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弄舟不济(二)
“……刚才没留神。”春悯发现拿手指干抹其实抹得更脏了, 有些心虚地推卸责任道,“您瞧您,也不躲着点……”
见珠玉没动静, 他心里有点打鼓。
珠玉这人阴晴不定的, 平素笑脸相迎时未必是心情好, 阴阳怪气的时候也未必是生了气, 但闷不做声时必然是心里藏了事,像是小孩儿走在路上忽然被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委屈过了头反倒不哭不闹得直发怔。
“这是怎——”
“纳命来!”
他话未出口,一声暴喝随着霹雳雷霆般的斧式杀来!鬼头铡旋如风镰直取春悯项上人头,盘旋带起的气流搅弄起整个殿堂内的空气!烛台倾倒, 立柱碎裂, 本就被削开穹顶的大殿命途多舛, 眨眼间又被粉碎了一次!
春悯偏头要躲,斜眼见珠玉似还没回神, 赶忙伸手一拽, 珠玉似无骨的纸人般轻飘飘落在了他身上, 有如藤蔓般缠住他一边的手臂。春悯抬眼,便见鬼头铡自珠玉漫卷的发丝中旋过, 带下一丛断发散在空中,射日三伏阵在不远处爆裂开来,喷涌的火光烧出赤红的背景, 承着那一缕断发卷入火海之中。
“喝令。”春悯只恍惚了一瞬, 随即立时御剑,二指并起, “盘月。”
千万道剑光有如乍开的梨花满树!每六柄剑光剑柄相接簇拥成六出的冰花,冰花剑阵密布, 初时如落雪,再眨眼却已密布似盘月高悬!
射日三伏阵爆裂的火焰似飞星,宛如末日天灾般降临。
宫芍手中无剑,只道自己必死无疑,偏头看那严必行竟也剑不出鞘,怀抱阿宁紧闭双眼,俨然一副要死在剑之前的模样;蹲在一旁的陆擎天也面色灰败,既不上前与她的师叔们讨饶,也不抽剑抵挡,眼里倒影着那天灾一般的火树银花。
那火焰在刹那消失,一片铺成的白满布了整个天坑。
剑光刺眼至极,一时间亮如白昼,像是真正的盘月落地。
射日三伏阵悉数被盘月剑阵挡在外面,春悯还来不及喘口气,鬼头铡去而复返,两柄齐齐削向他的天灵盖,春悯转剑反手一挡,再要踢开另一柄,珠玉忽然推开他,手中悲画扇上浮现一张金刚面,只见那金刚佛首霎时从扇面中冲了出来,一口咬断了那柄鬼头铡!
殿外几人还没从剑阵里回过神来,又被那诡异的佛首吓到了,只见那金刚佛怒目圆睁,大张的嘴咬着鬼头铡,一口一口地像是想把这鬼头铡生吞入腹。
可那鬼头铡乃是神物,自然不是它能这么简单咬碎的,于是先碎的是它自己牙齿,一颗颗崩裂,碎齿飞溅出来,或是又被它咬进自己血肉模糊的牙龈里,它仍像是无知无觉地咀嚼着,血和唾液一并自嘴角流了下来。
陆不尽满腔的怨怼此时也顾不上了。
“什么邪物!”陆不尽手中转眼空无一物,只能手指着那佛首道,“还我鬼头铡!”
珠玉低着头,被鬼头铡绞过的头发看起来难得的凌乱,他阴恻恻地抬起脸,脸上那一抹干涸的血迹在他脸上分外扎眼,似一道蜿蜒而下的血泪。
“分明是你要杀我。”珠玉恨声道,“分明是你们要杀我!”
陆不尽早就在心里认定珠玉是个邪物,哪怕珠玉捏这张皮捏得毫无错处,她也只笃行自己的直觉,自然没有半分手软。
“邪魔当死!”陆不尽怒道,“你该死!”
“您瞧瞧您这话说得合理吗?”春悯拿着自己截获的那一把站上前来,“您拿来砍我的,我还原样还回去,这像话吗?”
陆不尽看到春悯,立时越发怒不可遏:“你插什么手!错怀慈是杀我父亲的人!当年他屠的城是我隽夭门的城!你算什么东西横插一杠!”
春悯说:“诶,这话说的,邪魔当死,诛邪是我等的本职,还分什么你我。”
“你放屁!”陆不尽最恶心的便是春悯飞升后,对任何事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要是一视同仁,两百年前那青面呢,三百年前那——”
陆不尽的怒号声骤停!只见她忽然俯身跪地,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同时一道血红的咒令浮现在她嘴边,红色丝线般上下交织,生生将她的嘴缝了起来,又在唇边织出了“口业”二字。
她被自己掐的青筋外露,身体不断抽搐。春悯连忙上前掰她的手,竟是用尽全力也没法挪动半分。
“这……”春悯懵了,“我说得也没那么过分吧,您这是——”
“是禁忌?”古连今站在门口,冷不丁问宫芍,“那几人你认识?什么来头,怎么还沾上禁忌了?”
宫芍大难不死,还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他和这位口直心快的师叔没什么交情,摇摇头道:“不认识。”
“不认识他来找你借剑?”
“想来是不好找孤命真君和清川真君借吧。”
那边罗术压着千山客走来,皱眉道:“那人的境界我看不出来,又跟清川真君相熟,想必也是位仙君。此番虽然是隽夭门行事诡谲,可白玉京的这几位仙君混进中青也属实古怪。”
“哼,仙君剑试入中青,你们听着不耳熟吗?”千山客被狮心刀压住了颈子,虽不敢轻举妄动,可嘴还在,“仙门百家设下的阵就是为了拦住这些仙魔,可百鬼夜行进来了,有名号的仙君还来了三个,你们对着鬼主和仙君唯唯诺诺,倒是对我这仙门道友刀剑相向!我呸!罗术!你枉对你旧时盛名!愧对边獒之名!”
罗术竟也不生气:“那几位仙君为何来此不得而知,可鬼主入中青和你们隽夭门脱不开干系,尔等要以射日三伏阵将我们一网打尽也是事实,无论你怎么搬弄是非,今日我要是能活着出去,来日必在合会上问责你们隽夭门。”
“呀,那禁咒退了。”古连今浑然不管他们的对话,两眼紧盯着春悯那边,“能禁言清川真君的禁忌,也不知是哪位大神仙立的。”
宫芍和严必行对视一眼,又同时低下头去。
春悯是寻常神仙,和春悯是倏山仙,这二者截然不同。现在在场的人只知他约莫是白玉京下来的,倒还能保持冷静,可若是知晓他就是倏山仙,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中青剑试和倏山仙对于这个中青城来说,就像是一道不会完全愈合的伤口,伤疼的时候鲜血直流,伤愈之后却又将其视作自己的荣耀,是人定胜天的佳话,于是又会主动将疤撕下来,再度裸露鲜红的内里,所以他们既骄傲,又害怕,骄傲祖辈的胜利,又害怕那灾祸落在今时的自己身上。
哪怕如今的神仙多是当年的功臣。
陆不尽的双手几乎要将自己的脖子生生拧断,体内的真气运行不畅,口舌上传来剧烈的疼痛,她瞪大了眼,感受不到任何支配自己躯体的能力。
还是一样。
禁忌与当年相比没有半分松动。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的春悯着急忙慌得想把她的手扯开,而当年的春悯只是扫了她一眼,对于她的失态没有半分关心甚至好奇,转身便走,仿佛她不过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不过片刻,她却觉得过了好几个时辰。
她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不能说,当眼前逐渐恢复清明时,她已软倒在地,连挪动一个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春悯伸手把了把她的脉,碎碎念道:“修成仙身了也会突发恶疾吗?”
珠玉在一旁冷眼看着,神情越发森冷,金刚佛面钻回了他的扇子里,扇面化出了红艳艳的一片,像是谁的血喷在了上面。
“这是触犯禁忌了。”珠玉冷笑,“她怕不是想提你亡妻之事。”
春悯说:“只是提一句便这般严重?”
“禁忌是你下的,你问我?”
“嘶……唉,不提了——孤命真君!这阵你解开了吗?”
盘坐在高空的秦闯正在破解这地下城的封阵,他扭头道:“先把剑阵撤了!晃得我眼疼!”
盘月剑阵骤散,其上的射日三伏阵早已无影无踪。天坑之上只剩那一群瞠目结舌的修士,像是一圈的假人样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朗端真人踩在怀海剑上,面上晦明变化莫测。
“师叔!”却是陆擎天站了起来,大叫道,“鬼主错怀慈已死!百鬼业已剿灭!”
朗端真人垂眸看见了她,立时长眉倒竖,急道:“你怎得在这里!”
说着又看向千山客,呵斥道:“擎天在此,你为何不提!”
千山客啐了一口:“费海文,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念着叔侄情深!不仅她陆擎天在这儿,我也在这坑底,你下阵时我又可有怨言?我等修士成败在此一举,你若为了她活命开阵,你便是隽夭门的千古罪人!我等修真之人的叛徒!”
狮心刀寸进,罗术寒声道:“鬼主已死,百鬼已除!光天化日之下你们隽夭门当真想在此坑杀我等?”
千山客不睬他,任由自己的脖颈被刀刃划破,仍旧对着朗端真人嘶吼道:“姓费的你听着!今日哪怕她死,我死,你死,整个隽夭门被这三个神仙杀干净了,你也不能退!一定要将其他门派的人清理干净!中青城的百姓会记得!记得三百年前有神仙伙同邪魔屠城,记得今日又有三个仙君屠害了隽夭门的修士!他们会记得——永远会记得!”
罗术怒喝:“你住口!阴险小人!果然是你们下作的手段!”
“你以为你家无上尊君就干净了!”千山客猛地回头,罗术骇得连忙撤剑,方才那一下险些就将对方的头给割了下来,“谢晏三百年来从未下凡除祟,光靠着提拔自己在边獒的旧部稳住自己的地位,边獒在人间叫边獒,在天上便叫朱云骑!他谢晏在修真界没当成皇帝,在白玉京还死心不改!什么无上尊君?你自己听听天道赐的名讳——徒然圣者!”
“何谓徒然?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家圣者心心念念想当第一人,结果在人间被一人镇辽苍的春悯压一头,到了天上又被弑神登仙的倏山仙踩在头顶,什么无上尊者?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圣者而已,守正道守到最后也没能悟道飞升,靠着中青城里那些少年修士的功绩圣者飞升,你当彼时的那些少年天才们真的服他?”
“这也扯太远了。”古连今在一旁评价道,“你真能说。”
“连今长老,你倒是爱说风凉话。”千山客唾沫横飞,舌战群儒,逮谁咬谁,“你年少成名,二十五岁便入道,鸣泉宗宗主护着你,把你当宝贝,可你今年也四十有一了吧,除了举止言谈无情无义,你无情道修出结果了吗?”
古连今挑了挑眉。
又有一声音道:“地下城是谁建的?”
千山客激愤扭头,又要大骂一通,却瞧见了春悯蹲在他面前。
饶是以他对八卦的热衷与嘴毒,半晌也只憋出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第72章 弄舟不济(三)
春悯摇摇头:“现在是我在问话, 您就别好奇别的了,这地下城是你们的主意吗?”
到了这地步,千山客已是破罐子破摔, 闻言竟是颇为自傲地仰起头道:“不然呢?这里是中青城, 谁人能避开我们隽夭门的耳目在中青城下做出这等巍峨的造物?”
“动工的自然是你们, 可主意也是你们的吗?”春悯在千山客面前盘坐下来, 拿着徽稚剑乱比划,剑尖每每都擦着千山客的外衣划过,“错怀慈说请他的是个和尚,怎么,隽夭门里还有剃度的修士?”
“这你管不着。”千山客冷笑, 两眼却瞅着那剑尖心惊肉跳的, “得道多助, 失道寡助,我等的盟友数不胜数, 杀了我们还有后来人!”
“怎么还让您说得这么激昂呢?”
春悯叹了口气, 起身还了剑。那几人如今看他的神色自然有所不同, 眼里五分敬,五分畏, 罗术踌躇片刻,抱拳道:“敢问仙君名号。”
“点化仙。”春悯对当初对李四胡诌的这个名字很满意,“春眠。”
说完, 他又忽然想起来, 问宫芍和严必行:“李四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宫芍摇头:“从那楼上跳下来后就没见到他了。”
严必行立马接上:“不光是李四,当时掉下来的还有许多别的修士, 渡生学宫的刘长心长老也不见了,他们应当都是掉在这盘愚殿附近。”
“方因方果也不在。”珠玉在角落里忽然开口, “按理说他们应该一落地便会不知死活地往盘愚殿这边来。”
陆擎天闻言一怔,随即转头道:“方因方果?可是那对龙凤胎?”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翻阅先前给那二人扣分的记录,“不错不错,我见过那两人,他们一心要进盘愚殿找这位祝祷,我拦也拦不住,他们应当比我和清川真君先到的才对。”
可这些人都去哪儿了?
罗术立马猛踹了一脚千山客的后膝,让他双膝跪地,喝道:“这些人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干我屁事。”千山客咬着牙,阴恻恻回头道,“那么大个人走丢了还要问我不成?”
“不是你们干的?”
千山客翻了个白眼。
“我们能进到这地下城是因为孤命真君的一通乱射,暴露了阵眼,事先他们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严必行说,“现在看来,所有不见的人,应当都是在我们之前抵达了盘愚殿的人。”
宫芍问陆擎天:“茗澄仙子,盘愚殿下可有地室?”
陆擎天说:“隽夭门里的盘愚殿是有的,平日里做武器库用。”
“入口在何处?”
陆擎天转头,指向西南角的立柱:“就在——咦?”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西南角,只见立柱与墙角形成的阴影处,隐隐约约站着个人。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刹那席卷所有人的心间,众人几乎齐齐绷紧了身体,握紧了自己的武器。
那人是何时来的?
春悯看向珠玉,手上略微示意,珠玉便走了过去,躲在了春悯身后。
罗术很没眼力见,见珠玉这般行动,立时对那几个小辈道:“你们也后退,躲到春眠仙身后!”
珠玉自春悯身后阴恻恻看了罗术一眼,可惜隔得太远,罗术什么也没瞧见。他盯着严宫二人撤到了后方,又用狮心刀的刀背敲晕了千山客,接着持刀严阵以待。
那人却一直没动。
盘愚殿里安安静静,上方的朗端真人也似乎陷入了困境,下不了决心对陆擎天动手。那人影在阴影里像是张没有厚度的纸,静悄悄地贴在那里,微不可察的鼻息有如拂动纸片的清风。
春悯忽而皱了皱眉头。
“李四?”
人影的鼻息似乎有一瞬的停滞。
“……今……”
“今……今晚……吃”
古连今飞去了一个火诀,那人影霎时被悬停的符纸照亮,只见李四笔直地站在那里,面色煞白,双目圆睁,嘴巴正极其僵硬地一开一合:“吃……什么……”
“今晚……吃……吃什么……”
“今晚吃……吃、吃……吃什么……”
磕磕绊绊的声音听起来几乎不像是人嗓,说的话也莫名其妙得叫人毛骨悚然,而且一声接一声地不停,仿佛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案。
“李四。”春悯又叫了一次,“其他人呢?”
“今晚吃……吃什么……”
春悯朝着李四走了过去,珠玉跟在半步之后。罗术见状忙道:“仙君切莫轻敌!”
“无妨。”
春悯看着李四呆滞的模样,忽然伸手扒开了对方的嘴。
哪怕嘴被人制住,李四仍是执着的想开口说话,春悯凑近闻了闻,皱眉道:“有股味儿。”
珠玉自后攀在他肩上,也凑近稳了稳,须臾道:“应该是在喉咙里。”
“要挖出来吗?”春悯擦了擦手,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来。”
珠玉用扇子一敲他手背:“不许。”
接着他一开扇,扇上浮现出几只蜘蛛来。春悯看了一眼险些没背过气去,说话都打颤:“这、这这这何意啊?”
那蜘蛛腿密,整整三十二足,绒毛密布周身,头里探出的红牙足有人的两根指节那么长,春悯对蜘蛛格外害怕,对这只的印象也格外深刻。
“你见过的小白。”珠玉嬉笑着一扇扇子,大大小小的小白们就落在了珠玉的衣袖上,珠玉一伸手,那些蜘蛛便顺着他的手臂跳到了李四的脸上,随即爬进了李四的嘴里。
春悯眼见着那蜘蛛成群结队地进去了,腿一软,叫珠玉搀着没倒在地上。
“怎么还这样害怕?”珠玉看着依偎在自己身上的春悯,笑得格外邪性,“寻常的虫子你都不怕的,怎得偏偏对蜘蛛怕成这样?”
春悯闻着珠玉身上的气味,腿软得动不了:“不晓得,估计以前让蜘蛛咬过,您这真没有别的虫子能用吗?”
珠玉收了笑,环着春悯细语道:“鬼蜮的蛊虫太多,这种红牙鬼虽然有剧毒,外貌也吓人,但只食腐肉,从不同类相残,是少数不会被炼成蛊虫的毒虫。我只当你讨厌蜘蛛,如果真这样害怕,下次我不闹你了。”
“诶,难得这么有人性。”春悯颤颤巍巍道,“快快快,扶我站直了,不知道的以为我让李四打晕了呢。”
“今、今晚——”
李四的喉咙里进了异物,声音越发不流畅:“今——今晚……我……我们……一起……起——下、下棋……吗?”
春悯和珠玉几乎是同时僵在了原地。
“我、我这次——”李四慢慢地伸出了双手,像是个孩子在扑向自己的母亲那样,二人竟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任由他抱住。
“一定……一定能——能……赢、赢你们……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的哀嚎声乍起,尖锐的惨叫刺破了二人的耳膜。后面的人也捂上了耳朵,罗术大叫道:“怎么回事?”
珠玉抿了抿唇,答道:“蛊虫在他的喉咙里,红牙鬼要把它带出来。”
“有这么疼吗?”
“蛊虫和其宿主的经脉相连,你说疼不疼?”珠玉转头冷道,“不若阁下去寻个蛊师亲自试试?”
罗术连忙抱拳致歉。
“疼……疼……”
“对、对不起……啊啊啊!!!对、对不起……”李四一边尖锐地哀嚎着,却仍然在间隙里吐露一些不明所以的语句,“那天是……是我说、说谎……骗、骗了你、你们……”
“对不起——我、对不……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珠玉忽而推开春悯上前,猛地攥住了李四的手,“你说了什么谎?你到底是谁!”
“旧人。”
两道童声自供桌后面齐齐传来。
众人望去,竟见高矮错落的一群人有如机偶般站在那里,为首立着一个光头胖和尚,身披袈裟,一手捻佛珠,一手持法杖,含笑望着众人。
方因方果又齐声道:“旧人。”
他们话音刚落,便有一身影如霹雳雷电而至。春悯几个踏步飞身,谁也没能看清他的动向,便已顺来罗术的狮心刀,在空中旋如一座血滴子,直取那和尚的项上人头!
“倏山仙。”那和尚朗笑着一扔法杖,法杖霎时在空中显出山字金印,“这般着急,是要杀人灭口吗?”
第73章 弄舟不济(四)
“倏山仙”三个字宛如平地一声惊雷!
罗术和古连今尚且瞠目结舌, 高居天坑之上的朗端真人更是险些从怀海剑上摔下来,伸着手指向春悯颤抖道:“你们、你们方才可听清了那和尚说的什么?”
“回长老的话……说、说的好像是倏、倏山仙……”
春悯没有理睬旁人,狮心刀在法杖的艮字印上停顿一瞬, 紧接着迅速破开——那和尚要的就是这片刻, 两个少年修士在这一瞬踏前, 以身护在那和尚面前!
罗术厉喝:“停手!”
狮心刀却未停下, 却剑光比剑身飞得更快,如一条金色长蛇蜿蜒穿过那两个少年之间狭窄的缝隙,春悯仰身,身体如一张拉开的长弓,随即骤然松弦——那一瞬他仿佛自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 再一眨眼, 春悯已站在那和尚的身后。
刀尖朝下, 刃上无血。
数息后,只听“咔哒”一声, 和尚的半张脸滑了下来, 落在地上。
没有鲜血喷洒, 切面露出了一片木头的纹理,和一颗被一刀两断的魇珠。
众人一片哗然。
“什么东西!”罗术惊骇, “哪里来的傀儡!”
“便是刘长心也做不出这种东西来。”古连今说,“今天真真是什么大能都让我们瞧见了。”
“施主杀心太重。”半边脑袋的和尚叹息道,“这般造业, 怕是有损天道。”
春悯抬手, 倚在了身旁一动不动的方果身上:“村口小孩儿烧蚂蚁窝都没遭报应,我就拆个木偶, 您说得也太难听了。”
“老衲既已被造出来,有所想, 有所求,有所惧,有生死,与真正的人又有何异?”和尚说,“施主非人非鬼亦非神,却不知又是缘何与这些人站在一处?”
“我还是头回听人说原来我不算神的。”
“三始神乃神之本初,踏着你们的一魂飞升的,叫真君;顺应天道飞升的,叫圣者,二者点上来的,叫点化仙,却不知施主是哪种?”
春悯皱眉道:“叽里咕噜说什么浑话?”
“祟者食人精肉血气,人者食五谷杂粮,神者食人供奉,倏山仙,你以何为食?”
切面上的裂缝开始蔓延,魇珠黯淡了下去,那和尚的语速渐缓,似一个忽然垂暮的老者。
“我佛慈悲,与天道……与人同在。”和尚笑了笑,双手慢慢合十,“你又……缘何……与、与人……同在?”
灵生花枯萎,机巧缓缓倒地。
他摔在地上的一瞬,整个木制的身体就霎时散了架。
失去了运转的魇珠,众人才惊觉这机偶的做工何等粗糙,遍布毛刺的外壳,僵硬的关节,方形的脸,可在方才那极似真人的一颦一笑下,所有人都觉得这机偶与人无异!
珠玉走上前,矮身抓住了千山客的头发。
“等等,他被我敲——”罗术真要阻拦,却见千山客奇异地睁开了眼睛,“晕……了。”
珠玉的眼睛在面具的阴影下已变得通红一片,他凝视着千山客,轻道:“给错怀慈结亲的主意是谁给的?狂语真君斥恶刀的碎片,你们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此人已经视死如归,只想把我们困杀于此,不会回——”
“礼、礼天……”
却听千山客忽然喃喃道:“礼天阁……”
珠玉的瞳孔骤缩。
“礼天阁的……麦……长老……”
“他、他说、这、这是……最后、最后一次……机会……神官考、考绩就要……就要推行了……这是……最后的……机会……费、费海文——想给、想给陆擎天、陆擎、陆擎天那个废物……飞、飞升的、的机会、就、就答应了……”
陆擎天一怔,随即扭头看向封阵外的朗端真人,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你们跟礼天阁一向不对付。”珠玉寒声道,“你就不怕是麦宝怡想诓你,拿住你私通鬼主的证据?”
“有、有有有、有人、作作保……还、把、把斥恶刀的碎片给……给我、给我们”
“谁?”
“福、福龛圣者……”千山客口吐白沫,嘴里还在颤颤巍巍道,“齐居贤。”
//
白玉京中没有四时变化,只有晨昏交替。
独独福龛圣者的故纶院不同。
这里有春夏秋冬,十二节气,院落里辟的田中长满了四时的耕物,打点却又随意,经常是耕物长不赢蔓生的杂草,看着有些荒败。
但齐居贤不以为意,甚至为这丛杂草都已作过十几首诗,吸引了苦于为三毛找食儿的春悯。
无情道飞升,以一为全,以全为一,弑神登仙,又将过往的因果全然斩断。白玉京里到处是春悯不认得也自觉不必认得的旧识,只有齐居贤是他第一个主动打交道的神官。
后来从旁人口中听闻,他们其实算是表兄弟,是自小的交情。
说来都是缘分。
“齐居贤?”珠玉抓着千山客头发的手几乎发白,“竟是齐居贤……”
一旁的罗术亦是大骇:“你是说福龛圣者属意尔等放鬼主入城!”
“可是这说不通!”宫芍忙道,“隽夭门的所作所为是想借诛鬼主的盛名飞升,这对福龛圣者没有任何好处!此人一派胡言,你们怎可轻信!”
齐居贤是鸣泉宗出身的,宫芍祖上也与东纶贵族有几分干系,自然下意识回护。可他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福龛圣者做这事没有任何好处,倒像是千山客又想攀咬一位神君,挑动修士同神官之间的矛盾。
珠玉看着千山客嘴边吐的白沫,嫌恶地松开手,随即微微阖了阖眼,再抬起时,那鲜红的眼已黯淡下来:“倒是抱歉的很,他方才所说并非信口雌黄。”
罗术:“你怎知他并非信口雌黄?”
宫芍却已反应过来,他见过珠玉几次,这人哪怕不是神官,也绝非什么灵生花都没有的凡人,千山客方才那样子,多半是珠玉用了什么手段。
“可是……”
“哪怕所言非虚,也有可能弄错了。”春悯站在那机偶旁边,用狮心刀拨弄着那和尚身上的袈裟,“就像错怀慈魂飞魄散之前,也胡言乱语了一通,我当时只觉得他荒谬,如今想来,或许是有人扮成我们这些神官的模样,四处惹事也说不定。”
珠玉偏头看他:“你觉得是有人三百年前就扮成你的模样给错怀慈下套?”
“那不然呢?”春悯说,“总不能是我本人吧。”
这话珠玉却没有接。
场面莫名冷了下来。春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忽然仰首去找秦闯的麻烦:“孤命真君!您这到底什么时候能完事儿,给个准信啊!”
“你当我术数很好吗!”秦闯回首怒道,“你厉害你来!”
这阵虽是与秦家山当年的阵是同款,可落阵的人不同,圈套的阵法也截然不同,秦闯得用旧时的公式重新套算。
可他术数着实不太好,套算了几轮都没算对,一次算出了五行有金金金金金,一次算出世间有三个南方,方才那一次又把十二律套成十三律了,又得重新开始。
本就算得烦,那些坑上的修士还不断对他发难,百般武艺全往他身上使。哪怕全是蚂蚁,这个数量咬人也疼,下面又没个有眼力见的来帮他挡挡,方才下面发生了什么,他一点没注意,只觉得下面一群闲人在催他这唯一一个干活儿的。
“不着急,倏——春……倏……”严必行不知现在还有没有必要叫化名,“就——先救下那几个中蛊的道友吧。”
春悯笑笑:“您这有求于我没用,有办法的是这位祝祷,您求他去。”
珠玉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严必行对春悯说不上熟悉,但至少也算认识,如今彼此说些话不难。可他的确没怎么跟珠玉说过话,这人看起来就像是飘在倏山仙身边的影子,你瞧得见,却又下意识地不去瞧他。
“这位……祝祷?”严必行连称呼其实都没太弄清楚,“可否趁着现在场面还算安定,将那几人所中的蛊给解了?”
珠玉这人古怪。你不说,他约莫会自发把事儿给做了,你求他了,他反倒有几分不乐意,于是没好气地垂眸道:“这几人与你有何关系,求我作甚?”
严必行张了张嘴,干巴巴道:“都是同道之人。”
“那里头有两个天天惦记着杀我的坏小孩儿。”珠玉蹙眉道,“你与他们也是同道?”
严必行哪里知道这弯弯绕绕的,下巴又动了动,说不出话来了。
春悯背过身笑,才笑第一声,珠玉刀子样的眼神就剐了过去。
“拜见倏山仙。”罗术没发现他们在眉来眼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还不曾问过,几位神官,究竟为何来此?”
他又看了看珠玉:“又为何与礼天阁一并行动?”
珠玉不睬他,悲画扇里跳出了他的小白,沿着地面往那几个人蛊边上爬。那头春悯却不好装作没听见,走来将狮心刀递了回去。
“方才那和尚您也瞧见了。”春悯说,“我此前巡视至风镜城时便见过类似的傀儡,疑心有邪祟作怪,一路查到了这中青。”
“那其他几位是?”
“狂语真君失踪,清川真君和孤命真君都在找她的下落。”春悯顿了顿,偷摸瞧了眼罗术脸上的表情。
罗术不是会听信一面之词的人,只是这次隽夭门的所作所为板上钉钉,他们这几个神官至少没有千山客看起来面目可憎,他也不好当面质疑。
古连今就不一样了,她扭头就问宫芍:“是这样吗?”
宫芍打死不认:“不知道。”
“你小子可以啊,偷没声儿的都勾搭上三始神了,只可惜严必行也搭上了。”
宫芍怒道:“师叔管的未免也太多了!”
“你——”
“吱——”
一声高亢的虫鸣响起,成群结队往中蛊人身上爬的红牙鬼霎时被全部一刀两断!
螯肢最后摩擦出的嗡鸣声像是红牙鬼的惨叫,珠玉攥紧了扇子,死死地盯着方果挥出的天音锤。
方才还如石像般沉寂的蛊床忽然齐齐拔剑抽刀,不计生死朝着他们猛冲过来!朗端真人几乎是同时大喝:“今日我等已无退路!不成功,便成仁!”
言罢竟御剑飞身,只身扑进了封阵之中!陆擎天仓促要挡,朗端真人却忽而攥住她的手,厉声道:“窝囊废!同门皆在此,你为何倒戈相向!”
“我——”
“你若争气!我隽夭门又何至于此!都怪你学术不精,修为不成,连心性也软弱至此!你但凡有半点似那陆氏姐妹,但凡有半点——咳、咳咳咳咳咳——”朗端真人一边说着,一边忽然偏头咳了起来,甚至愈咳愈烈,最后甚至咳出了血来!
与此同时,他的眉心却浮出了一颗红痣。
那红痣迅速扩大,飞散成一串串鲜红的字迹霎时爬满他的全身!
“方位术。”朗端真人青筋外露,丹田中的灵生花竟发出了隔着肚皮都能瞧见的强光,他最后看了眼陆擎天,哑声喝,“致师!”
第74章 弄舟不济(五)
致师者, 致其必战之志。古者将战,先使勇力之士犯敌焉*。
大军未接,精锐相战, 挫其锋, 立其威。
所有人只听见耳边一声极清脆的“哒”, 随即身子一轻, 再一重。
周围不见盘愚殿的残垣断壁,四方上下皆为木墙,他们有如摆置在木柜中的物件,在这狭窄天地间只有自己和另外一位,无论如何不希望在此时见到的人。
“方位术, 致师, 俗称斗蛐蛐。”春悯叹了口气, “囚人于方寸之间,两相争斗, 战至胜负已分, 方可自此境离开。”
他看着对面的珠玉:“要突破不容易, 就算是我们强行破阵也要费点功夫,要破别人的就更难了, 你说那几个小孩儿怎么办?”
此地为长宽高约为四丈的方形地界,其中没有任何的障碍物,一旦被关在了一起, 就没有避战的可能。
珠玉靠着墙, 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扇柄敲击着墙面:“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们都还没出去, 你便操心起别人了。”
“毕竟那阵眼是我最后破的,把他们卷进来我有责任, 总该全须全尾把他们带出去。”春悯也屈指敲了敲墙面,“致师会优先将实力相近的人关在一处,本身并非什么强有力的术,是虚真随手做出来调教他山里的妖兽的,可这是如假包换的方位术,不曾悟道的凡人决计不可能靠蛮力出去的。”
“如假包换?”珠玉歪了歪脑袋,斜眼看向那木头的纹理,“这话可算是在指认忽山仙?”
上一次在罗金楼里,春悯也见过方位术,但那时的方位术只是里外倒置,某种程度上类似缩地术的变式,这三百年确实有奇才研究出了一二也不无可能。
但致师不一样,这术式复杂却并没有多少杀伤力,难以想象会有人费尽心血去研究这种术。
“若换作一天前,我一会儿出去就该想办法把忽山给掀了。”春悯说,“可今日从错怀慈嘴里蹦出了个三百年前的我,又从千山客那里出了个齐居贤,我疑心有人仿着我们的面目在暗地行事,便又不敢把话说死了。”
珠玉说:“你这么肯定千山客看到的是假的齐居贤?”
“您这话里有话两三回了,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说。”春悯走近了一些,站在珠玉面前,“说完了我们再出去。”
珠玉倒也不避,索性道:“你因果皆断,不记前尘,无我无你,无亲无疏,与各路旧识面上过得去,心里却也没真把自己和他们当一路人,可对上齐居贤,你倒是立时便觉得他必然无辜,定是有人陷害。倏山仙不若给个准话,究竟哪些人于你心里是可信的,哪些是不信的。”
“您过问我信谁,我倒想问问,您心里头信的是谁?”
春悯忽然伸手按住了珠玉点着墙面的扇子,腕上那颗红玉撞在扇骨上,发出了清脆的叮响:“我怀疑齐居贤是让人构陷,是因着错怀慈说三百年前见到的倏山仙与我生得一模一样。彼时错怀慈说的话没有半点佐证,您心里头已经信了七八分,连带着听到齐居贤和虚真时,也下意识便觉得那就是他们本人。”
“有话便说仔细些。”春悯道,“光拐着弯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珠玉不知是让哪句话哄开心了,用指尖轻轻拨弄他给春悯系的红玉,须臾笑道:“你把自己说得这么委屈,谁舍得欺负你?”
春悯正色:“想来不是什么好人。”
珠玉用扇子一挑春悯的下巴:“说得不错,我坏透了。事到如今才觉得委屈也来不及了,你既然想听,我便说给你听。”
春悯俯身以听:“愿闻其详。”
“我曾经见过前任倏山仙一面。”
“那时他在高台之上,我跪在地上,还隔着一层珠帘,我自如镜般光滑的地面一窥他的模样,却从头到尾只看清过他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我觉得熟悉,可其中的神色却无比陌生,以至于我至死都没能想起来,那眼睛究竟像是谁的。”
珠玉忽然伸手勾住了春悯的脖子,拥上去轻道。
“直到在虚邙河畔,你看向冲杀上来的我时,我才忽然想起来——”珠玉咬了咬春悯冰冷的耳垂,“那既不热,也不冷,如看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子的淡漠眼神。”
//
“这是……”严必行只觉得一阵昏眩,扶着墙道,“哪儿?”
宫芍的反应更严重,捂着嘴一阵干呕,头晕眼花得难受了好一阵,才絮絮叨叨道:“那人不都喊了吗,方位术,致师……”
“那是什么?”
“方位术你都不知道吗,三始神中的忽山仙的绝学。致师的意思是两军交战前先派出一人挑战,至于用在方位术里是什么我也——”宫芍慢慢直起身子,一抬头就看见方因方果站在对面,“啊,这下懂了。”
方因方果二人并肩而立,手持兵器一言不发,分明还中着蛊神志不清,站姿却已显现出几分凛冽来。
宫芍不是没见过蛊术,可中蛊之后还能这般行动自如的蛊床,却着实是闻所未闻。
“我们要在这里与那二人拼杀?”严必行明白过来,“胜负怎么算?非要分了生死才能出去吗?”
“那二人中了蛊,想来也喊不出‘投降’二字。”
严必行说:“那就先打晕吧。”
说着同时抽剑,各自朝着就近的那个冲了过去。
他们不是同门,也算不上朋友,对彼此的招式知道的不多,自然没什么配合可言,各打各的才不至于添乱。几乎没有别的交流便冲上去,也是对自己的自信,哪怕方才在那大殿中他们宛如大象脚下的蝼蚁,不知道谁的哪一脚就能把他们踹死了,此时和两个同辈较量,他们心中确是半分不惧的。
诚然天外有人,但他们自信同辈中绝无敌手!
严必行的阿宁业已迫近,他所踏静尘步法,过处尘埃不动,落叶皆止,虽比不上宫芍那步法的轻盈,却极快极凶,眨眼已领先了半个身位——面前的方因骤然扬鞭,那长鞭自一侧卷来,严必行蹲身避开,随即滑步向前突刺送剑!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方因却在那剑封下仰面弯腰,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折叠,正正好躲过了严必行的剑,随后作拱桥状后翻,两脚朝天时猛蹬了一脚阿宁借力拉开身位,同时长鞭再动,竟是先一步抽到了严必行的胳膊!
那鞭子细长却韧性十足,抽得严必行胳膊一麻,险些没拿住剑。
“哈哈!”宫芍眼看也要与方果兵刃相接,还不忘嘲笑一句,“严必行,你如何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同辈都应付不来?可是近来怠惰了修行?”
“不要轻敌!”严必行皱着眉,总觉得有几分古怪,“这二人绝非等闲之辈!”
宫芍笑归笑,打法却是看进眼里了。
他面对的是方果,持一对流星锤,不似旁边用的长鞭需要快速近身。他不靠近,那方果似乎也就只是看着,宫芍绕着他转,须臾自袖中抽出一枚飞钉注灵,朝着方果的右眼投出——
方果立时举锤挡下,半个脑袋大的锤子在他的右眼前停滞了一瞬,再看,宫芍已没人人影。
下一刻,徽稚剑自右侧削来!方果立时举起另一只锤绕肩挡下,宫芍还要挑刺近身,方果却不惧那离颈部不过分寸的剑尖,反而以此为中心,扬臂转身而来,借转力直击宫芍面部,宫芍连忙矮身,徽稚剑顺势滑下,紧接着半刻不停地再送!方果转身躲开,却还是被擦着了腰侧,划出了一串血珠子。
不过瞬息,四人又退回了原先的位置。
“没曾想竟是我先下一城。”宫芍捏紧了剑,欣赏地看着自己剑上的血珠,“严道友,今日运势不行啊?”
“不对。”
“什么不对,分明就是我先得手?”宫芍立马道,“难道你要说那方因更强?那我们大可换一换。”
“不对劲。”严必行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方才我用的推酒剑法第四式——换盏,是剑身先行剑气后置的招式,从外看来是很绵软的招式,大多数人在躲这招时,都会侧身避让,而后立马反击。可她却在刚刚好的时机下腰避开,踩着我出剑的时机借力蹬远。”
宫芍皱眉道:“什么意思?”
“我觉得他们认得推酒剑法。”
“这两个可是礼天阁的人。”宫芍嗤笑,“恕我直言,你们推酒门的剑法在百门榜上也就中等位置,礼天阁至少还有一套孤杀术挤进了前十,他们真要学,也不会学你们的。”
“剑式不会骗人。”严必行不为所动,甚至还有些许兴奋,“让我再去试她一试!”
“……你到底在瞎高兴什么?”
“本来以为这难得的中青剑试被打乱,没曾想竟在此处可以与实力相当的人一教高下。”严必行笑道,“这不才是我等此行的初衷吗?”
说着又如离弦之箭冲出,与方因缠斗在了一处。
“……这可不是我的初衷。”宫芍没劲儿地也跟了上去,“一个看着的外人都没有,白费劲。”
==========作者有话说:==========
*《周礼·夏官·环人》
第75章 弄舟不济(六)
“偏偏把我扯到跟你一间。”千山客缩在角落里, 之前被罗术敲晕时的那股劲儿还没过,转眼又被颠得想吐,“什么实力相近的放一块, 你和我?你这辈子都没从我手下走出过十招!”
他对面的赫然是陆擎天。
陆擎天尚且没摸明白眼下的状况, 还恍惚于方才被朗端真人看的那一眼。
“来吧。”千山客扶着墙站起来, 扶正头上的黑帽, 自腰间抽出一个古怪的褐色短杆,头尖尾钝,只有寻常刀剑的三分之一长,是他从西洋淘回来的疑似烧火棍的东西,经常拿在手里摆弄, “这地方赢了的人才能出去。”
他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一边晃动着那烧火棍, 自周身飘出了十道符纸。他本就是符修,以前没有那烧火棍时也是这个效果, 但自从把那西洋货淘回来后, 他每每与人对战都要说些没人听得懂的令咒, 还要往烧火棍里注灵。
陆擎天已是见怪不怪,她只是怔然:“师叔, 你们果真为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问?”千山客不耐烦道,“行,都是假的, 这跟我们无关, 相信我们,是有人陷害——可以了吗?”
三道狂风自巽字咒里飞出, 排成一道风墙,朝着陆擎天压了过去。陆擎天今日本是做裁判的, 并未带等身高的那把霸天枪,此时手中空无一物,只能运真气硬接,蹲身推掌,咬牙道:“飞升与否就这般重要吗?”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后生日日说这种没出息的话,才叫我们这群老人家日日操心!”
又一道火符窜出,接着风势霎时化作热焰,滚着风排山倒海而来!
陆擎天再无处可避,拆了头上的发簪捏在手中,二指竖起,发簪急旋,在火风之中转出一个空洞来,她立时蹬墙前冲,才自龙卷里冒了头,迎面而来的就是千山客又一艮字符,两块巨石一左一右撞来,陆擎天立时张开双手双脚,结结实实地接了这一下。
她喉头立时一阵甜腥味儿泉涌,可好歹没吐出来,双手再发力,两块巨石当空碎裂!
千山客的眉头跳了一跳,挥袖躲过那些飞落的碎石。
“煅体有些进步。”千山客说,“就以前你那迎风三步倒的样子,方才这个土字诀就已经将你就地解决了。”
陆擎天落在千山客对面,踩在那一地的碎石上。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陆擎天道,“如今我已入道,你却还是下五境,师叔,现在我站在这里,是你该害怕。”
“笑话!”千山客高喝,“你从未在我手下走过十招!”
“所有师叔当中,您是最叫我害怕的。”陆擎天将簪子插回了头上,“门派中人人都要我上进,拿我与那二位祖宗相比,安排给我的修行也与旁人不同,其中尤以你同我的对打最是手下不留情。”
“较量哪有什么留情可言!”
“您说的对。”陆擎天一手压掌,一手倒勾,“强者为尊。”
//
“和我一样?”春悯一怔,“什么时候?”
“我还活着的时候。”珠玉在春悯的耳垂上留下了一个牙印,松开时又仿佛安慰般抿了抿,抱着春悯小声道,“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不可能。”春悯理性道,“前任倏山仙还在时,我都还没飞升呢,我没飞升前就是个成天傻乐的混子,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能认错的。”
“我知道,按理来说那人不可能是你。可我这人自尊心强,心眼又小,被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情刺伤过一次便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不过也正因如此,我反倒觉得错怀慈的说法有意思。他所说的那个前任倏山仙,虽然模样同你一样,但性子却不像,那般温柔如水的言语,我全然想象不出你这么说话的样子。”
春悯让颈边不断吞吐的气息烧得脸热,别过脸道:“您听听这像话吗,分析的这倏山仙还越来越多了?”
“好像是。”珠玉伸长脖子追过去,“但我定不会认错你。”
春悯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他觉得珠玉说得简直牛头不对马嘴,这世上怎么可能蹦出来三个自己,但人这么笃定他也不好再反驳,到时候又开始倒打一耙说他是为了回护齐居贤。
“好了,现在我们困在这儿也没什么别的能做的,先想办法出去吧。”
春悯岔开话题:“也不知道得多少灵力去灌才冲的破,如果跟虚真那个差不多,非生死局出不去,要冲出去也要费些功夫,咱们一起吧。”
说着运功提气,却发现旁边这人还挂着不走,冬天取暖的蛇一样往他怀里钻。
“您这是……”春悯不知是不是自己有点热,珠玉的身体碰起来越发凉了,“打算住这儿了?”
“住在哪里?”
“就……这儿啊……”春悯忽而感觉自己身上的重量越来越轻了,“你……”
珠玉说:“生死局,既有生死,便能出去。”
“我早就已经死了,不过是画了张瞒天过海的人皮。”他笑道,“倏山仙,我的本相,你看是不看?”
春悯尚未回答,珠玉的身形便已随着四周的木纹一并消散着,越来越冷,越来越轻。
方才还在他颈边作乱的吐息声渐平,那嬉笑的人声也听不见了。
像是真的要死在他怀里那样。
“等——”四周的禁制如被烧毁的粉末般消散,春悯忙回过神,打出一道火诀立时延绵出一道火墙来!天坑上的人也不管是谁出来了,见到人出来便连忙搭弓放箭,谁知那注灵的黄铁剑不过是稍微靠近了火墙边的热浪,箭头便以软化成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朗端真人用出那致师后便跪伏在地虚弱不堪,见此景大骇——此术分明会将实力相近的二人关在一处,哪怕是倏山仙也不可能出来得这么快!若是在场找不到相近的,那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被关进去。
可说到底,倏山仙是和谁关在了一起?又是杀了谁?
没有人能靠近那火墙。
那是春悯唯一认真学过的符术,一是杀人用,二是焚化自己杀人后留下的尸堆。因为学得少,所以也格外精,那火一旦起了,便能如他心意般不断燃烧,在虚邙河边顶着大雨也曾烧过三天三夜。
朗端真人撑着他的怀海剑,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火墙移动。他浑身的灵力几乎被刚刚那个方位术榨干,转眼便如一个垂暮老者,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样也比那些连禁制都不敢进的小辈强些。
“断海分浪任我渡……腾云驾雾助我游……”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道,“开山——令!”
隽夭门的术式皆以狂放豪迈闻名,开山掌门陆旷写下的狗屁不通的豪放派打油诗就占了他们术令的半壁江山,这种大开大合的术式对煅体和灵气的量需求极大,朗端真人竭尽所能榨出了最后一丝灵力,轰出一道剑气来,朝着火墙内突进,随即丹田处的灵生花霎时显出裂纹!
谁知就在他的剑气要穿过热浪的一瞬,那火墙骤然暴涨两三尺高,外推了两圈不止,险些将朗端真人也烧了进去!
他连忙拖着伤腿后撤,退到了殿外,怔然看着这巍峨似宫殿城墙的火焰。
那仿佛是施术者愤怒的具象化。
à?¤¨?i¤-?à§???火光熊熊燃烧,将周遭的一切都蛮横地卷入其中。本就残破的大殿里转眼一干二净,供桌和烛台,瓷铺的地板和红色氍毹,在那漫天浓烟里转眼便消失不见,只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焦香飘来,又渐渐飘远,飘到了天坑之上,宛如某种沉默的威慑。
恐惧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火墙眨眼间消失了。
浓烟散去,站在其中的赫然有两人。朗端真人眯眼细看,竟发现两人都完好无损,跟没事人样的站在那里。
“怎么可能!”朗端真人失声道,“怎么可能都还活着!”
珠玉正整理着自己的衣摆,又理了理头发,见春悯一言不发,斜眼道:“对我的本相就这么失望?”
春悯没回答。
“事先说好,我现在的样子就是我活着时的模样,最多就是大了个一两岁。”珠玉气不顺,在掌心敲着扇子,“我那时候可是出了名的玉树临风,齐居贤都不如我呢!”
“你有在听吗?”
珠玉气恼地上前,伸手要用扇子头去挑春悯的下巴:“你对我有什么不——”
春悯骤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是怎么死的?”
珠玉一愣,挣了两下,没挣动,别过脸道:“你以前不是说,我不想说便不问吗。”
春悯置若罔闻:“你是怎么死的?”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最后问你一次。”
春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勾上了他眼前的黑布,随即猛地一扯。
黑色的布料轻飘飘地落在被烧灼过的地面上。密而长的眼睫缓缓打开,两只眼在珠玉面前显现——一只璀璨似河汉,一只空洞混沌似深渊。
“你是怎么死的,本相才会空无一物?”
第76章 弄舟不济(七)
我是怎么死的?
鬼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我好像记得不是很清,最后想起的只有窗口望去,三毛远去的身影。
随后我打开了鬼蛊。
再醒来时, 已经变成了孤魂野鬼, 随着仙门清扫的其他祟物一并封进了鬼蜮之中。
一开始或许有失望和难过, 有对自己这一生竭尽所能遵循的仁义礼智信感到可笑, 有对三毛此去的惶惶不安,但当被吞食地七七八八时,我便将这些都忘了。
死到临头,我不甘的原来只有一件事。
“……自尽。”珠玉看着春悯的眼睛,慢慢道, “行了吗?”
“本相是厉鬼身死那一刻的样子。”春悯寒声道, “你的本相空无一物, 怎么可能是自尽?”
“自尽的方法与常人不同罢了,有人养了些凶悍的玩意儿, 我临死时把它们放了出来。它们吃得太快, 以至于最后吞光了我的灵生花时我才断气。”珠玉打开扇子, 遮在了春悯的眼前,“大仙收了神通吧, 一会儿你用完烂岁倒在这里,我可不背你回去。”
扇子后面迟迟没有回应。
“又不说话。”珠玉俯身捡起那条黑布,合了扇, 踮起脚凑近了些, 替春悯重新绑了上去,“岁时眼不是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的。”
春悯道:“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你为何要自尽?”
“怎么还喋喋不休的。”
“为何?”
“……那时的我死了能救更多的人。”珠玉说,“而且哪怕活着也如行尸走肉受人摆布, 不如死了痛快。”
“沉溺于过往是厉鬼才做的事,不是倏山仙该做的。你既然已经将过去抛下了,如今也不必再想起来。”他将最后的系带系紧了,随后捧着春悯的脸道:“因为无论你记不记得,我都会永远永远缠着你,如藤壶,如水鬼,如梦魇。”
春悯抿了抿唇,僵硬的喉头滚了一瞬,半晌缓缓道:“……师兄。”
珠玉一怔,随即高兴地用扇子瞧了瞧春悯的肩头,展颜道:“还是叫珠玉吧,随珠荆玉,你闲书看得最多的时候给我拟的字,我很喜欢。”
“我——”
“这都什么货色跟我关一间屋!”
一声愤怒的咆哮打断了春悯的话,两人立时看去,就见秦闯气喘吁吁地拎着晕倒的陆不尽和三四个少年修士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是硬撞出来的。那致师的禁制宛如饕餮一般源源不断地吸收着他轰出去的法力,浑身上下的法力几乎都被掏空,他恨不得干脆把那几个蛊床连带着陆不尽一起砍了得了!所幸施术者到底不是忽山仙本人,叫他力竭之前闯了出来,不然今日他就手刃道友,世上再无清川真君。
一抬头见到春悯和珠玉站在一处,他神色古怪道:“你们关到一起去了?”
秦闯认得致师,所以一进去时,看到是陆不尽多少有些失望。哪怕理性上知晓自己跟陆不尽确实旗鼓相当,可心里头还是偷摸儿想过,会不会自己这几年不曾怠惰修行,而春悯又是重伤又是睡得天昏地暗的,两人说不定也差不多了。
但一出来,发现春悯和珠玉站在一块儿,那珠玉只是个用厉害法器的凡人,春悯竟然堕落到跟这人一个水平了!
他立马得意了起来,刚要开口,却又想到——那珠玉还活着,他们必然是破开禁制出来的,可他们怎么会比我还快?
这其中弯弯绕绕细腻的心思不足为外人道,只能在心里嘀咕,最后化作一个奇怪的神色望向那两人。
“先把人都放出来吧。”珠玉被盯得坦然自若,“至于这外面的禁制,也不知孤命真君不知到底有没有想出办法来。”
“早想出来了!”秦闯哼哼,“我正要破阵,就让那致师卷进去了,你且看着!”
说罢拎起怀慈弓,引弓搭了几根树杈,随即松手放弦——几道注灵的树枝直插入变换不停的禁制纹路中,叫那些层层叠叠旋转的阵法如卡壳的齿轮般停了下来。
朗端真人就跪伏在那禁制旁边,混沌的老眼里倒映着那金灿灿的禁制破碎的瞬间。
啊。
他佝偻着身体,吐出了一口鲜血,两只眼睛像是被内部的什么东西挤压着,随时要弹出眼眶,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他模糊的视线中。
陆擎天站在那里,脚边是千山客的尸体。
千山客从海外淘来的帽子和木枝落在地上,滚满了他自己的血。陆擎天弯腰捡起了那根古怪的木枝和帽子,须臾将帽子盖在了千山客狰狞的面容上。
天空忽然一声惊雷乍现。
陆擎天望向了上方,只有她看得见的一道天梯落下,那天梯是人的脊骨状,似从巨人的身体上剥离的骨头。
她如有所感,顺阶而上。
随即身形隐没在了云端。
“这种时候悟道了?”秦闯仰着个脖子稀奇道,“就杀了个下五境的便能修罗道悟道,这也太便宜了吧。”
“一件事沉重与否端看个人。”珠玉道,“隽夭门许多年求不来的飞升者,没曾想竟在这时悟道,倒是遂了某些人的意。”
他看向奄奄一息的朗端真人。
“如何,可能阖眼了?”
没有回应,不过眨眼,费海文便已望着陆擎天消失的方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施术者即死,致师即刻解除。几人将蛊床的蛊都解了,再抬头看,那天坑外的隽夭门弟子也不剩几个,大多已如鸟雀散去。
不知何时天已大亮。
“错怀慈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我们不好逗留。”春悯对罗术说,“此事的本末有劳你们传达,隽夭门的残党必然会想办法颠倒黑白,有劳你们以正视听。”
“这是自然。”罗术道,“但我也只会在合会上如实通报我所看到的,不会偏向谁,也不会主观臆测敌我之分。”
“这便够了。”
春悯背起李四,拉过珠玉:“我们带着那斥恶刀的残片进上面的盘愚殿里看看,若是没有收获,再带上三毛一并去虚邙河。”
“我们?”
“自然是我们。”春悯道,“您要不抽空去跟礼天阁告个假。”
“礼天阁祝祷的月钱一月五十两,你能给多少,就要我跟你走?”珠玉由他拉着走,“养三毛的钱怕不是都要我出。”
“一分没有,兜比脸还干净。”
珠玉敲他手:“还挺得意。”
二人飞身落在天坑外,甫一落地,珠玉脸上的笑便骤然淡了。
只见周围人潮汹涌,宽敞的大道上挤满了人头,好奇地打量着大道正中的座驾。
那座驾是只白毛的虎妖,身长体宽,乍一眼像只小象摇摇晃晃走来。一个女子坐在上面,臂弯间挂着轻纱,身着百衲衣,拼接的袍子半白半紫,白色那半绣仙鹤展翅,紫色那半绣金虎腾跃,头顶官帽,亦是一半白来一半紫,此谓“庙堂有我名,身在仙云里”。
只有不以“修士”自称,而以“三界仙官,断天上人间事”的礼天阁阁老,才会作这样的打扮。
“庄阁老。”珠玉松开春悯的手,淡淡道,“何事亲至?”
虎妖低吼一声,阁老摸了摸它的脊背,她苍老得肉眼可见,浑身的皮都已皱缩,显露出矮小的骨架。盘坐在虎身上,半道半人,看向人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慈爱。
“哨所传来中青的消息,我在昇都哪里坐得住。”阁老道,“定要亲自来确认你的安危才是。”
珠玉便笑:“阁老,您糊涂了。如今哪里来的昇都?东纶已灭三百年,礼天阁的本部所在叫作钦都。”
那人愣了愣,随即又抚摸着虎妖的背,喃喃道:“不错,是我老糊涂了。”
见她沉默了下去,春悯在珠玉耳边轻道:“这人是谁?”
“礼天阁的阁老,庄文娘。”珠玉顿了顿,“也算你的远房亲戚,你当年被送去的推酒门,就是她和她丈夫李怀仁的地盘。”
“推酒门?”春悯小声道,“那岂不是我们的——”
“所以她认得你。”珠玉寒声道,“也认得我。”
“她此行必然来者不善。”
春悯此前只觉得礼天阁选祝祷的方式古怪,可珠玉毕竟是礼天阁的祝祷,此前行事也一直用着这个身份,应当是与这门派志同道合的,所以并未对这个门派本身有警惕。
可如今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其他人也先后上来了。秦闯背着陆不尽,一上来就看到这阵仗,眯眼道:“这都是些什么人?”
庄文娘微微点头,那是个对晚辈的姿势。
“见过孤命真君,清川真君。”她说着慢慢看向春悯,微笑道,“见过倏山仙。”
人群一阵哗然。
喧闹声中,春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有劳倏山仙近日对我阁祝祷的照顾。”庄文娘说着伸出手,“珠玉,还不快谢过倏山仙?”
珠玉冷道:“阁老这是与我装什么?自我入阁那天起,你我便以平辈相称,如今摆出长辈的样子,你竟觉得我会理睬?”
庄文娘仍是笑:“淘气。”
“倏山仙见笑。”庄文娘说,“他自小便是这般矜傲的性子,失了礼数,莫要见怪。这样的性子,寻常是不会让他备选的,只是他生得与我一个旧徒格外相像,我放不下他,才害他丢人丢到了倏山仙面前。”
“我这一句没说,您倒是替我觉得不舒服了。”春悯道,“礼天事宜已毕,他也不留在礼天阁了,人我带走,此后你们便没关系了。”
秦闯在后头古怪地探了探脑袋,背上的陆不尽也慢慢醒了。
庄文娘仍是不急不慢道:“这是什么道理?这是我的孩子,如何就让您给带走了?倏山仙要点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何独独——”
她一顿,珠玉忽然就明了了她的盘算。霎时开扇前压,扇上无数柄黑色的飞镖自画上落出,直冲庄文娘面门而去!
“叮——”
飞镖撞在庄文娘早就准备好的护法阵上,发出了清脆的叮咛声!珠玉反手再扇,四条墨蛇腾跃而出,径直穿过护法阵,朝着庄文娘的口、鼻、喉咙、眼睛咬去——他人也业已杀到,扇缘似锋利的刀刃朝着庄文娘的喉咙割去!
“……我知道了。”庄文娘双掌合十,周身的轻纱霎时狂舞,拍下了那几条蛇,阻碍了珠玉的视线一瞬,“倏山仙也觉得他像,是不是?”
扇缘割开了庄文娘的颈侧,珠玉却看见庄文娘竟转头冲他笑。
轻纱在同一时刻,割断了珠玉面具的系绳。
来不及变化这张脸了。
轻纱落地,伴着跌落的面具一起。
秦闯和陆不尽几乎是同时动手——陆不尽根本来不及找她的鬼头铡,顺手拔过罗术的狮心刀便已如疾风迅雷般前刺,秦闯张弦引弓,挽弓如满月,弦上空无一物而弦音嗡鸣似他未平的愤怒。
“好啊你。”秦闯颤声厉喝,“你果真弃我们不顾,苟且偷生至今!”
严必行和宫芍互相搀扶着,才从天坑底下露了个头,便见此景,一时大骇,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方才还似同仇敌忾之人,转眼竟又打上了!
“你要杀我吗?”庄文娘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用只有珠玉一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声道,“春悯才说要带你走,你便杀了我,神官伙同厉鬼残杀修士之事便又要闹得沸沸扬扬。你可以躲回你的鬼蜮,春悯该怎么办?躲回倏山?还是逃去苍茫海?”
“你那么恨我,却选择了礼天阁。这里的人叫你看见了以人力对抗仙魔的希望,对吗?千百年后,礼天阁会成为三界真正的公平秩序所在,不需要任何人在其中称王称霸,可是现在杀了我,礼天阁便荡然无存,你要这么做吗?”
珠玉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庄文娘。
“你早知道是我。”
“没有这么早。”庄文娘笑,“我当初真以为你只是个长得像的孩子,你也掩饰得很好,这么多年的皮相一直那么像,却又微妙得不同,叫我如此恍惚。”
“可你是我养大的孩子。”
“我比李怀仁照顾你们照顾得更久。”
庄文娘双手扶上珠玉持扇的那只手:“神官考绩之事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谢晏来说都很头疼,我迟早会杀了他,但不是用你的方式,你有比这更大的用处。”
“你明知是我却还任由我行动。”珠玉俯身,按了按庄文娘头上的簪花,“你在等春悯。”
“从始至终就是为了春悯。”
“他自小便比你更有天赋。只是不愿叫人发现。”庄文娘抓紧了他的手,“你不是知道的吗?”
“珠玉!”
第一根怀慈箭笔直地扎进了珠玉的肩头。他没有避让,抬手拔出了这根箭,随手扔在了地上。
怀慈箭在他体内生出的金花一朵朵地炸裂开来,珠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被炸烂的一边胳膊正迅速再生,转眼又光洁如初。
秦闯怒喝:“你入鬼道!”
“苟且偷生至今和入鬼道是能同时发生的做的事吗?”珠玉说,“我到底死没死,你总该给个准话吧。”
一道刀风灌来,陆不尽业已逼至身前。她大吼大叫时,多半是生气大于杀意,可当她一言不发地挥刀之时,哪怕是大开大合的招式动作也轻盈无比。
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珠玉的脸,视线始终在他的脊骨和心脏边游弋,待意识到画皮境的鬼已有完整的天魂时,才抬起头,与珠玉四目相接。
她张了张嘴,那一瞬或许是有什么想问的。
但她付诸于刀的愤怒比她的言语更快,珠玉横出悲画扇格挡,随即扇头下压,森然鬼气遍布他周身,这刀乍然推出,直接将陆不尽整个人掀翻了三丈远!
他心中已有定夺,不再恋战,几下飞身点地,擦着又两道怀慈箭飞过,转眼已至盘愚殿的最上方。
庄文娘遥望着他,须臾却笑,随即抬眼望天。
金云漫天,佛光如照。
珠玉止步,青丝如墨浪卷曲,他似浸染了旧血一般的眼抬起,看着云端站着的三人。
福龛圣者齐居贤,敛锋圣者成大器,无上尊君谢晏,三人悬立云端,身后更有三千朱云骑分列。
谢晏背手踏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鬼主青面。”谢晏朗声道,“是否伏法?”
珠玉扬起脸,一手平举,扇面朝下,千百种祟物如倾泻的瀑布落在盘愚殿顶:“当年我杀酒照,总有人觉得我胜之不武,是趁他疲弱之际偷袭得手。如今你们三个,加上后面那两个,五个神官与我一战,还有一群谢晏养的虾兵蟹将,你们再输,可还有借口?”
成大器身旁的三镜仙牵起了手,澄静的目光看向他。
“其名——不知。”
“其理——不明。”
“其罪——未定。”
“不可断罪。”
“无上尊君,这……证据不足啊。”成大器百年来头回出门,没曾想就撞上了这种场面,三镜仙说完他便心存侥幸道,“还是再问问吧,未必就是……未必就是你说的那样。”
谢晏拂袖:“此事我等当年亲历,只是让倏山仙下了禁忌,才至今没能断罪,他害死的人茫如烟海,却连一个跪身像,史书上一句骂名都没有。就连这罪子的名姓,如今也没有几个人知晓。”
珠玉闻言,持扇的手却是一顿,忽而道:“什么禁忌?如何与我有关?”
“装模作样。”齐居贤寒声道,“你当年背信弃义投奔邪魔,以至中青城破,虚邙难渡,辽苍妖乱,东纶国灭!桩桩件件历历在目,若非禁忌,秋随荆这三个字早该遭——”
他几乎将自己的牙给悉数咬碎,才没说出冒犯“秋随荆”这三个字的事。珠玉却像根本没认真听他在说什么,大敌当前,却猝然扭头,看向下方的春悯。
却见以春悯为中心的十丈圆内,一切都停住了。
岁时在此刻静止,随着春悯朝着他踏来的步伐,以及那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睛。
从何时开始出错了?
从何时开始变得不可逆转的?
“别过来!”珠玉厉喝,“庄文娘此举以我为饵,却是冲你来的!倏山仙相助鬼主势必引起天下哗然,你此前不知我真身,亦不知我所作所为,我一个人能对付,你不许出手!”
春悯没有停步。
无论何时。
错便错了。
第77章 彼黍离离(一)
绿头鸭三两成群, 在微凉的江中游弋。
一旁的芦苇漫生着灰白的飘絮,吹落的绒毛似早春的雪落在江面上,绿头鸭划过一串光滑的水波, 绕开了那绒序和岸边嶙峋的怪石, 一路朝着西面游去。
下棹的声音打破了这秋时江景的宁静。
珠玉怔然地坐在一叶小舟上, 他抬起头,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只一行大雁南去,身影倒影在平滑如镜的江面上。
江中的一串银鱼追着船来,珠玉的余光瞥见一人的袍角落在水里, 血浸湿了袍角, 又散在水里, 如一条引航的血线。
他连忙转过身来,三毛和李四躺在船中, 春悯抱膝坐在船尾, 头上扣着一顶不知哪里来的草帽, 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身前悬着细丝的木棍。
灰色的袍子被大量的血迹染得斑驳,远看像画了张山水画, 那画中的水流涓涓,还顺着袍角流出一缕缕的血色。
珠玉起身,越过三毛和李四, 又如一只寒鸦落下, 惊得春悯手中的鱼竿“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他的鼻尖在春悯的后背上游弋,须臾紧绷的指尖松了下来, 下巴轻轻搁在了春悯肩上,松了口气道:“不是你的血。”
春悯的鱼竿儿没了, 手空了出来,拍了拍珠玉的脑袋:“我没事。”
“过了多久了。”
“一瞬。”
“我是问你。”珠玉从背后环住了春悯的腰,头枕在春悯肩上,“你一个人过了多久了?”
春悯沉默了片刻,答道:“算不清了,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从何处开始的?”
从何处开始的?
春悯合了合疲惫的眼,忽而笑了笑,吐出一口白气来,在深秋高远的天空下里越飘越远。
//
“天是越来越凉了。”
春悯吐了口白气,瑟缩了一下:“茶馆里人也越来越多了。”
李十五捏住鼻子:“有股味儿。”
春悯应和道:“师父的袜子失踪大半年后,在柜子底儿找到时的那股味儿。”
李十五不可置信道:“你说完这话还有人能喝得下去吗?”
茶馆里人来人往,大多是来这聊天扯淡的,茶不茶的倒是其次。只有秋随荆的两眼紧紧地盯着茶盏,双手捧杯,装模作样地先闻,再用茶盖撇去浮叶,郑重其事地抿了一口。
咕嘟。
他脸上难以自抑地浮现出幸福的神情,很艰难得让自己看起来不是特别沉溺其中。
“……是酸的。”秋随荆说,“还行吧。”
他一边说着“也就还行”一边把整碗茶给喝干了,春悯看得瞠目结舌,以至于好奇地抿了口自己那碗,在掌柜的打量的眼神下好歹是没当场吐出来。
“好喝。”春悯对掌柜的比了个大拇指,“好茶。”
但让他再喝一口是决计不能了。
瞧得出秋随荆确实好这口,但最后也就只喝了这一碗。
晚间回了借住的人家,趁着李十五洗漱的时候,春悯还多问了句:“您不是爱喝吗?咱是没钱住店了,吃两口茶的钱倒还是有的。”
秋随荆把书笼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透风:“师父说过君子当克己复礼为仁,口腹之欲上不得台面,得有所克制。”
“那个酒蒙子说这话不嫌丢人啊。”
秋随荆立马砸来了个笔帘:“说什么呢。”
春悯拾起丢到了他身侧的笔帘,打开吹了吹。他是整个推酒门里唯一一个知道自己爹娘姓名的人,九岁来推酒门修行,十岁入门,李怀仁不是救了他命的大恩人,只是他出了五服的亲戚。
李怀仁对他也没什么师父架子,春悯同他平日里没大没小惯了,有时在秋随荆面前也嘴上没把儿,两人小时候还因为这事儿吵过几次。
随着年纪增长,春悯的性子却是越来越随和了,十几岁的年纪眼角边就有细细的笑纹,绝大部分的事儿在起冲突前他就先投降了,从不和人置气,于是立时又不接着说了,转而道:“明日就要进隽夭门,您今晚别紧张得睡不着。”
“才不会这么夸张。”秋随荆起身,“总归还是学宫里的那些人,见了我该是他们紧张。”
次日春悯眼下乌青,看向没事人样的秋随荆,抗议道:“您翻来覆去了一晚上!”
成瓣境的一两个晚上不睡没什么影响,秋随荆倒是精神抖擞,嘴硬道:“没有。”
“我就睡您旁边我能不知道?”
“你做噩梦了。”秋随荆推了推李十五,“起床啦。”
李十五慢慢腾腾地坐起身,嘴里叨叨着“起来了起来了”,秋随荆才转身,他便又窝了回去,仰卧起坐了好几次,才终于舍得从床上下来。
“好冷啊。”
李十五在水盆边下不去决心洗脸:“感觉才几个晚上,一下就冷了。”
窗沿上落着稀疏的秋叶,干燥的秋风刮得人面皮生疼,院里的杂草也都尽数发了白,光秃秃的树杈上盘着的鸟巢也已空荡荡的。
两个人头从窗口露了出来。
“怎么还没收拾好。”陆不尽冒头的第一句话就不是什么好话,“这都什么时辰了?”
春悯也在窗边趁机打盹儿,闻言被吓了一跳,转头便见陆氏姊妹站在窗边,披着一身很气派的貂毛披风,两朵大雪花儿样的落在屋檐的阴影里。
“家父听闻你二人不曾入住客栈,特意叫我来迎你们进隽夭门的客屋入住。”陆不苦将披风的兜帽放了下去,“他觉得我们这些小辈住一起会更热闹,一会儿还要去迎其他几人,你和齐居贤最是熟悉,可否一道前往?”
春悯正要回答,便被窗外吹来的冷风激得偏头打了个喷嚏,一抬眼就见秋随荆一手端着水盆,一手提溜着李十五回来了。
“二位这是……”
“喊我们住去隽夭门呢。”春悯说,“估计是觉得我们几个关系好。”
“那怕是要叫陆掌门失望了。”秋随荆放下了盆,“谢过掌门好意,只是我们已与这户人家说好了借住这小院三年的价,这地方不错,我们昨日也已经收拾好屋子了。”
陆不尽大喜:“姐,他们不来!”
陆不苦说:“此处离隽夭门有三里的路,每日来回不算方便,况且这里冬季苦寒,路上积雪三尺,更是举步维艰。秋道友或许还好,可其他二位怕是会有些疲累。
春悯伸长脖子问:“倏山仙歌名和老师传道是每日几时开始?”
“卯时。”
“怎么神仙也起那么早?”李十五愤愤道,“师父不是说白玉京里大家都不睡觉的吗,怎么作息跟学宫里一样?”
“呀呵,你说话小心点,那位可跟其他神仙不一样,说得不好是要被雷劈的。”春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在犯困,“不过确实早,反正我们这钱还没给出去,就当我们收拾了一天屋子抵了一晚上的借宿费,就上人那儿住呗。老人家好热闹,说不定打起来人陆掌门也高兴。”
陆不苦便笑:“家父对修士之间的术法最是好奇,若真能打起来,他面上劝架,心里一定是跃跃欲试的。便是打坏了什么也不要紧,家父修的起。”
秋随荆脸上礼貌的笑有些僵硬。推酒门向来寒酸,庄文娘早早与家里断了联系,整个推酒门就两个大人和一群孤儿做些农活勉强过活。
他这辈子见过最奢华的东西,便是春悯第一次来推酒门时的那身服饰,一身宝蓝圆领袍,项戴银锁,腰坠金玉,鹿绒黑靴上挂着叮当作响的红绳银铃铛,身披一件缝金线的大红披风,大八百里外看去都闻得见一股铜臭。
相比之下,隽夭门的阔绰却是远近闻名,哪怕同是新门派,在仙门百家中的地位却是截然不同的。
秋随荆默默叫自己不可心生妒意,须臾道:“……还是不——”
“隽夭门每日洗漱的水。”陆不苦忽然看向两颊被冻红的李十五,“都是引的西庐山上暖泉的水,四时都是温热的。”
李十五的眼睛都亮了,一把抱住了秋随荆的一只手臂,充满期待地看向他。
“……”秋随荆抿了抿唇,须臾叹道:“那……便多谢陆掌门好意。”
春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挂在秋随荆身上的李十五。
半晌敲了敲盆道:“诶,都没人问问我愿不愿意。”
秋随荆看他:“你不是嫌起得早路又远吗?”
“有吗?”
“有啊。”
“哦,原来您那会儿听见了啊。”春悯仰躺在窗台上,“怎么我个破土境的娇花风里来雨里去的您不在意,个苞胎境的嫌洗脸水冷您就松口了?”
秋随荆失笑把他拉起来:“你这破土境的娇花儿能去听两天传道都不错了,这路近不近的有什么分别。”
春悯耷拉着眼皮道:“娇花儿也要洗脸啊。”
“那怎么的,我以后在怀里捂热了再给你上脸?”
“准了。”
“去你的。”秋随荆笑了出来,转而又对等在窗前的陆氏姊妹道,“那我先谢过陆掌门。二位要是不嫌弃,先来屋里坐一坐,待我同屋主人交代好,再同二位一并去问候其他道友。”
见事儿定了,陆不尽“啧”了一声,陆不苦脸上还挂着明媚的笑,一边猛扇了她的后脑勺一下。
==========作者有话说:==========
抱歉又迟了,下班太晚太困了
第78章 彼黍离离(二)
一圈下来, 他们推酒门的反倒是最好说话的。
秦闯刚跟陆不尽说了两句话便又打了起来;成大器假装人不在,陆不苦硬是等了一个时辰才蹲到他出门;齐居贤所在的宅院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陆不苦等通传等接见又是一个时辰;生死门的姜荏他们从入城后便不知所踪, 以陆不苦那掘地三尺的决心都没能把他们找到。
推酒门的三人都被陆不苦这不达目的死不休的拼劲所震慑, 其他人也很难不在她面前却步。
“我之前瞧着陆道友瞧着是个好说话的, 这么看也未必。”
一众人折腾了大半天, 原定日中在盘愚殿里举行的三敬仙典仪的沐浴焚香险些没赶上。几人风尘仆仆,其中两人还挂了伤前来,殿里的几位道长瞧见险些没晕过去。
“简直是胡闹!”黄袍道长气得发抖,手中拂尘直发抖,“叩见倏山仙这等大事, 你们也敢怠慢?还有你们——你们做什么!红一块紫一块的!是动手了吗!”
陆不尽和秦闯一见面就打了起来, 后面在陆不苦蹲成大器时又偷偷找了个角落续摊打了第二架。
推酒门的三人也不多管闲事, 蹲在旁边不仅没拦,还顺带赌了俩枣谁赢谁输。
偌大的盘愚殿里三层外三层地立着层层屏风, 挂着如瓢盆暴雨时节落下的雨滴般的珠帘幕, 珠子透亮澄静, 一点烛光便互相折射出有如烟火般璀璨的亮色,远远望去便觉紫气蒸腾, 佛光普照。
龙脑香从那层层珠帘中潜行而出,显得他们几个刚刚被推去沐浴焚香出来的人都一身俗气。
盘愚殿前的空地上站着两排的彩衣童,都是七八岁的孩子, 身上的衣袍黏着鲜艳的花瓣, 脸上画着象征丰收的双生穗,稀疏的孩儿毛抓着两个小啾, 用极长的红绳绑着,红绳的绳尾处扎着复杂的绳结, 远看像是两只小鸟。
传说倏山仙是自天魂而生的始神,其气最清冽,无欲无求,澄澈无形,是世间尚无凡人亦无邪祟之时诞生的第一位始神,所以连祝祷的童子都需装扮成此间自然之景,不能露出人的姿态,玷污了那位倏山仙的清气。
“怎么我们迟到了他还没出来?”李十五挨着春悯小声道,“人呢?”
春悯忙用手肘捣他一下:“别说话,别乱看,把头低着。”
这群迟到的人身上都有股浓烈的香味儿。方才他们被几个长老按到澡堂里过水,完了捞出来扔进香室里,拴在烤架上用香炉熏,一群人像是像是刚被花蜜腌过的果脯,散发着浓烈的甜香,又姗姗来迟,格外惹眼。
这草台班子的架势很难叫人紧张起来,李十五的头发还湿着,也一股脑地塞进了帽子里,捂得极不舒服,忍不住抱怨了声。
没想到向来最散漫的春悯反倒是第一个喝住他的人。
李十五不明所以,偏头看去,所有人的神色都格外严肃,哪怕周身的气味招蜂引蝶,台上舞动的彩衣童们姿势和妆容都格外奇怪,没有一个人抬起头,甚至没有一个人脸上有别的表情的。
这阵势叫李十五打心底有些害怕,也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鞋面。
彩衣童的祝舞跳了整整两个时辰。
随后是鼓乐祝,诗词祝,礼赞祝,所有的流程结束时,已至亥时。随着礼赞祝祷的声音停下,周遭万籁俱静,星夜璀璨,和那盘愚殿中的珠帘层叠却无法相提并论,那经过数十次折射而出的光线乍一眼像是烛火,却又似乎更加金碧辉煌一些,似不灭的巨日就落在那殿中。
那是李十五永远不会忘记的光景。
哪怕他们从始至终没能得见那位倏山仙的真容。
“你想见倏山仙?”秋随荆像是看到毛笔自己在写字儿样的,惊奇道,“这又是哪里来的主意?”
李十五坐在门槛边发愣:“……就是想见见。”
“……那你可得努力了。”秋随荆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温书,“只有剑试的第一名才能面见倏山仙,你若要见,那这三年的修行一日都不可怠慢。”
李十五闻言立时又瘪下去了:“我就算再努力两辈子也不可能打得过你。”
春悯正在床边铺被子,笑道:“您想远了,咱这没到轻芽境的连剑试都没得去,我们入城的名义是来当秋公子伴读的,快点,来给公子铺床。”
李十五这辈子没干过铺床的活,磨磨蹭蹭到了床边,这里扯一下那里拽一下,倒是把春悯铺得七七八八的铺子弄得更乱了。
“他哪里会干这些。”秋随荆起身,拿过李十五手里的被角,“你去洗漱吧,这儿有你心心念念的温泉水,冻不着了。”
李十五忘性大,闻言一乐,立时便端着盆走了。
春悯瞄了眼李十五离开的方向,又瞅了眼秋随荆,不动声色道:“以前不常住一个屋还没觉着,咱□□兄竟然还是个少爷命,您也就比他晚进门了一年,怎么跟他小厮样的四处给他捯饬?”
“他是师父师娘头一个捡回来的孩子,视若亲子养着的,自然有所不同。”秋随荆弯腰抚平被褥上的褶皱,“我又比他大了一岁多,照顾他也是应该的。”
“您也就比他大了个一岁多。”
被褥上已经光洁似镜面,秋随荆的手还在那上面一遍一遍地捋。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行了,手心手背尚且只有一边的肉厚呢。”秋随荆须臾笑了笑,终于直起身来,回身到桌案边收好了书册,“十五自小体弱多病,又生在七月半,是招祟的阴邪体质,不光是师父师娘,其他师兄弟们也向来护着他,我也是这样。而且他性子又天真可爱,待人真诚友善,与我也有手足之情,你大可不必替我报不平。”
春悯看着秋随荆的背影,歪了歪脑袋:“倒是没到报不平的地步,单单是觉得奇怪。师父他对大师兄的偏爱还有理可依,可他对您的严苛我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什么。”
秋随荆几乎是立时答道:“那自然是对我寄予厚望。”
“……行,您心里都没疙瘩,我自然不多余操这个心。”春悯躺上了床,早早捂上被子睡了,“明日还要起早,我先睡了。”
秋随荆回头道:“明日卯时你真能起得来?”
“要赌?”春悯探出个头,“大师兄今早才输我俩枣呢。”
“……十五也没想到秦闯那样不争气,陆不尽比他小了两岁呢,他竟然还能先挂了彩。”秋随荆说着,眼里冒了些火光,他那时就想跟李十五一起压秦闯的,只是最后忍住了。
他跃跃欲试的视线和春悯一撞,立时又错开,坐正了回去:“不赌,*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非君子所为。”
“又是师父说的?”
“师父给的书上说的。”
“那还行,我都不敢想他打着酒嗝跟您说这话的景象。”春悯又把头埋了回去,“您先熬着吧,我睡了。”
床上没了动静,书桌前也始终没有翻页的声音。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李十五哼哼歌敲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大概是用温泉水洗了脸,心情格外好。
秋随荆忽然吹灭了灯。
屋子里一片昏暗,秋随荆似乎在这黑暗中得到了让自己的思绪往暗处飘散的勇气,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所有师兄弟中,师父最不喜欢的就是我?”
//*《孟子.离娄下》
第79章 彼黍离离(三)
“月如水呦~~照我心哦~~”
李十五哼着小曲儿推开了门, 便见屋子里一片黑暗。
“怎么就睡了?”李十五嘟囔道,“今天这么早?”
“……今日观礼都累了,你也早些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秋随荆低着头自李十五身边错身而过, “不是想见倏山仙吗, 那便从明日按时起床开始努力。”
李十五“哦”了一声, 又问:“这个点你出去做什么?”
“看书。”
“还看!”
“我也想见倏山仙。”秋随荆冲他笑了笑,“你得多努力了。”
李十五瘪瘪嘴,盖上被子后还瞪着眼琢磨了两招推酒门的剑法。他离家出走前学到了第三式推杯,还没学明白师父就让他去问恩堂闭关,现在努力回忆着, 还没想起来最后那下到底是并步还是交叉步, 便已经酣眠。
晚间风起, 中青城三面环山,倒是冷得比别处慢一些。秋随荆以二指代剑, 将整套的推酒剑法过了一遍, 又将心经的上半本全部看完了。
待合上书页时, 已能隐隐听见鸟叫,远山间的黑沉的天幕已染成了黛蓝。
方才活动过后的气息还未顺畅, 秋随荆一把扯下了束发的发带,微湿的长发散逸,口中飘出的白雾如一串串的雪团。
哪怕连着两夜他都没怎么休息, 他并未觉得疲累。秋随荆能感到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条筋络都无比通畅, 流转的灵力纯粹而充盈,他支配着自己的身体,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 每一丝灵力都受他调配,这是淬体的结果,亦是成瓣境初窥天人之态的结果。
一切都来到了他最好的时候,十年,二十年,努力浇灌出的名为天赋的种子已然破土,哪怕他用着普普通通的无名剑,修的是榜上无名的推酒剑法,秋随荆也能感到自己与旁人之间已有难以逾越的天堑。
如若修仙大道便不过是这灵力的叠加该多好。
秋随荆攥紧了剑,半晌又松开,放回了剑鞘里。
他伸手把干了的头发重新竖起来,接着狠狠地拍了拍脸,自屋顶跳了下去,把窗猛地一开,对立马喊道:“该起了!”
李十五转了个身,没搭理;那边春悯慢悠悠地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眼皮折了三折,像是在思索自己身在何处,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把被子抱在身上,对秋随荆道:“师兄行行好,容我再睡一会儿……”
说着又要倒下去,那边秋随荆已经翻窗进来,走到春悯身边,拉着他的手往外拽:“快起!”
春悯指着旁边那个:“先叫大师兄,他起得晚动作慢,我收拾得快。”
“都得起!”
两人争夺着被子,春悯眼睛没打开,伸手把秋随荆连着被子一抱倒回床上。
春悯冷得要命,被子和人都往他怀里揣,秋随荆的脑袋被他按进颈窝,他还低头闻了闻,迷迷糊糊道:“去哪儿晒太阳了,那么香?”
淬体后的人身上总会有股像是被日头晒过的棉被的气味,这味道闻得春悯更困了。秋随荆被春悯闻得耳朵发烫:“干什么,我还穿着外衣,脏死了,快松手!”
“不脏。”春悯还安慰起来,“一起睡会儿……”
“春悯!”
这听着像是真生气了。
春悯松开手,蹭的一下跳了起来,揉了揉眼,掀了旁边李十五的被子:“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麻溜点快起!”
李十五惨叫一声,也醒了。
这个点哪来的太阳,但隽夭门的客房周遭已经开始零星点起了灯。屈服于陆不苦的几人都住在这一片,前屋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有了脚步声,李十五听着那声音,一时以为自己还在中青城外的秦家山里。
第一日的课训所有人都按时到了。
李十五原先还有些激动,可抬眼一看发现人全都还是那些人,立时又觉得有些扫兴起来。
“无非又是听听课,练练剑。”李十五嘟囔道,“这儿还没秦家山瞧着好玩儿呢。”
这是他接下来三年都时时回想起的一句话。
剑试的场地如今用作了演武场,他们三十人睡眼惺忪地站在场地中。春悯和李十五两人靠着睡,陆不尽甚至还在陆不苦的背上没下来,这会儿正是他们以前在秦家山时早读的时候,那会儿就爱睡的人这会儿也醒不来,有一个算一个的东倒西歪。
“咱这位置好。”春悯小声道,“站齐居贤后头了。”
齐居贤是少有的几个站得板正的,哪怕他前面是站得笔直又生得高大的成大器,他还是站如松柏,把后头几个东倒西歪的遮了不少。听到后头有人念他,转头极其鄙夷地看了看他们,哼了一声,又扭头回去,像是多看一眼身后这好几滩扶不起的烂泥都会污了他的眼。
“姐,我好困。”陆不尽扒拉着她姐姐的斗篷,死都不肯从陆不苦背上下去,迷迷糊糊道,“这里好冷哦。”
陆不尽平日里上蹿下跳地作孽时,陆不苦抽她抽得挺快,这样撒起娇来,她反倒没办法了,只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瞅着他们的老师还没来,便任由陆不尽在她背后扒拉着,又把她斗篷的帽子给掀起来盖好,悄声细语道:“一会儿老师来了就立马下去,说好了吗?”
陆不尽勾勾她的小拇指,已经快睡着了:“说好了。”
这一幕叫春悯看见,福至心灵,戳了戳旁边的秋随荆道:“您也帮我放会儿哨,来人了赶紧喊我。”
秋随荆斜眼:“要不要我顺便背你们俩,老师来了再放下来?”
李十五眼睛都亮了:“你真好。”
“不好。”秋随荆说,“你们若是被抓了不许说是推酒门的人。”
一群人又散漫又乱哄哄地窝在一处,从远处看来乱得像市集。他们就这样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已大亮,负责他们的老师才姗姗来迟。
远远看见一个黑点,众人就纷纷停了话茬,把周围昏昏欲睡的悉数摇醒了。待那人走近,春悯才瞧见,那是个瘸了腿的中年男子,拄着拐杖,缓慢且一瘸一拐地从盘愚殿下的台阶走过来。
那人穿得一身粗布衣,不算邋遢,但属实简陋,头发披散着,又油又长的都打褛了,右腿膝盖以下空无一物,空裤管在膝盖处打了个结,随着他一步步下阶梯而晃荡着。
那根拐杖也瞧着破烂,就是根摇摇欲坠的朽木,发出了有些刺耳的吱呀声,整个人都似乎随时要摔下来了。
一时间众人都以为自己弄错了,这男人必不会是来教导他们的老师,便又嘻嘻哈哈了起来。
春悯吸了吸鼻子,从人堆里走了出去。
李十五略慢了一步,却也跟着要走,秋随荆伸手拉住李十五,以为他要找地儿休息,立时道:“做什么?”
李十五伸手指了指春悯。
秋随荆看过去,便见春悯凑到了那瘸子身旁,开口说了两句话。
那瘸子扭头看他,半晌摇了摇头。
春悯便耸了耸肩,又悄没声地回来了。
秋随荆问:“你去做什么?”
“哦,问问那人要不要帮把手。”春悯打着哈欠,“他说不用。”
李十五皱眉道:“他一个人行吗?一会儿摔下来怎么办?”
“人活一口气,问也问过了,您难道还强架着他下来?”春悯摆摆手,“行了,咱们接着睡。”
说着又歪头倒向秋随荆的肩膀。
其实在冷风里站这么久,春悯的困意也没剩多少了,歪这个头也就是闹着秋随荆玩,谁知倒下去了,秋随荆竟然不推他,仍由他靠着。
他掀起一边眼皮儿偷看,秋随荆低着头,愣愣地看着地面,那长而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只在花儿上就要起飞的蝴蝶。
“怎么,您也困了?”春悯直起腰来,“让您大晚上不睡呢,来,我借您靠会儿。”
秋随荆抬起眼,嘴唇抿了抿,须臾道:“……你刚才就是去问那人要不要帮忙的?”
“是,但人家不需要,还盯着我看了两眼,眼神怪瘆人的……”春悯打量着秋随荆的神色,忽然明白过来了。
明白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人相视了一阵,秋随荆先别开眼,忽然低头靠在了他肩上。
“……我方才见到那人,心里只想了一件事。”秋随荆小声道,“这人不是老师。”
不是老师,也便于己无关,于是没再多看。
既没有想过那人下来有不方便,也没动过上前搀扶的念头。
他没做什么坏事,可总有人做得比他更好,更像个君子。
“其实我跟李十五也就纯纯多事儿,人没这需求……”
“他有没有需求是他的事,我有没有想过去搭把手是我的事。”秋随荆抬起了头,用拳头撞了撞春悯的前胸,笑道,“下次我定要比你想得周全。”
春悯见秋随荆笑了,心里偷摸松了口气,捂着胸口倒退几步,造作道:“您在这儿把我解决了,确实不战而胜。”
秋随荆又空手挽剑花,踏步前刺,春悯倒地,又被地板凉得“噌”一下跳起来,正要说话,却发现周围忽然静了下来。
一道阴影自他身后投射到了地上。
春悯回过头,半晌道:“您这是……”
方才那瘸子,不知何时悄没声地站在了他们一堆人的正中,立在春悯身后。
“巧来大师让我来带你们,从你们之中选出三年后侍奉倏山仙的人物。”那瘸子的乱发下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春悯,“你一个轻芽境都没有的废物是怎么混进来的?”
第80章 彼黍离离(四)
哪怕烂泥扶不上墙如春悯, 也是头回被人指着鼻尖说废物的。
他有些震惊地转身,奇道:“大爷,蛐蛐人哪有您这样当面蛐蛐的?”
“我既说的是实话, 当面背面又有何分别。”那瘸子生得很是高大, 哪怕搀在拐杖上也比周遭的人高了一个头, “能让你这种人混进来, 秦家是收了多少好处?”
秦闯在前面一听就冒火了,推开旁边的成大器,寒声道:“你说什么!”
“轻芽境是参加剑试的门槛,不是入中青的门槛。”秋随荆走上前,把春悯一把扯到自己身后, “前辈何许人也?为何初次见面便这样出口伤人?”
“怎么, 听不懂人话?”瘸子瞥了眼秋随荆, “既然是来带你们的,自然是你们的老师。”
瘸子方才说的话在场众人自然是都听到了。可无论是他的模样还是他的言谈举止, 都与秦家山——乃至整个仙门宗师的形象相悖, 说好听点是个邋遢的中年男子, 说难听点像是街上臭要饭的,不说教导他们, 光是靠近他们都显得格格不入。
演武场里刮的风吹得瘸子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空荡荡的裤腿直摇晃,显得他整个人越发形销骨立。
“我当和尚时法号万相, 还俗后也用这个名, 你们也这么叫我。”瘸子倚在自己的拐杖边,对着周围的人环视一圈, “弃兵器符箓一应法宝,日落前爬上定山再回来, 不得互帮互助,也别耍小聪明,没跑回来的今夜不得休息,去观山楼里站一晚上的桩。”
春悯听完没忍住捏了捏鼻梁,回头对秋随荆确认道:“他刚说哪个?定山?”
中青城三面环山,东边是秦家山,西边是小莲山,北面是定山。小莲山和秦家山都是寻常农户半日便能登顶的小山头,而北面的定山连着穹沌山脉,山顶高千丈,常年覆雪,怪石嶙峋,根本没有人走的道。
且中青一代的灵脉汇聚在秦家山,定山不仅苦寒,且灵力稀薄,植被稀疏,平时除却一些苦行高僧会登山受苦以外,根本没有人会看上这座山。
不仅春悯一个破土境的听完两眼发黑,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为何不让带兵器?”齐居贤道,“器可通灵,人剑合一乃是修真之人追求的至高境界,从未听说过有弃剑而为的修行。”
万相不以为意:“修真之人追求的至高境界只有一个,那就是得道飞升。英雄配宝剑自然是佳话,可如今多的是离了宝剑便寸步难行的废物,不让你们卸了佩剑,你们还真当自己是话本子里的少年英雄了。”
陆不苦也抱拳开口道:“定山高千丈,光靠肉身在日落前往返未免也有些太强人所难,老师可否另行定夺一个修行的方式?”
“你们当菜市场买菜呢,还讨价还价?”万相将自己的拐杖往一立,双手抱胸,靠在了拐杖上。
“想清楚了,这是在给倏山仙选人。往后的日子里,生死不论的修行海了去了,若是心里害怕,大可拒绝,只是日后剑试的名单上,我断不会把这种货色的名字写上去。”
众人沉默不语,大多眼神不善地看向这位假和尚。
“这名额只有一个,真心觉得自己能拿下这第一的人恐怕也不多。可各宗各派还是送了自己门内最好的来,宗门世家要争这口气,你们也想争这口气,但人想体面地活着,就得把别人踩在脚下,不是踩着人,就是被人踩着,端看你有多想往上。”
李十五小声道:“这人真当过和尚吗?怎么佛门能有这种论调?”
春悯也小声道:“不然怎么还俗了呢。”
万相单腿站在他拐杖前面,影子落在地上,有如一架日晷。昨日典仪剩下的金花还散在地上没有扫干净,顺着风沿台阶飘下来,仿佛是自天际而来的繁花,源自云端之上,苍穹之顶,那可望而不可即的白玉京。
“这里不是秦家的学宫,我不跟你们论佛法传真经,你们也少日日以同窗相称,这里只有将来必要刀剑相向的对手。这山你们爬是不爬,去留随意,我便在这里等着,日落之前回来的,明日入堂听学,我传蝉陀宗的不鸣心法给尔等。”
“不鸣心法?”成大器叫出了声,“当、当真?此事蝉陀、蝉陀宗知道吗?”
“你把剑试当什么?仙门百家这三年的重中之重就是这中青剑试,我难道还能拿这件事开玩笑不成?”万相指了指那高不见顶的定山,“行了,动身吧。”
这下众人再无迟疑,无论心底服不服这假和尚,不鸣心法他们决计不想错过。那心法是蝉陀宗两百年前飞升的康宝仙君所留,是其参十常佛中“常心佛”的法典参悟的心法,习之能平心魔,破幻术,受祟气而心不乱。
除祟最怕的便是受祟气侵染,正道不正,甚至境界大跌,无缘悟道。所谓的下五境,指的便是“修身”,是淬体通灵脉之术,而所谓上三道,则是“修心”之道,若能心若磐石,而又有所通悟,悟道破道指日可待。
那康宝仙君,便是有史以来悟道最快的人,仅用了一年,便通悟了守正道,得道飞升!
“……定山从这边走。”陆不苦踌躇片刻后挥手道,“同我来。”
演武场上的人便纷纷追着她去了。
万相靠在他那根破拐杖上,咧嘴笑了下,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了几颗花生,往高空一抛,仰头一接。
接得不太好,玩砸了两次,他也不在意,弯腰又从地上捡起来塞进了嘴里。
其中一颗滚得稍微远些,他单腿倒腾了两下过去,裹着红皮的花生咕噜咕噜着掉了一路碎屑,最终撞上了障碍,停在了只布鞋前面。
万相抬起头,和春悯四目相对。
春悯的两手交叉,正盖在额头上,见他过来,低头瞧见了那花生,便弯腰捡了起来,递到他面前。
万相没动。见他不接,春悯就随手搁到了他拐杖顶上,接着退了两步,在演武场边上的战鼓边坐下遮荫。
日头晒得很,天气却很凉快,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万相看着春悯靠在鼓边瞌睡,须臾取下了那颗花生丢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对春悯说:“你不去?”
春悯眯着眼,摇了摇头。
“那可是不鸣心法。”
“我连我们自个儿的推酒剑法都没学会呢。”春悯说,“就是真给我也是浪费了。”
万相说:“所有人都去了。”
“我不就没去吗?”
“不嫌丢人?”
“我一个陪读的丢什么人?”
“不怕给你的门派丢人?”
“李老头的脸皮够厚,不打紧。何况挣脸的都去了,我就是个陪读,上去了也挣不来什么脸。”春悯调整自己的姿势,企图找到一个最好睡的方向,“万大爷,您也别盯着我了,三年后的剑试跟我没关系,我跟齐居贤身边那丫鬟小朵是一个性质,区别只是通了灵脉陪着一起上课而已。”
万相用指梳自己的头发:“我法号万相,不姓万。”
“哦。”
春悯枕着自己的手臂睡过去了,背朝着万相,示意对方不要再找他说话了。可这瘸子心眼也瘸,只听“嘎达嘎达”的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那人绕了过来,又站在了春悯的身前。
“我见过你。”万相半蹲了下来,死死盯着春悯的脸,“昇都年终祭天之时。”
春悯捂住耳朵:“不凑巧,我没见过您。”
“那时候你才七岁便已是破土境,焚香之时,你在齐居贤之上。这么多年过去,齐居贤已是轻芽,你却仍是破土。”
“我天赋不行,努力也不够。”春悯又转了个身,“我不就不自量力去扶了您一把吗,您至于这么追着我说?”
万相笑了笑,站起身来:“你一退再退,万事不显于人前,自然是有你春家保全自我的考量。可既然已经出了家,当了修士,还这样藏拙藏锋,迟早是要后悔的。”
春悯不搭他。
“且看着吧。”万相又掏了颗花生出来,放在春悯身边,“修仙的路可比你想得要长。”
这邋遢的大爷自顾自地说完,便支着拐杖往另一边去了。春悯睁眼看了看那花生米,多少觉得地上滚的食物有几分埋汰,没吃,又转了个身,这回真睡了。
地上被太阳烘得还算暖和,酝酿了一会儿他便睡着了。
再醒来时,他觉得整个人有点头昏脑胀的,似乎地板都在晃。回过神来,便见眼前一吊灯笼在夜色里晃悠,他趴在一人的背上,鼻尖能嗅到些微暖阳的气味。
“下来了?”春悯深吸了一口气,“怎么样,第几?”
李十五在旁边说道:“自然是第一,他下来时,我们后面几个才刚到半山腰呢。”
“有几个在日落前赶到的?”
“只有二师弟一人。”
“那敢情好。”春悯一乐,“那心经你独吞了啊。”
“你在发热。”秋随荆开口打断道,“别说话了。”
春悯一愣,半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心额头都热,没摸出什么结果来。
“有吗?”春悯说,“不就下午躺了一会儿吗?”
“什么天气你也到处乱躺。”秋随荆说,“真的困了那便先回屋,在那里露天席地的干什么?”
“那自然是在那儿等您啊,那大爷阴阳怪气我好一阵,我就等着您头一个回来给我长脸呢。”春悯嗓子有些哑,闷笑的时候声带颤得格外低沉,“可惜我睡过头了,没瞧见他的表情。”
秋随荆顿了一步,哑声道:“还笑。”
“不笑了。”春悯缩了缩脖子,把额头贴在秋随荆的后颈,那里凉凉的,贴着格外舒服,“我好像真病了。”
“你就是生病了。”
晚间,李十五得去观山楼里站桩,这一大片院子里只有春悯和秋随荆。
晚风起的急,山上的银杏叶都给带了下来,飘在窗框上。秋随荆伸手扫了去,关上了窗,新拧好一条湿毛巾,回身搭在了春悯头上。
“还折腾呢?”春悯烧得有些半梦半醒,“您几宿没睡过了,知道成瓣境厉害也没必要这么炫耀,该休息便休息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秋随荆趴在他床前,手背探他的脸。
“越来越烫了。”秋随荆说,“明日要是还这么烫,便要去请大夫了。”
“您别操这个心,要折腾就让大师兄来折腾,您明天得去——咳、咳咳咳……独吞那个什么心经。”
“我不放心李十五一个人,他今晚没休息,明天指不定就睡得比你死。”
“那也没必要麻烦你来操这个心。”春悯摆摆手,挪出了身边的位置,“行了,快睡,明天天一亮说不定就好了。”
秋随荆依言躺了下去,但是没灭灯。
这么近了,春悯才看清秋随荆脸上有些细小的伤口。
“……那可是定山。”春悯说,“这一来一回的,您也该休息了。”
“我没事。”
“……来之前听跟师父说,这次必要打出名头,叫推酒门也像隽夭门那样一战成名,引来些仙门世家投银子,养门里的弟弟妹妹们。”春悯顿了顿,“师父那会儿就不像听进去了,您也没必要自顾自得把一门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秋随荆伸手拆了春悯的发髻,叫他躺得更舒服些,又用床柜上的梳子慢慢梳他的头发。
“我既然能扛住,又为何不扛?”秋随荆抓着他的发尾一点点把打结的地方梳顺,“陆不苦能做到,我也能。”
“陆不苦一战成名前便已是千金大小姐,隽夭门门内确实缺些仙路,可一点不缺银子。”春悯叹口气道,“实在不行,我跟家里说说多少给点。”
“……这么多年他们把你扔在门内不管不顾,你也从不提他们。”秋随荆斩钉截铁道,“他们必不是什么好人,何必去求他们?况且就算不为了门内的兄弟姐妹,我也会这样做,能不能让倏山仙看重我不强求,可既然来了,我也绝不甘心居于人后。”
春悯偏头咳了两声,笑着摸了摸头上已经温热的毛巾。
“他们……不算什么坏人,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人,就是些寻常人而已,他们指望着我烂泥扶不上墙,我也不负所望,确实过得这般潇洒。”他闭上眼慢慢道,手臂搭到了眼上,“只是我也时不时会想,您有我这样不思进取的师弟,是不是也挺累的。”
春悯说完便后悔了。他估摸着自己是真病了,他过着神仙样的好日子,却跟每日头悬梁锥刺股的秋随荆说这些,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好像还想让秋随荆安慰自己样的。
矫情得他自己都有点头皮发麻。
“我不是——”
“你家里的事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也一样,你总归已经出家,是推酒门的人了。”
秋随荆忽然转过来,拉起他的手臂,伏在他身上认真道:“你若是想要修成大道,那自然很好,可你若是天性无欲无求,也不必强迫自己去苦修,无论你怎么选,都不要受旁人影响,要顺应自己的本心。”
“你是我的师弟。”秋随荆说,“无论你怎么选,我都能保护你。”
春悯看向秋随荆,瓷白的皮肤被烛火镀上了暖光,扑闪的眼睫成了金色的,时而盖住的那双黑而大的瞳仁里坚定不移,却倒映着自己恍惚的表情。
“诶。”春悯笑了笑,歪过头眯起了眼,好险没滚出滴眼泪来,“好的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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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相:弃兵器符箓一应法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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