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虎踞龙盘(二)


    珠玉的手没有随着这两下轻拍而收力, 眼中的红腥愈甚,如溺亡的人抓着最后一寸浮木不肯松手,春悯的喉头浮上指印, 青筋在那双白玉般的手下胀起。


    这是真切的杀意, 冰冷刺骨的煞气萦绕在珠玉周身, 丝丝缕缕地缠绕绞死在春悯的脖颈。


    “您冷静点……”


    厉鬼嗜杀易怒, 可这份恨意并非张牙舞爪的失控,而是透着决意的使命,那是埋藏在珠玉眼里最深的一道红痕。


    像是这只厉鬼存在于世的意义就是要在今日绞杀他。


    多么可怜,多么可怖,多么可爱。


    春悯伸手覆上珠玉的手背, 微微低下了头, 拨开珠玉散乱在面前的头发, 叹息道:“您这样是杀不了我的。”


    那双手有了一瞬的松动,春悯的手往下滑到珠玉的腕骨, 攥着拎起来, 按在了自己的胸膛。


    勉强维系的地魂在孱弱地跳动, 珠玉听过它几乎归于平静的声音,就在他的掌心下宛如濒死的雏鸟。


    他的手指如被烫到后霎时蜷起, 春悯却没有放手,指点道:“得从这里下手。”


    珠玉瞳孔骤缩,屈膝一顶春悯的侧腰, 春悯立时吸了口冷气, 力一泄,珠玉便如一条滑蛇落了下来, 点地急退几步。


    竹帘被吹得直拍窗框,雨后池塘总有锦鲤跃水而出, 掀起一片水花,再潜入涟漪之中,那涟漪摇晃,层层推开,和着秋风吹进人心中。


    珠玉的腰身靠在桌边,肢体还留着些许逃窜的痕迹,脸上却已盈盈笑开来,弯着眉眼道:“倏山仙这是做什么,抓着我不放,未免也太心急了。”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春悯掸了掸自己的衣袖,站起身往榻上走,“真要我的命,便不要这么想一出是一出,仔细琢磨,想好了再来,我可没那么好杀。”


    珠玉偏头道:“你还指点上了,这么不把我放眼里?”


    “冤枉,我刚刚可是又把您放心里又把您揣怀里,机会放那儿了,您自个儿跑的。”春悯懒懒地躺上了床榻,被子都懒得盖,顺手拉了个角往肚皮上捂,合眼就睡了,“明天还得起早呢,我先睡了。”


    说完两脚一伸,蹬腿儿了样的睡去了。


    珠玉没劲地踢了脚春悯的鞋,拂袖而去。


    出了门便撞见在窗外探头探脑,鬼鬼祟祟蹲守的李四。


    珠玉冷冷看去,迎上的是一张害怕却又不肯认怯的倔强的脸。


    “滚。”珠玉耷拉着眼皮,语气冷淡道,“再看把你的眼珠挖出来。”


    李四闻言冷战一瞬,随即立马不畏强权地扬起脸道:“你别太得意!倏山仙只是一时被你皮相所惑,待他醒悟过来,你此前种种不敬都会有报应的!”


    “我的报应尚且遥遥无期,你倒是已经被谢晏天上天下地通缉了。”


    珠玉说着朝着李四走近,随即俯身,长如瀑布的墨发倾泻,如蛛网笼罩在李四身边,把人吓得往后一蹬,坐地上了。


    “我倒是觉得奇怪,你闯的祸虽然离谱,可也不算多大的事。谢晏这么兴兵动武的,我还当那被打晕的小孩儿是他亲戚。”珠玉伸出扇子,挑起李四的下颌,跟打量物件样的上下扫视,“思来想去,这跟那孩子应当无关,却是冲你来的。可你又是有何特别之处,才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


    李四刚才跌坐在地上,裤子全湿透了,冻得他屁股发凉,可跟冰刀子般架在他下颌的悲画扇相比,这点寒意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要你管!”李四生怕这把挡下过鬼头铡的扇子削了自己的脑袋,可还是哽着口气道,“你不要太得意了!”


    珠玉笑笑,站起了身,像是觉得欺负人有意思,心情都好了许多。


    “你跟在倏山仙身边,便该知道谁是在救你,谁是要杀你。”珠玉收了扇,居高临下地瞧着李四,“倏山仙救了你,你却身在曹营心在汉,日日惦念着你的尊君,反而对我狺狺狂吠,再敢这样,我便着人通报你的无上尊君,告诉他你就躲在这儿,叫人速速擒了你去。”


    李四慌乱道:“你!”


    “我?”珠玉笑道,“叫声好听的,我过两日再去举报你。”


    “你什么人啊!”李四手脚并用地爬走了,模样狼狈,倒是到最后都没求饶一句,“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人!你等着!你会有报应的!”


    最后一句话落在转角之后,人已经趁着说话的时候跑远了。


    珠玉看着那一路爬出来的水渍,忽然笑了出来。


    他笑得发抖,甚至站都站不稳,半个身子倚在了窗边,头越低越下,手捂住了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泪珠滴在灰泥地上,没留一点痕迹。


    驴棚里的三毛远远地看见了他,又开始趾高气昂地哼气,这只老驴子总爱对着陌生人耀武扬威,倒是个不欺软不怕硬的。珠玉含着红痕的眼远远看它,须臾弯腰捡了石子砸过去,一边扔一边笑:“你个不认主的坏东西。”


    三毛从未见过这样挑衅自己的人,震惊片刻,立马开始蹬蹄子喷气,连拴杆都被它扯得快拔出来了。


    珠玉回过头,从半开的窗子外,刚好能瞧见床上的春悯。


    那人睡得正酣,果真不怕他动手,甚至连法阵都不曾支一个。好像不把他放眼里,又好像是从未真正相信过珠玉会害他。


    “都是坏东西。”


    珠玉缩在墙边,捂着自己的嘴不断地念着。


    “坏东西。”


    //


    春悯一觉睡到了日上三杆。


    他醒来时屋内空无一人,四下静得像个坟堆。李四和珠玉都不在屋内,陆不尽也没火急火燎地来拖他入中青,就连三毛也没有大早上地哼唧。


    屋外的秋阳照进来,将窗框的影子打在桌上。春悯慢腾腾地爬下床,踩着鞋打着哈欠走到门外。


    秋日暖阳洒了他一身,廊下的积水也被晒得半干,散发着湿润的青草香。


    三毛不在院子里,四处都不见半个人影。春悯像个被儿女抛弃的孤寡老人,挠挠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辙,拿上腰牌便自个儿下山了。


    他既没有去拜别学宫,也没在山下的碑界祭拜,带着腰牌便径直往中青城走。


    他在秦家山耽搁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得到的情报和付出在他这里并不等价。


    秦生和秦家山的回忆之中,有价值的并不多。其中那一句“生山仙已死”最为紧要,如若此言不虚,那迄今为止他见到的生山仙便耐人寻味,那究竟是死而复生,还是另有其人?


    其次便是那生死门的姜荏。从那段记忆来看,他们在秦家山时的那场火,是生死门为来日火烧秦家山的演练,也就是说从那时起,生死门便已经倒向了旧神和鬼蜮,而并非日后苍茫海神居叛乱时才倒戈。


    那生死门在中青妖乱时的所有功绩,便都说不通了。


    春悯对中青妖乱知道的不多,那些旧事他甚至没有专门去探究过,只偶尔听旁人提起两句。过往于他没有意义,被抛去的凡尘事不值一提,所以他也从不去深究。


    只是那凡尘事里若有蜿蜒至今的引信,只待再度点燃一次暴乱,那他便不能置之不理。


    春悯一边琢磨着,一边往中青城走去。


    这正是中青城最热闹的时候,远远得才看见城门,便见两侧铺开的摊贩夹道,一路从城门外延伸出来。各路的灵丹妙药,珍宝法器琳琅满目,十步一化缘,五步一算命,比风镜城那远近闻名的商户大城相比,别有一番造作的仙家风味。


    中青城的守城之人也都是广袖宽袍的修士。说是守城,其实也就是在那闲散地踱步,身后的十几道封阵只有佩戴令牌者可以出入,进得了进不了也不归他们管。


    春悯排进队伍,无聊地抬头,眯眼望着那巍峨的女墙。


    日头就悬在那女墙上方,照得一排锈迹斑斑的炮筒如一个个伤处新挂的瘤,墙面斑驳,各种划痕和破洞与大片风干的血迹,都没能随着岁月流逝而隐匿在绿藤苔藓之后,显然是有专人时时打理,叫每个进城的人都能抬头便见那段寒月照白骨*的过往。


    哪怕已经过去了整整三百年。


    这三百年与春悯息息相关,却又与如今的倏山仙毫不相关。他已无从自这些伤痕上回味过往,更遑论酒祭故人,他与这座城的联系,恐怕跟城门这些算命的没多大区别。


    一些莫名的情绪正从春悯的心里缓缓流出,既非难过,也非欢愉,只是莫名。


    他这般出神时,脊背不自觉地伸直,便显出高大来,嘴角不挂那松散的笑,便显出冷漠与锋利来,千锤百炼的躯体裹在破旧的道袍下,只是站在那里,便莫名有仙风道骨的气势。


    队列不自然的在他前后空出了位置,守城的修士似乎注意到他了,他察觉到往自己这边来的视线,忙伸手紧了紧眼上的黑布,正要开始认真装瞎子,一个驴头忽然从墙上冒了出来。


    是蠢三毛。


    它正在墙上激烈地挣扎着,似乎不堪受辱,想跳下来以明清白之身。


    “倏——春兄!”另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李四小心翼翼地跟他招手,“这里!这里!快救我们!”


    血红的衣袍如一朵映山红开在城墙之上,只见那眩目的红一飘,珠玉已侧坐在女墙的突起处,两手托腮,鞋头缀着绒的黑靴在前后晃荡着,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你的人和驴惹得我很不高兴。”


    珠玉转了转自己面具上新挂的一串珠饰,那是他之前挂在耳上的红玛瑙明珰,叫他系在了面具的右侧尖端,微微偏头,便在那白玉一般的脸上映射出澄澈的红来。


    “你该怎么赔我?”


    见珠玉开口,那朝着春悯来的礼天阁修士顿了顿,抬头道:“祝祷,此人是……”


    春悯笑了开来,那叫人不安的压迫霎时烟消云散,连个子似乎都萎缩了下去。


    “是我仇家。”珠玉矜傲地一仰头,“给我绑进来。”


    ==========作者有话说:==========


    *杜甫《北征》//阴险台风闪击青年社畜,老破小就吹了个外围风都能停电,我也是服了


    第52章 虎踞龙盘(三)


    祝祷这官儿显然还挺大的, 那两个修士也不管春悯是不是什么大仙门的人,二话不说就把他扭送到了城墙上。


    中青城四面的围墙,便是这座城的最高处。据说这三百年间一直有在慢慢加盖, 迄今已有如山脉般的巍峨, 再加上众仙门添置的封阵, 可谓是固若金汤, 哪怕是无上尊君的朱漆军打来,都得掂量掂量破不破得开城门。


    春悯被一路扭送上去,就差让人踹一脚膝盖跪下去了。


    “下去吧。”珠玉挥推那二人,又指向身后那一人一驴,“这两个也带下去, 小心着关着。”


    李四不知又被哪路法宝给捆得一动不能动, 连两个凡人都能架着他走了, 比宁死不屈的战神三毛还好对付些,只能无助叫道:“春兄!救我!”


    春悯苦笑:“他们又怎么得罪你了?”


    “他们当着我的面骂我。”珠玉径直道, “寻常我是要绞了他们舌头的, 看在你的份上只是关起来, 你还想怎样?”


    春悯:“三毛只是头驴子。”


    “那也能听出来骂得很难听。”


    这是实话,难以反驳, 春悯只能沉重地目送三毛被带下去,转而去捞还有一线希望的李四:“他这人傻,能说多难听的?顶多瞎叫两声, 您大人有大量……”


    “他说他从未见过我这般恶毒的人。”珠玉斜眼看向李四, “还说我迟早会遭报应的。”


    春悯立马肘了肘李四的腰侧,严肃道:“你怎么回事, 人做什么了你就说人恶毒?”


    李四小声道:“他对尊君不敬……”


    “不过是叫了几句本名,怎么就谈得上不敬了?”春悯说, “爹娘好容易取的名字,又不是见不得人,况且叫尊君谢晏的人不少,您不能瞅着个凡人生气,那清川真君也叫的谢晏,我有时候也这么叫,怎么不见您跟陆不尽和我置气?”


    李四让说傻了眼,倒是说得好像他欺软怕硬了一样,立时涨红了脸,争辩道:“那、那您和清川真君是神仙,当然不一样……”


    “神仙怎么了?”


    “神、神仙……”李四嗫喏着嘴,不说话了。


    春悯立即转头对珠玉说:“您瞧,他知错了。”


    珠玉摆摆手,却是偏头问身旁的修士:“进城了吗?”


    那修士道:“自西门进了。”


    “去准备。”珠玉说,“一路上见过谁,做了什么,都据实来报。”


    “是。”


    几个修士带着三毛走了,李四心里还有点疙瘩,却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团在那儿不敢乱吱声了。


    春悯挪到珠玉旁边,同他一起往下看。中青城在一千多年前是王都,分内外两层,中圆外方,外层是一般百姓的住处,内圈则是皇城,如今内圈成了隽夭门和祭天台的所在。


    据说以前隽夭门本没那么大,实在是陆家财大气粗,又有风镜城的商户注资,越建越大,最后连皇城的地儿都显小了,那内圈都被推了重建。相比源远流长的古名门鸣泉宗,如今却是这隽夭门新秀方起,风头正盛,没曾想围城的却还是礼天阁的人。


    春悯躬身撑在城墙上,偏头问:“你们在盯着谁呢?”


    珠玉的眼追着城下一辆寻常过路的板车,答道:“陆家的人。”


    “谁?陆不尽家的?”


    珠玉点了点头:“算是后代,现任隽夭门的长老,陆无华。”


    “盯他做什么?”


    珠玉说:“中青算是陆不苦的辖地,陆不苦失踪后谢晏也没有点新神管辖,此地的祟物一直是隽夭门的修士负责。礼天阁查阅中青的祟乱记录,本甲子他们以圣者飞升的人有足足四个,是上个甲子的四倍,祟乱的次数和伤亡人数是上个甲子的十倍。”


    “有跟鬼蜮接触吗?”


    “据我所知,没有。”


    “陆不尽她……”


    “她今早去你院里时,我便将此事告知了她,她听完便回宗去了。”珠玉说,“你们不是正在查找各地的异象吗,中青这异象够不够大?”


    春悯沉吟片刻道:“跟白玉京有关系吗?”


    “还不知道,不过中青和其他地方不同,白玉京没那么容易伸手。”


    眼见他俩毫无阻碍地交流起来,蹲在一旁的李四终于没忍住,探头道:“你们在说什么啊,这事儿怎么能跟白玉京有关系?”


    珠玉斜眼看他,他立马缩回脖子,解释道:“我、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就是问问!我不明白怎么中青祟乱变多都能跟白玉京扯上关系。”


    “你这么崇拜谢晏和倏山仙。”珠玉回过身来,扇子抵在唇下,讶然道,“怎么还能问出这种蠢问题?”


    李四茫然道:“这又跟尊君和倏山仙有什么关系?”


    “三百年前的中青妖乱,两百年前的苍茫海神居叛乱,你竟不知是因何而起的吗?”


    “当然知道,你看不起谁呢。”李四说,“都是旧神和鬼蜮联手掀起的大乱。”


    “这哪里算的上因?”珠玉的漆金黑扇一开,扇面上本空无一物,眨眼间却飘出了几朵不详的墨云。


    墨云在扇面上漂浮,上面站着些广袖宽袍的影子,仙风道骨,洁白无暇,俨然是白玉京的神仙。


    李四盯着那扇子的把戏目不转睛,又听珠玉说:“旧神和鬼蜮为何要为祸人间,这才是因。”


    扇面的中段渐渐浮现出一座座人城来,天上十二京,九州七十二城,竟都密布在这一把小小的扇子上,李四看傻了眼,几乎忘了还在跟珠玉说话。


    下一瞬,扇子的一角骤然起火!


    李四离得太近,差点被烧了眉毛,连连后退!可扇上的人城退不了,自东向西的一条火线似一道巨大的伤疤,横跨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恶人做事哪里有什么原因?”李四心有余悸,“为祸人间的人哪里有什么缘由可言?”


    “孩子话。”珠玉笑道,“谢晏从哪里找的你这种蠢货?”


    “你!”


    “世间风雨雷电人本四仙不需吃香。”珠玉打断道,“除却平祟,其他的事神仙也管不了。”


    “若无祟物,谁会记得住神仙,谁来给神仙上香?”


    “什么意思?”


    “愚不可及。”


    珠玉矮身下来,扇底浮现一片黑山红水,俨然是三十六鬼蜮的地貌,其中群祟嘶吼,妖魔鬼怪肆虐,三鬼主分立倾轧,斗得昏天黑地。只见那一线红水逆流而上,穿过人间,直抵白玉京,与那云端仙人相连。


    如一条姻缘红线,贯穿了大地的伤疤,将神鬼的命途栓在了一处。


    “神仙的用处是平祟,世上若无祟可平,鬼蜮若不复存在,神仙还有什么用?”珠玉俯身在呆愣的李四耳边轻道,“若是太平盛世,安居乐业,谁又会日日双手合十,焚香祈祷?”


    珠玉怜悯地看着李四:“白玉京和鬼蜮本就休戚与共,百年如此,千年如此,万年如此。”


    “都不过是蚕食百姓血肉的野兽罢了。”


    //


    春悯浑然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他紧盯着街上的车水马龙,身上的灵场如蛛网蔓生出去,迅速爬向整个中青城。


    那无形的灵丝穿过街巷,穿过人群,穿过隽夭门所在的内墙,一路弥散着,比今日的艳阳普照更彻底地涤荡着每个角落。


    直到锵然撞上隽夭门中心的云顶阁。


    那云顶阁在祭天台旁边,曾经是用以招待下凡的倏山仙的阁楼。修葺一番过后,又被隽夭门接着作典仪用地,倒是没什么避讳。


    撞到的另一份灵场他还算熟悉,就是不知道陆不尽人在哪儿干什么。


    春悯慢慢悠悠地从城墙上直起身来,回头再看时,身后只剩珠玉一人了。


    “李四呢?”


    “看着一蹶不振。”珠玉说,“我着人扶他去休息了。”


    “这么严重?”春悯老气横秋道,“现在的年轻人心态真差。”


    “那小子是谢晏点上来的,谁知道今年贵庚。”珠玉打着那把扇子靠过来,挺长一条路,非把春悯挤开了些,问,“探得怎么样?”


    春悯叹道:“不怎么样,这城里鱼龙混杂的,修士,凡人,祟物,仙人,简直应有尽有,单单灵场确实探不明白。”


    “今年中青剑试,几家大仙门偷偷摸摸放了批踩线的邪修进来,更不好管了。”珠玉玩着扇子的吊坠,“中青剑试准入的人数也比一开始说好的多,许多超龄的都谎报了年纪混进来,简直没眼看。”


    春悯问:“这是为何?”


    珠玉仰了仰下巴,扇头一偏,却是指向了一处吃茶的馆子。


    春悯看了看,沉默半晌道:“……这里头的因果是?”


    “哪怕我们瞧不上,那孩子也是实打实的轻芽境,十六岁的轻芽,在这一代明面上的少年修士中,已算得上是一骑绝尘,旁人望尘莫及。若是让推酒门这种小门派出尽风头,其他几个大宗面子该往哪儿搁?”


    春悯听着了关键:“明面上?”


    “你忘了。”珠玉又转过身来,扇头从严必行所在的茶馆里转向了那辆板车,“你与他们是打过的。”


    板车上坐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模样长得分外相似,一身衣服破破烂烂,瘦得皮包骨头,一副舟车劳累,长途跋涉的疲态,眼神却一如既往得明亮,正直勾勾地看着城楼上的二人。


    “原来是这个因,这个果。”春悯友好地冲板车上的方因方果笑了笑,“倒真是热闹了。”


    第53章 虎踞龙盘(四)


    从方因方果的角度来看, 世上怕是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


    他们奉阁老亲令,随祝礼团赴仙京行刺。本已有了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决心,谁知行刺被打断, 祝祷还冒用了整个礼天阁的名义, 提出了个闻所未闻的神官考绩, 甚至将他们连着祝礼团一块儿盘圆了扔下天梯, 叫他们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方因方果任务出了岔子,本是无颜回阁,想找个地方自我了断。可思及此事事关重大,有必要当面向阁老禀明,最终还是决意将自刎乌江之事延后, 跟着祝礼团回了钦都的礼天阁。


    隔着纱帘, 他们还能听见阁老那一声重重的叹息。


    “……我还道他怎会如此乖顺。”阁老用长甲扶了扶自己鬓边新贴的花,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按阁里的规矩,活儿没做好, 本是留不得你们的。”她又说, “可方才信也递到了, 他要你们还有用,让你们即刻去秦家山, 报名去那个……那个中青剑试,进了城,且听他调遣。”


    方因方果不解:“那珠玉公然背叛了礼天阁和阁老, 阁老为何不杀他?”


    “杀他?”阁老难得的笑了声, “那是个自取灭亡的主,旁人是杀不了他的。他既没与我撕破脸皮, 还以礼天阁祝祷的身份行走,那我也犯不着惹他不快, 你们两个也捡了条命来,算是好事,去吧,别在他面前耍小聪明,盯紧了就是。”


    方因方果便稀里糊涂又忍辱负重地活着去了中青。


    一路上他们没歇过一夜,没停过片刻,浑然把自己当作赶路的牲畜。这并非是大难不死后决定拼尽全力的决意,而是怀揣着极其沉重的负罪感,觉得自己如今活着都是一种苟且偷生,以至于以他们的修为在渡生学宫拿个牌子竟然都费劲,几位长老多次给出“道心不稳,杀心太重”的评价,最后还得靠走礼天阁的后门儿才终于得以进城。


    珠玉在城墙上看他们,那高高在上的神态让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可阁老的命令是要听他调遣。


    “你要他们参赛?”春悯瞥见那满怀杀意的神色,倚在杆边问,“这又是什么路数?”


    珠玉说:“剑试期间,除参赛者以外任何人不得踏上祭天台。这两人身手和境界都不查,下手也够狠,应该能留到后面,这些时日就让他们盯着祭天台,以免有人生事。”


    “那您自个儿呢?”


    “我来中青本就是为了跟隽夭门谈判的。”珠玉偏过脸道,“神官考绩在这种有大宗派把持的地方推进得最是艰难。他们想要由门内的修士来平祟飞升,本就不愿意神官插手,跟他们谈起来我还不占理,你这些日子要是查出了他们什么把柄便告诉我,眼下我还不好同这些泼皮翻脸。”


    春悯点点头:“行啊,您办您的事儿,我查我的案,有进展再联系。”


    说着就要往城墙下走了,珠玉不着痕迹地勾起脚尖,立时把春悯绊了个大趔趄。


    春悯险些以头抢地,小碎步倒腾了好一会儿才站住了,茫然回头望道:“您这出是……”


    珠玉冲他笑:“联系?你又知道该怎么联系我?”


    春悯说得“有进展再联系”就跟“您今个儿吃了什么”样的,只是熟络熟络的客套话而已,自然没琢磨该怎么具体地再联系。


    他胡诌道:“我摔杯为号……”


    “你的人和驴子都在我这。”珠玉冷冷道,“想好了再答。”


    春悯搓搓手笑:“您这话说的,显得我怪没诚意的,这中青城拢共就那么大,只要您别特意敛了气息躲我,我要找您还是不难的。”


    “这可不好说,我气性大,不爱躲人,可倏山仙神出鬼没的,谁知道这一眼不见,下一刻又去了哪个山头。”


    珠玉用扇子将胸前的发撩到肩后,春悯便隐约闻道一股往生花的香气,随即只见珠玉将面具上的那一串珠饰取了下来,又咬了一根发下来,穿进那红玉之中,接着捻着两端朝春悯伸来。


    “手。”珠玉命令道,“伸出来。”


    春悯依言照做,伸出了右手。珠玉三两下将那用头发串起的红玉死死地绑在了春悯手腕上,仿佛在报复他一样系得格外紧,甚至有些勒肉。


    这红玉之前只觉得艳得很,凑近了看,才发现这玉外圈透亮,越往中间那红色越深,到了中心几乎成了黑色,盯着看久了,莫名心下一悸,隐约有些不详的感觉。


    春悯问:“这是什么?”


    “我的眼睛。”


    春悯手指一抖,险些给那串珠的头发给扯断了。


    珠玉皱眉:“你别把我的——”


    他话未尽,春悯便已一步向前,伸手就卡住了珠玉的下颌,一双钳子样的手把他的脸往上托扽,自那半张面具的孔洞里看珠玉的眼睛。


    两只在日光下透着些许暗红的眼珠因惊慌而有所震颤,倒映着春悯面无表情的脸。


    “眼睛?”春悯这才悠悠地松手,珠玉的脸上立时浮起几道鲜红的指痕。“您长三只眼啊。”


    珠玉捂着脸没说话。


    “得嘞,戴着了,要有进展再同您联系。”春悯拍拍珠玉的肩,一脚踏上了城楼,“人跟驴就您帮我先看着,事了了再来找您要,那两贱嗖嗖的您留条命就行。”


    只见春悯揣着袖,径直从城墙之上跳了下去。


    “回见。”


    这一声随之落下,珠玉再去人海中瞧,已看不见春悯的影子了。


    //


    和风镜城相比,中青城的百姓显然爱胡诌。春悯转悠了一下午,吃茶都快给兜吃空了,也没打听到多少靠谱的消息。


    有的说城东有妖乱,被某某长老收服了,有的说城西有魔修,被某某长老的某某爱徒给诛杀了,有的说中青城地下困着怪,一到晚上便会迷迷蒙蒙地把整座城带到别的地方,有些说中青城里混着无数鬼魂,清晨死了的邻居,傍晚却又会在门口同你打招呼。


    说法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简直像是人手一本《志怪录》在给春悯翻着背。


    “你们这儿还真是多灾多难啊。”春悯蹲到一个说书的收工,提溜着两壶酒,二两牛肉去套近乎,“怎么到处都说闹祟乱的,我这晚上在街上走是不是不大安全啊。”


    中青城夜里没有宵禁,彻夜都会有隽夭门的弟子巡逻,眼见着日暮西沉,酒家还是大多门户大开,方歇了嗓的说书人正要弄点吃的,便见一个笑眯眯的瞎子道士领着酒肉来,客客气气地问起了中青城的鬼怪志。


    说书人两口酒下去,便已飘飘欲仙。屋外灯火通明,酒楼里也热闹,往来的人群熙攘,叫人觉得似置身鬼都,分不出从眼前来往的都是些什么,是人,是鬼,还是仙,都分不清,也不必分清。


    说书人的故事太多,以至于最困难的是不知该从何说起。鸡零狗碎的小事讲了小半个时辰,春悯都要听困了,才终于听到了个有些意思的。


    “从这块往西面那户人家,姓刘。”说书人顿了顿,用筷子一敲酒坛,酒气醺醺地咕哝道,“那家人,十几年前……夜里……邻居说听到了怪、怪声……”


    春悯探头:“有多怪?”


    “叫、叫声……”说书人二指一并,认真道,“鸟叫声和人的叫声,都有。”


    “那声音怪得很,邻居不敢去探,隔着院子喊了两声,也没人应。第二天一早,邻居一家子就敲了刘家的门。”


    春悯大胆推测:“全死了?”


    说书人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摇头道:“没死,都好好的,刘老头应的门,还抄着拐杖骂他们大清早的惹人清梦作甚。”


    “邻居被骂了一通,但好赖是松了口气,安安心心地去摆摊了。因着昨晚上没睡好,摆摊时还险些让人偷钱了。傍晚收摊回家,想着气不顺,想骂刘家人昨晚上怪叫一通是干什么,结果门死活敲不开。”


    “刘家是个六口之家,上有二老,下有二小,家里的顶梁柱刘同,干的是帮隽夭门采办货物的活计,像布匹,成衣,皂角,香料这些,每月按时送进内城里,阖家虽然只有一个男丁,可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仙门里从指缝里漏点好处都够他一家老小用的了,所以除了刘乐,刘家其他五人平日里都鲜少出门,更没出过谁都不在的情况。”


    “邻居敲了许久的门,心里开始犯嘀咕了,正要从自家院那边垫高了看看,门便开了。”


    “这回是刘老太应的门,老太太年老体弱,耳背眼花的,邻居也不敢吓着老人家,抱怨了两句便匆匆走了。”


    “第三日,第四日,邻居都没再听见那怪声,却也没见到刘家人。”


    “那时正是深秋,那年又格外冷,眼看着快要结冰的季节。到了第五天,邻居隐隐闻到了刘家院子传来些怪味儿,第六天,那怪味儿变得更臭,到了第七天,已然是臭得叫人难以忍受。”


    “邻居又去刘家敲门,这次敲了多久也没人开了。他攀上院墙,翻过去找刘同说理,可才刚探了个头,便见到刘家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尸体,除了刘同之外,刘家人竟都被开膛破肚,烂肉滚了一地。”


    春悯问:“那刘同呢?”


    说书人做了个捏惊堂木的手势,一敲,笑道:“这便是最有趣味的地方!官差来了后,搜遍了整座坊街也没找到刘同,自然便将这事儿算在了刘同身上,发了通缉令,那刘同的画像贴了满城。”


    “至此以后,邻居心有余悸,时常梦中惊厥。一日又醒了,在院子里一个人打转,越想越瘆,便嘟囔了一声‘刘同这厮究竟逃到哪里去了’?”


    “话音刚落,一张人脸便从院另一边升起来,只剩张人皮的刘同用往日里与他道早的声音答了句——‘这儿呢’。”


    第54章 虎踞龙盘(五)


    和说书人其他的故事来讲, 这刘同的故事并非最骇人听闻的,也不是最诡异的。


    可春悯听得出这是最着调的一个故事,因为这故事里所涉及的“鸟叫”“人皮”“拟声”“仿形”, 都与他认得的一种妖物吻合。


    “夜杜鹃。”春悯喃喃道, “这刘同是怎么接触到夜杜鹃的?”


    妖的境界有四, 学舌境, 画皮境,长生境,画心境。听说书人的描述,这妖物应该只有画皮境,但大多妖物在这个境界都还智力底下, 难以进行像模像样的模仿, 甚至和他人对答如流。


    唯一能在画皮境时就将人语模仿得惟妙惟肖, 甚至在一定程度与人交谈的,只有夜杜鹃。


    夜杜鹃是一种不会自己筑巢的妖物, 于是总将自己的卵产在人还未腐烂的尸体里。从产卵到孵化需要七天, 这七天里, 还只是蛋形的夜杜鹃便已经会本能地操控自己占据的尸体来应对外来者,直到自然孵化。


    这种鸟最开始是在南方的密林里活动, 百姓分落的寨子经常被这种妖物一网打尽。但妖物到底是妖物,尤其是鸟妖,哪怕修成大境界也不大聪明, 一旦离开深山密林, 人群分散的环境,很容易就被辨认出来, 几乎不曾听说过这种妖物在城镇里出现的情况。


    更何况是在中青城这这种有大仙门坐镇的地方。


    中青城内外人员的进出有隽夭门盯着,那刘同是给隽夭门送货的伙计, 他接触到夜杜鹃的渠道几乎是呼之欲出。


    “那邻居让吓得当场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刘家的案子却已经结案了。说是官府找到了流窜的刘同,连带凶器和血衣都在身上,人赃俱获,立即下了狱,还未提审,人就在牢里自尽了。”


    “邻居越想越后怕,没多久便举家搬走了,走之前与我师父说过这段故事,之后也再没回过中青。”


    “这故事素了点,平时我也不跟人讲。”说书的晃着酒盏,低头又闷了,“可我师父同我传了这么多故事,就这条叫我最怕,因着他讲的时候不抖包袱,也不捏顿挫,平铺直叙的,我便知道这事真事儿。”


    春悯看他已经对不准眼儿了,手在空中瞎倒腾半天,伸手把那坛子酒推到了人面前。没一会儿,那说书人的徒弟来了,架着他师父回了家,春悯也站起来松了松筋骨,往那故事里的刘家去了。


    在东纶之前,中青城还不叫中青,叫衢都,是旧王朝的京城。内里是皇城,外面才是市井坊街,因着这段过往,中青城的屋舍排列有序,住人的地方和做生意的地方分得很开,排水的沟渠完整通畅,就连城里种的树都整整齐齐的。


    所以“最西面”也并不难找,本身城门就是朝着正东面开的,春悯溜达了一阵就找着地方了。


    十几年过去,这风镜城旁边,隽夭门脚下寸土寸金的地方,自然早就已经又住进了人。这会儿正是饭后消食的时候,门也开着,院里一个读书人在侍弄花草,春悯在门口一站,琢磨了会儿,一手扯乱自己本也不整齐的发髻,扯着嗓子道:“请问刘老汉儿在吗?”


    那读书人抬眼看来,温声道:“道长许是走错了,鄙姓关,这里没有姓刘的。”


    春悯闻言极夸张地跌坐在地上,姿态不甚柔弱凄楚,有秋叶凋零雨纷纷的脆弱,扒着门丧气道:“这老刘头忒坏!诓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自己却找不见了!我的观也卖了,一路的盘缠都吃完了,这要我怎么活!老天奶啊,这不是要我命吗!”


    他抱着门柱一通捶,很有泼皮无赖的气质。那读书人年纪轻,面皮薄,又或者是真心善,见春悯要生要死地干嚎,竟问起了春悯今晚的着落,正中春悯的下怀,立马接道:“哪儿有着落啊,兜比脸还干净。”


    他说着翻翻兜儿,这是真话,为了买那点酒他确实一文没有了。


    “若是道长不嫌弃,不若在寒舍小住几日。”那读书人极其真诚道,“中青城不少地方能做些碎活儿赚钱,起码赚足了回程的盘缠,道长再做打算也不迟。”


    这简直是十常佛下凡,春悯便喜滋滋地腆着脸进去了。


    才踏进院子里,他就嗅到了些不寻常的妖气。


    很新鲜,不可能是几十年前的鸟怪剩下的。


    “先生一个人住?”春悯装作瞎子,扶着那读书人的肩膀蹒跚前进,“怎么这里这么安静?”


    读书人笑道:“是,这里只我一人。”


    “令尊令堂没跟着一块儿?”


    “尚在老家。”


    春悯吸了吸鼻子,那股妖气里渗进了血腥味儿来了,几乎有些冲鼻。


    “邻居那儿也没住人?”


    “住了,只是他们歇息得早。”读书人扶着他进了屋子,随后慢了他两步,手把住了门后的一柄斧子,“所以道长您也得轻点,别吵着他们了。”


    “好说好说——诶呦!”春悯的脚趾提在了桌角上,骤然倒吸冷气,弯下身抱起脚来,头顶一把斧子重重抡空,只掀起一阵风来,“疼疼疼疼疼疼疼!!!!!!”


    读书人一招没中,神色都有些恍惚,可随即又立刻双手持斧,高举过头顶,接着迅速往春悯的头顶劈去!


    “什么破东西撞我脚!”春悯骤然发难,侧身给那桌子来了一脚,“挡本道长的道!”


    斧子再次落空,还重重地凿进了桌面,读书人脸都绿了,一只脚踩着桌沿猛猛往外拔斧头,一边还不可置信地看着春悯。


    春悯把耳朵侧过来,嘟囔道:“什么声音?”


    读书人喘着气道:“……不妨事,就是在下不小心撞到了。”


    “您恁胖呢。”春悯哈哈笑两声,耸着肩膀往后院去,“听声儿都快把桌子撞烂了。”


    “你去哪儿?”见他往院子走,那读书人一时有些慌乱,拔斧子的手也打滑,几度要脱手了,“你干什么去!”


    春悯伸出两只手瞎摸索,脚下却笔直地往妖气浓烈地如有实质的后院去:“不知道啊,我又看不见。”


    “你站住!”


    一声尖锐的鸟鸣响起,春悯已踏过了门槛,站在那盈满了月光的院落里。


    庭中似积水盈盈,十数个人呆立在空荡荡的庭院之中,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面无表情,目光呆滞,腹部都不自然地鼓起,似十月怀胎的妇人。


    春悯已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便齐齐闻声抬起了头。皎洁的月光下那一张张脸无比清晰,连腐烂的手指,开裂的嘴角,还有眼眶里爬动的蛆虫都清晰可见,饶是如此,那一具具尸体还是执拗地在脸上撕扯出了极似人的笑容。


    “你是什么人?”


    “来我家做什么?”


    “晚上吃了啥子哦?”


    “常儿回来了。”


    “不要看我,没礼貌。”


    “……”


    一声声似是而非,驴头不对马嘴的问答在庭院里此起彼伏,春悯看着他们涌动的腹部,侧身避开朝他脑袋劈来的斧头,一手擒住斧柄,一掌轻劈那读书人的手腕,截下了那斧头,在手上转了两转。


    “您别急着跑。”春悯拎着斧头往那院落里的尸体走去,“我接生完再来跟您说道说道这事儿。”


    第55章 虎踞龙盘(六)


    院中一片凌乱, 飞溅的血肉有如凋谢的残花零落成泥。


    十数个人巢神态各异,夜杜鹃的卵竭尽所能地发出令人退却的动静,有的失声惊叫, 有的怒目而视, 有的痛呼父母, 有的跪地求饶……春悯似乎当真目不能视, 耳不能听,万般可怜的嚎哭也无法触动他半分,他的斧头抡得毫无章法,没有任何招式可言,只是每下都精准地朝着夜杜鹃卵所在的腹部切去。


    有些砍得浅, 人巢的腹部只横出一道敞口;有些砍得深, 人巢甚至直接拦腰折断。


    读书人在屋里双膝一软, 跪伏在地,无助地看着春悯在他的庭院里屠戮。


    不过眨眼的功夫, 夜色便归于平静。月光如水, 照得庭院澄澈似水, 春悯浑身浴血,一只手提溜了个小的人巢, 另一只手握着斧头,随手挥了挥斧柄,洒下一串血滴。


    那小人巢不过十岁的模样, 腹中的卵也快孵化了。春悯抓着他走到那读书人面前, 蹲下问:“这么多夜杜鹃,喂了多久了?”


    那读书人连修士都不是, 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被春悯的凶相吓得站不起身, 连连往后爬,却连爬都爬不稳当,似初生的小鹿般颤颤巍巍,春悯叹口气,起身绕到了他前面,又把人给堵住了。


    “我问,您答。”春悯认真道,“听得明白吗?”


    春悯不知自己眼下是何等得骇人,他没正儿八经学过什么剑法,一招一式自然也没什么美感可言,单知道怎么杀最快,结果就是砍了一通哪哪儿都溅了血,拎着斧头靠近那读书人的时候着实像是厉鬼回魂。


    “别、别杀我……”那读书人瑟缩道,“别杀我……”


    春悯抹了把脸,问道:“养了多久的妖?”


    “三、三年……”


    “这些人巢都是哪儿来的?”


    “城中有妖乱时……趁乱虏来的……”


    “为什么要养夜杜鹃?”


    那读书人摩挲着手,脸上又害怕又忍不住笑:“好、好看……”


    春悯歪了歪头:“好看?你是说夜杜鹃好看?”


    “好看极了!”读书人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惊惧与激动下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你、你怎么能把它们砍了呢……”


    夜杜鹃羽黑,身长,头颈似秃鹫,在花枝招展的鸟妖里算是格外不起眼的那一类了。春悯在这屋子里放眼看去,发现柜子、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鸟笼和鸟箱,桌上有剪子,旁边有几根鸟羽,桌边的坛子里泡着骨头,似是给夜杜鹃当零嘴用的。


    别的不论,这人倒像真喜欢夜杜鹃。


    “您是怎么想起到这儿来养夜杜鹃的?”春悯好奇道,“您知道这屋上一任主人家遭了什么事儿吗?”


    那读书人的手似乎格外干燥,又掉皮又干痒的,一直搓个没完:“知道,知道……那家人真是幸福,能死在夜杜鹃窝里,我总有一天也要那么死……”


    “不着急,人总是要死的。”春悯说,“你是怎么住进来的?”


    “我在街上卖画儿。”读书人飘飘然道,“没人赏识我给那些鸟妖作的画,没有人……但是陶老爷不同,他说我画得好,是用心作的字画,当即就与我说,他家有一只夜杜鹃,正愁没人照看,问我愿不愿意养。”


    “世上哪有这般的好事,分明是我与那夜杜鹃有缘!我当即便——”


    “陶先生?”春悯眯了眯眼,“哪位?”


    “城东陶家,你不晓得?”


    读书人的手已经让自己给挠破了,春悯垂眼看他那皮开肉绽的手,没吭声。


    “陶家可是大户人家,陶老爷是顶好的人……”读书人嚷嚷道,“若不是他,我早就无处可去了……”


    这读书人显然书读得不怎么样,说起话来没什么调理,西一榔头东一榔头的,眼看着就要聊起他十三岁时的小故事了。春悯伸手止住,忽然问:“您平时把那夜杜鹃养在屋子里吗?”


    读书人还在嘟囔,似乎是有些神志不清了,叫春悯一拦,还有些不大高兴地皱了眉,勉强道:“当然在屋子里,我们是要一并就寝的。”


    “跟妖物一起睡?”


    “当然。”


    春悯扫过他鲜血淋漓的手,半晌道:“夜杜鹃这种妖物,本身只是个大一点的鹰,还没有鹰的抓握能力,大部分时候对凡人的危害还没有山林里的寻常猛兽厉害,可妖物要靠人的血肉为生,所以夜杜鹃的数量一直不算很多。”


    读书人抠着手不耐道:“我当然知道。”


    “除了偷袭和通过学舌将人骗入陷阱外,夜杜鹃有时候会趁着人休息的时候,自打开的嘴和耳朵里将卵产进去。”


    “您既然亲自养过,想来也知道那卵有多小。”


    读书人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说——”


    门闩被拦腰折断,只见两个人影自前院踹门而入,似两道离弦之箭朝着春悯而来,口中大喝:“妖魔敢尔!”


    这声音好生熟悉,熟得春悯都想评一句“阴魂不散”了。他连忙将那读书人挡在身前,大叫:“干什么干什么!您二位劳神看清点!”


    有些人生来就是风风火火,粉墨登场的命,这深更半夜的乍然出场也如此高调,外院内屋两扇门被几道剑光劈成粉碎,月华在剑身上流淌,随即又似一条银蛇腾跃而出,骤然朝着春悯咬来!


    春悯一声大叫,那银蛇才显露出一丝犹疑。


    可阿宁退却,后几步的徽稚剑可没答应,犹自长虹贯日而来,春悯无法,只能抄起桌上的筷子,朝着宫芍笔直打去——筷子似一柄峨眉长钉,将宫芍的衣领钉在了墙上,宫芍本人身形一顿,裂帛声起,竟是外衫给自己扯没了一半。


    “大胆狂徒!”宫芍气得脸都要歪了,“竟敢这般戏弄于我!”


    严必行没说话,捏了个火诀点亮了灯,三人在屋里总算看清了彼此。


    二位少年修士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这是杀了多少人?”严必行心直口快,“那孩子……”


    春悯的一只手还把着那个孩子模样的人巢的后颈,他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连睫毛上都挂着血珠,而那人巢还在仿着孩子的模样哭哭啼啼地喊娘,好一个恶徒血洗家宅人赃俱获的场景。


    春悯徒劳地拍拍自己的衣服:“说得真难听,我这是在为名除害,回头还要找礼天阁记我功劳呢。”


    他说着把那人巢推到那两人面前:“仔细瞧瞧,夜杜鹃的人巢可不常见,叫你们开开眼。”


    “人巢?”


    严必行没听说过,拿着灯小心翼翼地照着那孩子,才发现了那孩子的眼眶已经空了,嘴角眼角处还有些微的腐烂,鼻孔里隐约有蛆虫在蠕动。


    “中青城里有夜杜鹃?”宫芍把外衫脱了,表情很臭,可也不敢跟春悯发作,只能骂他们鸣泉宗的老冤家,“隽夭门怎么做事的?这种妖怪都能放进城里?城东一家,城西还一家,我看他们是真想被礼天阁取而代之了。”


    春悯一愣:“城东?城东陶家?”


    宫芍皱眉:“不错,倏山仙认得?”


    “不认得,陶家怎么了?”


    “闹鬼了。”宫芍答道,“我们刚好留宿在附近另一个富绅家,严必行有夜里挂他们推酒门的纸青蛙的习惯,没一会儿那纸青蛙乱叫,朝着陶家一路跳,我们追过去,就听说那家厉鬼作祟,深更半夜死了个人。”


    “那你们又为何忽然来城西?”


    “那人家里阴的很,摆设都是按着墓穴的风水做的,家里一堆虚实境的小鬼。我用引魂铃让他们找自己的尸体,十几只鬼齐齐往这头指,我们自然就来了。”


    春悯看向那读书人,读书人正在啃自己的手,俨然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春悯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半晌抬头对二人说:“这人巢和这读书人,劳烦二位送去城门口的礼天阁的人那儿。”


    “我们凭什么给你打杂?”宫芍嘟嘟囔囔的,以为春悯听不见,后一句又大声道,“倏山仙有所不知,这中青城是隽夭门的管辖,虽然礼天阁拿了入城的检视权,可这城中总揽大权的还是——”


    “隽夭门的管辖下出了这么大的事,这群人不是废物就是有鬼,人不能给他们。”春悯打断道,“这事儿一人去就行了,再来个人,陪我去探探城南和城北。”


    “为什么还要去城南和城北?”


    春悯说:“您二位不听戏的吗?”


    “我们日日刻苦修炼,哪来的闲工夫看戏?”


    春悯琢磨片刻,认真道:“那我觉得你们闲时还是要听听,陶冶情操,拓展见闻。”


    宫芍今夜本以为自己要立下大功劳,扬名中青,可被春悯这么一搅和,扬名立万的机会又与他失之交臂。他心里烦躁得很,哪怕面对倏山仙也难以压制自己的火气,还被莫名其妙说教一番,更气了:“听戏能有什么裨益!倏山仙千秋万岁可以这般游手好闲,我等凡人可没这种闲工夫!”


    “那裨益可大了,您瞧,这出戏就我听过,你们没听过,差距不就出来了。”春悯浑然不在意那怒气,解释道,“东鬼西妖,南魔北怪,四处四乱,凶阵四方定四卦,事起东西,横贯南北,倏山定中宫,祭天香,铜锣响,群祟乱中青。”


    宫芍一愣。


    春悯仿着说书人的样子虚空一拍抚尺:“这是戏本子里赫赫有名的凶阵啊。”


    第56章 虎踞龙盘(七)


    “凶阵?”


    严必行和宫芍还想再问, 春悯打断,倚老卖老道:“我三百多岁了,总不能还骗你们这两个小娃娃, 来个自告奋勇的, 你们谁去城西报官, 谁跟我去城南看看?”


    严必行当即答道:“我和你一起去。”


    宫芍反对:“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的修为更高。”严必行简洁道, “若是城南有祟物,我去比你去更稳妥。”


    宫芍被他这么直截了当地点出来哽得难受。他自然是有自己的心思,却也知道严必行跟他抢这个名额是没有别的心思的,他没法儿对压根没往这方面想的人说出“这等功劳凭什么让给你”,心中又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此人一起行动。


    “又不是要生离死别了, 您二位这无语凝噎个什么劲儿?”春悯一眼就瞧出宫芍在为难什么, 径直道, “我没想在城里逢人就说自己是谁,一会儿礼天阁的问起来这夜杜鹃谁抓的, 也别报我的名字, 谁去报官算谁的。”


    “你说得对。”宫芍当即抓起那小孩儿和读书人, 对严必行说,“你修为更高, 你跟着倏山仙去吧。”


    严必行点点头,没多想便应下了。


    春悯见宫芍已迫不及待地压着人要走,又说:“路上留心些, 哪怕境界挺次, 这夜杜鹃拟人的技法着实出彩,不管它说什么, 做什么,你都不要理睬, 仔细着别着了它的道。还有这书生恐怕已经在睡梦中被夜杜鹃的卵占据了身体,没多久也该孵化了,您得动作快一些。”


    宫芍:“学舌境的妖物而已,我若这都应付不了,还修什么仙,求什么道?”


    “连修成正果的神仙,都有着了学舌境小妖的道的,无论如何,我还是劝你小心行事。”


    叮嘱了一番后,春悯便带着严必行翻上屋顶,往城南飞身而去。


    城中亥时已过,仍旧灯火通明。这座城池像是仿着白玉京,本无昼夜之分,来往皆神人也,自然也无所谓睡或不睡。但其实下五境的修士仍未摆脱肉体凡胎的桎梏,无法彻底辟谷,也需要按时就寝歇息来调息运功,取消宵禁除了方便一些浪荡子弟深夜游荡以外,春悯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别的好处。


    不仅如此,这显然也对春悯造成了极大的不便,他一身血污,也不敢在大道上走,一路飞檐走壁像做贼,还得避着点夜巡的隽夭门弟子,看起来更像江洋大盗。


    严必行跟在他身后,俩贼一路鼠窜到了城南长巷处。这长巷贯通整个内层和中青南门,是出城时的主路,街巷宽阔,可容许三辆马车并行,白日里两侧摆满了推车和小摊,夜里也大多收了摊,铺子上按隽夭门的要求挂上了灯笼,以保持夜间灯火通明,只零星有几个酒铺和茶铺没收摊,还有些醉汉在附近闲逛。


    方一落地,春悯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酸味。


    “酸叶茶……”春悯咂巴了两下嘴,“到底谁爱喝这玩意儿?”


    严必行也皱起了眉:“听说是中青名产,我今日也试了一试,着实不算可口,宫芍在门口闻到味便掉头走了。”


    这长街望到头,最南面的铺子就是一家茶馆,门口还安了个匾,不知多少年前叫哪朝宰相批了“中青第一茶”的字。茶馆老板趴在柜台上,显然是困得要命,却也不睡,见有人进来了,才慢慢支起身子,困倦道:“二位随便坐,小店——”


    他端着油灯走近,才发现来者一身血糊糊的,像是刚屠了谁满门来这儿遛弯来了。店老板竟也不慌,当即油灯一放膝下一弯跪下去,极熟练道:“小店小本经营,白日赚的傍晚就给夫人拿回家了!就剩些晚上辛辛苦苦得来的小钱,大爷切莫生气,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实在——”


    这人跟背书样的叨叨不停,熟练得像是每天都能被抢一遍。春悯哭笑不得,指着自己身上的血污道:“方才杀了头疯牛,实在口渴,来讨杯茶喝,掌柜的不必害怕。”


    店家狐疑地抬头看了眼,瞧眼神是不信的,可春悯这么说,他就当是这么回事,城中柜台站起来,脸上还陪笑道:“原来如此,您瞧我这吓的,快请坐快请坐,二位稍等,这就给两位上全中青最好的酸叶茶!”


    春悯面露难色:“可还有别的茶吗?”


    “小店专做酸叶茶。”


    春悯指了指严必行:“给他上一杯就成,他付钱。”


    严必行瞪大了眼,两人面面相觑,没一会儿茶来了,严必行梗着脖子喝了一口,险些没吐出来。


    春悯拉开身旁的凳子拍了拍,对店老板道:“掌柜的,我瞧您这晚上也没什么客人,怎么还开着店,不招贼吗?”


    店掌柜不坐,侍立在一旁笑:“二位才来中青啊?”


    “正是。”


    “那二位有所不知了,咱们这儿呢,白日接待的是寻常客人,晚上接待的,便是些为着咱们中青夜间巡逻的修士了。小店有幸得仙家赏识,是让仙家指定的几家彻夜不歇的铺子,虽时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捣乱,可仙家每月会给我们不菲的赏钱,更何况为仙家办事光宗耀祖,哪儿是寻常客人能比的呢?”


    店主人说完又看了眼春悯,反应过来了,忙找补道:“当然不是说二位道长这样的客人!这个时候来中青的道士,想来是来参加剑试的少年英才!自然不能与寻常客人等观!二位请,二位快请,这杯但算我请你们的!”


    他说着又斟了杯新的放在春悯面前。春悯拿着杯子很难下口,转而道:“敢问掌柜的,这些日子,店里头可有什么怪事发生吗?”


    “怪事?”


    掌柜的想了想:“若被醉汉抢钱不算,便没什么怪事儿。”


    “……这事儿其实也够怪了,您要不还是长点心,重视着些。”春悯顿了顿,又问,“可有什么事儿……沾上人命官司了?”


    掌柜的忙道:“那不能有!道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您掐算出我这儿要有什么血光之灾?”


    他惊恐的眼神在春悯身上上下打量,像是担心春悯变成他最近的血光之灾。春悯艰难地喝下了那杯酸叶茶以示友好,跟喝干了一碗酒样的还亮亮杯底。


    “……这茶的味儿是真别致。”春悯捏了捏鼻梁,心道这家店果然正宗,味儿比他之前闻过的所有酸叶茶味儿都更怪,“中青名产哈。”


    掌柜的说:“这是自然,而且本店可是中青第一老字号,要不是现在剑试期间限制了出入,我们才得以歇一歇,平日里白天我们都是脚不沾地的。”


    严必行的杯子才空,掌柜的又给满上了。他捧着杯子半天下不了嘴,没话找话道:“老字号有多老?”


    “太太太爷爷传下来的。”掌柜的得瑟道,“有三百七八十年了呢。”


    那是挺老的,比春悯岁数还大。


    “三百七八十年!”严必行震惊道,“那岂不是在中青妖乱之前就在了?”


    掌柜的显然等的就是这个反应,立马摸摸下巴高兴道:“不错!我太太爷爷正是自那妖乱里幸存的能人!还道富贵险中求,他就是那会儿与隽夭门的门主认识的,中青城那会儿祟物没进来,城里已经乱透了,我太太爷爷忍常人不能忍,硬是忍着饥饿跟着仙家规矩办事儿,事了自然是头一号的功!本店这几百年,也算有着隽夭门的庇护,都是祖上的功劳啊。”


    春悯疑心这家店茶那么难喝还能屹立几百年,多半是这个裙带关系导致的。


    严必行更是心直口快:“那不就是走关系吗?”


    掌柜的立马不高兴了:“胡说!咱们这店三百多年前就是远近闻名的茶馆了,那会儿也有中青剑试,我太太爷爷说了,连倏山仙都来咱们店里,盛赞过本店的酸叶茶呢!”


    严必行看春悯一幅难以下咽的苦瓜脸,正色道:“绝无此种可能。”


    “嘿,你这小孩儿怎么回事?”掌柜的气道,“我太太爷爷一辈一辈传下来的故事还能有假?那会儿中青妖乱还没开始,倏山仙和他的同门是日日来我这儿喝茶的,每次喝完还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倏山仙在上,若是假话,天打雷劈!”


    严必行连忙起身:“慎言!”


    掌柜的一挥手:“不必!”


    “茶也喝完啦。”春悯站起身来,“我们该走了。”


    说完就摇摇晃晃地揣手往外走,跟喝大了样的。严必行追出去,追出两步还是回身放了个铜板,又匆匆忙忙地离开,那掌柜的还不大高兴,看也不看那铜板,冲严必行翻了个白眼,碎碎念了些什么,回了柜台趴着休息。


    红彤彤的灯笼在长巷一路延伸,南面的城门在夜间不开,周遭也不如别处热闹,那灯笼看着就不那么喜庆,反而有些森然的诡异,夜起北风,那灯笼也跟着晃,凶兽的眼一般在深巷游移。


    “怎么就出来了?”严必行追上后小声问道,“可是有什么异样?”


    春悯摇摇头:“就是没什么异样才出来的,我方才在那屋里灵丝外放,一丝邪气和血腥气都没探出来,也不必再多逗留了。”


    话虽如此,可严必行觉得这也太着急了。两人又去了城北,好巧不巧,也是个开着的茶馆,主人家是个老头子,他们进去问话,老头子只管倒茶,什么也没听明白,最后两人纯折磨自己喝得反胃,还倒贴了铜板,仍是一无所获地出来了。


    严必行抱着肚子蹲在路边,咬牙道:“这茶莫不是有毒?”


    春悯蹲在他旁边:“若真是有毒,还不至于能毒到我,我都这样了,可见是难喝导致的。”


    两人蹲在秋风萧瑟的街头,查案没进展,又把自己喝倒胃口了,瞧着着实凄凉。


    “眼看着子时都要过了。”严必行道,“我们这——”


    就在这时,一张大红色的纸钱从严必行面前飘过。


    “嗯?”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眼前人群汹涌,严必行抬起头,只见一群妖魔鬼怪簇拥着一架赤红的轿子自他们面前有过。


    那群祟物招摇过市,似是一只欢天喜地送嫁的队伍。唢呐铜锣声震天,漫天飞舞的红色纸钱随风飘散,打着胡旋落在他们头顶。


    严必行惊惧之中猝然拔出阿宁,大喝道:“邪魔受死!”


    一旁的春悯被吓了一跳,茫然道:“您深更半夜的扰什么民啊?”


    严必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倏山仙,敌众我寡,是退还是进?”


    “什么跟什么?”春悯看着空无一物的街巷,“敌在何处?”


    第57章 虎踞龙盘(八)


    “就在这儿啊!”严必行几乎要失声惊叫起来, “眼前!就在这里!那么多!”


    “什么这么多?”


    “当然是祟物!”


    严必行见到这成群的祟物都不曾这般慌乱,眼下却全然乱了心神,胡乱挥舞着阿宁, 企图将这挤满长街的祟物指给春悯看:“倏山仙你不要开玩笑了, 就在这里——你怎么会看不见?布——一定是这黑布导致的!你把它取下来就看得见!就在这啊, 就在——”


    他话未完, 便觉一阵阴风吹来。


    一个巨大的妖物朝着他缓缓走来,那妖物身披长布,浑身被遮住,只有头顶的羊角露了出来,手捧着一个白色花圈, 慢慢递给了严必行。


    这妖物过于巨大, 几乎有严必行的三倍之高, 站在严必行面前将月亮都遮盖住了。


    他能感到它鼻息里阴冷的气流,递出来的白色花圈也被那气流吹动, 叫人想起山岗上被风拂动的小白花, 又叫人想起坟墓前散落的纸钱。


    “怎么了?”春悯的手按在黑布上, “你现在又看到什么了?”


    严必行的心在狂跳,他能感到这妖物的境界远远在他之上, 这个距离,恐怕他还没来得及挥剑,对方就已经能将他捏死。能有这般体型的妖物必然有长生境以上, 只有长生境的妖物才有足够的时间成长得那么庞大。


    “妖物……给我……”严必行竭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 “一个花圈……”


    “花圈?”


    春悯看见严必行在慢慢伸出手,立马道:“不要接!”


    严必行猛地收回手站直, 发缝里汗如雨下,一滴滴冷汗尚未落地, 又被秋风吹干。


    【你不来吗?】


    那庞然大物发出了如孩童一般尖细的声音,再度往严必行这边递了递花圈。


    【大喜的日子。】


    【不来吗?】


    “不去!”严必行咬紧牙关,急促地喘息道,“我哪里也不去!”


    妖物似乎用了许久才听见他的话语,那长袍里的脑袋稍微低了些,随后攥着花圈,慢慢后退了。


    【他不去】


    妖物喃喃道。


    【他不去给鬼主道喜】


    【他不去】


    说着身形渐行渐远,严必行看着那群祟物在眼前如晨间薄雾消散,耳边震天的锣鼓声也不见了,地上纷乱的红纸钱被秋叶取代,再一眨眼,除却一身冷汗的自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严必行紧抱着阿宁,身上力一泄,骤然跌坐在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严必行还深喘着气,瞳孔在轻轻震颤着,“我是不是疯了?”


    春悯到底是没有解下黑布来,他问严必行方才究竟看到了什么,严必行虽然表情很严肃,可说出来的话却颠三倒四的,显然是被吓着了。


    “我分明刚刚还看到很长很长的队伍……”严必行恍惚道,“一眨眼就——什么都没了……”


    春悯看向长巷的尽头沉默不语,秋风卷过枯叶,红灯笼还在原处静谧地发光。


    严必行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难道当真是被那酸叶茶痛击后的幻觉?”


    这听起来反倒像是最靠谱的解释了。两人在原地缓了一会儿,便见宫芍远远地跑来了。


    约莫是记了个有表彰的大功,他红光满面,本就略显富态的圆脸眼下看着更是格外滋润,嗓门格外大地喊道:“如何?还有妖物需要抓去报官吗?”


    严必行擦干了额角的汗,缓过劲站起身道:“没有,一无所获。”


    宫芍耸了耸肩,也不在意:“戏文里的东西,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倏山仙若无旁的事,我们就先走了,剑试两日后便开始,我们还得寻个地方再练练剑呢。”


    春悯点头:“我没别的事了,今夜有劳二位,祝两位金榜题名。”


    严必行跟在宫芍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走出两步,又忽然回头道:“倏山仙此行下凡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问得多少显得冒昧,宫芍在一旁肘了肘严必行的腰:“你要死啊,仙家秘事你也敢问?”


    严必行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可眼神已经恢复了坚定,一动不动地看着春悯。


    “……下界巡视。”春悯倒是没什么所谓,“这是三始神的使命,只是其他二神大多只用元神下界,我不会那招,只能自己下来了。”


    严必行又问:“那当年的倏山仙也是如此吗?”


    宫芍重踩了他的脚背,严必行硬忍着竟没叫出来。


    春悯说:“自然不是,下界五百年一次,上一任倏山仙纯粹是来干坏事儿的。”


    “那你呢。”


    “我来巡视的啊。”


    “那上一任倏山仙——”


    “停停停,您这是要往哪儿绕去了?”春悯哭笑不得,“您要觉得我不可信便去报官,这么车轱辘地问可什么都问不出来。还是怎么着,方才没给帮上忙,您还记恨上我了?”


    宫芍探头道:“什么忙?”


    “不是。”严必行说,“只是我刚刚才忽然发现,相比三百年前的你们,如今的我们怕是更无力。如若你同三百年前的倏山仙一般,同鬼蜮勾结,围困中青,我们恐怕毫无招架之力。”


    春悯想起烂岁在秦家山看到的回忆,点头道:“说得不错,当年你这个年纪的轻芽境遍地走,最能耐的都已经成瓣境了。”


    宫芍扭过头:“说这些做什么?”


    “只是告诉你们,当年的那些少年修士——除了我以外,都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天之骄子,所以才会叫白玉京忌惮至此,甚至想在他们成长起来之前一网打尽。但是你们这一代——”


    两个少年脸色具是一僵。


    春悯却像是没瞧见,仍是温和道:“确实是太弱了。”


    “没有被清剿的价值。”


    //


    打听了几天,眉目还没出来,春悯都快把自己的一身陈年道袍都给当出去了。


    他有夜间休息的习惯,便先是去礼天阁想找个地儿睡,结果被告知珠玉外出不在,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本人只能遗憾离去,又想去找个有顶的观庙歇息一下,却惊异地发现中青城里没有任何观庙,唯二的狂语真君庙和清川真君庙都在隽夭门内,中青城的百姓几乎都没有拜神祭仙的习俗。


    在一个祟乱频发的地方却没有请神的习俗,万事仰赖当地的仙门,这也算是件稀罕事了。


    一日,春悯在一户人家的后院外休息,里头传来些孩子的玩闹声。


    一个男孩儿道:“吾乃朗端真人,妖怪哪里跑!”


    另一女孩儿应道:“我乃茗澄仙子,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另有一女孩儿小声应道:“哈……哈哈……不过凡人,安敢在我狂语真君面前造次?”


    那声儿极小,透着不情不愿的劲儿。


    “什么!”男孩儿一惊一乍,“呃”“啊”了几声,表演出重伤倒地的声音,接着虚弱道,“狂语真君,这是为何?为何伙同鬼蜮——啊!什么人!”


    春悯从屋檐外探了个头,挂在墙头冲三个孩子笑:“我乃清川真君,方才听尔等所言,甚是恼怒,尔等为何说造谣家姐伙同鬼蜮?”


    三个孩子很是入戏,那“茗澄仙子”立马接道:“清川真君,你若心中还有一丝良善可言,便该大义灭亲,同我们站在一处!”


    这话若是真让陆不尽听见了,这孩子估计命都要没了。


    春悯问:“我心中自然澄澈,可尔等却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说我姐姐伙同了鬼蜮?”


    “朗端真人”道:“从乌龙客那里听说的。”


    “乌龙客是谁?”


    “是小胖。”“狂语真君”说着瘪瘪嘴,“我以前才是乌龙客,上次划拳输了,才变成的狂语真君。”


    “那小胖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从千山君那里。”


    “千山君又是?”


    “陶二丫。”


    “陶二丫又是……”


    “不知道不知道!你这神仙也忒聒噪了!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自然不会有错,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们一处讨贼?”


    春悯摇摇头:“道听途说的不可信,我不同你们一处玩儿了。”


    说着跳下墙头,朝着巷口走了。


    他再就着这一路打听,发现果真有许多人听说了陆不苦与鬼蜮勾结的事。


    春悯本以为陆不苦这等放不下妹妹的人,几百年过去都了无声息,多半是凶多吉少,没觉得人还真活着了,这一路上只打听过斥恶刀的下落,还真没问过陆不苦本人的事。谁知在这近在咫尺的中青之内,竟有这样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陆不苦的音讯。


    他便顺着这方向再问,说:“可是这狂语真君为何要与鬼蜮勾结?她不是在神居叛乱之后便杳无音讯了吗?”


    他兜里没钱,便只能站在棚子外,冲里头的人抛了疑问。这些茶客最爱议论这种没影儿的事儿,当即道:“可能是那时被鬼蜮的人掳去,经年累月便叫那群祟物同化了呗。”


    “不一定,人是在叛乱之前便不见的,说不定早就已经勾结在一处——就连那神居叛乱,说不定也有她一份儿呢。”


    “可她图什么啊?”


    “还能图什么?当年的旧神图什么,她就图什么。我们中青的隽夭门人才辈出,又是剑试的地方,最是危险,可别又让他们给盯上了。”


    “可不是吗,剑试向来英才云集,说是今年还有个十五六岁便已是轻芽境的人物,那群神仙知道了,说不准又要急眼——诶,说来这日中便开坛,里头这剑试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这会儿应当是已经开始了。”


    “诶,可惜不让外头人进,不然这热闹得多有意思。”


    一群人又聊起了别的,春悯几个踏步,悄无声息得如烟般散去。


    第58章 龙虎斗(一)


    礼天阁在中青兴建的分阁在城墙边上, 按隽夭门的说法,能准他们礼天阁的入城已是隽夭门的诚意,再寸进半步, 便是给脸不要脸。


    珠玉托腮倚在窗边, 手边一只青花陶盘, 上面摆着两串葡萄, 喷了些水雾,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他看着窗外,半晌拎了颗葡萄在指尖慢慢地搓着,水雾滚了他指腹,镀上一层水晶样的光层, 可就是迟迟不吃。


    葡萄都要熟烂了, 可人还是没来。


    珠玉扫兴地站起身, 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回身对侍立在门口的二人道:“备轿, 去隽夭门。”


    方因警惕道:“去做什么?”


    “阁老让你们来问我话的, 还是来听我话的。”珠玉歪了歪脑袋, 半披的长发几乎触地,“我可以换很多人做事, 你们可只有一条命。”


    方因噤声,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是不甘。如果被珠玉杀了便相当于没能完成阁老的任务, 对于他们来说生死仅此而已, 迄今为止的十五年他们都是这么过的,从今以后的岁月他们也只打算这么活。


    珠玉讨厌他们, 但珠玉谁都讨厌,所以换了他们一样会有别的讨人厌的家伙来盯着他, 那不如就这两个,至少他记住名字了。


    接下来那些讨厌的家伙,连记住名字都费劲。


    “中青百年来都是由隽夭门驻守,管制。陆氏姐妹不应召的这几百年来,是隽夭门一肩挑起平祟平乱的重担,我们与这片土地和百姓已然密不可分,礼天阁此时意欲插手,未免有些太不讲道理了。”


    这个口鼻纹很深的,说话时嘴部的阴影变幻莫测,像是时刻在书写一个“八”字……珠玉暗自打量,一时只记得自己给对方起了个“八字君”的外号,又用茶盖剐茶叶的间隙回想了一下对方的名号,抿了口茶方缓缓道:“朗端真人言重了,礼天阁无意插手,只是想助隽夭门打理平祟事宜而已。”


    隽夭门的理事堂中,正对着门摆着一扇八开琉璃九龙屏,屏后一方三鹤紫金香炉,是两列圈椅和小桌,最上坐摆着的是一张禅椅,一个大肚和尚正在椅上盘腿打瞌睡,两侧圈椅上的修士则个个怒目圆瞪,死死盯着右首座上的珠玉。


    另一位……叫什么来着,带着奇怪的帽子,跟个立着的漏斗样的直冲云霄,西洋淘的货,叫做“西帽真人”的那位……珠玉微微皱了皱眉头,恰好那位西帽真人开口道:“隽夭门用不着你们礼天阁帮忙!”


    想起来了,叫做千山客,说是个立志走遍万水千山,横跨大江南北的游侠,身上总是穿戴着异域的服饰,头发也绞得很短,绑着五彩的绳子,远远看去斑驳得像个琉璃灯。


    “长老不必与我这般客气。”珠玉把茶盏放回了桌上,“隽夭门近十年的祟乱次数,伤亡人数,是钦都的二十倍有余,这几年甚至是逐年增长的。同为神官缺位的繁华都城,我身在钦都,亦很是可怜中青的百姓和勉力支撑的诸位。”


    “我相信这等惨状,必然是隽夭门已力有不逮的结果。”珠玉的扇子半开,遮住嘴角轻笑道,“绝非外界传言那样,是隽夭门有意为之。”


    紫金香炉里的檀香阵阵,弥散在如寒冰般冻结的气氛里,除了和尚的呼噜声,一时听不见半点声响。


    灵丝缕缕缠绕,如蛛丝般悄然勒住珠玉的脖颈。


    珠玉心下冷笑一声,轻轻打着扇子,看向斜对面的千山客。他悲画扇上新绘的枫林秋景图慢慢变化,渐渐成了一张人脸,千山客的模样在扇上显现,瞳孔里倒映的灵丝也清晰可见。


    随即珠玉骤然压腕扇起一阵风,万千灵丝寸断,如尘埃落地!


    千山客面露惊惧,悲画扇上他的脸也立马变得惊恐起来,人人都自那扇子上瞧见了他面色骤变的模样。


    “不得无礼。”珠玉将扇子在桌角磕了磕,佯怒道,“还不快收?”


    悲画扇上的人脸便缓缓褪去,换了幅孤舟垂钓山水图。


    在座的不乏上三道的能人,却也从未见过这等法器,不过一扇便将成瓣境大圆满的灵场震碎,还在瞬息间变化如此多端,尤其是持器者身上无一丝灵力,连修士都不是,这把扇子却有如此威能!


    珠玉与这些人聊累了,手肘撑在扶手上,支颐叹息:“边獒在一月前已通报了错怀慈离谷的消息,虚邙河的分阁又在十日前上报了百鬼夜游的踪迹,中青是错怀慈的故乡,虽不知为了什么,可他多半是冲着这儿来的。”


    “正值中青剑试,又逢百鬼游街。”珠玉说,“隽夭门眼下将礼天阁拒之门外,可想过若是三百年前的惨状再现,诸位可有应对的法子?”


    朗端真人道:“这是中青城的内务,与礼天阁无关。”


    珠玉垂眸:“这话倒是怪了,中青在白玉京里是狂语真君的属地,在人间是竺苍的属地,倒不知中青城的内务何时只与隽夭门相关了?”


    “三百年来一直如此。”


    “狂语真君失踪不过两百年,哪儿来的三百年来一直如此?”珠玉冷笑着抬眼,自半遮面下露出暗红的眼来,“狂语真君尚在的那一百年里,中青死于祟乱的人一年里不超过十个,放眼整个竺苍都是屈指可数的平安圣地,若隽夭门能有狂语真君一成的功绩,我也不必在此跟诸位多费口舌。”


    “祝祷这是何意?”朗端真人一拍桌面,怒而起身,“你这是指责我隽夭门无能?”


    珠玉把今日的耐心都用尽了,寒声道:“何止无能,一群不舞之鹤,日日尸位素餐碌碌无为,去年贵门七八个上三道的修士在宗,退治一个不伤境的魔修却要十几天,死伤近百人,又因安魂不当,些许死者化鬼,又伤亡十余人,这等骇人听闻的惨剧在中青城竟都不算稀罕事。”


    “你无礼至极!”千山客怒道,“这便是礼天阁的诚意吗?”


    朗端真人背手皱眉:“若礼天阁是这样的态度,那恕隽夭门不能屈从,祝祷请回吧。”


    珠玉鬼气森森地看他一眼,忽然又展颜地笑了:“诸位仔细着考虑,倒不必急于一时。礼天阁此番亦有两个弟子参赛,我会在此地留到剑试之后,彼时再来与隽夭门详谈此事。”


    他说着扶桌慢慢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最后微微眯眼,目光定在了那打瞌睡的和尚身上。


    “只是若那时我再来……”珠玉的扇子如有墨染,忽而变得一片漆黑,遮在他鼻尖,其上的一双眼笑得眉眼弯弯,艳丽非常。


    “便由不得诸位说不了。”


    //


    轿子回到礼天阁时,珠玉才掀了帘,便感到心口一热。他探头出来,问守门的弟子,此前可有人造访。


    那弟子是刚换班来的,摇摇头说不知道,当即去轮值的哨所问。过了一会儿跑了回来,说方才有个道士来过,想借个地儿睡,轮值的当即给赶走了。


    珠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上了楼。


    “出去吧。”珠玉挥退那两个小不点跟班,“不日就是剑试,祭天台外人不能入内,你们再无能也得给我留到最后一日,不然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二人面色骤变,方果急切道:“阁老的命令是叫我们留在你身边听你调遣,我们不能走!”


    珠玉倚在窗前,瞧也不瞧他们:“留你们两个就是为了留两双眼睛在祭天台上,若是留不住了,我还要你们干什么?”


    日头西沉,红光遍布大地,城墙的阴影切割出光暗,珠玉的半张脸在红光里熠熠生辉,另一半匿在暗处,只有一双锈红的瞳孔在发光。


    “好歹也是在姓庄的亲手养大的,如今废物遍地,你们这个年纪有轻芽境已经不错了。”珠玉看着他们,却又像是在说着别人,一种无名的愤恨如苦汁从心底流出,“说来推酒门出来的那个严必行似乎也是轻芽境,这倒是叫我好奇,你们三人相争,究竟会鹿死谁手。”


    方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珠玉的眼神堵了回去。


    “滚吧。”珠玉淡淡道,“我倦了。”


    方因方果在珠玉身边也伺候了快五年,知晓这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说定了什么,便轮不到别人回嘴,连庄阁老都处处避让,不敢与其争锋相对,他们再说什么更是无关紧要。


    两人告退,房间的门被轻轻地合上。


    红日就快落下去了。


    早上的那盘葡萄还在原处,如今再看,皮已有些干瘪,和下面的果肉也略略分开,几只细小的飞虫围着它打转,像围着尸体打转的苍蝇。


    可是这葡萄自枝上减下来时便已是尸体了。


    珠玉晨间没吃这葡萄,眼下却起了兴致,伸手拨了皮,咬了口果肉,吐出了三颗籽来。


    “真奇怪。”珠玉的指尖拨弄着那三颗籽,自言自语道,“我分明一直在等。”


    “只有两个时辰不在而已,这么多天,这么多时辰,为何偏偏会这时来?”


    “我不要见你了。”


    一团黑气紧紧地覆在那三粒籽上,珠玉趴下了身,眼见那黑气将三粒籽碾得粉碎。


    “我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


    第59章 龙虎斗(二)


    从秦家山领过牌子的修士, 其名会被做成签,投入祭天台的鼎中,在剑试开始前的前一日, 才会由长老当众抽取, 进行分组。


    剑试前后共三轮, 第一轮三人一组全体混战, 三人都退场即算该队出局,取最后剩下的一半队伍;第二轮两人一组,三组交战,三组中最后一组获胜;最后一轮一对一。


    剑试的形式和规则每届都会有一定变化,相比上一次突然新增文考, 这样的赛制还算意料之中。


    也得亏是没有文考, 珠玉心想, 不然那俩傻小孩儿第一轮就得打道回府了。


    “祝祷在想些什么呢?”


    珠玉昨夜心烦意乱,这会儿本就心燥, 压着火气神游天外, 一道惹人讨厌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珠玉斜眼看去,千山客那花红柳绿的装扮就吵着他眼睛了。


    “可别是礼天阁又有些什么下作的主意, 连这中青剑试都想染指了。”


    开坛当日,祭天台便不许闲杂人等出入,几大仙门派来的人都坐在隽夭门的观山楼的楼顶, 从此处远眺祭天台。


    除却隽夭门, 礼天阁,鸣泉宗这三大宗的人外, 还有虚冥宗,渡生学宫, 鬼蜮戍边五盟边獒的代表。如今这六派便算修真界最有头有脸的几大门派,列座席间,不分主次。


    珠玉半躺在席间,才刚开席便已喝下了半盅,瞧着模样是已有些醉了,偏头笑笑没说话,视线一直在别处打转,反倒是对面边獒的人皱眉道:“中青剑试是众仙门齐聚一堂论道讨教的典仪,不过是在中青举行,又不是隽夭门的内务,何来染指一说?”


    边獒来的那人叫罗术,是擎关圣者谢庄的副将。谢庄飞升时本要点他,此人却因不放心鬼蜮戍边的事务,拒绝了谢庄,继续镇守鬼蜮。


    如今白玉京中的无上尊君谢晏也是出身边獒,他那三千朱云骑也都是自边獒点化的,因此如今六派之中,边獒上三道的修士人虽不多,地位却超然,尤其是罗术,在边獒里往上算是谢晏的嫡系,在百姓中亦素有佳名。


    寻常修士对上罗术,大多是能避则避,且这人为人正直,不是权势压人的那种类型,一般也不会与人有冲突。


    千山客倒是比珠玉以为得要更有出息些,闻言竟不退让,一身孔雀毛样的布条一抖,争锋相对道:“边獒镇守鬼蜮多年,赫赫威名,劳苦功高,如今却也叫礼天阁横插一手,你们窝囊无用,我们隽夭门可不会屈从!还有那什么荒唐至极的神官考绩,也不知这礼天阁的祝礼团送了什么给无上尊君,竟当真应了!叫他们礼天阁来衡量神仙的功绩,岂不曰倒反天罡,岂有此理?”


    他说着一拍桌案,桌上的酒盏摇晃,荡出层层水波,他一身鸡毛也跟着抖了三抖。


    坐他旁边的中年女子闷头笑了声,千山客立马又横眉道:“古长老笑什么?此事事关重大,有什么可笑的?”


    “没、没什么……”鸣泉宗长老古连今本来只是笑了一声,眼见千山客这么伸长脖子对着自己横眉冷对,笑得更厉害了,满头的簪花都跟着颤,“你、你好……好像宗主……宗主养的那只彩鸟生气时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不断捶地,席间一时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千山客骂骂咧咧,却不敢太大声,因为这古连今是个癫的,一句不顺就会与人大打出手,且在如今的修真界,上三道里最接近破道的就是她,剑术又精湛,还有与人斗殴的丰富经验,一把锈心剑尚未陪着她飞升,就已经因沾染血腥太多而生了祟,需时常渡化除秽。


    “也不知鸣泉宗是怎么想的,竟派这样的人来赴会。”虚冥宗的凑到渡生学宫的刘长心旁边耳语道,“这祖宗一时不快,把人剁了可怎么办?”


    刘长心手里玩着傀儡线,冷笑一声:“剁就剁了,隽夭门这办事儿的能力,早该剁了。”


    罗术重新主持大局道:“礼天阁提出的神官考绩乃是有利于民的制度,尊君心怀苍生,自然也要鼎力相助,却不知为何隽夭门如此反对?就连此次捕捉到错怀慈的动向,也有赖与礼天阁驻扎四方的哨所和分阁,反倒是你们隽夭门,在中青城门口跟丢了错怀慈,还极可能叫他们潜入了城内,这般作为,如何叫仙门信服?”


    千山客翻了个白眼,无所谓道:“三鬼主里就属错怀慈在苍茫海叛乱时没露过脸,这几百年来一点动静都没有,在鬼蜮的领地也被其他两个分得七七八八,他要敢来中青,我们隽夭门大可关门打狗,叫他有去无回。”


    “你这是什么话?”罗术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一下来火了,“两百年前旧鬼主酒照在人间掀起了何等轩然大波,若非三始神出马,白玉京如今适合光景还未可知,我们这一代连跟鬼主交手过的人都没有,你怎敢说得这般轻巧?”


    孔雀样的毛又抖了抖,千山客冷笑:“两百年前的旧事究竟如何又有谁知道?况且白玉京的神仙又如何,中青妖乱和辽苍妖乱前后有多少靠虚名混上去的神仙?不过是名气大些,便占着神位两三百年不曾易主,如今多少修士辛辛苦苦平了祟,也会被当地百姓视作天神保佑?”


    “敛锋圣者,福龛圣者,我们这儿的狂语真君,还有那倏山仙,他们这几百年回过自己的属地吗?护佑过自己的一方百姓吗?可人人还是提他们,敬他们,反倒对我们这些真正办事儿的修士不屑一顾。”千山客越说越激动,细长的脖子果然如禽类的脖子那样伸得长长的,“修行飞升本就困难,上三道的修士那么多,能突破的才几个?德行飞升的路子又让这群神官堵死了,你们边獒背靠无上尊君是不怕,慢慢熬总能熬到被点化进朱云骑的时候,那我们呢?我们就活该这辈子顶着这凡人之躯,活个百来岁就寿终正寝?”


    他果真是说得情真意切,整个人面红脖子热的,空旷的观山楼顶上听得见他尖细的声音来回波荡的声响。


    一时没人说话,有些事大家心里本就清楚,甚至也是这般想的,但知道和说出来是两件事,尤其是在众仙门齐聚一堂之事。


    只有珠玉还记着最初吵起来的原因,歪头道:“既然如此,我便更不明白贵门派为何对神官考绩这般抵触,这考绩本就是为了清算尸位素餐的神官,公正地评判神官和修士的功绩,难道不是正合你的意吗?”


    “若是五十年前有这神官考绩,我们或许会考虑,虽然结果只是让神官忙起来,掉在我们修士手上的东西一点儿不会多,可到底是公平公正,不至于将我们的功劳算到别人头上。”千山客冷笑着摆手,“但是现在?不必了,隽夭门用不着。”


    珠玉微微眯了眯眼。


    恰在此时,祭天台上擂鼓声起,坛中香烧了起来,各修士已按分组站在了祭天台上。


    “消消气,消消气。”虚冥宗的徐凌在一旁陪笑打岔道,“诸位此行是来观赏剑试的,不是来议事的,错怀慈的事儿自然要警惕,可剑试也是大事,尤其是神官考绩将至,白玉京的神仙要忙起来,咱们的年轻一代要想平祟出名,可更得要好身手好修为了!今年还来了许多散修,也不知到底哪家能夺魁——连今君,听说贵宗的宫小公子,今年境界可是大涨啊。”


    古连今没有给取乱七八糟的号,说是自己记不住,她叫古连今,便用连今二字作号。


    她竟还在乐刚才的事,闻言呲着大牙道:“你说宫芍?他境界是涨了不少,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让推酒门那小子压了一头?”


    罗术常年在关外,不知道她说的谁,便问:“哪个小子?”


    “推酒门的严必行,十五岁的年纪已是轻芽境了。”徐凌一边叹一边偷摸着瞄向刘长心,“当真是天纵奇才。”


    刘长心手心的傀儡线快翻出座桥来了。他们秦家山是核查了这批少年修士的境界和来历的,许多大家不识得的散修都只有他清楚底细,听闻此言,刘长心果真笑了笑,懒洋洋道:“天纵奇才的可不只那么一个。”


    罗术惊奇道:“还有这等境界的?”


    “礼天阁的两个少年,不都是轻芽境的?”刘长心说,“还有你虚冥宗的周弄时,虽然学得门路不正,可境界也不差,会不少稀奇古怪的手段,正经路子的修士也未必能从她手里讨着好。”


    “更有些散修,用得我闻所未闻的术,我连评价都评价不来;更何况有……”他顿了顿,又叹道,“更何况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水深着呢,夺魁?至少我们渡生学宫可没念着这个。”


    渡生学宫素来重文轻武,论道传经是好手,可门下弟子的修为一直平平,刘长心这么说,倒没人觉得奇怪。可他说礼天阁有两个轻芽境,却立时引起了注意,众人纷纷看向珠玉,不可置信道:“轻芽境?几岁?”


    珠玉正撑着脸远眺那祭天台,台上的人影于凡人来说比蚂蚁还小,在他眼里却清晰可见。


    两个灰扑扑的,像是找不着北的人影在祭天台上左晃晃右晃晃,其中一个忽而抬起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样的看过来。


    李四在礼天阁里好吃好喝了这么多天,人也胖了,脸也圆了,光泽水滑的双下巴一颤一颤的,人小心地抓着春悯背后的衣服,忽然见春悯转头,惊吓道:“怎么了?有敌袭?”


    “自个儿好好站着。”春悯笑着摇了摇头,费力地把自己的衣服从那俩爪子里捞出来,“您跟我不是一组的。”


    第60章 龙虎斗(三)


    “我怎么能跟你不是一组的呢?”


    “那没办法。”春悯努努嘴, 示意李四往后看,“我跟那俩一组。”


    李四回头,对上的是秦闯那张阴郁惨白的脸。那双针似的瞳孔盯着他二人, 背后的长弓用布包着, 比他本人瞧着更显粗壮, 一声不吭地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这一下惊吓不小, 李四立马颤抖道:“见、见过孤命——秦公子……”


    “李四!”不远处有人拿着画像大叫了一声,“啷个是李四嘛?”


    这名字太常见,一时间有两三个人应了。春悯拍拍他的肩,轻声道:“这找着您呢,去吧, 您怎么说是个神仙, 这阵仗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 可李四一路受了不少惊吓,已是草木皆兵, 又有此前被珠玉一个凡人擒住的可怕经历, 已是恨不得将自己全然黏在春悯身上了。


    他的两个队友却已找来, 拿着画像与他一通比对。


    “耶,是你噻。”那两人是同乡, 操着口音极重的官话就把李四架走了,“搞快点,莫非还要八抬大轿来请你嗦?”


    “我不是……”李四宁愿珠玉压根没把他放出来, “我不想打……”


    另两人压根没听他说话, 架着走远了。


    春悯看得发笑,只是秦闯的目光又叫他如芒在背, 不敢轻易笑了。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您也凑这热闹?”


    秦闯阴恻恻道:“你不也来了吗?”


    “本来以为没戏的, 那牌子只管进城,谁知道学宫竟然还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正好有点事儿想来祭天台看看。”春悯顿了顿,“还有您注意着点叫我,这会我叫春眠。”


    “……这名字蠢死了”秦闯又细又长的眉高高扬起,“又是谁给你取的?”


    春悯:“又?怎么,你们谁以前背后给我起外号骂我?”


    秦闯取下弓,包布如裙角绽开,那把与他本人的花里胡哨并不相称的长弓现形,随即引弓搭箭,对准了春悯。


    “死人。”秦闯的指尖一松,箭如霹雳惊雷离弦而去,“一个比外表看起来更无趣的死人。”


    春悯偏头避过,箭矢与一把朝着春悯刺来的长剑相撞!


    偷袭者一声痛呼,手腕被震得发麻,弃剑跪地。


    随即便听铜鼓震响,开赛的号令发出。十数烟花砰然升天,晴空白日下炸出璀璨的花海来。二人同时抬头看着天,那五颜六色的花转瞬即逝,璨如星光又碎似点珠,哪怕是白玉京也没有这样的法术,秦闯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又回头望向了秦家山,似是觉得这般距离,或许还有人能同他一并看见。


    “烟花说到底是黑漆漆的火药做的。”春悯对他笑道,“瞧着是不是也格外无趣?”


    秦闯:“你说什么?”


    “没什么。”春悯偏头跟秦闯身后疑似他们队友的人挥了挥手,“笑你瞧不出火药的厉害。”


    那姗姗来迟的队友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衣着朴素,腰间的佩剑和剑鞘不是很贴合,走起路来哐啷作响。见了他们二人,拿着画像略对了对,而后有些腼腆地搔了搔脸,拱手道:“在下——”


    “没兴趣。”秦闯打断道,“别跟着我。”


    那青年一愣,春悯忙打圆场道:“没事儿,咱们一块儿,不睬他。我姓春,春眠,那儿凉快,我们去那儿蹲一会儿,他很快就完事儿了。”


    青年讷讷说自己了自己姓名,被春悯勾着肩往炉下的阴凉处走,一边走一边奇怪道:“我、我们要躲起来吗?”


    春悯说:“对。”


    “……这确实不失为一种计谋。”那青年委婉道,“可既然是比试,我等是不是应该更锐意进取些?虽不知能留到何时,可这般……”


    这般猥琐,有失体面。


    春悯不以为耻,蹲在炉边,感受着这一览无遗的祭天台上难得的阴凉。周遭兵刃相接,呐喊声此起彼伏,你攻他来我退你,交织的步伐伴着鼓点错落,如某种祈雨的舞蹈般热闹非凡。


    他正享受着,忽然皱起眉头,趴在地上往地下看去,骤然和另外两张脸撞见了!


    “你们怎么也这么没出息?”春悯骇然,“方……”


    赫然是方因和方果。


    方因和方果两人甚至蹲守在炉下的狭小空间里,虽然是秋天,但这炉过了火,烫得要命,下面那缝隙堪堪只能塞下一个成年男子的头。两人挤在那里满头大汗,热得直喘气,可光是胸腔起伏大一些都会挤到炉底。


    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跟小兽样的盯着他,凶恶之中又爬上了一丝绝望。


    “我们要留下来……”两人的手紧紧握着,瘦削的脸上青筋外露,“一定不能被淘汰……”


    “要留下来。”


    “要留下来。”


    “要留下来。”


    两人念经样的重复,一眼看去以为两只怨鬼潜伏在此。青年被吓得跳起身来,险些抽剑砍去,春悯一拦,故意道:“哎呀,这人家先来的,您这个头,把人砍了也躲不进去啊。”


    青年心有余悸:“这是人?”


    “是人,假不了。”春悯说,“没事儿,地方大,我们躲在旁边就好——你俩没意见吧。”


    方因方果知晓他是谁,所以在看见他时才那么绝望,春悯言语间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他们忙不迭地点头,天灵盖敲在炉底儿上还出声了。


    四周打得热火朝天,他们这儿阴得像闹鬼,那青年实在被他们看得头皮发麻,小声道:“不然我们还是去找人较量吧。”


    春悯说:“行啊,但是不管您找上谁,估计都打不出结果来。”


    青年奇道:“此话怎讲?”


    “没时间了。”春悯说,“姓秦的把树杈子搭上去了。”


    青年看去,秦闯果然已经将几十个长树枝搭在弦上,朝着天空拉开了弓弦。


    “这是在做什么?”青年不解。


    春悯一手抱着自己的脑袋,一手盖住青年的脑袋,轻声道:“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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