鬼主之怒。


    吞咽口水的声音四起,新郎官的绣球在风里摇曳。


    那看着何其落魄潦倒的鬼主半晌却伸出手,在那木箱上拍了两拍,须臾叹道:“……也行吧。”


    众人疑心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错怀慈却已伸手接过了那木盒,放上了他的马鞍,还用缰绳捆了两捆。


    “打完了仗。”他的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回家娶媳妇儿啰。”


    //


    盘愚殿,东门。


    陆擎天快跑了两步,谁知那俩孩子又如泥鳅般从她的手边滑过,虽不过轻芽境,可这二人的身法诡谲,行踏间都有如穿云过雾,她背着个人,又要防着附近的祟物不能闹出太大动静,一时间竟是捉不着那二人!


    “快别闹了!”陆擎天不能下重手,霸天枪也不在手边,与方因方果周旋得很是吃力,“那地方是你们能闯的吗?”


    “那地方”指的自然是盘愚殿,此方天地但凡长了眼的,都看得见观山楼上那漫卷的红绸,四面八方的祟物朝着盘愚殿行进,鬼主错怀慈必然是在这里面等着接新娘成婚,大办喜事。


    陆擎天以为,落入这里头的,只要能喘气的,都应该知晓离这盘愚殿有多远走多远,谁知前脚刚挥别一个要去找鬼主的好苗子,后脚这俩次好苗子也要往里头奔!


    如今的修士一代不如一代,难道都是小小年纪时叫自个儿作弄死的吗?


    两人泥鳅样的水滑不好抓,可陆擎天也没轻易让他们过去。东门和其他三门不同,城墙仿着鸟翼的造型做的,最矮处也高约十丈,只中间一个小门准入,陆擎天背个人挡在那里,差不多就挡全乎了。


    陆擎天再没出息,也是个在上三道蹦跶了许久的入道者,悟道二十年不成功的纪录保持者,真要硬碰硬,十个姓方的也不是对手。


    一边拦着,那小毛笔还写个不停:“你们再这样,下一轮抽签你们排最后。”


    方因冷脸道:“我二人的去向与你无关,别挡道。”


    “怎么就无关了?”陆擎天苦口婆心道,“你们是考生,我是考官,放凡间说,你们还得叫我声恩师的。我知晓你们少年意气,想要降妖除魔,锄恶扬善,但这里头这‘恶’未免有点太大了,就是神仙下凡也轻易不敢惹,你们去了只是给人送菜的。”


    方果回道:“我们没想招惹鬼主,只是我们已经绕了整个中青,还是没找到珠玉。他要不就是死了,要不就是在这里面。若是前者,我们也不必再活,若是后者,我们堵上一切也要把他从里面带出来。”


    陆擎天闻言悚然:“小小年纪轻言生死作甚!而且你们那祝祷,我虽只有几面之缘,可那人……那人不似什么良善之人,对你们也甚是轻慢,你们何至于此?”


    “他岂止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方果说,“他这人烂透了。”


    方果附和道:“他又坏又邪,心胸狭隘,自矜自傲,傲慢无礼,睚眦必报,阴晴不定,冷酷无情,恩将仇报,行事随心所欲,从不按章程做事,对阁老还不尊敬。”


    陆擎天:“……倒是没想到他这么坏。”


    “可任务就是任务。”方因说,“如果你不让开,我们现在就抹脖子给你看。”


    她说着当真自指尖摸出一片极薄的刀片,横在自己颈下,眼睛都不眨多一下地划开了个口子,再深半寸便要割破动脉;另一边方果更是拿出了自己的两个锤子,遥遥指向两条街外:“这天音锤伤不到你,唤来那祟潮还是不难的。你要不就带着这人快走,要不我们鱼死网破!”


    方因方果言语间已带上了不成功便成仁的狠劲,音量特别大,丝毫不惧吸引来远处的祟物。


    陆擎天大受震撼。


    她作为陆家这代的独女,自小便被家里人和门中长老往狠戾凶恶这一卦培养,从名字到兵器,都被人给予了长成陆氏姐妹那样的厚望。


    可惜她不大争气,是个弱懦的性子,也没什么修真的天赋,隽夭门倾阖门上下的财力物力灌了五十年,她仍就是个半步上三道的中年人。


    而眼前这两个孩子,不说已是轻芽境,那股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狼性,她便这辈子都学不来。她一个成瓣境大圆满,让这股狠劲吓住了,半晌嗫喏了两句,颇为窝囊地让开了道。


    二人没有浪费半刻去为自己的胜利得意,已如两支飞箭般直如那朱雀口中。


    陆擎天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叹了口气,用小毛笔把那二人的名字划了,将青年往上又托了托,朝着最后一角行宫走去。


    城东近在咫尺。


    此处街巷的排列与地上略有些不同,瓦舍屋楼也并非全然相近。那城东处有个骑楼,楼上有用粗红绳与粗白绳拧作的一股麻花,又用钉子钉在楼上,作一个“喜”字,从极远处便能瞧见,很是显眼。


    陆擎天很快就将方才的一点惆怅抛之脑后,疾步朝着那骑楼飞去。


    奇怪的是,她飞了快半炷香的时辰,那骑楼却半分不近。


    又用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陆擎天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人设下了极其复杂的阵法,叫里头的人出不去了!


    “可这是为何?”陆擎天不解,“这些祟物没道理将自己困在其中,可这地下的异动又是今日才知晓的,这般复杂的阵法,不可能是刚才那一会儿仓促而就的。”


    陆擎天对自己的术数功底有数,这种等级的阵法不是她能破的。可这进退维谷间,她又不知该怎么办,正当踌躇之际,她瞧见一股她从未见过的、滂湃强大的法力打在了那阵术之上!直接激得那阵术显形!


    只见十几个运作有序,纹案复杂的阵图笼成一座穹顶,扣在了这中青城内。陆擎天叹为观止的同时,立刻往那法术射出的位置奔去!


    “该死的!等我出去一个个把你们脑袋砍了塞□□儿里!”


    人未见,声先至,一道血性无比,狼性狰狞的骂街如一支穿云箭袭来。


    “什么破阵连困我两次!姓秦的就他娘老子的这一点用,人呢!”


    陆不尽再旋身,胯带腰,腰带胸,胸背带肘,以盘古开天辟地的阵势朝着禁制挥去:“都给我死!”


    第66章 烽火笼(五)


    这禁制当年秦闯不吃不喝研究了五年。陆不尽和秦闯上学时阵术就学得倒一倒二不相上下, 偶尔与李十五竞争倒三,连一节课没完整听过的春悯都比他们强。


    这几百年过去陆不尽修为提升不少,阵术还是一点没修, 所以同理可得, 她要算出这阵术, 也得熬上个几十分五年, 可她连打算盘都嫌麻烦,更别说算这个。


    鬼头铡劈卷刃了,她也没想过别的法子,只是越劈越生气,都快忘了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


    而作为陆家的子孙, 陆擎天对鬼头铡比对自个儿的霸天枪还熟悉, 对清川真君的神像跪得比对自己爹娘还勤快, 才看到个背影,她便已经双膝跪地, 直呼“老祖宗在上”了。


    陆不尽那这禁制没有半点办法, 正在气头上, 转头见来了个人,没好气道:“谁?”


    陆擎天立马将自己幼时便背得滚瓜烂熟的家谱脱口而出, 祖上八代如何联系到陆不尽这一脉的都清清楚楚,甚至都唤醒了陆不尽对自己一些不重要的远房亲戚的回忆。


    她说得太快,陆不尽还没来得及感到厌烦, 她就已经说完了。


    “我孙女?”陆不尽总结道, “起来吧。”


    陆不尽的鬼头铡在闹脾气,卷刃半天不肯复原, 陆不尽也没辙,收好了斧头, 问陆擎天怎么在这儿。


    陆擎天不敢反问陆不尽又为何在此,立马将此前发生的事据实告来。


    才说了个七成,陆不尽便皱眉道:“鬼主?哪个鬼主?”


    其实陆擎天也是道听途说的,于是不确定道:“说是……错怀慈。”


    红纸钱打着胡旋往上飞,同落叶混在了一块儿,飘飘荡荡许久才又慢慢落下,自陆擎天脚边悄无声息地掠过,飞向陆不尽。


    尚未碰到陆不尽的鞋面,却已在瞬间化为碎屑。


    “噫!”


    肉眼可见的灵丝如一道道凛冽的剑气围绕在陆不尽周身,鬼头铡也被骇得当即复原,陆擎天才站起来又噗通跪下去,不知自己是何处惹到了这位老祖宗!


    “他在哪儿?”


    “啊?”


    “错怀慈。”陆不尽一字一句道,“他在哪儿?”


    //


    “阿嚏!”


    错怀慈偏头打了个喷嚏,用袖子揩去了鼻水。


    周遭的祟物立马崇拜地嗷嗷大叫,对错怀慈飞溅的唾沫都叹为观止。


    连春悯都侧目道:“这皮子能细到这程度确实了不起。”


    他说着又不由自主地看了眼珠玉。珠玉还跟他手拉着手,分明没瞧这边,却像是耳朵眼能看东西样的,凑近道:“怎么,想看看我捏的皮好,还是他捏的皮好?”


    春悯说:“瞧着是您捏得更好。”


    “识货。”珠玉说,“他虽入画皮境更早些,可日日躲在喜崖里不见人,皮子这东西,还得时时泡在人堆里受检验才能精进。”


    “怎么说?”春悯见珠玉那一副得意的神态,起了兴致问道,“有讲究?”


    珠玉扬着脸,半边面具的轮廓倒映着红光:“那是自然。这做鬼的,今日有人说你为何不流汗,明日有人问你怎得泡了水的手脚一丝皱纹都没有,后日划伤了皮子,从哪出来的血该是鲜红的,从哪出来的该是暗红的,都是门学问。错怀慈这皮子你细看眼睛,眼睑是暗红色的,像过了夜的猪肝,眨眼的次数也太少,若是识货的立时便瞧出来了。”


    春悯说:“您这么说,想来是时时泡在人堆里了?”


    “祝祷可是要在礼天阁从五岁养到二十的。”珠玉无不得意,“姓庄的老太婆精得很,隔三岔五冷不丁捅我一刀烫我一下,皮子要是没做好,混进去的第一日就要让她揪出来了。”


    春悯脚下一顿:“谁?”


    “说了你也不知道。”珠玉的心情忽然又坏了下去,“不同你讲了,总之你要晓得,世上再没比我更会捏皮子的鬼了,不管男女老少我都画得出来。”


    春悯没顾着听,还是问:“姓庄?还是个老太太?就是方因方果说的那什么阁老吗?”


    “我在说我的事。”珠玉有些生气道,“你关心她做什么?”


    “二位!”罗术在他们身后实在忍不了了,开口道,“眼下是什么境况,你二位怎么还一路拉着手讲小话!”


    随亲的队伍跟着错怀慈一路往阶上走。祟潮叽里咕噜得没完,想来是很为它们的鬼主高兴,春悯和珠玉就混在它们之中说了一路的小话,跟出门踏青样的自在。


    唯独他们三个修士,从错怀慈露面之后便紧张得无所适从,随行的每一步路都走得万分艰难。古连今表现得最是夸张,她既恐惧,又兴奋于这种恐惧,锈心剑在鞘中响得跟摇铃样的,周遭的灵丝就快抑制不住,有如触手般朝着错怀慈伸出。


    罗术要压制住她已很是艰难,扭头再看这二人,手还没松,话也不停,好像还吵起来了。他知道礼天阁这祝祷是个阎王性子,可也没想到这么无法无天,就跟在错怀慈身后不远的位置也敢这般放肆,看得他心惊肉跳,生怕错怀慈嫌吵,转身就给他们一剑斩了。


    “怕什么?”珠玉烦躁地斜他一眼,“你当错怀慈没瞧出异状吗?”


    罗术吞了口口水,压低声音道:“若是起疑,他又为何不动手?任由我们跟着他?”


    “他都要跟个神像成亲了,自然不在乎观礼的人里混进几个修士来。”珠玉说,“说不准你毛遂自荐嫁给他,他也笑纳了呢。”


    这假设颇具威慑力,罗术甚至没觉着冒犯,脑子里不受控地设想错怀慈要跟他拜堂的画面,浑身起鸡皮疙瘩,恐惧地抱了抱胳膊,而他在这里最担心的就是“年少”的“春眠”,左手按住了古连今,右手又想去够春悯:“你不要离得这样近,错怀慈连神像都能娶,指不定就——”


    他的手悬在了春悯的肩上。


    没有任何理由,只是直觉叫他没敢拍下去。


    珠玉瞧见了他的动作,用扇子打开他的手道:“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


    罗术盯着春悯面无表情的侧脸,不知怎得,竟生出些害怕来,一言不发地把手收了回去。


    而无论他们后面多吵闹,错怀慈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心里眼里似乎都只有拜堂成亲这一件事。


    很快,浩浩荡荡的祟群跟着他走到了殿门口。


    门前空空荡荡。


    “人呢?”黄鼠狼妖冲门内喊着,“这会儿该放鞭炮了!”


    鞭炮还躺在门边的篮子里,篮子用红布包着,最上面打了个精巧的绳结。


    篮子旁边站着三个人。


    错怀慈看向了其中一人,一些略微久远,又格外模糊的记忆在他混沌的脑海里苏醒,他漆黑的眼珠落在了秦闯的脸上,而后是那把弓。过了很久,他才露出了似笑似叹的一个奇怪的表情,说道:“我们见过。”


    “见过。”秦闯拉开了弓,弓弦上空无一物,“就在此处。”


    弓满如圆月,弦无物而怀慈。


    是谓杀机。


    无形的灵丝聚集,缠绕,凝成一柄金色的长箭,贴在弓弦之上。


    “多久之前的事了?”


    错怀慈像是看不见那对准他的杀意,目光往上游,带着几分迷离,仿佛想从一丛陈旧的书卷里,翻找自己随手写过的一行批字。


    “……太久了。”他眯了眯眼,“不记得了。”


    秦闯寒声道:“等你散魂之时,去十常佛那里问问吧!”


    “神鬼死后不入净土。”错怀慈说,“我见不到十常佛了。”


    他话音刚落,秦闯业已松手——金箭在离弦的瞬间忽然如鞭炮炸出的碎片般炸开,四散的星点在这漆黑的地下璨如星汉!


    突如其来的强光叫众人匆忙阖眼,可那暴雨梨花样的金光已破空而来。错怀慈扬袖遮面,停留在观山楼上的风鸟群霎时振翅旋飞,意欲以那振翅妖风将灵丝吹散,可那些细小的灵丝却半分不偏不倚,悉数扎进了错怀慈的身体之中!


    不过眨眼之间,错怀慈便浑身遍布金针,那针钻入他化出的血肉之中,在肉里生出多多金花来,如春回大地,百花齐放。


    祟潮这才回过神,这个与它们鬼主交谈的少年并非来宾,而是刺客!它们立时露出原形,张牙舞爪地朝秦闯冲上去。


    几个修士更是二张和尚摸不着头脑,形似孤命真君的人不知为何在这守株待兔,可他们好歹生了个人脑,认得清敌我,立马把住机会,将身上黑袍一掀,亮出兵器:“孤命真君,我等来援!”


    血战一触即发,珠玉松开握着春悯的手,正要踏步向前,春悯却反手一扣,又抓住了他的手腕。


    “方才的话你还没答我。”春悯说,“姓庄的那人是谁?”


    珠玉呆呆地抓着自己的扇子。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眨了眨,正要开口,一道沙哑的喝斥乍然响起:“都停手!”


    错怀慈没有化出新的皮,那扎进他血肉之中的金针也没有被他排出。他浑身渗血,被扎得像医师练手的人偶,喜服变得破破烂烂,露出了他衣服下的千疮百孔,胸口处插着一个断裂的枪头。


    这竟是他的本相!


    一个画皮境的鬼王,竟以自己死时的本相示人!


    他抱着箱子,还在一步步地往殿中前进。


    “仗已经打完了。”他念叨着向前,在身后拖出一串如那红绸一般的血迹,“今天是成亲的日子。”


    第67章 烽火笼(六)


    南疆的空气是有毒的。


    堆叠的尸首也是有毒的。


    以毒攻毒。


    我跌落在尸体之上, 不想再站起来,擂鼓声却似一条大蛇沿着地面咬到了我的心肺。


    冲锋的指令还未将息,我爬了起来, 从面前的尸体身上卸了把好点的刀。


    我们一同向着看不见终点的目标前进。


    有如行尸走肉。


    //


    秦闯再次挽弓, 而错怀慈已经走到了他咫尺的距离, 接着错身擦过。


    他没有松弦。


    和春悯不同, 秦闯对三百年前于城中肆虐的祟群和错怀慈记得很清楚。彼时的他才突破成瓣,在错怀慈面前于蝼蚁无异,所有的手段都似蚍蜉撼树。


    彼时的恐惧与无力迄今仍印在心底,化作兴奋与愤怒的养料,秦闯期待着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


    可错怀慈抱着木箱, 恍若一无所知, 对于疼痛, 对于死亡。


    失望冲刷着秦闯的身心,再凝结不了那滔天的杀意, 怀慈弓上的灵箭溃散。


    “孤命真君?”千山客立马叫起来, “为何不动手!”


    “现在来条狗都能随意咬死他。”秦闯冷冷道, “我废这个劲做什么?”


    他说得轻松,可其他人根本不敢靠近那已经千疮百孔的鬼主。错怀慈已然抱着木箱走进殿里, 喜烛映出交错的网状房梁,纵横在地面的阴影里匿着几缕残存的鬼气,那是被秦闯随手打散的三个鬼魂。


    灰烟随风散去。


    错怀慈怔了怔, 眼中闪过一丝恍若愤怒的光亮, 可随即又黯淡下去。


    “是好事。”他念叨着,“是好事。”


    “什么是好事?”


    一道戏谑的人声响起, 错怀慈慢慢地转过头,木箱旁站着方才那两个“陪嫁丫鬟”, 其中一个踩着地上的团蒲,居高临下地问:“连个迎亲的阵仗都不给我们家小姐准备,究竟好在哪儿了?”


    错怀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俩,缓缓道:“不要坏我好事。”


    “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答完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珠玉在他面前开了扇,扇面上神冢谷的景色一闪而过,“还是说你好事也没那么急,想先同我打一架再继续?”


    错怀慈干涩的眼望向珠玉,随后望向珠玉牵着春悯的手,最后又看向春悯。他的神色始终没什么变化,过了许久才斟酌道:“你要问什么?”


    珠玉直接了当道:“你是怎么进的中青?”


    “自城外……”错怀慈顿了顿,“走进来的。”


    珠玉皱眉:“走进来?”


    春悯道:“听着您是正大光明进来的客人。”


    错怀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而又撇开,冲着珠玉点了点头。


    “谁请的你?”


    “不知。”错怀慈说,“来喜崖的那人只说,中青城下建有一处空城,我可携百祟至此,大办喜事。”


    春悯惊道:“这人您都不认识,说来便来了?他若是骗你的,你可怎么办?”


    错怀慈说:“那我就白来了一趟。”


    春悯:“……”


    春悯:“……说得倒是没什么毛病。”


    “这空城是谁建的?”


    “不知。”


    “连接上下的方位术是谁的手笔?”


    “不知。”


    当真是一问三不知。


    “就这么不靠谱的媒人您也敢来。”春悯感慨,“您是真着急成婚啊。”


    听到“成婚”二字,错怀慈的脸上终于多了些许表情,浮现出不太明显的笑意。


    “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错怀慈说,“已经——”


    斧光似月华银晖,可此间无月,只有红光如血色蔓延。


    春悯伸出手,一手揽住珠玉,一手按住了错怀慈的头,骤然蹲下。


    整个盘愚殿寂静了一瞬,随后一道清晰的斜线浮现在大殿外,柱石倾颓,梁瓦尽碎,半个殿身沿着那一线滑落,摔落在地,整个大殿成了露天的!


    殿外的人和祟尚未反应过来,第二道、第三道斧光已经追来!珠玉在春悯怀里不动,右手在春悯身后骤然开扇,悍然接下那道十字斧光,一时飞沙走石,烟尘弥漫!


    屋外的人在那撞击后的罡风里睁不开眼,待再睁眼时,便见珠玉惊慌失措地“呀”了一声,倚着春悯瑟缩道:“仙君救我!”


    错怀慈难以言喻地看他一眼,随即起身去拿被震飞的木箱。


    一个人影自烟沙的尽头里走来。


    错怀慈像是没看见一样,仍旧弯腰拾起那木箱。


    木箱不过是普通木材打的,飞出去撞在了柱上,已经缺了一个大角,锁头也撞烂了。错怀慈伸手要端,而那箱子的下半已经碎裂,里头的东西“哐当”掉了出来,在地上打了两滚,撞在来者的鞋面上,停住了。


    一时间,殿内的人便感到了那宛如被人用刀抵住喉咙的压迫。


    陆不尽弯腰拾起了那半身神像。


    “那箱子里装的为何是狂语真君的像!”千山客大叫道,“鬼主怎会和、和狂语真君的神像结亲?”


    众人一片哗然!秦闯,宫芍,严必行三人面露惊诧,罗术和古连今下意识地踏近两步,将那神像看得更清楚些,发现果然是狂语真君的像,且那抱着神像的人,生得和狂语真君还十分相似。


    “结亲?”陆不尽抬起头,“你要跟谁结亲?”


    错怀慈手里还抱着那半截箱子,似在犹豫是不是用这半截箱子凑合一下得了。春悯走上前,拦在错怀慈面前道:“他不知道箱子里的是什么,没想娶陆不苦,这事儿蹊跷,咱问清楚了再杀他也不迟。”


    他虽然开口劝了,但打自心底里没觉得陆不尽能听劝。


    果然,陆不尽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陆不苦的神像放在了角落里,随后没有任何征兆地扬起斧来,身形如霹雳一闪,转眼已劈刀错怀慈门面前!


    珠玉抬扇急挡,陆不尽睚眦欲裂,已是杀红了眼,到了这时反倒没有大吼大叫,提膝便往珠玉的肋骨间蹬去——她知道那扇子是宝物,这一脚是冲着珠玉的肉体凡胎去的,凡人接下必死无疑!


    珠玉微微眯眼,点地旋身,自陆不尽的脚边错开,随即倒挂翻身,竟以拦着鬼头铡的扇面为原点旋身一周,蹲身踏在了那斧面上!


    他身法轻盈,飘然如红蝶展翅,蹲守在殿外的宫芍下意识便喊道:“好身法!”


    一旁的古连今这才发现了自己宗内的弟子在这儿,抬手一拍,奇道:“你竟然没死?”


    宫芍被她拍得撞在了只剩半截的殿门上,脑门哐当一声。半晌才扭过头来,表情无不嫌弃,勉强道:“见过古长老。”


    古连今算是宫芍的师叔,但二人向来没什么交集。宫芍在宗里年轻一辈里天资卓绝,出身又尊贵,在掌门膝下受教,从长老到弟子都敬他三分,可古连今向来没什么忌惮,说话又直接,宫芍心思敏感,时不时被她无意中的话说得心中憋闷,所以平日里都是能避则避的。


    “你怎么跟他在一块儿?”古连今看到了一旁的严必行,“你不是可不喜欢这人了吗,平日里提到他你就不高兴。”


    宫芍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才偏了偏,又挤到个人。


    “茗澄仙子……”宫芍抬眼,竟见陆擎天一个成瓣境的高手也蹲在门外不进去,一时无语道,“您怎么在这?”


    陆擎天冷静道:“进去干什么?里头这群一不小心就把我顺带砍了,我多余送这趟死。”


    宫芍拱火:“可里头那是鬼主错怀慈,你们隽夭门跟他不是有血海深仇吗?”


    中青妖乱之时,除却渡生学宫,伤亡最惨重的自然是中青内的隽夭门。错怀慈当年破城,陆氏姊妹的父亲也死在了他带进来的祟潮之中,自然算是血债。


    陆擎天心中有些许难堪,可面上还是一动不动:“他就算是杀了我亲爹,我进去还是个送死的,没区别。”


    一旁的严必行被她的冷静折服,叹服道:“不愧是成瓣境的高手,心境竟能修得这般平稳。”


    宫芍冷笑一声没搭茬。


    “茗澄仙子。”严必行小心绕到那陆擎天旁边,“我们进来时,看见旁边还有许多道友也一并摔了进来,看位置多半是在这盘愚殿附近,可否与我二人一并去搜寻一番,先将他们给送出去?”


    陆擎天惊讶地看他一眼,似是没想到有人竟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惦念着那些年轻修士的生死。她心下讶然,可半晌还是摇头道:“找到了也没用,现在出不去。”


    宫芍和严必行齐齐道:“出不去?”


    “此处破阵的行宫需走东西南北四面,可东面有一个极复杂的封阵镇着,踏不到行宫。”


    “封阵?”秦闯忽而转头,“怎么样的封阵?”


    陆擎天忙从袖中掏出本子和笔,舔了口在纸上急画:“有几十个阵在不停运动,得按顺序定住它们在逐一击破才可能出去……我只记得这几个阵型……”


    她把本子递过去,秦闯立马夺来。


    见他神色凝重,还有几分怒发冲冠的暴戾,陆擎天骇道:“这、这阵怎么了吗?”


    秦闯没有理她,甩开她的本子便大跨步往殿中迈进。


    殿内还在缠斗不休。珠玉和春悯一人在质询错怀慈,一人在牵制陆不尽。


    错怀慈一问三不知,珠玉气得想踹他,可这人露着本相,身上又已经受了重伤,踹过去一脚指不定就魂飞魄散,只能耐着性子问;另一边春悯和陆不尽周旋,陆不尽此番是动了真火,没有大喊大叫,招招式式冲着砍残了春悯再斩错怀慈去的。


    她抬头见秦闯朝着错怀慈走近,急怒道:“这人只能我来杀!”


    秦闯没看她,伸手就抓起错怀慈的衣领,怒道:“东面的封阵是哪里来的!”


    珠玉眯眼:“什么封阵?”


    “东面的行宫位有和秦家山一模一样的封阵!”秦闯像是要将错怀慈给吃了,“是你们干的吗!”


    错怀慈死气沉沉道:“我不知道什么封阵。”


    “你冷静点,错怀慈化鬼是在南疆,那时候中青妖乱已经开始了,秦家山的事跟他不可能有关系。”珠玉说,“而且我们掉进来是因为你那一通乱射,他事先不可能提前知晓设下封阵,不如说刚好相反,那封阵——”


    珠玉话头忽然一顿。


    秦闯皱眉道:“什么意思?”


    珠玉骤然扭头,撇下了快被秦闯掐死的错怀慈,奔向那神像,随即毫不留情地将神像撞向石柱!


    “你干什么!”陆不尽余光瞥见此举,怒不可遏地冲来,“住手!”


    春悯找准她背身的一瞬立马前压,绞住陆不尽的手扣在身后,单膝把人压在地上,陆不尽扭头想要咬春悯的手,宛如凶兽般挣动!


    而神像砰然碎裂,自其中滚出个用符纸层层包裹的硬物。


    就在硬物触地的一瞬,陆不尽都还未认出那是何物时,殿外千山客忽然大叫道:“斥恶刀!是斥恶刀的碎片!”


    “嘭!”


    自天际传来一声巨响,那宛如永夜的苍穹被日光撕裂,漫无边际的黑暗在霎时皱缩,缩成了一个小点,然后消失。


    他们像是站在天坑之下,仰望着天坑一圈上站着的人。


    逆光看不清楚,但那一圈人满为患,修士,百姓,偌大的中青城万人空巷,仿佛都围在了此处,见证这一出大戏。


    朗端真人踩着怀海剑,悬在天坑的正上方金光闪闪,凌然正气,衣带轻飘,渺渺若神人。


    “经查,狂语真君与清川真君倒戈向鬼蜮,在地下建造这空城迎鬼主错怀慈,意欲与鬼主联手,叫祟物肆虐中青,她二人再应召除祟,以此互利,卖卖人命以供神魔之需。”


    千山客大叫道:“真人!这鬼主欲迎娶狂语真君陆不尽!她人不在此,以神像代行婚嫁典仪!”


    “今我辈欲倾全力降魔除邪神!”朗端真人振臂一呼,周遭弟子立时抽弓拔箭,上千的箭矢齐齐对准陆不尽,“不畏天道,不计生死!”


    “便如蚍蜉撼树,吾往矣!”


    ==========作者有话说:==========


    昨晚太困了,拧了个早起的闹钟补上,最近广交会真的快忙成陀螺了


    第68章 烽火笼(七)


    朗端真人声若洪钟, 只此一喝便叫整个中青都能听见他口念的檄文,又有千山客与他唱和,不过寥寥几句话, 便将勾结鬼蜮的帽子扣实在陆氏姐妹头上。


    陆不尽停转的脑子甚至过了一阵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勾结?”陆不尽指着错怀慈, “你说谁?”


    春悯一手压着陆不尽, 另一只手拾起了那被符纸层层包裹的斥恶刀的碎片, 千山客喊的倒是不假,里头这东西泛着银光,质密而锋利,其上的杀生因果丝丝缕缕,除了斥恶不作他想。


    “说的自然是你。”珠玉的扇子方才让陆不尽踹了一脚, 他嫌恶地用祭台上的酒水浇了浇扇面, “我还当你能比秦闯聪明些, 看来还是我高估你了。”


    陆不尽恍若未闻,只是死死地盯着春悯手上的碎片, 紧接着忽然张口咬下!春悯骇然松手, 便见陆不尽一口吞下了那碎片, 后头咕哝两下,咽下去了!


    “饿了也不能乱吃啊!”春悯忙拍她的背, “您这什么肠胃,吞刀在里头雕花儿呢!”


    那刀有恶因,光是用起来都有被反噬的风险, 吞下去更是要翻江倒海。陆不尽脸色发白, 却还是咬牙挣开了春悯,指着千山客冷笑道:“你说鬼蜮同我姐姐勾结, 证据何在!”


    千山客一愣:“你、你刚才吞了!还有那神像!对!错怀慈要和神像成亲!那神——”


    他话说一半,便瞧见那被珠玉砸得稀巴烂的神像躺在地上, 春悯后退了一步,手在上面一拂,碎片便化作粉屑,天坑上吹来的风一过,便无影无踪了。


    “哪儿呢?”春悯讶然,“没瞧见啊,这鬼主不是要和箱子成亲吗?”


    千山客气急败坏:“我等亲眼所见,你们休想妄图抵赖!邪神及其党羽还不速速伏诛!!!”


    陆不尽朝他走了过去。


    “你做什么!”千山客大叫,同时不断回头望向罗术等人,“各大门派的长老在此,你还要当众杀人不成?”


    罗术上前道:“方才清川真君意欲诛杀鬼主,乃我等亲眼所见。可那神像和斥恶刀也是我等亲眼所见。清川真君,听闻狂语真君自苍茫海叛乱后便不曾现身,这其中或许是出了您都不曾知晓的变故。”


    陆不尽脚下一顿,略略歪头:“什么变故?”


    罗术被看得头皮发麻,可还是梗着脖子道:“或许狂语真君当真已倒向了鬼蜮。”


    “哇啊。”古连今惊奇道,“你还真敢当面说啊。”


    “总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打起来了!”


    “罗将军,连今长老,还有些不明真相的道友,都请离清川真君远一些。”朗端真人居高临下地喝道,“以免被乱矢误伤了。”


    “朗端真人!”罗术还在极力劝阻,“事情尚未查清,不该这般冲动行事!”


    “放箭!”


    朗端真人一声令下,千百箭矢似椋鸟群飞过境,天空一片阴翳。


    在场的修士大多不是等闲人士,可来贺喜的祟物却不过游兵散将,大多只是些下两境的小邪祟,这千发注灵箭矢齐射,惨叫声不绝于耳,三成的祟物当场便魂飞魄散,只留下一捧黑灰随风飘走,剩下的立时疯了般朝着天坑外飞去,接着一头撞到了禁制之上!


    天坑边围观的百姓见祟物朝自己笔直飞来,骇得魂不附体,却又见祟物出不来,立马又幸灾乐祸起来,抄起手边的石子砸去,骂道:“狗娘养的邪祟!去你老子的狂语真君!我呸!该死!都该死!”


    “还我儿命来!”


    “血海深仇,今日必报!”


    “用不着那群装模作样的神仙!隽夭门的修士才是真能护着咱的!”


    这群孱弱的邪祟被困在阵中,漫天箭雨落下,死伤过半,连尸体都不会留便随着轻风飘走了。那种畅快像是用大水浇死了一窝蚂蚁,更何况是曾经生啖其父母肉,强掳其妻儿命的毒虫,害虫。


    珠玉站在叩拜天地的错怀慈身边,半晌道:“那都是你从喜崖带来的祟物。”


    错怀慈与木箱拜天地,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若是当真不在意,就别假惺惺地流泪。”珠玉嫌恶地看着错怀慈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看着恶心。”


    错怀慈的喜服早就破破烂烂的,绑着的绣球也歪歪扭扭,像朵已经凋谢的花。


    他和木箱三叩首,头却久久没有抬起来。


    “这是好事。”他呢喃道,“沦落成祟物,能解脱是好事。”


    “你对你迎亲的兄弟也是这么说的?”


    “他们是鬼。”错怀慈哽咽道,“非得比对死亡的恐惧还要深的执念才能成鬼,世上哪有比做鬼更可悲可怜的事?”


    “你倒是自怨自艾起来了,想死可没那么容易。”珠玉冷冷道,“你能信中青城内有为你准备的婚事,甚至将喜崖的祟物倾巢带了出来,与你联系的人你必定认识。你恐怕不信他别无所求,却相信他必定能将你和祟群带进中青,这人不一定是你的朋友,可你信任他的能力。”


    错怀慈沉默不语。


    “神仙?还是祟物?”


    “我为何要告诉你?”错怀慈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泪已经干了,那双眼如从前一般干涩,祟群里传来的一声声“鬼主”,他似乎一点都听不见了,“我就要死了。”


    “执念已解。”错怀慈说,“我该走了。”


    “执念已解?”珠玉像是听见了这世间最好笑的事,忽然俯下身道,“你以为在中青拜堂成亲,你就能被自己超度了?”


    春悯不动声色地看了过去。


    “死在南疆的将士千千万,想要打完仗回家娶亲的人更是数不胜数,错怀慈,你是有何等的特殊,才会在那尸山血海里化鬼,在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内吞并了整个战场上生出的邪祟入化形境,千里跋涉回到了中青,成为中青沦陷的最后一道重锤?”珠玉在错怀慈身边耳语似亡音,“你一路摧枯拉朽,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无论男女老少,妖魔鬼怪都被你视如草芥,随意虐杀,可当年,就在这里,成瓣境的秦闯在你眼皮子底下放箭找死,你却径直绕过了他,扑向了隽夭门内龟缩的那些寻常百姓。”


    错怀慈抓着团蒲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出可怖的错位声。


    “告诉我。”珠玉一字一句道,“错怀慈是你自己取的名号吗?”


    “你到底是谁!”错怀慈猛地伸手推开了珠玉,那双像是死人才有的黑白分明的眼里爬上了血丝,浓郁的黑雾萦绕周身,祭台上的铜器忽然开始颤动,“你也是他派来的吗!”


    珠玉不躲不避,追逼道:“是谁助你吞并南疆邪祟的,是谁引导你回到中青的?你化鬼的苦痛都是拜他所赐,你不恨吗?你心中竟没有怨念吗?”


    “我——”


    “你认得他。”珠玉忽然伸手,握住了错怀慈的双肩,和缓道,“把名字告诉我,我能帮你。”


    就在这时,朗端真人周遭飞来几个修士,修士们在高天之中飞剑纵横,画出一个巨阵,阵上升起一个硕大的火球,似碧空的太阳压下,对准了天坑。


    天坑下的人惊惧道:“朗端真人!你这是做什么!我们还没有出去!”


    “封阵不能开,要将这些邪魔杀尽,唯有此法!”领头的弟子高声道,“不杀身何以成仁?”


    古连今指着那弟子道:“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罗术急道:“快找地方躲!有阵起阵!”


    祟物四处逃窜,或全力一搏,或尖叫哀嚎,人影凌乱,那巨日的表面似烧熔的皮肉,零碎的黑斑处冒着烟,周遭的空气被高热扭曲。


    一片哗然声里,错怀慈仍旧跪伏在地上,喃喃道:“……你说得对,我认得他——但你与我又有什么两样?你帮不了我。”


    珠玉受够了此人的冥顽不灵,指节轻叩扇骨,已没了先前的耐心。


    可随即,错怀慈伸出手,笔直地指向了珠玉。


    “是他。”


    珠玉一怔,随即转身。


    春悯正半倚在香案边啃案上的苹果,察觉他投来的视线,抬起头,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第69章 烽火笼(八)


    空气是有毒的。


    我躺在发臭的泥地里, 敌人的枪头折在胸腔里,倒是已经不痛了。我面朝蓝天,密林将天空层层叠叠地遮盖, 只能自间隙里窥见一丝光亮, 苍蝇和蚂蚁在我身旁打转, 最后落在了我的右眼上, 很快那点光亮也就看不见了。


    号角声还未停歇,有人拾走了我的佩刀,踏过我的尸体,继续向前。


    我打心眼儿里同情他,他或许还要过很久才能回家。与我不同, 我就要回家了, 不必再同素昧平生的人拼命, 也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我该回家了, 家中父母早就为我说定了一门亲事, 只要我能活着回去,我便能同那姑娘成亲。


    我不知道姑娘叫什么, 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可我不在乎,我要离开这地方, 我得平平安安地回家成亲。


    过了很久我才想起来, 我已经死了,只是一个孤魂野鬼, 再也回不了家了。


    沙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我这样的鬼魂。有的是恨自己未能杀敌报国,建功立业;有的恨竺苍夷民狡诈, 入侵我东纶地界,掳掠我东纶同胞;有的犯了杀心,只恨不能再多杀几个人……我最没出息,读书的时候如此,当兵的时候如此,做鬼的时候也如此。


    我处处避着这些凶猛的恶鬼,以免他们一时兴起将我吞了,我想离开这座密林,但这里的东南西北我从未分清楚过,我不知该往哪里去。


    我想自己最终会第二次死在这儿,这一次没有轮回,没有来世。


    我比谁都更害怕死亡。


    我还想活着回去讨媳妇呢。


    可当我惶惶之时,一只恶鬼还是找上了我。那天下着雨,林里起了雾,我蹲在小溪边看一条长蛇过水,那蛇三角背,圆头,翠绿的身体两侧有淡黄色的纹路,潜入水中时像水底长出来的油菜花。


    我饿得发昏,那蛇的模样都能勾起我的食欲。或许我该和其他的鬼魂一样去觅食,但我不愿如禽畜食人,也不愿同那群恶鬼似野兽般厮杀。


    我看得入神,没留意后头那恶鬼的接近。溪水没有倒映出他的影子,等我回过神时,已经被他扼住了喉咙,压在水底。


    都是第一次做鬼,那时的我不知道鬼只剩地魂,要被捅了心窝才回魂飞魄散。我在水里不敢呼吸,生前的本能叫我觉得窒息,那张凶恶的脸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我咽气后将我一口吞没。


    我生前没能杀死过一个敌兵,我其实连鸡都没有杀过。


    父母总相信我能读上书,读出学问,所以鲜少让我干农事,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最后却还是名落孙山,连个童生都考不上。


    我厌恶背经史伦理的乏味,厌恶那贫瘠的思想和不容反驳的权贵,所以不曾真正刻苦读书;被征兵入伍之时,我厌恶同袍的粗鄙,厌恶这些大字不识的农户小子们缺乏见识,感知,与想象的言论和行径,所以嫌少与他们交流,以至于被他们处处针对;变成了鬼之后,我仍旧厌恶这些沉浸在扭曲的情绪之中,缺乏理智,迷失自我的同类,所以远离他们——可他们总会找到我。


    我更无法忍受的是,死在这样一群粗鄙,庸俗,下贱,无知,不堪的人手里。


    当我回过神时,黑灰融进了水里,那条翠绿的长蛇如有所感,摆动着身躯,避开了那不详的黑色,可尚未走远,便被一人抓住了七寸,拾起来细看。


    还来不及为我的胜利沾沾自喜,也来不及后悔自己为何不将那鬼吃了充饥,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便袭上心头。


    我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偷窥来者的模样。


    那少年身披一件白布。没有裁剪,没有缝合,只是一匹纯粹的白布裹在身上,那白在密林里发着有如银月般的色泽,我几乎分不清溪水中那倒影究竟是月亮还是眼前的这个人。


    他披着柔顺的黑发,黑发似乌木,衬得那白愈发明亮,少年略显冷硬的轮廓也被那光照得柔和。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掐着那长蛇,低头看向我。


    我在溪水中,与他的双眼对视。


    漫长的岁月在他的眼中流转,无尽的光阴在一瞬打入我的脑内。


    “何等自傲之人。”他弯下腰,在我耳边道,“化鬼之后还能抑制住食欲。”


    “你是我在这里见到的最像人的鬼。”少年说,“这会很痛苦。”


    “可对于鬼来说,痛苦是天赋。”他笑了笑,柔和道,“告诉我,你求之不得的是什么?”


    我不敢再与他倒影的双眼对视,匍匐到了泥里,颤抖道:“我想回、回中青……回家——成亲……像个寻常人那样娶妻生子……”


    “我不想杀人,也不想被杀……我不想再打仗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倾斜了头上的伞,遮住了我头上的雨滴。


    少年叹息道:“很遗憾,你的一生只有无尽的杀戮与战事,痛苦的天赋会让你走上旁人所不能及的高处,那高处也没有你所求,唯有更深的痛苦在等待,甚至至死才能回到你的家乡,与一个残破的木箱办一场未完的婚事,彼时我会在你身边,同你一起见证。”


    他的每一个字都让我心惊胆战,却又每一个字都让我愤怒。我从未这般愤怒过,像我最看不起的气血上头的莽夫,缺乏悲悯心与仁慈的蠢货。


    “回去吧,这片密林中的时岁是我赠予你的礼物。作为交换,待你回到中青屠城之时,放过在盘愚殿前遇到的那个手持怀慈弓的孩子,芒被自己的人魂影响了太多,那孩子若是死了,她又会伤心很久。”


    我想问他持弓的少年是谁,也想问他芒是谁,可我只是嗫喏着嘴唇,须臾道:“我绝不会……绝不会屠城……”


    “嗯,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所以你才会那么痛苦。”少年收了伞,“对了,鬼主总要有自己的名号,我替你取一个,就叫错怀慈吧,这样你杀红了眼看到怀慈弓时才能想起与我的约定。”


    “我绝不杀人!”我被他轻蔑的态度激怒了,那愤怒甚至突破了我的恐惧,我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般冲动的人,“你听到了吗!绝不!”


    “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少年的衣角沾上了泥点,“那便祝你如愿以偿。”


    “你——”


    “回去吧。”


    “这是既定的结果。”


    我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正如我不知那片密林究竟发生了什么。那里的一切变得缓慢,似一张张缓慢翻页的画作,叶尖落下的露水要一炷香的时间才能落到地上,那些平日里张牙舞爪,迅猛如电的祟物在我面前似蛆虫般缓慢地蠕动。


    我想这就是他所说的“礼物”。


    要从这里回家,一路跋山涉水,途径多少祟物和仙门的领地。一个初入虚实境的小鬼绝无可能安然穿过,所以我吞没了正片密林的祟物。


    那种仿若杀人的触感久久不散。


    可我只是想回家成亲而已。


    我的父母,我的兄弟,我的友人,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已入化形,哪怕不会有孩子,我也能支起这个家。鬼与魔不同,鬼只需吸食戾气和煞气便能存活,并不仰仗活人血肉,只要我未曾沾上活人的鲜血,我便能与过去一般,堂堂正正地像个人那样活着。


    这一路出奇地顺利,我忍住了饥饿,克制了愤怒,不曾害一人,也没有不长眼的祟物和道士找上我。我望见了中青城那似斧头一般的观山楼,看见了秦家山,过往的回忆涌上心头,我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用功读书,考取功名。


    我在城外的尸坑里见到了他们。


    三个月前,中青城便被祟物围城。城中近日已弹尽粮绝,百姓开始易子而食,哄抢仅剩的粮食,突生动乱,死伤无数,为了避免城中闹瘟疫,尸体被灼烧后扔了出来,城外飘散着烤肉的焦香。


    苍蝇和蚂蚁爬在他们身上,祟物分食着他们的血肉。


    不断地有尸体如落石般从城墙上坠落,摔在地上化作一滩泥浆。


    我站在墙边,被血水溅到了衣角。我想起了那少年衣角上的泥点,和这血水何其相似。


    亦如我从那密林之中已经逃出来了很久很久,却忽而发现自己始终停留在原地,这片大地上只有死亡永恒,无论是沙场,还是我的故乡。


    我所唾弃的那些,缺乏怜悯,慈悲,同情的恶棍与邪祟,或许才是这世间的本色。


    无论如何都不重要了。我不会再思考人之初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愤怒灼烧着我的头脑,我闭上了眼,任由那愤怒烧毁我自身。


    像每一个厉鬼那样。


    像每一个人那样。


    我相信空气是有毒的。


    这世道早就病入膏肓。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


    “是你。”我指着那少年,“一切都如你所说。”


    第70章 弄舟不济(一)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 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 尝试凿之。”日凿一窍, 七日而浑沌死*。


    其肉埋于生山, 其骨埋于倏山, 其魂埋于忽山,十常佛以经文颂之。


    而既肉有魂骨,骨生魂肉,魂化骨肉,状似生灵, 犹记前尘, 自谓生山仙, 倏山仙,忽山仙。


    天道惧之甚。


    //


    春悯惊呆了。


    他正在一边偷吃贡品一边偷听, 还要同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地防范有人偷袭。


    这对于一个缺觉病号来说着实劳心费力, 尤其是偷听到这么一大口锅往自己脑袋上扣。


    “您不至于吧!”春悯举着咬了一半的苹果, “我就吃了您两口贡品而已。”


    错怀慈置若罔闻:“我这几百年来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如你所说,初时还想过要挣脱既定的命运, 如今我已不在乎了。见到你——不,当那个不知身分的和尚来请我入中青的时候,我便知这场苦痛的折磨终于要到头, 无论是谁要算计我, 抑或是你来了结我,我都不在乎。”


    “于我而言这是未来的混沌, 于你却是过去的必然。”错怀慈望着春悯,似雪天里快要冻死的人遇见了捧薪的伙夫, “对吗?”


    春悯悚然:“对什么对,当然不对!您化鬼那会儿我才下五境,有没有苞胎境都悬,哪儿来的能耐助您化形?而且按理说咱俩三百年前在中青城里应该也见过啊,那会儿我难道裹了个白布在您面前晃荡了?”


    “你当然在中青城里。”错怀慈说,“谁人都知晓中青妖乱时‘倏山定中宫’,彼时你就穿着现在的这套衣衫,坐在中宫位,排兵布阵拖延我屠城的脚步。”


    “……这还能让您硬是对上了?”春悯嚼巴口苹果,“而且您别越说越离谱,什么我坐中宫排兵布阵?感情我撺掇您来屠城,完了还自己调兵遣将地来防你?我脑子有病呢?戏本子里可没这一出。”


    “这都是我亲眼所见!”


    “境界突破不容易,您化形时累睡着了白日发梦吧。”


    错怀慈似是没想到春悯会不认,方才还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转眼还被说出几分血性来了:“事已至此你为何不认?”


    春悯瞧摸着打量了一眼珠玉,见珠玉低着头不言不语,心里一咯噔,也顾不上错怀慈在那儿胡言乱语了。抄了个橘子在手上往珠玉身边凑,递过去小声道:“您听他胡诌呢?”


    “我没胡诌!”


    “您安生会儿。”春悯冲错怀慈嚷嚷一声,接着勾住珠玉的脖子,俩脑袋凑一起道,“悄没声儿地想什么呢?”


    珠玉从方才开始便一声不吭,闻言也只是摇了摇头,指向天坑上悬着的火球:“在想那射日三伏阵。这群人处心积虑的要杀了错怀慈给自己搏名声,筹谋这么久却只弄来个射日三伏阵,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火球似天边红日被后羿一箭射下,悬在那天坑之上。方才围观的百姓在旁边都已受不住那高温,匆匆跑远去了,热闹的祟群转眼间只剩下零星几个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这射日三伏阵用来对付下五境的修士绰绰有余,配合那剑阵对付入道之人也不难。


    但用来对付鬼主,未免有些太不自量力了。


    春悯其实心知珠玉方才沉默不语绝不是在想这个,人橘子也没接,他只能自己剥来吃:“……这些人也没真见过鬼主吧,几十年里连个修真飞升的都没有,估计没算明白鬼主是怎么个回事吧。”


    “陆不尽来到这里对他们来说是意外,仓促之间只能把人先骗到了这封阵里关着。”珠玉说,“换做是我,必然是先将陆不尽骗出城,待鬼王的事了了再处理她。”


    “骗去了城外,未必还有机会再关回来。”


    珠玉点点头:“而且陆不尽和错怀慈有杀父之仇,若能叫他们二人先行打一架,闹得两败俱伤了,他们再动手便更容易了。”


    “他们想的倒不错。”眼看着大阵将至,陆不尽还在一边和那箭龙周旋,一边伺机扑来想咬穿错怀慈的脖子。


    也是万幸她方才离得远,要是她听见了错怀慈方才那一通胡言乱语,不管真假恐怕都要先跟春悯搏命。


    “先出去再说吧。”春悯说着看看了眼错怀慈,“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错怀慈死死地瞪着他并不言语。


    “瞧着是没有。”


    春悯又问珠玉:“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珠玉的视线没往这边落,低着头似乎又在走神,闻言才如梦初醒,回头道:“约莫是敲不出别的了。”


    “行。”春悯道,“那就这样吧。”


    他说着四处看了看,看上了在门口行迹诡异的宫芍和严必行。


    “二位可否借我把剑一用?”春悯说,“用一下就还给你们。”


    严必行警惕道:“你又想抢我的阿宁?”


    春悯才想起这茬来,忙撇清关系:“诶,您这说得什么话,大庭广众的坏我名声!”


    “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宫芍眼里倒映着那巨大的球体,灼烧的热浪喷涌而来,猩红与融金中混杂着如焦炭般的黑点,像是人身上溃烂的疮疤。在这样可怖的背景之下,宫芍离奇得发现自己竟像是唯一害怕的人!


    他毫不犹豫地把徽稚剑伸了过去:“倏……春兄,你能解决的对吧?”


    春悯接过剑来。那剑剑身轻薄,两侧薄如蝉翼,远看只看得清中间的剑脊,比起剑更像根针。


    “好剑。”春悯客套道,其实他对兵器并没有什么造诣,“不愧是名家打造。”


    “这不是你自己的剑。”宫芍没心思听他奉承,“你用的来吗?”


    春悯说:“凑合吧,其实大概是个长条形的东西就行,拿着顺手。”


    这听起来不太靠谱,大难临头宫芍不得不防,狐疑道:“您真有办法?”


    春悯挽了道剑花:“凑合能行。”


    “那您——”


    宫芍话音未落,就见春悯一个蹬步,灰色的道袍在他面前翻飞似一片流云,不过瞬息便斜身横剑至那鬼主面前!


    步未停,剑已出,反手持剑横过,袖袍兜风凛然作响。


    他竟是借剑去杀鬼主的!


    “住手!”


    陆不尽喊得撕心裂肺,春悯手中徽稚剑却半分不停,径直刺进了错怀慈的胸口之中!随即一拧再抽剑,绕着错怀慈的人头一划,蕴满灵力的剑尖再转而下刺,扎进脊骨,霎时灭了他的地魂。


    站在一旁的珠玉甚至没来得及开口,面具被溅上了一滴血,沿着他那面具的轮廓缓缓流下。


    “你……”错怀慈喃喃道,“你杀我……”


    “厉鬼伏诛。”春悯甩掉了剑上的血,低头看着错怀慈逐渐开始溃散的□□,“理当如此。”


    一旁的珠玉愣了片刻,随即开口:“你杀了陆不尽要杀的人,怕是不能善了。”


    “这鬼主言语古怪,那些话也不知真假不知由头,但陆不尽听了肯定想都不想就当真,怎么样都是麻烦,不如我先动手封了他的嘴。”


    巨大的红日在春悯身后落下,那歪歪斜斜的混元髻要掉不掉,他一手拿剑,一手朝着珠玉伸了过去。


    那一刻珠玉想起了在虚邙河边第一次见到作为“倏山仙”的春悯。千万尸骸铺就那无情道至尊的路,望向自己的眼睛既不热烈,也不憎恶,平淡似新落的白雪。


    春悯用指腹轻抹掉了珠玉面具上流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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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子·应帝王》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正常恢复更新了,有点短短,明天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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