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地狱上的天堂 掩饰好自己单纯躺平并且……
南市的夜晚与租界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嘈杂, 是这座城市的主旋律,狭窄而凹凸不平的街面两旁到处都是叫卖声,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滑稽戏唱腔, 车夫大骂着挡路的酒鬼,二层三层的人家把晾衣竿伸展到对面房屋的屋檐上, 破衣烂衫遮蔽了天空。
透过破衣烂衫望见的夜空, 有着很黯淡的星星。
一个黄包车夫坐在屋檐下, 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 仰望着天空。
路边穿着旗袍的妇人招了招手,“黄包车, 南京路走伐?”
黄包车夫收回目光,看向妇人, 咧嘴一笑时露出一口白牙,“走, 走。”
……
江雾苍茫。
江上帆船的灯火化作五光十色的波光,黄浦江岸流光溢彩,然而今夜最闪耀申城的夜明珠,却属于包下国际饭店十四楼的主人公。
“虞长官……”
“虞长官真是年轻有为……”
“久仰久仰……”
白茜羽没有去跳舞, 她从容地和来宾们攀谈, 天南地北的话题都接, 肉麻的奉承也照单全收,好像真的将这个生日宴当做了刷声望的场合。
七十六号,令普通人闻风丧胆的“魔窟”,对这些今日赴约而来的上层名流而言,同样也是谈之色变,从古至今的特务机关总是臭名昭著的,吃拿卡要、屈打成招、无法无天, 就是神仙沾上了就要脱几层皮。
君不见这沪上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又有多少报馆清流、义士好汉化作枪下亡魂?无论街巷还是学校,处处都弥漫着□□氛围,敢妄议时事的早就见了阎王,报纸上只有见风使舵者上蹿下跳,大肆鼓吹日中亲善。
普通人撞见了七十六号,只能缩起脖子像鹌鹑一样听天由命,而能收到请柬、并且愿意赴宴的,多半也是手里也不怎么干净的,这种人更有赌徒心理——再凶残的特务头子,也不会在自己的生日宴上把宾客突突了吧?不会就好办了,伸手不打笑脸人,能和这帮活阎王扯上关系,那就是目前申城最硬的靠山。
声名狼藉又如何?只要这根大腿够粗,总有胆大的敢抱。
“有个女作家呀,逃婚逃了四次,把自己弄得饥寒交迫的,布鞋都没得穿了,遇着雨雪天老是一双湿脚回来,到第二天仍然是一双湿脚跑出去……”
一旁不知是哪家的太太在聊些八卦,白茜羽微笑地听得很认真,其实已经从对话的一开始就已经走神了。
很快与这家太太结束了攀谈,她趁着这个短暂的空隙,从一旁等候已久的侍者手中取来鱼翅粥优雅且囫囵地吃了两口,便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姿容端庄地投入下一轮社交中。
习惯这种场合的人会知道抓紧一切机会填饱肚子,不然很难扛得住一晚上。
“李主任,今日配的领带时髦极了。”
白茜羽笑容满面地和迎面走来的同僚打招呼,这家伙叫李时群,是七十六号明面上的二把手,按道理来说是她的直属上级,只是她背后是影佐祯昭,而李时群的靠山则是晴气庆胤,因此两人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李时群笑呵呵地挽着千娇百媚的女伴,也是对她今日的风光不吝夸赞,“小虞真是我七十六号的一朵玫瑰啊。”
说着,他还特意瞟了一眼在角落处端着酒杯独酌的潘碧莹,用一口平仄不分的浙江口音道,“今天这个宴会办得就蛮好嘛,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就要多出来走动走动,闷在办公室里要闷出病来的。”
白茜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容也有些意味深长。
看来潘碧莹还真是有了对付她的把握,不然她不会来这种场合自讨没趣。
虽然没有什么情报来源,但整个特工总部也只有潘碧莹热衷于揭开她的真面目,按照这个思路代入一下潘碧莹的视角,她能想到的办法本就不多。
无非就是请一些亲朋好友,搜集一些过往照片,与其说她脑子不灵,不如说是影佐给她能折腾的权力也就这么大,如果潘碧莹能挖出她曾经为上海站提供情报这条线,说不定还能给她造成点麻烦。
但那又如何?只要她能展现出超乎常人的价值,影佐会很乐意地让她成为真正的雾岛怜子,甚至帮她把这个身份敲砖钉脚。
开个宴会,表现一下自己的野心和美艳,能很好地让自己看起来别有所图。
既然大家都心怀鬼胎,白茜羽打算也装成和周围所有人一样,掩饰好自己单纯躺平并且准备等战争一过去就享受生活的咸鱼本质。
“说起来,自从《日美通商条约》废除之后,空气日益紧张,从香江到上海的英美船全停了,虞长官怎么看接下来的太平洋局势?”
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当话题不知不觉被带到时事新闻的时候,一个戴着玳瑁眼镜、西装革履的青年冷不丁开口发问。
“哎,今天不谈这些,喝酒喝酒……”话头刚起,便有人打圆场。
在场的没有一个笨人,都听得出这话题也抛得太大了。
今日赴宴的宾客,有三成是想搭上“虞梦婉”这条线的,剩下的七成就是来见识见识她是何等人物的,所以除了溜须拍马之外,还有不少人也想趁机掂量出她到底有几斤几两,腿围几何,是否值得成为挂件。
就算是想试探人,这种高屋建瓴的问题,丢给特工总部那位能止小儿夜啼丁默邨主任也未必能有什么见地,更何况只是一个女人呢。
“无妨。”白茜羽微笑着抬了抬手,“关于太平洋地区的局势,我认为关键点是锡和橡胶等必需品,因此我认为帝国只能选择拿下东南亚,利用其资源增强自身的力量。”
围拢在她身边笑容满面的宾客们不由一静,表情也郑重了起来,原本因为她过人容貌而心生轻视之人,也不由暗暗修正了之前的判断。
就算这些观点是她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或者早早准备好了“答案”来宴会上显眼,可言谈间这份从容却不是能轻易装出来的,观人先观气,至于到底锡和橡胶有什么门道,和东南亚又有什么关系,其实真正能弄明白的人也寥寥无几。
那青年紧接着道:“虞长官的意思是,局势还会更紧张?”
“当然,我认为除了冻结资本外,米国还会实行进一步的经济制裁,不会坐视帝国的版图继续扩张。”白茜羽说着,摇晃着杯中的红酒,“比如……禁运石油。”
青年面色大变,下意识换了日语道,“罗斯福不会这么歇斯底里!冻结资产是一回事,只要我们仅限于进驻南部法属印度,就不会全面禁止石油的出口!”
这下旁观的大部分宾客都彻底听不懂了,白茜羽笑了笑,不紧不慢地用日语回道:“这只是我个人的判断,闲谈而已。”
她很清楚,罗斯福会这么做,这确实是对东洋除战争以外的最有效的制裁,同时也是最有力的报复,而这终将导致恶性循环,其归宿只能是不可避免的战争。
青年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略略整理表情,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来,认真地道,“失礼了,希望有机会能与小姐一叙。”
白茜羽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林和彦,看起来是个中文名字,但如果这是个日语名字的话,就应该读为“かずひこ”。
她笑着点了点头,转手将名片交给了身旁充当保镖的行动队队员,她这么贴身的礼服可没个口袋。
林和彦送完名片便告辞了,白茜羽猜他应该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这人应该来头不小,因为最近笼罩着内阁朝野的压迫感和危机感进一步加剧了,只有处在风暴中央的人才会因为她的答案而失态。
而她身边这群人的话题,已经自然而然地从太平洋过渡到了“为了东亚共荣干杯”,之后再过渡到表忠心拍马屁抛媚眼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油脸大腹的商贾,柳腰笋足的太太,道貌岸然的掮客,衣冠楚楚的文人,大家在灯红酒绿里围成一团,在纸醉金迷中轮廓模糊,此间香风熏人,外面烽火连天,有人的血流进了土地里,而有人苟延残喘只是为了多活一日。
想到自己也是这群人中的一员,白茜羽的心情就很难好起来了。
好在影佐今天不在,这老东西收请帖的时候说自己定会赴宴捧场,不过白茜羽深谙他的套路,果然,今天压根就没见到他人,不知道又飞到哪个国家去煽风点火了。
……
走出了国际饭店,林和彦披上风衣,竖起领子。
上海的冬天很冷,冷风像是刀子似的,无孔不入往衣袖间温暖的缝隙里钻,这种寒冷就算北海道也难以企及。
北海道的冬天有一望无际的白雪和枯树,像是一幅苍凉的浮世绘,而上海的冬天污浊不堪,就算雪落下也只会被立刻铲到街角,不一会儿就被踩得满是污泥。
林和彦并不喜欢这里,他一个星期前刚走下飞机时,就不喜欢这座充满铜臭味的城市。
这就是一座造在地狱上的天堂。
繁华的南京路边,已经等待着的司机恭敬垂手而立,为他拉开车门,霓虹灯闪烁着,后座的车窗玻璃之后,隐约坐着一个面容模糊的人。
林和彦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冷风隔绝在外,淡淡说道,“不是雾岛怜子。”
“确实吗?”
“她从鹿儿岛毕业时我在场,相信我,我见过的人就不会忘记。”安静的空间里,林和彦捏了捏眉心,“不过,这个女人应该比雾岛更好用。”
“晴气还没有放弃那个无趣的计划?”
“据我所知,计划早就顺利地进行中,现在一曲《夜来香》名动大江南北,而雾岛怜子只不过是备选的其中之一,不然她为什么会被允许离开满洲,孤身一人来到上海?”
林和彦嗤笑一声,像是对此很是不屑,甚至没有反驳“无趣的计划”这个说法。
想来他也觉得这个计划非常无趣。
要谋夺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这些鬼蜮伎俩很难说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
“那么,你觉得她到底会是谁?”前座的人幽幽发问。
虽然只是一个“她”字,但谈话的双方都都对其代指的人心知肚明,林和彦脑海中闪过衣香鬓影中如灯火般摇曳的身影,嘲讽说道:“还有你也查不出底细的人吗?答案你应该很清楚。”
车内沉默片刻,就听那人自言自语地道,“我问过特工总部的丁、李两人,接触过她后都表示,应该不是军统的人,重庆那边的戴,手下也不会有这样的人才,一定要说的话,或许是留洋归国后选择投身……”
“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杀她?”林和彦打断了对方逐渐发散的呓语,“甚至都没有试着刑讯逼供,这不像你的风格。”
“因为我很久没有碰到一个这么有趣的人了。”
“有趣吗?”
“在我想对她刑讯逼供之前,她告诉了我一个欧洲正在研究的理论,一旦成功,将会对这场战争起到决定性的作用,等我查清楚这其中的门道后,我已经不舍得动手了。”
“听说你之前造访了京都大学的一个实验室,看来那个女人确实有一些价值。”林和彦拢了拢外套,准备下车前留下一句话,“在我看来,雾岛已经死了,应该就死在她手里。”
车门打开后又关闭,影佐祯昭擦了擦略有些起雾的眼镜镜片。
一个载着客人的黄包车夫从车旁跑过,他抬头望了一眼巍立江边的崇楼大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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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等待凌晨 “长官?她长得比你漂亮多了……
国际饭店门口, 结伴而来的旗袍丽人嬉笑着走下黄包车,即便被门口身着制服的士兵阻拦搜身,也不害怕, 反而笑眯眯地展开手臂任由检查。
“这是又来了什么大人物呀?”烫着手推波浪发的旗袍丽人瞟着那士兵,吐气如兰。
“七十六号的办生日。”士兵漫不经心地搜着身, 着重在她腰臀上摸了一把, “不关你的事, 别瞎打听。”
旗袍丽人一边打开随身的小巧手包, 递给士兵检查,一边娇声说道, “不知道七十六号的长官欢不欢迎我们去道一声生日祝福呢?”
“那长官恐怕不会欢迎你。”士兵递还检查过后的手包,顺便掐了一把她柔嫩的手, “进去吧,没事别往摩天舞厅那儿凑, 小心被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
“怎么,长官不近女色?”另一个接受搜身的旗袍丽人掩嘴娇笑,她们这种向往上流社会的流莺不想放过任何往上爬的机会。
“长官……”士兵嘿嘿笑道,“她长得比你漂亮多了。”
……
摩天舞厅里灯火辉煌, 铺着白桌布的餐桌上是琳琅满目的西洋点心与和菓子, 最受欢迎的是香槟, 而红白葡萄酒和日本清酒也是宴会的宠儿,打着领结端着香槟和小点心的侍者穿梭其间。
“听说最近力行社的暗杀行动颇为猖獗啊。”
“军阀张敬尧、恶霸张啸林,都是赫赫有名的一方人物啊,最后都死在刺客的枪下,啧啧。”
“我们怕什么,人家不杀无名小卒……”
餐桌旁,两个七十六号的干部正在闲谈, 一旁的潘碧莹端过一杯红酒,嗤笑道,“力行社不过是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罢了,你们这种话让其他人听到,会让人觉得我们特工总部无能。”
两个干部对视一眼,语气有些阴阳怪气的,“原来是潘长官啊,什么时候您也抓个力行社的老鼠出来,好让我们见识见识您的手段?”
“是啊,听说今天是您负责会场的安全,是事必躬亲,办得特别用心,想必肯定是万无一失了。”另一个干部说道,话里话外就是讽刺她没抓间谍的本事,尽负责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若是以前,潘碧莹肯定要疾言厉色地驳斥回去的,不过今天她心中奇异的平静,因为这项工作是梅先生亲自交给她的,她知道自己身负重任。
“万无一失不敢说,但一定足够精彩。”潘碧莹冷笑了一下,余光瞟到一旁的身影,便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来到角落僻静处,潘碧莹开口低声问道,“交代你们的事办得如何了?”
“长官放心,不过是拿捏一个老婆子的事。”角落阴影之下,壮汉的身形看起来仿佛更加魁梧,“只是,这个,都是自己人,帮您办点小事不打紧,但要有人查问起来,玩忽职守的罪名可不是开玩笑的,您看……”
潘碧莹眉头皱起,从怀中掏出皮夹子,不耐烦地数了一沓钞票递了过去,“啰嗦,好好帮我办事,好处少不了你的。”
“诶,是是是。”壮汉将钱利索地点了点,塞进了兜里,“等您一声令下,咱们就把人带过去,绝对出不了差错,我看那个虞梦婉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怎么,你得罪过她?”潘碧莹斜睨了他一眼。
一说到这个,壮汉就来气,“我本来就是第七行动队的,本来干得好好的,没事还能出去打打秋风,谁知道这娘们一上任,又是考勤又是搞卫生,最他娘的气人的是还要学鸟语!呸,老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兄弟来特工总部就是来吃香喝辣的,谁要受那鸟气!”
潘碧莹听得头大,也知道冲着金钱投效来的没有什么好货色,只好道,“按计划,办好你的事,少多嘴。对了,你刚看到谢队长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想到“计划”,她越是心慌得厉害。
“哦,看见了,就在那儿,被好几个女的围着呢。”壮汉指了个方向。
潘碧莹想去找谢南湘,刚走到半路,就听到舞厅某处一阵喧哗吵嚷,但不像是出了什么事,倒像是在看热闹起哄,一波接着一波的,还有遗憾的嘘声,又吸引了一拨人好奇地往那边去。
舞厅里摩肩接踵,潘碧莹不想凑热闹,也更没心思八卦,只想在“行动”前去找谢南湘最后谈一谈。
不过没过多久,她也就从别人口中得知,刚才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孔四来了呢,穿得跟白马王子似的,古龙水的味道老远就能闻到。”
“早就听说他俩有一腿,看来是真的?”
“捧着好大一束玫瑰来的,那还假的了……”
“这位虞长官挺有手段啊,这么快就把这个花花公子给拿下了,不过我刚才跟着我先生过去打了个招呼,那眼睛,确实是会勾人。”
两个打扮华贵的女人绘声绘色地谈论着刚才的情形,随即又吸引了一旁身披貂皮的中年妇人加入八卦的阵营:
“到场庆祝生日算什么本事,我看就是一时新鲜,露水情缘罢了。”
潘碧莹听得暗暗点头,却不料中年妇人的话语很快遭到了反驳:“可人家不仅仅听了口头祝福,还收了只车钥匙,具体什么车子不晓得,但孔四送出手的可没有便宜货。”
“是啊,我看那孔少爷的表情,跟个哈巴狗儿是的,跟着鞍前马后殷勤得不得了,后来那女的嫌烦,赶他走,他也不敢还嘴,竟然真的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了,你说这怪不怪?”
中年妇人听得也有点吃惊,“那手段了不得哦……”
潘碧莹现在知道方才人群一波三折的起哄和嘘声是从哪来的了,只觉得嗓子都腻得慌,心绪起伏不定,便快步挤出这堆八卦太太团之外。
只是刚穿过人群,找到一旁好不容易得了空闲的谢南湘,她也不知怎么,还是提起了刚才的八卦,“你瞧,虞梦婉勾上了孔潜,他们还挺配的,不是吗?”
谢南湘从侍者的托盘中取了杯黄澄澄的果汁,递给她,“你的嘴唇很干。”
潘碧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这才反应过来,接过了橙汁,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陪那些太太聊天的时间可真漫长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谢南湘揉了揉脖子,然后抬起手腕看表,“快十二点了,过了零点我就准备离开了,你呢?”
潘碧莹一时沉默,直到此时,关于要不要在今天发动那个“计划”,她仍然没有想好,只要她不让壮汉动手,今夜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想要撕下虞梦婉的伪装,但她怕再一次失败,怕这次失败过后,会被梅先生彻底抛弃。
她很想找谢南湘商量,但她不再是单纯好骗的小女孩,她也知道谢南湘出现在她身边,多半是掺杂了其他许多因素的。
而就在刚才,她才知道自己心慌的源头——如果她今夜再次失败,她恐怕也没有资格出现在他的身旁。
她想要告诉谢南湘,她不介意他的接近别有目的,也不介意他是不是想利用自己,她只是很感谢他的陪伴与关照,感激他的出现,能让自己重新感受到作为潘家小姐时受到的宠爱……
她想要在最后的“行动”前把这些话都一股脑地说出来,那么即便往后余生,她一个人流浪街头的夜晚,不会再有人摇下车窗,对她露出灿烂的微笑,她也没有遗憾了。
“我……”
然而,潘碧莹刚一准备开口,舞厅的那头又传来一阵嘈杂声,与方才的起哄不同,这次的嘈杂似乎多的是惊呼,间或还有一些鼓掌欢庆的声音。
舞厅中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谢南湘也往那边望了一眼,判断了一下嘈杂的来源,不由摇头失笑,“看来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发生什么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潘碧莹有些心烦意乱,胡乱扯了个话题,“我是说,虞梦婉那个女人真是左右逢源,一开始是我表哥,现在又是孔四,以前报纸上可都把他们并称申城两大花花公子……”
谢南湘笑了笑,对此没有作出评价,反而好奇问道,“我都忘了,傅少泽是你表哥……他失踪了这么久,到底去哪了?”
“我已经打听到消息,他在海外。”潘碧莹喝了一口橙汁,定了定心,“他姐夫军衔很高,手段也强,在城破前提前得到消息,把他送出国去了,这种事瞒得了普通百姓,还瞒不过特高课,不过他这辈子估计也不会再回来了……”
潘碧莹说着,忽然有些愣神,曾经让她夜不能寐朝思夜想的男子,现在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心情竟是如此平淡,只是有些隐隐的怅惘。
比起表哥,她或许真正喜欢的人是谢队长,表哥很好,带她出去玩,给她挑选最好的礼物,但不会像谢南湘这么关心她,倾听她说话,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想到这里,潘碧莹忍不住拉住了谢南湘的手,心跳如鼓擂,语气却故作平静,“谢队长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谢南湘一愣,低头看着她的手,片刻后,他用完美而动听的嗓音说道,“当然,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潘碧莹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心下生出无限复杂的情绪,来不及分辨,只是连忙说道,“我,我只是不清楚你的心意……”
“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傻姑娘。”谢南湘轻轻用另一只手回握住她,“你今晚很紧张,发生什么事了?”
潘碧莹张了张口,本来想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但想着如果事败,又让虞梦婉指鹿为马蒙混过关,那岂不是把谢南湘也拖下了水?便将话语咽了回去,“没事。”
这时候,刚才嘈杂声的缘由也被周遭人弄清楚了,原来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岳老板派人送上重礼,礼单一样样呈报上来,一件比一件贵重,听得来宾都为之惊叹。
光是重礼还不算,岳老板还亲笔写下贺词,那浑厚遒劲的字迹洋洋洒洒写在卷轴上,由两个短打劲装的汉子一左一右展开,把江湖上的排场做到了极致,颇有结交讨好之意。
而当来宾意识到这位寿星,竟然是岳老板都要刻意结交之人,又不由暗自庆幸押对了宝,烧对了香,说不定这回就能轮到自己“好风凭借力”了。
乱哄哄的几段闹剧很快告一段落,几支欢快的舞曲过后,很快就要迎来十二点的钟声。
按照传统,过寿宴不过就是摆流水席说点吉祥话,如今的上海事事都按西洋传统,也就有了派对、舞会和蛋糕,只是这个“生日的零点吹蜡烛”的传统不知道是哪里的说法,被生日宴的主人隆重地写进了请柬。
不过习惯了追赶时髦的人们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本来舞会都是通宵达旦的,还没见过凌晨前就能散的场子呢。
于是,夜色渐深,当时间来到今夜的23:45分左右的时刻,乐队演奏完最后一首伦巴,灯光昏暗了下来,摩天舞厅陷入夜色,只有桌上烛火的点光源,营造着有些浪漫的气息。
而生日宴的主人,也随之款款走上了台前——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大概因为被封楼半个多月激发了我的灵感……感谢在2021-12-21 02:39:44~2022-04-11 03:54: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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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不存在的哀伤(1) 小小地被暗杀一下……
夜晚飘落着小雨, 打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响,分不清是雨还是雪。湿透了的人行道映出霓虹的微光,仿佛四面都是汪洋, 将这个冬夜衬得更为寒冷。
23:40,贵宾休息室。
换了身白色礼服的白茜羽对着镜子张了张嘴巴, 又鼓了鼓腮帮子, 一脸纠结。
不过纠结了片刻, 她还是叹了口气, 旋出口红,开始认真描摹刚才有些晕开的唇线。
哪怕待会儿就要躺在担架上, 该有的风度还是不能丢。
苦肉计虽然有点俗,但古今中外的例子都表明它很有效, 也是这些日子白茜羽开动自己的小脑筋所想到的最可行的方案。
小小地被暗杀一下,应该没事吧?
筹办这次生日宴, 铺垫了这么久,也到了最后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修鞋匠的示警让她明白了一点,那就是自己现在不上不下的状态迟早会结束,与其让影佐的耐心耗尽来结束, 不如她自己先画上一个句号。
最好的结果, 她可以借由此事一事而“身心遭受重创”, 因此不得不长期疗养,而大忙人影佐每天都有一大摊子事情要操心,久而久之也把雾岛怜子这个人抛到脑后,她便渐渐消失在这个风波诡谲的舞台之上。
至于不太好的结果嘛……白茜羽现在已经生死看淡了,无论是多坏的结果,比起为了苟活而把肖然的地址交出去作为投名状,都算是好下场。
“长官, 到时间了。”
门外,今天充当她保镖的队员小褚轻轻敲门。
闭目预演了一下接下来的节目,白茜羽深吸一口气,这才打开了贵宾休息室的门。
一瞬间,耀眼斑斓的光扑面而来,随之还有烟、酒精与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沸反盈天的嘈杂人声,一道道心怀鬼胎的视线,一张张虚情假意的笑脸。
而这一切白茜羽早已习惯,在开门的刹那,她的脸上就扬起了无可挑剔的微笑。
“长官,您要的鸡尾酒。”
侍者恭敬地递上托盘,在白茜羽进入休息室前,她就已经通知了手下,让人提前准备好一杯“椰林飘香”。
冰凉的酒液入口,微酸之中泛着清甜,菠萝的馥郁,椰奶的滑腻,好像想将整个夏天都装进鸡尾酒杯里头,依然很好喝,却品不出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喝到时的滋味。
是时候了。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脱下身上的皮草披肩,身后的保镖队员小褚便伸手接住,捧在怀里。
摩天舞厅的舞台并不大,来唱过几首歌的当红歌星已经下班,当然后面也没有跳大腿舞的伴舞,只剩下了一架钢琴和立式麦克风。
当乐队停止演奏、灯光暗下,宾客们很给面子地鼓掌欢迎,还有人躲在人群中吹口哨,每个人都抬头望着舞台,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只能看到一个朦胧而曼妙的身影缓步上台。
喧哗时的安静,酝酿着令人不安的氛围,耀眼了一整晚的舞厅陷入夜色的包围,却让人心中生出一种别样的期待。
咔哒。
此时,舞厅天花板上的天窗突然徐徐打开,清亮的月光顷刻间涌入,落在舞台中央一身丝缎礼服的白茜羽身上。
在漫天星辉和月亮的照耀下,她垂下双眸,朝着满座宾客们款款抚胸行礼,一时所有人都为之惊叹,沉醉于这如梦似幻的瞬间。
“真美啊……”
人群中,有人在低声感叹。
潘碧莹背过身,对身后的手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如果她这时侧过头的话,会发现身边年轻军官望着台上的人,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柔和。
……
“感谢各位拨冗前来,为我庆祝生日。”
“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隆重的一场生日,也是我此生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时刻。”
说完了仅有的两句真话,白茜羽就开始例行公事地发言,先假模假式地感谢来宾光临,点了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再总结过往展开未来,穿插一些年会上常用的套话,气氛已经很是轻松欢快了。
等她絮叨得差不多了,时间也接近了零点,23:58分,底下的乐队便准时奏起生日歌了。
生日歌是最常见的那个版本,却被国际饭店的白俄乐队演奏成了圆舞曲,乐声中,两个侍者推着足足有六层的大蛋糕走上台,宾客们也配合地跟着生日歌打着拍子,一派其乐融融。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幸福健康~”
白茜羽笑脸盈盈地看着蛋糕上的蜡烛,做出期待的姿态,心里却在嘀咕她上次过生日是什么时候?又干了些什么?对了,那次她请傅少泽吃了一碗菜泡饭……
再撑一会儿,把这个稀里糊涂吹出来的牛皮缝缝补补又半年,等胜利的曙光出现,说不定她就能回到阳光下重新做人了吧?
能好好活着的话,没人会想死,可有时候为了好好活着,人有时候不得不干一些作死的事儿。
00:00
外滩,钟声沉沉响起。
摩天舞厅外,身段婀娜的旗袍丽人们翘首盼望,小声议论着今晚到场的有哪些上流权贵,期待着等宴会散场后,会有寂寞空虚的客人寻求一夜温存,换得接下来一个月的生计。
饭店楼下,驻足在国际饭店的黄包车被交通警察的棍棒抽打着,因为他们不允许在这里停留,哪怕只有一分钟,于是车夫不得不手握着车杆,在飘着雨的大街上不停地行走,像是不停蠕动的蚂蚁。
因战乱动荡而愈加繁荣的上海滩,正值最寒冷的时节,国际饭店内,单簧管温暖音色吹奏下的生日歌,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荒诞,仿佛让人看到绅士淑女与这座城市的亡灵们一同跳着华尔兹,场面欢欣而幸福,但只要抬起头,就能见天花板悬挂着森冷的刀枪剑钺,哪怕被梵婀玲的华丽旋律所填满,却仍带着寒冷冬夜的低沉而悲怆。
在欢呼鼓掌声中,白茜羽俯身吹灭了蜡烛。
随即,她微微皱眉,似乎有些呼吸不畅地捂住了胸口。
……
与此同时,略显昏暗的会场中,带着宽沿帽的黑衣男子将手探入怀中。
砰——
……
枪声响起!
所有宾客看到台上的虞梦婉肩部绽开一朵血花,在洁白的礼服映衬下格外刺眼。
随即,她的身子向后倒去,精致的容颜还凝固着惊愕的表情,最后却还是无力地倒下,如同天鹅之死,优美而悲壮。
这一幕明明只是转瞬间发生的事,却如同时间凝滞般无比漫长,深深地烙印在所有人的心中。
然后尖叫声爆发,舞厅陷入了一片混乱。
会场守卫的士兵第一时间掏出枪,朝着枪声响起的地方寻找袭击者,小褚第一时间冲向倒在台上的白茜羽,徐彪以及其他队员也都一边掏枪,一边大喊:
“保护长官!”
“抓刺客!”
宾客四散奔逃,视线一片混乱,直到特工总部这群酒囊饭袋终于找到了人群中开枪的对象,他却忽然抬高了枪口。
砰!又是一声枪响,击中了舞池中央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巨大枝形吊灯,吊灯轰然坠下!
水晶破碎,不计其数的晶莹碎片四散飞溅,随即枪声噼里啪啦地响起,舞台后忽然冒出了滚滚浓烟,哭喊声求救声响成一片,片刻前的安宁与欢欣荡然无存。
而黑衣男子趁此机会迅速找到掩体,以极度冷静的姿态,又是砰砰几枪朝着倒下的白茜羽方向,枪枪点名,几个试图过去救援的队员惨叫着纷纷倒地。
很快,舞厅浓烟弥漫,大火将起,视线受阻,而这神乎其技的枪法也让徐彪等人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偶尔放两声冷枪,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他娘的,外面的人呢?都死光啦?”徐彪忍不住低声骂道。
“内场是咱们的人,外头是姓潘的负责,这娘们看不惯我们长官很久了!”
“长官呢?”
“没注意,刚才就小褚几个跑过去了,徐队,那枪黑的很,我们不能硬拼啊。”似乎有人担心徐彪冲动,急忙谏言。
“我知道。”徐彪心说我也没想硬拼,只是担心上司出了什么事儿,回头自己也要被老上司秋后算账。
于是烟雾弥漫、遍地水晶碎片的摩天舞厅中,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宁静。
原本位置靠后的宾客,早已趁乱往舞厅外逃去,而位置靠近舞台的则没有那么幸运,昏厥的、受伤的、被踩踏的、中流弹的比比皆是,而两旁堆满精美食物的长桌下也挤满了如鹌鹑般瑟瑟发抖的宾客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潘碧莹躲在一根柱子后,眉头紧锁,突然的刺杀不在她的预料之内,但她看得真切,刚才袭击者开枪前,虞梦婉的身子不知为何晃了晃,那枚子弹本应该冲着她的脑门去的便只击中了肩部。
她四处张望,不见谢南湘身影,但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现在虞梦婉与那几个队员不知所踪,想来是通过舞台后台离开了混乱的会场,但是她跑不远,也不敢跑远……
潘碧莹垂下眼,地上散落的几片枝形吊灯碎片,如棱镜般反射着她的面容,时而彷徨,时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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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不存在的哀伤(2) 这跟我准备的刺杀……
“长官, 再坚持一下!”
小褚抱着白茜羽,穿过凌乱的舞厅后台,语气急促, “后面就有一条安全通道!外面有我们的人!”
白茜羽紧紧捂着肩膀,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 她脸色苍白, 勉强在颠簸与疼痛中集中注意力, “不行……”
“那怎么办?!”小褚急得满头是汗, 他也是刚被特工总部行动队招进来不久的愣头青,因为个子高身材好, 才被白茜羽挑做生日宴的保镖,一碰到这种情况就慌了神。
除了小褚, 她身边现在只剩下两个行动队队员,也都是银样镴枪头的新丁, 样子看着唬人,实际上都没打过几次靶。
“……前面左拐,去休息间,先包扎止血。”白茜羽的声音异常冷静, “混在人群里开枪的就一个, 徐彪他们拦得住, 但他说不定有同伴在出口接应,我们不能自己撞到枪口上……”
“是!”小褚立刻有了主心骨,抱着她又是一阵狂奔。
直到锁上休息间的门,白茜羽还有些发抖,别说小褚六神无主,她自己也心有余悸,心中忍不住骂娘, 这跟我准备的刺杀不一样啊!
她哪敢自导自演这种惊心动魄的动作戏,准备的手段不过是后槽牙放了颗小毒丸,含着不会化,咬了吞下去就能毒发,抢救的黄金时间是十五分钟内,这期间只要能扣嗓子眼或者喝肥皂水催吐就死不了,而下毒的手段自然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喝的那杯酒。
当然,如果耽搁的时间长了,抢救回来之后的副作用也会有一些,头痛,腹泻,恶心,腹痛,喉咙痛,甚至造成内脏、神经受损等等都有可能,这就只能看运气了。
可没等到她咬碎后槽牙的药丸柔弱倒下,人家的子弹就冲着脑门来了。
“嘶……”一阵剧痛分散了白茜羽的注意力。
“对不起长官,我手太重了。”小褚手忙脚乱的,他与其他两个队员撕下了一些布幔,正在帮她简单处理包扎。
“没事……”白茜羽深吸一口气,脸都疼白了,还不敢咬牙,只能拼命转移注意力,试图从一团乱麻中分析今晚的乱局。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办个生日都能办成鸿门宴?是之前她立了太多flag吗?见鬼,什么“过了今晚就金盆洗手吧”之类的念头在脑子里都不能转啊!要不是袭击者太过自信只开了一枪她早就凉透了啊!
通常这种情况,为了确保成功,枪手都会选择多枪连发,射向躯干,而这位袭击者竟然追求一枪爆头,或许是想制造恐慌,又或许是在进行某种“行刑”……
等等,行刑?看行事风格,这伙人怎么看怎么像最近行动频频的力行社……白茜羽想哭,她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会如此惊心动魄,还能挨上谍战片里常见的被自己人锄奸的戏码,可她只是个路过的啊……
可她加入特工总部一向低调,甚至没有执行过一次任务,犯不上天怒人怨,如果这样都会被当成目标的话……
“子弹应该是嵌在里边了,要动手术取才行……”
简单包扎完,小褚和另外两个队员一边商量着,一边又不知从哪扒拉出一件歌星舞女换下来的外套,当毯子盖在她身上,白茜羽虚脱地瘫坐在沙发里,却觉得遍体生寒。
原来如此,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雾岛怜子”的身份有这么多破绽,但影佐却依然留下了她,并且大肆宣扬“前军统特工”这个身份。
原来……她才是被将计就计的那一个。
一开始,影佐就出于“好意”,让她对外宣传的身份是作为“夜莺”投敌的虞梦婉,于是她就如同个明晃晃的灯泡,迟早会吸引重庆方面特工的注意。
无论她是真归顺还是假鬼子,都会被对方列入锄奸的首要名单,只要她这个“叛徒”还混得风生水起的,就能持续吸引火力。
所以她带着行动队摆烂,影佐祯昭听之任之,因为她本就不可能去执行重要的任务,她是否值得信任也不重要,因为她不会接触机密的情报,只有她纯得像只小白兔,还以为自己真能当一个与人无害的薪水小偷……
白茜羽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冒冷汗,影佐想从她这里得到情报,所以留她一命,她以为自己与影佐是双赢,没想到双赢指的是影佐赢两次——无论她到底是什么人,都会被她敲骨吸髓,榨取所有的利用价值。
现在她唯一希望的就是影佐没有把她当成“诱捕器”,否则一旦行刺者被活捉,落入影佐的手中,那她到时候能做的,也只有当时谢南湘试图帮助她的唯一方式了。
“长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是很冷吗?”小褚脸上的焦急与关切情绪溢于言表,“我们要不要出去呼叫援助?”
白茜羽从沉思中惊醒,她压下心头的不安,“我没事,徐彪他们应该能应付,外面的枪声已经小了很多……”
“那我们冲出去?”
肩膀上的枪伤暂时压迫性止血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小褚刚才抱着她逃往后台是很多人都看见了的,她不确定还会不会有第二波刺杀来袭。
冷静……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沉得住气,看这次刺客狠辣果敢的行事风格和临危不乱的枪法,她现在身边这三只宝宝碰上了都得歇菜。
谢南湘……不,现在不是指望他的时候,虽然今天在宾客中看到他了,但作为双面间谍的他应该恨不得避嫌避到姥姥家了,而且看他刚才和潘碧莹故作亲密无间的样子,估计正是与她撇清关系的紧要关头……
除了刺客之外,还会不会有人趁乱浑水摸鱼……
对了,还有潘碧莹,她倒是不足为惧,要是敢来,自己也可以浑水摸鱼解决了这块牛皮糖……
刚才一阵子的寒冷过去了,白茜羽现在又觉得浑身发烫,皮肤和五脏六腑都像是烧起来了,以往在紧急状态下,她都是办法一个接着一个,大脑像超频一样高速运转,可如今她却觉得头脑越来越沉重,心慌,意也乱,要不是强撑着精神,她现在都想睡一觉。
“再等一等……”白茜羽强撑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痛得她又跌了回去,小褚连忙扶着她,将自己充当垫子让她靠住。
靠在他身上缓了好一会儿,白茜羽才喘了口气,勉强说道,“去把房间的电灯关了。”
刚才小褚抱着她进来的时候,她注意到这间休息室的门缝透着光,所以才选择了这间。
小褚侧着耳朵听仔细了,连忙吩咐另外两个,“快,关灯,把灯全关了!”
电灯熄灭,休息室里很快陷入了黑暗与静默。
黑暗中,白茜羽有些虚弱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冷静,“注意听外面的动静。”
“是。”
沉默间,小小的休息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焦躁不安的喘息声。
时间一分一秒的慢慢过去,小褚有些紧张地说道:“外面好安静……是不是结束……”
“嘘,别说话。”白茜羽低声打断了他。
紧张的氛围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小褚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枪。
然后,他全身的汗毛也竖了起来。
他听到了,那是来自后台通道的脚步声。
……
时间倒回到凌晨的钟声之前。
觥筹交错的国际饭店里,除了那些衣香与鬓影之外,还有一位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
“什么破地方。”
七姑婶薄薄的嘴唇“噗”地吐出瓜子壳,随后又用牙关清脆地磕开了下一个,她用挑剔的目光望着大厅里头光怪陆离的世界,心中很是嫌恶。
为什么放着音乐男男女女就要勾肩搭背?紧裹着身体的半薄纱旗袍,连肌肤都看得分明,又是个什么道理?那什么黑乎乎的鱼子酱,难道就没有人说过很难吃?
到处都在闪,到处都在晃,霓虹电管喷着磷火似的光,妖精似的女人嘴唇鲜红得像是刚吃过小孩,这里难道不是西游记里的盘丝洞?还有熏得她几乎要窒息的浓香,难道只有她一个人想呕吐?
之前,七姑婶满心都是对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向往,可是来了这儿之后,遥遥无期的等待与今天莫名其妙的“认亲”,让她心中愈发不满。
于是此时的荣华富贵,在七姑婶眼中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她不由怀念起自家灰不溜秋的破落院子和乡间田野与牲口的自然气息。
你说好好的,怎么就猪油蒙了心被哄上了船?七姑婶忍不住埋怨起自己,埋怨起老家里游手好闲最后欠赌债跳河的男人,埋怨起拿了一笔钱说出去闯荡结果离家就再也没回来过的儿子。
七姑婶的本名当然不叫七姑婶,只是不入族谱,也没有田契,除了婚丧之外也用不上几次大名,有个称呼就够了,二丫,某某他娘,或是某家婶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除了那个不省心又走得早的妯娌之外,也没有人会特意记住她的名字,还在逢年过节走亲戚的时候,专门在礼物外头用红纸写上,好像很重要似的。
可现在坐在国际饭店的豪华包厢里,七姑婶很少见地被要求,在纸上写上她的名字。
“这么说,你是不肯签字了?”
七姑婶瞅瞅左边的壮汉,又瞅瞅右边的,最后看向面前的纸张,将手揣在袖子里,一脸木然,“上面写的啥?我不识字。”
“你管那么多干嘛?让你签就签!”壮汉的口气很不耐烦,把印泥往她手边一塞,“不会签就按手印!”
可七姑婶没被他吓着,她夷然不动,只抱着手臂哼哼冷笑,“那个小潘,人呢?我可告诉你们,对我放尊重点儿!虞丫头可是傅家太太,是我看着长大的!就算她见了我都得规规矩矩喊一声七婶儿的!他们虞家落魄了我还搭了不少救济过去,是得承我这个情的……”
壮汉不耐烦地打断,“死老婆子,别跟老子废话,我就问你,刚才你瞧见了,底下那个女的是不是就是你看着长大的虞梦婉?”
“隔那么远,又化那么浓的妆,我哪看得清啊,你们让我跟她说话,声音一听我就能认出来。”七姑婶振振有词。
七姑婶当然没有骗人,就连虞家丫头去上海投奔傅家时,她都还帮着收拾行李呢,刚才让她指认的人确实身量外貌确实挺像虞梦婉的——但那活脱脱是一个祸水,老虞家的姑娘那是多文静害羞的一个人,走路耳环都不带晃的,如今这样她亲娘来了怕是也不敢认啊!
可七姑婶也不是傻的,如今趋炎附势的心情一淡,再加上壮汉那一问,也让她现在搞明白了:怕是那虞家丫头身上有事儿!人家这才大动干戈把她一个老婆子从直隶挖出来,根本不是来请她享福的。
“实话告诉你吧,你认不认得出都不重要,底下人是不是也无所谓。”壮汉也没了耐心,砰地将枪拍上桌子,“老子没功夫跟你耗,赶紧画押,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七姑婶盯着那枪,心中权衡利弊片刻,选择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是嘴上还不饶人,“谁说我不画了?画就画,还怕了你不成。”
她还唯恐按得不仔细,按的时候使了劲,留下一个硕大的血红指印,然后忙不迭地说,“行了吧?赶紧放我走,这地方香味熏得人头疼。”
壮汉拿起那张口供看了看,这才哈哈大笑,“走?哈哈哈哈,老子什么时候说会放你走了?”
“画了押就杀人灭口,好啊,我倒要看看谁会信!”七姑婶声音尖利,其实早已色厉内荏,眼珠四处乱转,想着一会儿有机会的话该往哪逃。
“我劝你赶紧求神拜佛吧,求虞梦婉有良心,还记得你这个老婆子,会管你的死活。”壮汉将那口供满意地吹了吹后,收进上衣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这可关系到他剩下的那些“小黄鱼”是否能落袋为安。
想到钱财到手后的逍遥日子,还有“花烟间”里千娇百媚的姑娘,壮汉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
远处钟声响起,悠远而沉闷。
七姑婶强作镇定,可她刚有动作,就被两个汉子给看住了,她又是撒泼又是求饶又是装病,但费了三寸不烂之舌也没人搭理她。
就在此时,摩天舞厅传来一声巨响,随即就是炒豆子般密集的枪声,噼里啪啦打在什么东西上,然后满世界都是枪声和悲鸣。
七姑婶也捂着耳朵躲在桌子下,心中连连叫苦,今日小命怕是休矣!好在等枪声与混乱稍稍平息,她才发现暂时好像也打不到这儿来。
而没过多久,包厢的门就被人敲响,壮汉过去在门口说了些什么,门就打开了。
带着流苏边的精致桌布遮住了视线,七姑婶看到了一双军靴,女式的,擦得很亮,军靴的主人一步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啊!”下一秒,肩膀被人一把扯住,七姑婶像是受惊土拨鼠一样被壮汉从桌子底下揪了出来,狼狈地出现在来人面前。
来人是“小潘”,她穿着一身笔挺制服,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好盘在帽子里,洁白而姣好的面容之下蕴藏着冰冷与狂热,交织成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态。
双目相对之时,七姑婶打了个寒噤。
“带上人,跟我走。”潘碧莹收回目光,淡淡地吩咐道。
“去哪?你们要带我去哪?小潘?”七姑婶被推搡着往前,慌乱地尖叫起来。
“带你去见傅太太啊。”潘碧莹扭头朝她笑了笑,那股子阴气像极了影佐祯昭,“待会儿见了她,你可得让她好好想起你,要是人家不认你,说你是胡乱攀扯的,我可帮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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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不存在的哀伤(3) 所有人似乎都得到……
摩天舞厅的后台, 有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一侧是休息室、化妆间与杂物间等等的房间,一头通往舞台,一头通往不对外开放的内部电梯, 再拐过一个弯,就能走到舞厅外的酒廊与大堂, 因为都是工作人员在使用, 所以显得有些简陋, 有些昏暗。
舞女歌星也在暖场过后就离开了, 因为是特工总部的宴会,除了厨房与服务生之外, 这条走廊在今晚并没有怎么被使用。
直到此时。
走廊西侧,白衬衫黑色马甲的青年, 胳膊里搭着西装外套,不紧不慢地向着一头走去。
他来杀人。
而另一边, 走廊东侧,潘碧莹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押着老妇的三个行动队队员,气势凌人。
她也是来杀人的。
很巧的是, 他们想杀的对象, 似乎是同一人。
而位于走廊中间的休息室内, 房门紧闭,一片沉默。
只有前后两端出口的灯光,从严密的黑暗中透出来。
远处的枪声终于停了,混乱与哭喊声却仍持续着,衬得后台愈加静谧,只有皮鞋后跟落在地面上所发出的清脆的脚步声。
三股人在这狭窄逼仄的通道上交汇,必然地相遇了。
“什么人?”
潘碧莹率先注意到了白衬衫的青年。
他的肤色偏白, 身量不高且瘦削,看起来文弱而稚嫩的样子,潘碧莹第一印象是避难乱跑到这里的宾客,但仍戒备地停下了脚步,拔出了枪。
她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刚一停留,忽然觉得对方搭在胳膊上的西装外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电光火石间,潘碧莹心中警兆陡生,她猛地一个向后翻滚,同时示警,“小心——”
砰!砰!砰!砰!砰!接连五声急促的枪响,潘碧莹甚至没能听到惨叫,就发现身旁的空间瞬间空旷,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田,几乎是同一时间地倒下。
叮当,那是弹壳掉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潘碧莹大脑一片空白之时,来人已经换好了新的弹夹,一边打量着她身上的制服与肩章,一边重新将枪口对准了她,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
砰!处决般的枪声最终响起。
潘碧莹脑子一片空白,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白衬衫青年缓缓向后倒下,他的眉心有一个小小的血洞。
一枪毙命,精准,完美,毫无痛苦。
随着青年的身躯倒下,视线再无遮挡,潘碧莹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形缓缓显露了出来。
谢南湘举着枪,枪口冒着烟,表情平静得没有一点波动,眼神却很黯淡。
随着枪口缓缓垂下,他也敛下了眼眸中的情绪。
片刻后,他看向潘碧莹,“有受伤吗?”
潘碧莹觉得浑身脱力了似的,扶着墙,才勉强站直身子,“我没事……”
她检视四周,只看到横七竖八倒着的尸首,一个胸口中了几枪,一个倒霉蛋一枪毙命,壮汉的死状最惨,子弹击中了他的喉咙,大动脉的血液像是作画家打翻的颜料一样喷涌而出,他试图用两只手按住,却最后还是怒目圆睁地断了气。
要不是她反应快,估计等不到枪手换弹的间隙,就也躺在地上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没想到的是七姑婶竟然没死,大概是枪手没有把她当成射击的首要目标,只是被流弹波及打中了腿,正躺在一边哀哀叫唤。
“我追着刺客的行迹过来的,他很狡猾,好几次差点被他甩开了,要是晚来一步……幸好你没事。”谢南湘收起枪,扶着潘碧莹的肩头看了看,像是要仔细确认着她是否真的毫发无损。
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潘碧莹狂跳的心脏这才踏实下来,继而生出无限的安心,好像寒冷雪夜中终于找到了一团篝火,让冻僵的她有了活下去的一丝温度。
这个男人,又在她最需要的时刻出现了,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
“我还是第一次见识你的枪法……难怪大家都说你是七十六号的第一神枪手。”潘碧莹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来得真是及时,要不然……”
“幸好能赶上。”谢南湘笑了笑,目光忽然察觉到她的身后,有些疑惑,“那位是……”
刚才还叫唤着的七姑婶捂着腿,正在往一旁艰难地挪着,好像是想把自己挪到什么地方藏起来,只是这个举动和地上留下的一道拖曳血痕让她看起来更显眼了。
“哦,那是虞梦婉的亲婶婶。”潘碧莹不以为意地道,显然也没把七姑婶的“自救”放在眼里,“她父母都死了,也没有兄弟姐妹,这老太婆是我找到唯一的亲人了,听说是一手抚养虞梦婉长大的。”
“你想让她指认虞梦婉?”谢南湘微微挑眉,语气明显不怎么赞同。
“怎么可能?来特工总部这些年,我也渐渐看懂了,你不狠,就没有人把你当人,这种小儿科的事,我已经不会干了。”潘碧莹笑了笑,笑容有些讽刺,“所以,我会让虞梦婉做一个选择——要她的命,还是她婶婶的命。”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为她根本不介意七姑婶会听见。
“用亲人要挟她?她可不是那种会为了亲情引颈就戮的人啊。”谢南湘蹲下身,察看一下壮汉的致命伤,自言自语地道,“嗯……点45口径,这个距离,难怪……”
“是啊,我以前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是最近我才想通了,这个女人只是看起来心狠手辣罢了,她太会伪装了,把我们所有人都骗过去了,这都是她装出来的!”
潘碧莹的语气里难掩得意,每个夜不能寐的日子里,她都在反复咀嚼虞梦婉的言行举止,这些话憋在她心中已经很久了。
“——她杀我父亲,不就是为了傅成山报仇?傅成山是她什么人,连公公都算不上!她为了傅成山都可以杀人,那她会眼睁睁看着她婶婶死在自己面前吗?”
“嗯……”谢南湘蹲在那刺客的尸首前,随手翻着他的随身物品,漫不经心的,似乎也在默默思索她话语中的可能性。
“原本,我准备将这一幕放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么大的舞台上,让所有人看到,她遇到这个选择的时候多么犹豫,多么挣扎,多么痛苦!不需要我多说什么,她的那些谎言就会不攻自破!除非她当场就大义灭亲!哈哈哈哈,这么简单的办法,为什么我现在才想到?”
满是血腥味的走廊里,潘碧莹的声音明明在笑,表情却像是在痛苦的痉挛,刚才的混乱让她的帽子掉落,头发凌乱地散着,形同疯狂。
片刻后,她平复了心情,喘着气,发着抖,自顾自地说着,“可惜,今晚被人破坏了,梅先生也没有来,无法亲眼见证如此精彩的场面……不过好在她受了伤,说不定,这就是老天爷给我安排的天赐良机。”
虽然她的人手也已经折损殆尽,但是谢南湘在她的身旁,虞梦婉身边那几个护卫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好了,快去把你的猎物找出来吧,以免夜长梦多。”谢南湘笑道,“你知道她会躲在哪吧?”
“既然刺客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那么证明我没有找错,她不可能逃多远的,后台就这么几个房间,一间一间找就是了……”潘碧莹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怎么了?”
“梅先生最讨厌不听话的属下,他只允许我调查虞梦婉,我要是不听指令直接杀了她,一定也会被处理掉的。”潘碧莹喃喃地说,“我当然想亲手杀了她,为父亲报仇,可是……”
可是,没有利用价值的她,一定会被放弃的。
而她现在的利用价值是什么?七十六号里一条会咬人的好狗?梅先生如今放权给她的最大目的,就是想让她逼出虞梦婉的底牌吧……
可狗如果没有等到主人命令就咬死人的话,是会被主人杀掉的。
刚才一时热血上涌,潘碧莹是想豁出这条性命,去跟虞梦婉做个了结的,她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已经连这个夜晚都无法忍耐了,可大概是生死之间走了一遭,潘碧莹的脑袋在此刻格外灵光。
“那老婆子没有死,只要她在我手里,我依然可以让虞梦婉生不如死,不是吗?”潘碧莹忽然看着谢南湘,眼睛发亮。
“你不是想亲手杀了她报仇吗?”
“我当然想,但是……万一她设了个陷阱,等着我们撞上去呢?一个亲婶婶的分量也并不是那么足够,万一要挟不了她呢?”潘碧莹越说,思路越是清晰,“虽然今晚被破坏了,但人质在我手里,她已经输了。”
谢南湘看着潘碧莹,目光是令人沉溺的温柔与欣慰,“碧莹,你真的长大了。”
潘碧莹心中一颤,半是欣喜,半是苦涩,百感交集之下竟然眼睛发酸,好像笨拙却十分努力的小孩,忍过无数谩骂白眼,最后终于得到了一颗糖。
“其实,比起亲手杀了她,我还有更多想做的事……”潘碧莹说着,忽然一把抱住了面前的男人,又很快放开,低垂着的眼睫微颤。
“……我明白。”谢南湘拍了拍她的手背,道,“看来你这次是真的想明白了,去通知外头的人过来吧,我会替你守在这里的。”
男人的身侧传来淡淡的烟草气息,模糊了走廊里沉闷与腥气,潘碧莹用力点了点头,再度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转身离开。
谢南湘注视着她的背影。
“砰——!”
子弹射入了她的胸膛。潘碧莹感觉到灼热的钢铁从身后贯穿,击碎了她的血肉,奇怪的是,这一刻,她反而不觉得恐惧,甚至连痛苦都感觉不到。
子弹的动能带得她一个踉跄,她却努力回过头,看着再度举枪射击的男人,只觉那枚子弹冷得像冰一样。
也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刹那间,她的神思竟忽然飘到了远方,飘到草木葳蕤的花园,那一片盛开着小蔷薇的天地,她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和表哥在院子里偷吃一块起酥点心,被大人发现了,追得他们满院子上蹿下跳。
那时的快乐,或许才是她此生唯一称得上快乐的时光,长大以后她开始挖空心思讨表哥的喜欢,开始学着看大人脸色做个淑女,开始偷偷模仿唐菀的谈吐手腕,好像这样就永远不会被大人发现,她只是个偷吃点心的小女孩。
或许大人们早就发现了,她的模仿总是那么拙劣。但当一切终于被揭穿后,她却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原来真相被揭穿前的等待,是最为痛苦与煎熬的。
潘碧莹仰面倒在了地上。
她听到谢南湘很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潘碧莹的眼泪流了出来,血沫从唇边溢出,她从胸腔里挤出支离破碎的字句,“我是不是……很可笑……”
“遗言,或者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我会尽量帮你完成的。”谢南湘居高临下地说着,这句话他或许说过不止一次,所以听起来像是在例行公事,格外平淡。
可潘碧莹没能继续说出什么来了,谢南湘的枪法又快又准,本就没有给被击中的一方太多人生走马灯的时间。
这或许也是他的一种仁慈。
谢南湘等她断了气,才走回那具行刺者的尸体旁,将枪重新塞回了他的手中——这本就是属于他的。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犯罪现场。
狭路相逢的两方势力,两把枪,弹痕口径,已经为这个现场的来龙去脉做了最好的注脚。刺客杀潘碧莹一行人在前,正义的小谢队长路过顺手杀刺客在后。
而讽刺的是,所有人似乎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局。
力行社杀死了七十六号的爪牙,而七十六号的爪牙终于从棋子的命运中解脱。
有时候,猎人与猎物,谁杀了谁,谁又该不该死,这些逻辑关系总是稀里糊涂的,但身处其中对此早已习惯了的人,就会将其称之为命运。
只是从背后向熟人开枪的感觉,总是不那么愉快——特别是这种事在一天之中发生了两次。
谢南湘掏出老旧的银质烟盒,点了支烟,目光看向走廊地毯上的一道血痕,吐出一道沉重而苦恼的烟圈。
第156章 不存在的哀伤(4) 亲人,曾经他也有……
笃笃笃。
舞台后台休息间的门被敲响, 好像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拜访。
然而在一连串的枪声之后,这样平常的敲门声显得格外诡异。
“是我。”
谢南湘用抽完一支烟的时间想清楚了一些事情,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说道,“出来一下, 见个人。”
他好像很笃定门后的休息室里一定有人, 好像也很笃定对方一定会开门。
片刻后, 休息室的门果然打开了, 白茜羽在其他两个队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身上松垮地披着件行动队的外套。
枪伤暂时止住血了, 体温有点升高,大概是发热了, 不过意识还很清醒,只要强撑起精神, 精致描摹着妆容的脸上倒也看不出来虚弱。
这大概就是这个时代教会她的一些生存经验。
瞟了站在门外的谢南湘一眼,白茜羽才环视了一下走廊里的情况……即便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没时间了,枪声停了, 很快会有人过来的。”谢南湘瞥了她一眼, 然后朝她指了指一个方向, 声音压低,“快去。”
白茜羽皱了皱眉,看向他指的方向,那是通道的拐角,地上有着一道拖曳的血痕。
刚才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其实一无所知,只是在枪声中间或听到了潘碧莹高声在说话, 现在潘碧莹躺在地上死透了……应该说外面的人全死光了。
除了谢南湘。
这个结局,真是令人对过程产生无比的好奇。
不过从谢南湘的语气判断,现在还不是探究这件事的时候。
“你们在这里等着。”白茜羽按着肩上的伤口,向身旁的人吩咐道。
小褚与另一个行动队员对视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说什么。
他们知道自家长官应该是对谢队长十分信任,他们当然也能看到了更衣室外的场景,显然这场面与谢队长脱不了干系。
按理说此时他们更应该提高警惕才是,甚至等到大部队赶来再开门,可自家长官在这种情况下愿意毫无条件地相信了谢南湘的话……这无异于是将生死都交给了他。
至于拐角之后到底有什么,再愣头青的人也懂得“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这显然不是他们能问的问题。
顺着那道血痕,白茜羽缓缓地来到通道的拐角后。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穿着花布衣裳的妇人。
她腿上有伤,血还没有止住,大概是花了很大努力才爬到了这里躲起来,蜿蜒着的血迹昭示着她艰难爬行过来的路径。
花布衣裳的妇人应该也听到了脚步声,背对着她,正蜷缩地瑟瑟发抖,嘴巴里呜咽着不知在说什么,大概是“别杀我”。
这谁啊?
白茜羽有些发愣。
……
休息室门口。
谢南湘向小褚和其他的行动队队员发了烟,这个随意的动作很快就让有些生涩的空气活络了起来。
“谢队长,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小褚看着满地的尸体,忍不住问道。
谢南湘耸了耸肩,“看样子,是潘长官带队追击刺客,不过她是个软脚虾,手下也是一群废物,最后被刺客干掉了……可惜,我来晚了。”
“这刺客真是个狠角色。”另一个行动队队员也是满脸后怕,“果真是力行社的,还好咱们长官福大命大。”
“你们长官,除了中枪之外还有什么不适?”谢南湘忽然问道。
“啊?”小褚和几个行动队队员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呵……”谢南湘笑了一下,“没什么,你们长官运气确实不错。”
他看见了白茜羽上台前喝下的那杯酒,也看见了她在中枪前身体有些摇晃不稳,似乎要倒下,此时结合白茜羽并没有中毒的状况,当然能大差不差推理出一些情况。
在他看来,这当然也不算什么高明的计策,制造一个聚光灯,让所有人见证自己被刺杀,这样的苦肉计确实能管用,但谁也不知道灯光之外的黑暗会藏着多少敌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剧本出席,故事的发展永远并不会如导演所愿。
所以谢南湘很少会制定什么计划。
世界已经很混乱了,他倾向于顺水推舟,将局势引向更适合他的那一面。
比如他杀死了孤注一掷注定要死的力行社刺客,是功劳一桩,位子应该能往上升一升,比如他杀死了会掌握了人质、会对白茜羽构成极大威胁的潘碧莹,短期内影佐不会再有这么好用且愚蠢的棋子。
当然,为了一切都稳妥地进行,他应该悄无声息地杀死那个中枪了的老妇人,就用力行社刺客的那把枪。
不过谢队长在这件事情上有另外的思考,如果这个老妇人对白茜羽十分重要,那么他的出手会对这段关系造成无可弥补的裂痕,这显然又是得不偿失的。
反之,如果将一切问题转移给白茜羽,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决策,自己都不会受到良心上的谴责——如果他有的话,反正最后只要顺着她的决定查漏补缺就行了,这就很省力。
所以,他还是选择了敲了那扇门。
毕竟那是她的亲人,亲人,曾经他也有过。
……
“你没事吧?”
白茜羽看着那个瑟缩着的老妇人,小心地开口。
她毕竟也不是常人,很快就猜到了这位明显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的老妇,应该就是潘碧莹的“计划”之一——一个来自虞梦婉直隶老家的亲戚,用来揭穿她的真面目。
平心而论,白茜羽还真觉得这是一个话糙理不糙的好法子,就算她糊弄过去装不认识,舆论上也会很难看,如果潘碧莹再下作一些,用这位老妇人的性命来威胁她,那她还真没什么特别好的解决办法。
“你……你是梦婉吗?”
那老妇听到她的声音,浑身一颤,有些迟疑地扭过脸,然后不太确定地打量着她,“是虞家的梦婉丫头吗?”
通道的光线昏黄不明,七姑婶抬起头,只能看见一个修长婀娜的身影,长发如海藻般散着,边缘微微发光,然后这个身影走近了几步,轻缓地在她面前蹲下身,身边有一股比雪花膏还好闻的香气。
背着光的角度,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可七姑婶忽然激动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很确定眼前的女人就是虞梦婉。
“是、是我啊,是你婶子啊,七姑婶!”喜悦涌上心头,她忽然语无伦次起来,“你、你不记得啦?我从小拉扯你长大的,你乳名叫茜茜,因为你生下来小脸红嘟嘟的,你最喜欢吃我做的油泼面,你娘生病了我还送过两筐子鸡蛋补身体……”
七姑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发晕,大概是太激动过了头,说着说着,她委顿下来,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你想起来没有啊,我是你七姑婶啊……来上海投奔你,你可不能不认我啊……”
白茜羽没注意听她在说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腿上不停流出血来的伤口,从出血量来看,应该是伤到动脉了……
七姑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抬起捂着伤口的手,便看到鲜血顺着自己的指缝流下来,她也一惊,但反应已经有些迟钝了,只是连连说,“这,这怎么弄的……”
然后她下意识看向白茜羽,茫然的目光中流露着悲哀与恐惧,“我是不是要死啦,你、你快送我上医院,我还不想死……”
“……”白茜羽一时无言,不过短短几秒,她已经整理好了思绪,冷静地说,“您有什么事要交代吗?我就是虞梦婉。”
这里离最近的医院至少要十分钟,准备制造中毒事件的时候她特意查过,所以才将饭店定在这里,没想到这是一个平时很近,但在此时格外显得遥远的距离。
白茜羽不知道有人就在不久之前说过类似的话语,她只是伸手握住了七姑婶的手,然后帮助她更用力地按住出血点。
七姑婶愣了一会儿,她的眼神有些涣散,“我就说……丫头,你现在变这么漂亮哩,我都不敢认了……不是说是在傅家当少奶奶吗,害得我还以为能跟着享福……”
“享福……这辈子就没享过福……嫁了个瘟神,生了个小瘟神,命苦呀……”临死前的七姑婶不知怎么絮叨起来,“你回老家,我把私房钱藏菜坛子里了,存了不少哩,家里还有只老母鸡,你送给对门的王家,她姑娘刚生了娃要补补……”
“……好。”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重点又琐碎,白茜羽听得眉头微皱,“还有么?”
七姑婶努力回想,“对了……小环来上海投奔你了,前阵子还给老家寄过钱,好像在个什么公馆做帮佣安顿下来了,你见到了没有,见到了告诉她不用往老家寄东西了,别浪费了……”
“知道了,我会转告她。”白茜羽听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一件挺重要的事,“对了,您叫什么名字?”
“名字?噢,名字……”老妇人觉得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思维也像是生了锈一样。
名字,不就是二丫,某某他娘,或是某家婶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叫的……但虞家那个姑娘问过她的名字,过年送红封的时候会写上去,现在她的女儿也问了,她必须得想起来才行。
于是她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用尽全力说道,“我叫沈桂秋。”
然后七姑婶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白茜羽没想到聒噪世俗的七姑婶有一个很秀气文雅的名字,或许是请了大先生取的,或许祖上出过落魄文人,或许只是出生那年的桂花很香。
现在也没有地方去问了。
她收回手,替七姑婶理了理发丝和衣衫。
从始至终,七姑婶对于她只是一个今天刚见到的陌生人,没有能继承虞梦婉记忆的她甚至都不知道七姑婶的存在,七姑婶是怎么被花言巧语骗过来的,在上海又待了多久,是不是受了委屈,白茜羽全都一无所知,可七姑婶却阴差阳错因她而死,死得稀里糊涂。
可她还是感到很悲伤。
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预示着今晚的闹剧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是个闹剧,可死在这个冬夜的人们不会再醒来了。
白茜羽站起身,手中尚未干涸的血黏糊糊的,她用洁白的礼服擦了擦,依然擦不干净。
谢南湘靠在拐角的阴影之中,听到许久没有再传来动静了,眼帘垂了下来。
通道左边的方向,徐彪带着队一窝蜂地冲了过来,右边的方向也来了增援的行动队队员,一时问情况的,负责警戒的,辨认尸体的,将原本死气沉沉的通道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
过了一会儿,白茜羽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了拐角的阴影,路过谢南湘的时候,她略微驻足,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套。
“谢谢。”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下,她轻声说。
“客气。”谢南湘笑了笑,目光幽深,令人难以看透。
然而就在白茜羽与他擦肩而过之际,谢南湘忽然开口道,“虞长官去医院的话,我开车送你吧,刚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不太放心。”
白茜羽停下了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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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序幕(1)(小修) “我想听的不是这……
下着小雪的夜晚, 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行驶在潮湿的马路上,两旁招牌与灯火仍然通明。
白茜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高跟鞋随意地扔在一旁, 她抱着腿,整个人蜷在座位里, 就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谢南湘专注地开着车, 抽空瞄了她一眼, 然后收回视线, “真的不用住院?”
“我现在看谁都像杀手。”密闭车内的汽油味很不好闻,白茜羽想摇下车窗, 但忍住了。
子弹取出来了,按道理她应该在医院躺上个一星期的, 但她连一个晚上都不愿意待。
“放心,你也没那么重要。”谢南湘安慰人的方式总是那么独特。
白茜羽看着窗外, 随口问道,“潘碧莹是你杀的?”
水汽已经蒙上了车窗玻璃,将街景罩在朦朦胧胧的烟雾里,但反而别有一种意境。
“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她那张死人脸上还挺平静的, 面带微笑, 就差写上‘啊这样死了也不错’了。”
直到现在, 白茜羽才逐渐有了实感:潘碧莹真的死了。
潘碧莹是这个世界上她最早认识的人之一。
那个时候她的头发烫成漂亮的卷,脸上一点藏不住心思,满心想着嫁给表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刚刚她躺在担架上盖着白布被抬出去了,死在她的生日宴上。
特工总部里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潘碧莹死了,没了这条总是锲而不舍追在她身后的鬣狗,她的日子或许也会轻松一些。
不知道黄泉路上潘碧莹会不会遇到七姑婶,都是鬼魂,小潘肯定不是那个聒噪老太太的对手。
谢南湘挠了挠脸,“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不管怎么样,谢谢。”
“和好了?”
“此话怎讲?”
“之前我和潘碧莹逢场作戏的时候,你好像有些生气,所以我想,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和好了?”
当时他故意与潘碧莹走得近了,以为白茜羽会与他有默契,表面上做做戏,却没想到她是真的生了气,就此再也没给他一个眼神。
对此谢南湘心里有过许多猜测,后来白茜羽和那个花花大少孔潜又有了来往,他也想过是不是在故意气他,思前想后,倒比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儿更磨人。
白茜羽想了想,才回忆起来,“哦,我是有些生气,我不喜欢你利用她。”
谢南湘很快读出了她的潜台词,眉头微挑,“怎么,觉得很卑鄙?”
白茜羽摇了摇头,说,“她不是冒险者,也不是野心家……她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你似乎有着很高的道德标准。”
“是啊,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白茜羽轻声地说道,然后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
谢南湘也没有说话,于是车子一路地开。
颠簸中,她能听到雪落在车顶篷上细微的声音,很安心,汽油味好像也逐渐习惯了,伤口的麻药还没有消退,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闭着眼,她觉得现在就像是一部色调老旧的欧洲公路片,一辆车子行驶在夜晚的无人区,车灯前的道路永远延伸,没有尽头。
如果就这样没有尽头地开下去就好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谢南湘按开了音乐,低保真的乐曲在车厢内流淌,是一首没有听过的英文歌。
听了会歌,白茜羽觉得自己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了许多,于是她睁开眼,发现车子已经到了自己住的街区附近,只要一个右转弯就能到达,但在路口的时候车子一个左转弯,又偏离了目的地。
“你开错了。”白茜羽出声。
“哦,还真开错了。”谢南湘的回答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
她很快换了话题,“有什么我该知道的事?”
这是两人交换情报时最经常说的一句话,谢南湘目视前方,道,“影佐的车子今天来过,宴会上,有个姓林的东洋人曾经在鹿儿岛某所机关任职。”
“知道了。”白茜羽静静道,“我会修养一段时间,很长的一段时间。”
“保持低调是正确的。”
“有需要我帮忙的吗?”这也是他们交换情报时经常说的一句话,但是两人都很久没有说起过了,白茜羽久违地提了起来。
谢南湘想了想,“预言一下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
以前白茜羽经常利用先知先觉化身东方女巫,为权贵指点迷津,找到财富密码,也总是四处投资,买下一支支即将升值的股票,谢南湘曾经没少拿这个打趣她。
或许他也感觉到了这个夜晚的雪,总让人想起那些还未曾分崩离析的时光。
谢南湘本没有期待她会回答,可身旁的女孩子只是一边低头穿上高跟鞋,一边平淡地说,“一年之内吧。”
谢南湘笑了笑,“但愿如此。”
很快,行驶路线回归正常的车子在白茜羽的家门口停下,白茜羽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看向驾驶室的谢南湘,伸出手,“我的生日礼物呢?”
谢南湘一愣。
“算了,知道你没准备。”白茜羽握住门把手,就要开门下车。
此时谢南湘忽然解开安全带,身子跨过来,吻住她的唇,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让她不能乱动。
片刻后,他顺手理了理她的头发,坐了回去,面色不改,“买不起轿车,只好这样了。”
白茜羽一怔,才想起来孔潜送她的生日礼物好像是一辆车来着,刚才兵荒马乱的,不知道小褚有没有妥善保管好车钥匙。
可这不是关键,白茜羽抿了抿嘴唇,有些恼怒道,“这算怎么回事?!”
“一报还一报,很公平。”谢南湘说完,怕她一扭头就下了车,连忙道,“待会儿我先下车拿伞给你开门,你别动。”
白茜羽沉默了,又是这样,开着玩笑就消解了所有的暧昧,她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曾经雨夜小巷中是如此,忽然与潘碧莹出双入对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可是这是对的。
现在也很好,不是吗?再进一步的话,会不会将对方也扯入深渊?情感纠缠再深一些,历经生离死别的时候应该也会更痛苦吧?
聪明人懂得冷静且克制。
但白茜羽不想再冷静下去了,她看着谢南湘,问道,“没有别的想说了的吗?”
谢南湘一怔,随后道,“刚才是我唐突了,抱歉。”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说完,白茜羽拽着他正装上的皮革束带,迫使他身体前倾的时候,在他愕然的目光中回吻。
雪依然落着,将车顶覆上一层纯白。
……
第二天,谢南湘离开公寓,再次发动车子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他将手中的雨伞丢回后车厢,这个时候他才看到,后座之上躺着一个系着蝴蝶结的小礼盒。
他忘了,其实他准备了生日礼物的。
礼物是个古董八音盒,因为价值不菲,所以拿到手的过程有些曲折,其中经历了追逐、枪战、盗窃等等惊险的环节,他甚至亲自出马去拜会了重要人物,才将将在生日前拿到。
他原本是准备在宴会上送出去的,就是一边喝着香槟一边说着社交辞令的时候,白茜羽应该也只会笑着接过说一句“多谢”,然后就让人收起来,随手扔进今天收到的一大堆礼物中。
但是今天出了乱子,没有寒暄的时机,他也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不,昨夜白茜羽提起生日礼物的时候,谢南湘其实是有一瞬间想起来自己丢在后座的礼物的。
但作为一个素质良好的金牌间谍,他毫无立场地抛弃了这段记忆。
想到这里,谢南湘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车子驶离了这片街区。
很快,谢队长夜宿虞队长家这件事儿,已经在七十六号传开了。
没有人知道这是哪里传开的,但可信度颇高的样子。
听说谢队长是因为英雄救美而获得了虞队长的青睐。
听说谢队长本来不想上楼,但是虞队长说伤口要换药一个人不方便,请他上去帮忙,帮着帮着就成了好事。
不过这种风闻八卦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被新的话题所取代,特工总部上下倒是奇怪,谢队长当场击毙了锄奸队的成员,是大功一件,但本人却没有请功的意思,反而相当低调。
这倒也能理解,特工总部的几个头头脑脑,谁不是一身血债几百个仇家,一没了权就会死得比谁都快,想来清算寻仇的都得排队。
不是想提着脑袋往上爬的亡命徒,都会给自己留一些退路。
如今国际局势不明,说不定哪一天东洋人就倒台了,七十六号之中也是心思浮动,他们臭名昭著,一旦事败了,自然是第一批被杀来平息民愤的。
不管外界如何风风雨雨,白茜羽都踏踏实实在家躺了一个月。
生日宴的刺杀事件后,白茜羽就安心养伤,不再折腾,可惜来探访的人络绎不绝,有的嘘寒问暖,一坐就是两个钟头,让她不胜其扰。
其中就包括特工总部某位主任的夫人成立的“太太集团”,这群太太以各自丈夫的势力推波助澜,卖官敲诈,无所不为,她们本来看不上白茜羽,但在生日宴上觉得她还“蛮吃得开的”,这才跟她走动频繁起来。
为了赶紧逃脱太太们的攻势,白茜羽等伤一养好,就连忙回特工总部上了几天班,没想到弄巧成拙,又在特工总部碰见了影佐。
影佐刚从审讯室出来,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身旁还跟着个高挑美艳的女子,她高鼻深目,身材凹凸有致,一身凤尾扣旗袍配灰貂皮披肩,走起步来更是摇曳生姿。
白茜羽注意到她正用手帕随意地擦着手,玉白的手指涂着鲜艳的红指甲,沾染着未曾干涸的血污——
作者有话说:8/13修文:改了结尾最后几段,去掉了辞职的部分(字数增加)
第158章 序幕(2) 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比……
这人白茜羽认识, 名叫柳尼娜,是个华俄混血儿,曾是沪上交际界的“花魁状元”, 后来被影佐祯昭看中了,送回本土经过谍报人员的专业培训后, 就进入了七十六号开展情报活动, 别看一副美艳风尘的模样, 实际如今已是陆军省少佐。
不过她与柳尼娜没有什么交集, 柳尼娜在七十六号的时间一半待在“优待室”,负责色诱一些值得色诱的特殊目标, 一半负责监听电台,对外则秘而不宣, 属于低调干实事的。
影佐祯昭喜欢阴谋诡计,因此对美人计寄予厚望, 而柳尼娜是他最倚重的一位女干将,暗里不知为他策反了多少重要官员、又为他搜罗了多少紧要情报,潘碧莹这种半路出家的难以望其项背。
白茜羽也是半吊子,不过她好在懂得藏拙, 来了特工总部以后就搞搞人事写写报告, 搞到钱了就组织团建, 让大家都吃得舒舒服服的,倒显得很是神秘。
白茜羽与两人恭敬地打了招呼,影佐见到她,还是和颜悦色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
“多谢阁下关心,一点小伤,已经完全康复了。”白茜羽道。
“嗯, 那就好。”影佐捏了捏眉心,一边缓缓往前走,一边与她看似随意地聊起天来,“最近,帝国的战事颇为不顺啊,我们谍报机关也有很大的压力。”
白茜羽心说不顺是正常的,因为之后你们就要一天比一天更不顺了,她心有所感,随口道,“是啊,奈何风雨乱人间。”
影佐隐约觉得这诗句有些耳熟,但也没往心里去,忽然冷不丁道,“你对战事有什么见解?”
白茜羽闭着眼睛大吹特吹,“我们的军队天下无敌,英美鬼畜不足为据,我认为胜利唾手可得。”
影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如果只有这点见解,你就不会从那间审讯室里出来。”
白茜羽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影佐在这儿等着自己呢,老狐狸的眼光着实不俗,在内阁还在狂赌国运、迷信自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时候,他已经看出外强中干的颓势,想要听听她这位“疑似内部人士”的看法了。
可白茜羽不准备继续抖搂自己那点历史了,她谨慎地说,“我认为,ABCD 阵营包围的趋势会日益明显,再拖下去的话,太平洋彼岸的军备优势也会越发增强。”
这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观点,影佐心中有些失望,不过他听出了白茜羽话语中的悲观之意,知道她也不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最近七十六号截获了几次情报,租界内的地下电台越来越猖獗了,你去好好梳理一下。”影佐沉吟片刻,对身后的柳尼娜说,“正好,你负责的驻沪电台监测队,可以和雾岛配合。”
“是,长官。”柳尼娜笑道,又冲白茜羽点了点头,“早闻雾岛小姐的大名,如今总算有机会合作了。”
谈话告一段落,影佐离开了,柳尼娜却还没走,显然是有话跟她说,白茜羽便请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随意攀谈了几句,便切入了正题。
“我想,影佐阁下让我们二人协力,应该不止是扫清地下电台这么简单吧?”白茜羽给柳尼娜泡了杯茶,“尝尝,新到的大吉岭红茶。”
柳尼娜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她的办公室,干间谍的心细如发,她很敏锐地发现这座办公室除了整洁之外,居然还很舒适方便,沙发、靠垫、椅子、连茶杯茶匙都是额外采购的高级货。
她早就听闻此人作风奢靡,擅长攀交情,虚报经费,尸位素餐,惯会做官样文章,看来传言的一部分已经验证了,不过她认为这个雾岛怜子应该没这么简单。
柳尼娜道,“影佐阁下的意思是,借机查一查特工总部内部是否有泄密的情况。”
白茜羽将方糖丢进骨瓷茶杯之中,用银匙搅动了一下,“有怀疑的对象了吗?”
“明人不说暗话,目前没有直接的证据,不过我觉得谢队长可以查一查。”
“你是说,他是内奸?”
“只是我的猜测,他曾效力于军统。你知道,情报机关的人,是最容易变成双面间谍的。”
“嗯,是的。”白茜羽品了口茶,“需要我怎么配合你?”
“听闻你与他……走得很近,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柳尼娜靠在她的办公桌上,眼睛微眯,声音带出一丝旖旎,显然意有所指。
白茜羽将茶杯放下,抬起头,微微一笑,“他是个老江湖,我是没那个本事,不如柳小姐亲自出马。”
“一开始也试过,但人家早有防备,所以雾岛小姐能得手,我也是颇感意外。”柳尼娜也笑,然后起身告辞,“好了,等需要用人的时候,还请雾岛小姐不吝相助了。”
“尽管开口。”白茜羽把她送到门口,关上门之前,脸上一直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柳尼娜离开办公室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一个人在僻静处思索了很久,这是她的个人习惯,在见到目标后立刻在脑海中过一遍,趁着印象强烈得出更多信息,而且可以便于加深印象,以免随着时间流逝而遗漏掉关键细节。
她是影佐祯昭心腹,当然知道影佐并不信任这位雾岛怜子,留下她也是存了将计就计的心思,可惜她暗中观察许久,除了顾时铭这件事的泄密之外,其他由雾岛经手的情报都没有出过纰漏。
当初少将阁下轻轻放下顾时铭那件事,也是为了鼓励她再接再厉,只是后来无论是有意无意抛出的诱饵,还是足以左右战局的重要情报线索,雾岛怜子这边都全无动静,好像毫不关心。
结合以往的情报与今日的印象,柳尼娜很快在脑海中勾勒出了雾岛怜子的性格:聪明、谨慎、独善其身、至于奢靡享乐与人浮于事这方面,很可能是一种伪装。
而在她走后,白茜羽也陷入了沉思。
会是陷阱吗?还是影佐已经信了她的苦肉计?
说实话,她之前对谢南湘的一切都有意在回避,他的过往,他的任务,他的变节,他现在究竟为谁效力,她都刻意没有去了解,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现在情况也发生了变化。
白茜羽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从一开始走马观花偏安一隅,到任性而为不留遗憾,再到不由自主地想要抓住一些东西,想要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哪怕是稍纵即逝。
次日,早晨。
白茜羽靠在后座的真皮靠垫上,悠悠地打了个呵欠,赋闲一个多月,她现在的生物钟还没调过来。
炮火的硝烟还未散尽,大街小巷依然平静如往常,正逢年节,杂货店挤得水泄不通,裹着貂皮的太太们在另一个柜台前,安闲地挑选着上等的海参、香蕈、银鱼,年轻的伙计一包包扎着绳,娘姨便一包包往汽车里堆。
轿车路过杂货铺的时候,白茜羽心中一动,让司机停了车,“小褚,你去随便买点装车上。”
小褚应了声,也没问要送什么人,下车一路小跑,挤进杂货店,那些拥挤着的客人见了他的制服,原本热火朝天的场面瞬间人人噤若寒蝉,纷纷让开一条道。
等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了,车子才继续行驶。
“长官,今天不去七十六号吗?”小褚看她今天没穿制服,忍不住问道,他知道虞长官不怎么出外勤。
“今天不去,以后没事也不去了。”白茜羽说完,就闭目养神,“去孔家。”
没过多久,孔家便到了,不过她的这次拜访没有预约——因为她根本没去问过孔潜的电话号码,所以在门口就被拦下了。
这会儿大上午的,孔潜还在呼呼大睡,压根没醒。
白茜羽很客气地让下人去通报一下,就说之前来过别墅的虞小姐,但人家笑脸相迎,压根不买账,就让她等着,想来把她当成少爷的诸多面容模糊的“女伴”之一。
白茜羽倒也理解,就表示想进去客厅等着,外头天寒地冻的,下人皮笑肉不笑地拒绝了,说不太方便。
“我去打个招呼?”小褚站在她身后低声问道,虽然他入职特工总部的时间尚短,但在他观念里还没有特工总部敲不开的门。
“我们要注意礼貌。”白茜羽抬腕看了看手表,又眯着眼看了看阴霾的天色,“等等吧。”
小褚点头,去车里头拿了条围巾给她,这点就让白茜羽高看他一眼。
要换了徐彪可没这细腻心思。
在孔家门外一等就等了一个钟头,到了快中午,仆人才告知她少爷醒了,正在吃早餐,让人直接进去。
跟之前不一样的是,这次进孔家之前,仆人还对她搜了身,想来是吸取了某些教训。
白茜羽本想自己一个人过去,但经历过上回刺杀,小褚坚持要跟上,紧随其后,仆人见他不像普通随从,偏要搜身才肯放行,小褚将证件拍在他脸上,在仆人惊骇的目光中进去了。
孔潜这房子她来过一回,进去便直奔客厅,还没走进,就听到留声机在放爵士乐,听得人飘飘然。
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头,孔少一身咖色衬衫配马甲,正翘着二郎腿喝鱼翅粥,身后一个烫着波浪卷、同样披着浴袍的妙龄女子给他按捏肩膀,动作轻柔。
“孔少,谁要来呀?”
“管她是谁,大早上的没个眼力见。”
“怕不是一位痴情女子呢,要不人家还是回避一下。”
“爷在这,谁敢闹?”
冷不丁撞见这软玉温香的一幕,白茜羽也有些措手不及,但她的脚步声惊动了孔潜,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然后被鱼翅粥呛得连连咳嗽起来。
“咳咳咳……你、你怎么来了?”他一边用餐巾擦着嘴,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身旁披着浴袍的女子撇开。
“我不能来吗?”白茜羽将包随手往沙发上一丢,自己拿茶壶倒了杯水,像是回自个儿家似的自然。
小褚就在身后,做戏当然要做全一点。
孔潜的目光在她与小褚身上巡梭了一番,忽然老神在在地将双手撑在靠背边沿,头也惫懒地往后靠着,道,“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披着浴袍的女子看了看眼色,很识趣地道,“孔少,那我先走了……?”
孔潜头也不回地挥了挥两根手指,示意她可以消失了,他与傅少泽那种讲究真爱的不同,孔潜非常欢迎身边的女人明码标价,知情识趣,大家各取所需。
等女子快速离开后,白茜羽才道,“我生日宴上受了伤,你不知道?”
“听说了,我本来派人送补品给你,你门口的保镖不让。”孔潜耸了耸肩,好像也没把遭受刺杀当一回事,溜达过来拉她的手,“伤在哪了,我瞧瞧。”
白茜羽眼风凉凉地瞟了他一眼,“看来孔少方兴未艾啊,昨晚还没尽兴?”
孔潜摩挲着她的手背,抬眼看她,语气有点轻佻,“怎么,吃醋了?”
白茜羽抽回手,孔潜有所意会,去搭她的肩膀,“有什么话,我们到房间里去,慢慢说。”
说着,他忽然将白茜羽打横抱起,径直就往房里去,白茜羽勾住他的脖子,无所谓地笑了笑。
小褚看得也是一愣,早就听闻孔四荒诞的名头,但也没见过堂堂一个大少爷急色成这样的。
但他自然不会说什么,只是看着孔潜抱着白茜羽进了房间,同时看了下表。
下人心领神会地将房门关上,孔潜将白茜羽在床上放下,就开始脱衣服,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行了。”白茜羽有些无聊地看着他。
孔潜无辜地看着她,“怎么了?”
“别装傻。”白茜羽打了个呵欠,道,“你都猜到了,我避开耳目,就是有事找你帮忙。”
孔潜却充耳未闻,整个人将她扑在床上,还抓住白茜羽阻挠的双手按在两侧,虎视眈眈地俯视着她,狞笑道,“既然要爷帮忙,那就要有个求人的样子。”
白茜羽面无表情地道,“我数到三……”
她还没开始数,话音刚落,孔潜就飞快松了手,乖乖起身在床边坐好,手放在膝盖上,“说事儿吧。”
他浑是真浑,怂也是真怂,白茜羽没跟他计较,坐起身从口袋里递了个纸条过去,“帮我找个人,别引人注目。”
孔潜看了一眼,拧着眉毛,“这事儿不难,这么简单?”
“简单还不好?”白茜羽心说需要有点脑子的事情还真不敢交给你去办。
“没意思。”孔潜撇了撇嘴,“你怎么不自己找?哦,要避人耳目,这人是什么人?”
“我以前一个小姐妹,战乱失散了,七十六号一掺和进来就复杂了。”
孔潜没说帮不帮,只是盯着她看,“那我有什么好处?”
白茜羽似笑非笑地道,“你就在这儿待着,不怕东洋人哪天和孔家翻脸把你杀了祭旗?”
孔潜嗤笑一声,将手撑在身后,又翘起二郎腿,“死了就拉倒,反正我爸不缺儿子,小爷活着也是个祸害,这辈子享的福顶人家十辈子了,多活一天都够本。”
“也是。”
“你不想骂我几句?不讨厌我?”
“我一般不对别人的人生观发表意见,不过我还是建议你行善积德。”
“那怎么算行善积德?”
“帮我就算。”
孔潜愣愣地看着她,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比他还自我为中心的人,偏偏还是个女人,长得很漂亮还会杀人的女人。
他还就是喜欢这股劲儿,明明连美人计都吝啬使,求人办事都像是赏赐似的,可孔潜觉得这很敞亮,他最不耐烦那种猜来猜去、话只说三分的,他觉得累得慌。
白茜羽就从来没有虚情假意,一点也不遮掩对他的嫌弃,孔四扪心自问,觉得她好像确实也没理由看上自己。
白茜羽将领口解开一粒扣子,又将扎好的头发放下来,“不让你白帮忙,走,请你喝咖啡。”
孔潜嘀咕,“谁稀罕。”
走出房门后,却还是取了外套,在小褚异样的目光中,开开心心跟在她后头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前面一章结尾小修,懒得回去看省流版:去掉了辞职的部分,直接回特工总部上班,见到一个陌生女人
ps.卡文了几天,把之前的文翻出来看,发现好多都记忆模糊了,还能看到这里的读者真的好伟大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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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序幕(3) “新年好啊。”
喝过了咖啡, 作别了依依不舍的孔潜,白茜羽便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冬日昼短夜长,天黑得很早, 下午三四点的光景,稀薄的光线更显得几分阴冷。
窗外的街景快速闪过, 云暗天低, 干枯的梧桐树在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一如在这里经历过的每一个冬天。
轿车内, 白茜羽下意识摸了摸肩头,那里留下一个凹下去的伤疤, 在阴雨天气隐隐作痛。
不知怎么了,今天的路格外拥堵, 车子旁边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这是怎么了?”
开车的小褚道, “好像是有人闹事。”
白茜羽摇下车窗探头往外看,前头堵着,有人在喊口号,听不清楚, 她只能看到天上飘着传单, 白花花的一片, 像是在这座没有雪的城市下了场鹅毛大雪。
她伸手接了一张,很快她就后悔了——油墨还没干呢,沾了她满手。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尖锐的哨子声和几声枪响,拥堵终于被疏通了,车子驶过刚才堵着的路段,满地都是纸片, 一些学生被推推搡搡地拉到角落,红头巡捕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个路人,端着枪四处威吓,稍有拂意就捕人,像打猎一样。
不过很快行人就照常通过,一眼都不会多瞧,好像对这样的情景早就习以为常。
车子开过去的时候,白茜羽拍了拍驾驶座的后背,小褚便减了速,慢慢停下。
“哎。”
她将手撑在窗框上,路边的几个巡捕正在“维持治安”——用木棍对着拿几个学生一通乱打,见车子靠边停下,没好气地道,“有事?”
能在捕房当值的,各色人等都见的多了,看他们的车子就知道非富即贵,不会轻易得罪。
白茜羽瞟了一眼,见为首那学生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了,再过一会儿估计能被当街活活打死,身后还有几个穿着文明新装的学生吓得如鹌鹑一样,抱着脑袋满面惊惶,脸上都挂着彩。
“新年好啊。”她很礼貌地开口,“大过年的,别动粗啊。”
那巡捕见车里就她一个单身女子,说话又软和,气势就上来了,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姐,别多管闲事,小心连你一起抓。”
“就是,这些人可都是乱党。”
“我看你这小妞也挺可疑的,下车,我们要检查证件。”
说着,几个巡捕就虎视眈眈地围了上来,作势要抓她。
那几个学生方才见小轿车停下,后座上一个穿得跟画报似的摩登少女替他们求情,此时忙冲她摇头,不想牵连旁人。
小褚冷冷道,“什么时候巡捕房也能管七十六号的事儿了?”
他脸嫩,没穿制服,气场也不够,但好在偌大的上海滩没人敢冒用七十六号的名号,那几个巡捕面面相觑,都停下了动作。
几人交头接耳一阵子,最后本着“宁放过、不杀错”的精神,那个巡捕头头轻咳了两声,道,“这几个……你认识?”
那几个学生似乎也察觉曙光将临,连忙不动声色地将那个头破血流的扶起来,又互相检查彼此的情况,确认都还活着之后,又紧紧抱成一团。
“不认识。”
巡捕头头下意识看了眼天边,心道真新鲜,见着七十六号的人见义勇为了,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这么想着,他看向车里人的眼神也不由有些狐疑。
“不过抓乱党嘛,应该是我们特工总部的活儿。”白茜羽晃了晃手里拿到的传单,接着淡淡道,“麻烦几位,把人送到极司菲尔路,说是虞队长抓的,等我回去了,我亲自审一审。”
说着,用两根指头夹着一张大钞,不带一丝烟火气地递过去,那为首的巡捕动作自然地接过,塞进兜里,面色就更和善些了。
“行吧,顺手的事儿。”巡捕头头与手下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学生们顿时面色惨白,一脸绝望之色,刚刚见到希望就坠入地狱,就在这短短几句话之间,人生的大起大落莫过于此。
“辛苦了。”白茜羽轻飘飘丢下这句话之后,车子便扬长而去,再也没看那帮学生一眼。
等车子离开后,巡捕头头将棍子插回腰间,用同情的眼光看那几个学生,“早知道赶紧打死了,省得遭罪,看着真不落忍啊。”
旁边巡捕们附和道,“大哥就是心太软……”
闻言,学生们簇拥在一起,愈发瑟瑟发抖。
……
路上一耽搁,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白茜羽这次拜访的地方,是一处闹中取静的馆子——她和罗琼约在这里吃晚饭。
自从黑猫舞厅一事后,她就没见过罗琼编辑了,只是罗琼给她打过两通电话,约她出来见面,只是后来她又是筹备生日又是中枪养伤,拖拖拉拉几个月,这才得了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交友的态度一直是比较悲观的,更多的是“我这样的身份免得拖累人家”的心态。
但这段时间她也想明白了,人很难孤立地活在世上,捂着耳朵躲进小楼固然是一种选择,其实也错失了很多机会。
到了地方,白茜羽便发现自己的穿着打扮有些不合适了。
今天她是一身毛呢格子套装,出自以优雅的缝制而闻名的老师傅,搭配贝雷帽、A字长裙、小丝巾,跟要拍《雌雄大盗》似的,出入任何上流场所都是低调不失摩登的。
但这种打扮去油腻昏暗的苍蝇馆子里吃一碗大肠猪肝面,就显得有些不搭调了。
“不好意思啊,约在这里。”一身灰麻套头毛衣的罗琼从筷子筒里给她拿了双木筷,“环境是差了点,但保证好吃。”
“好吃就行。”白茜羽看着面前浓油赤酱的一大碗面条,撸起袖子,从一旁的小罐子里舀了勺辣椒加在面碗里,低头吃了起来。
罗琼见她熟门熟路的样子,不由一愣,随即也笑了。
面馆的生意还算不错,到了饭店,几乎座无虚席,大概都是住在附近的街坊,让面馆里有着恰到好处的嘈杂。
“我还以为你条件挺好的,应该会不习惯这种地方呢。”
“这不冲突,想吃地道的美食就得在这种地方,环境一上档次反而就没这味儿了。”
“听起来你很有这方面的经验?”
“那是,你知道我吃过最好的炸酱面在哪吗?在伦敦,唐人街的小巷子最里头,里头就五张桌子,又脏又破,人一多就没处下脚,老板一脸不耐烦,还谢绝外带,但就是好吃,好吃得恨不得把碗舔干净。”
“你在伦敦留过洋?”
“没,我爸妈说那地方气候太差,不晒太阳非得呆出病来。”
闲谈间,面条也渐渐见底了,白茜羽没去刻意夸赞这家店的手艺,但看她吃的速度,就知道味道确实有两把刷子。
吃完了面,她喝了口水清了清口,“有件事儿,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
罗琼放下筷子,“这么郑重,什么事儿?”
端着面碗上菜的小工从二人身边穿梭着,大声招呼着客人,旁边是食客唏哩呼噜吃面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白茜羽抿了抿唇,“我现在工作的地方在七十六号。”
罗琼沉默了片刻,摸了摸鼻子,四下看了看,道,“我以为你不会跟我提这茬呢。”
白茜羽微怔,“你怎么知道的?”
罗琼幽幽道,“你生日宴遇刺都上头版了,你遇刺时穿的那条裙子还是我陪你去永安公司挑的呢。”
白茜羽很想扶额,她当然知道报纸上报道过,但她老觉着又没互联网,纸媒嘛,能有多少传播力度。
谁成想她已经在一个信息不发达的时代作死到家喻户晓的程度了……
“呃,我之前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只是不知从何说起。”白茜羽苦笑了一下,道,“如果你心里膈应的话,我也不会怪你的。”
罗琼静静地看着她,问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看人一向很准,从我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你有正气。”
白茜羽挠挠头,道,“是吗?谢谢。”
“我不喜欢你的‘工作’,不过我愿意把你当朋友,这也不冲突。”罗琼很直接地说,“我相信我的直觉。”
于是白茜羽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她明白了罗琼的意思,只要她不把“工作”带到这段友谊之中,那么她们就是可以求同存异的。
结了账,走出面馆,迎面而来的冷风却不觉冷冽刺骨,反而有豁然清新之感,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她们站在昏黄的路灯下,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很松弛,好像就这么待着也很自在。
白茜羽侧过脸看她,她黑发齐肩,脸上没有一点脂粉,匀称的体态略见清瘦,让人联想到秀丽的紫竹。
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二个女性友人,第一个是金雁儿。
有个朋友真好。
罗琼忽然想起来,“对了,上个月小菀结婚了。”
白茜羽的动作一顿,“真的假的,怎么没听人说起过。”
“办得很低调,她家里觉得她被退过婚名声不太好,所以没有怎么张扬。”
“男方呢?是什么人?”
“一个留洋回来继承家业的公子哥,现在唐家也不如前,算是门当户对。”
“挺好,就是有些可惜了。”
罗琼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笑意似乎有些无奈,她换了话题,“你呢,和那个孔家四少,应该不是真的吧?那天在黑猫舞厅,我看他像是很怕你。”
“差不多吧,逢场作戏。”
罗琼打了个响指,“这态度我喜欢。”
白茜羽有些忧郁道,“可逢场作戏久了,也是很累的,真想回到以前不用戴面具的日子。”
“怎么,有心思了?”罗琼斜睨着她,“你上次怎么说的来着,‘不爱的爱情,就永远不会变坏’。”
白茜羽沉默片刻,“可爱就是想拥抱却又不敢伸出的那只手。”
罗琼面露震动之色,“说得真好,简直振聋发聩,你怎么关于爱情的感悟一套一套的,看不出来啊。”
“才气外露了,见笑。”白茜羽摆了摆手,“我车在那边,我送你回去吧。”
罗琼抬头一看,便见你一辆黑色的轿车不远不近地停在路口,一个男人靠在车旁,默默注视着她们的方向。
“不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很近的。”罗琼收回了目光,拢了拢外衣,脸上笑意不变。
“最近治安不太好。”白茜羽顿了顿,“我陪你一起走回去吧。”
罗琼想了想,“好。”
然后她们沿着路灯,像是散步一样地走在冬夜宁静的街上,黑色轿车远远地跟着,以乌龟般的速度——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大概还有十章左右应该就会完结了感谢在2023-08-13 01:21:03~2024-02-19 04:12: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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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那个她 最会说谎的人。
又一天下午, 白茜羽在阴雨绵绵中醒来。
冬季的天空像是毛玻璃窗,很难窥见其真容,以及其中隐藏着的破灭, 不过白茜羽觉得这样也不错,毕竟她已经习惯常年都拉着窗帘。
一杯冷水下肚, 却还是压不住胃里泛上来的酒精味, 白茜羽踩着拖鞋昏昏沉沉地下床洗漱, 对着镜子才发现昨晚忘记了卸妆。
妆早已花了, 造型显得很哥特。
这段日子,白茜羽就如影佐所期望的那样, 游走于上流场所,与富商豪绅、高官政要们夜夜笙歌, 推杯换盏。
生日宴之后没多久,她就被调到了情报二科, 当个副主任,相当于明升暗降,实权是没了,工作也没清闲多少, 好在时间自由许多。
白茜羽上辈子虽然也参加过形形色色的社交场合, 在大多数场合, 她只要得体大方就足矣,如果是同龄人之间的聚会,那她更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想玩就玩,想走就走。
但现在不同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盘菜,吊着食客们的胃口, 可能必要的时候还得供人品尝。
因此有些不想喝的酒,就只能笑着喝下肚了。
“……今天要不化个微醺妆吧。”白茜羽揽镜自照,觉得这造型意外地还不错。
在这方面,白茜羽确实异于常人,她不会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看着镜子感到作呕,她很擅长课题分离。
别人怎么看待她,不会影响她对自己的评价。
丑陋的人性,肮脏的交易,大肚便便的老男人,虚情假意的社交,这些东西几乎没能左右她的内心生活。
或者说,她从没有相信过什么美好真实的东西,所以对世界虚伪和黑暗的一面表现得格外淡漠。
冲了个澡,洗了头发,白茜羽用头巾包着头发,只觉得神清气爽,宿醉的疲惫一扫而空。
打开留声机放着古典乐,白茜羽一边吃着牛奶和吐司,一边看报纸,看到值得注意的信息,还时不时画个圈做个记号。
电话叮铃铃地响起,白茜羽咽下口中的面包,拿起听筒前清了清嗓子,试了试发出一个甜美的声音,这才接起电话。
果不其然,是约她今晚饭局的。
白茜羽捏着嗓子答应了,只是说要晚点去,因为与几位太太还有个麻将局。
对方听了,态度也愈发热情,表示没事,几点来都行。
“七点半,味莼园……”白茜羽在小本子上记下,免得自己忘了,现在她已经完全不会是一件麻烦的事了。
但是每次清脆机械铃声的响起,还是让她这个常年手机勿扰模式的人感到心脏骤停。
她也没什么可以联络的朋友,因此除了社交业务之外,这段时间大概只主动联系过一次孔潜,问问他办事的进度。
电话大概率会被监听,所以她不得不忍受对方低俗的玩笑和毫无水平的调情,配合地做出一副热恋中的假象。
她倒还好,就是负责监听并且记录入档的人员估计是遭老罪了。
按照时间算算,她是时候离开七十六号这个漩涡了。
这个时间太早也不行,太晚也不行,太早的话容易被影佐活逮,太晚的话则会被当成东洋余孽来清算,非得是在对方应接不暇的时候开溜才行。
如果能在此之前找到那个孤身来找她的小丫头,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想过了,找到了小环就先问对方的意思,是想留在这儿呢,还是跟着她走,是想继续给她当跟班呢,还是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
这个时代里遇到的那些人,遭遇的那些事,还是或多或少改变了她。
不过,今天白茜羽难得去七十六号点卯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老熟人。
……
殷小芝在寒风中等待着。
明明只是下午,灰蒙蒙的天光却越来越微弱,几乎令人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早已落光了树叶,落叶被水浸泡。
门口的哨兵已经驱赶过她两天了,不过当她坚持声称自己是里面的虞梦婉长官的朋友,所以哨兵也就没懒得管她了。
“小芝姐,都一个礼拜了……”她身旁裹着棉袄的女学生焦虑地揪着头发,“阿程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殷小芝也是一脸苍白憔悴,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安慰道,“雅舒,你听我说,阿程他们在里面能指望的人只有我们了,你一定不要慌。”
“我知道。”雅舒抱着头蹲在地上,这些日子的求告无门显然让她身心备受折磨,“小芝姐,你的朋友真的是七十六号里面的人吗?会愿意帮我们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殷小芝沉默不语,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看着眼前自己吐出来的白雾,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曾几何时,她碰到这种情况,也是只能无助地哭诉,然而现在身旁的同伴远比她更脆弱无助,她就只能选择坚强起来。
她呵了口气,搓热自己的手,然后蹲下身握住雅舒的手,说,“如果今天还是等不到,我们就想办法把事情闹大,找报社,找电台,逼七十六号交人,老师他们那边也在找关系,不要放弃,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雅舒吸了吸鼻子,努力振作起来,“小芝姐,你真冷静,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殷小芝一愣,然后苦笑一声,没说话,只是拉着雅舒站起来。
两个人伫立原地,夕阳透过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
就在此时,黑色轿车缓缓驶来,门口的哨兵看了车牌,便毫不犹豫地敬礼放行。
车窗玻璃紧闭着,看不清里头的人影,殷小芝紧盯着车子,不知道心里在期盼着些什么。
或许上苍听到了她的祈求,闸口放行后,那轿车竟然迟迟没有开走。
殷小芝看到了一丝希望,却又不由生出几分恐惧。
她甚至感觉车里的人正在打量着自己,似乎正在考虑着什么。
“小芝姐……”雅舒下意识拉了拉殷小芝,七十六号的阴云足以令天不怕地不怕的学生们感到恐惧。
殷小芝袖子里的拳头微微攥紧,她上前一步,靠那车子更近了些,那哨兵左右看看,以为长官要追究他的工作不力,连忙上前呵斥。
“干什么干什么呢,无关人员赶紧滚!”哨兵挥舞着手里的枪械,作势要瞄准。
殷小芝觉得那车子里头的人一定是认出了自己,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所以她咬着嘴唇,没挪地方,这下门口几个哨兵都围了过来,骂骂咧咧地要动粗。
始终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缓缓摇下车窗。
车窗之后,是一个披着宽松针织毯子的女子,她长发凌乱地披着,像是刚起床没多久,模样十分懒散,眼神却冰冷如深海,令人难以看透。
虽然对方曾经换过各种各样的行头,穿过马蹄袖袄裙,撑得起旗袍,还身披过军装,不知换过多少形象,但殷小芝还是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熟悉的容颜。
这一瞬间,殷小芝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时空倒错之感,让她一时失语。
沦陷后的世界是如此残酷,殷小芝早已不是那个当年满心追逐爱情的少女,也不会再去想那些无聊的问题。
不过见到虞小姐的时候,殷小芝还是想起了很多曾经的自己。
“找谁?什么事?”对方在车窗后,很平常地发问。
殷小芝犹豫了片刻,认真说道,“我的几个同学被抓走了,打听到说是被关进了七十六号,他们不是什么乱党,只是……”
听到这里白茜羽已经完全想起来了,她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小褚。”
开车的小褚连忙低声回道,“一直关着,没动,好像有两个学生生了病。”
小褚办事一向是妥帖的,当时白茜羽顺手救下那几个学生的时候他也在场,自然会揣摩得出她的心思,不会擅作主张刑讯拷打。
白茜羽点点头,对殷小芝道,“人没事,一会儿就能放回去。”
殷小芝松了口气,不住地道谢,好像听到她这句话之后便完全如释重负了似的,旁边的雅舒却将信将疑,毕竟这些日子他们也是没收过空头支票。
总是比他们更成熟的小芝姐,怎么会因为眼前这个女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
刚才还吼三喝四的哨兵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只好回到原位,目视前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这事儿也是白茜羽忙忘了,害得人家在牢里担惊受怕,不过她不便解释什么,只是取了张名片递了过去。
“以后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白茜羽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如果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卷铺盖走人的话。
接过纤细手指递出的小小卡片,殷小芝一时情绪复杂,一向伶牙俐齿的她,在这个时候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白茜羽又想起了什么,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哦对了,怕你不知道跟你说一声,听说姓傅的在国外逍遥快活,你不用担心。”
说着,她注意到殷小芝一旁绷着脸的雅舒,笑眯眯地招了招手,“我跟殷小姐那是多少年的朋友了,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吧。”
她当然和殷小芝算不上什么朋友,不过花花轿子众人抬,这个时候当然捡好话来说。
雅舒一愣,随即莫名满脸发烫地说道,“好、好的。”
黑色轿车里的女人便又坐了回去,用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毯子将自己裹起来,“那我先走了,下次见。”
黑色轿车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中,雅舒这时才喃喃道,“小芝姐,那个人真的是你的朋友?”
殷小芝看着手中名片上“虞梦婉”三个字,不知想起了什么,幽幽道,“她是我见过最能说谎的人。”
“那她刚才答应的事……”雅舒心中又是一紧。
“放心,她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殷小芝将名片小心地收好,“走吧,我们去后门等阿程他们出来。”
雅舒不能理解这两个矛盾的形容怎么能同时用在一个人的身上,不过她回忆了一下刚才车窗后的惊鸿一瞥,竟然觉得这可能并不冲突。
……
白茜羽回了趟办公室,签了些该签的字,骂了些该骂的人,又找人聊了会儿闲篇,就又闲着等饭局了。
反正她绝不多管闲事,只做人,不做事,主打的就是一个混日子。
别说,这跟搞情报的还真是不谋而合。
她这些日子交上去的关于高官政要的情报、上层人际关系的分析梳理,还得到了几位领导的大力赞扬。
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白茜羽很乐意让影佐看到自己的价值。
她感觉到影佐祯昭还有意无意让她经手过不少重要的情报,放她与一些重要人物接触,以此辨别她到底在为哪方做事。
但是不好意思,她是真的没兴趣。
“那群学生已经放了。”小褚递上泡好的咖啡,察言观色道,“虽说关了几天,但人都全须全尾的,也算是运气好的,当时要是落在那群巡捕手里,不死也得残几个。”
比起徐彪这种加塞过来的,小褚算是从一开始就跟着她的亲信,又经过刺杀一事的考验,相处起来也自然许多。
白茜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随即斜睨着他,目光停留在他的手腕上,“给你发的薪水都用哪儿去了?”
白茜羽向来观察力很敏锐,小褚从加入七十六号以来就一直戴着块普通的旧手表,表带磨损严重,看着很是配不上七十六号的腐败程度。
小褚有些赧然,说出来的话很朴实,“薪水都存起来了,以后留着讨媳妇。”
白茜羽耸耸肩,用指甲刀将指甲的形状磨得尖尖的,“那我还是建议你先花掉吧。”
说不定活不到讨媳妇的时候就被清算了呢。
小褚忽然神色一暗,顿了顿,才笑道,“确实,这钱还是花了才心安。”
这话说得不怎么正确,不过这里也没有别人,七十六号里确实有不少大奸大恶之徒,但还有一部分也并非都是什么泯灭天良之辈,说出这番话来并不稀奇。
“放心吧,跟着我,不带你干缺德事。”白茜羽想了想,又严谨补充了一句,“尽量。”
小褚一愣,犹豫片刻,“……您之前,是想救下那几个学生吗?”
磨着指甲的动作停了下来,白茜羽眼风轻轻扫过去,光这一瞥,便让他遍体生寒,脊背发汗,不由心生后悔,自己绝不该问出那句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静得仿佛可以听见他额角汗珠滴落的声音。
片刻后,他听到对方用柔美的嗓音冷冽地吐出两个字:
“多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