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花好月圆 “孔少,许久不见,还是这么……
深秋的后半夜偶尔会飘起小雨, 三面垂挂着蓝丝绒窗帘的玻璃窗外,已经落满了无数晶莹的雨滴,在霓虹灯光下如宝石般五彩缤纷, 可这番美丽的景致,在此时的黑猫舞厅之中已经无人关心。
当白茜羽越众而出时, 举座皆惊。
罗琼想把她拽回来, 却被那些保镖们所拦, 低声道:“你干嘛?快回来!”
“我来陪四公子喝一杯, 其他人就可以走了吧?”白茜羽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珍珠白香云纱的旗袍在灯光下变换着光泽, 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你疯了?”方奇骏也有些急了,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臂, 朝陈宗明赔笑道,“小姑娘不懂事, 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这位小姐很识趣,但是四公子说了——女的全留下,那就一个也不能少。”陈宗明嘿嘿冷笑, 上下打量着她, “你一个人的分量, 怕是不够啊。”
“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的。”白茜羽笑了笑,看了陈宗明一眼,明明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却让陈宗明心中一寒,眉头皱起。
她拨开方奇骏的手,转而走向一旁早已等得有些不耐,坐在沙发里烤雪茄的年轻人, “孔少,我来陪你喝一杯,行么?”
令人闻风丧胆的四公子,自然是姓孔。
在孔家的重心基本都迁移到了香江与重庆的情况下,他留在上海自然是因为迷恋这花花世界,他不关心什么国际形势华北战局,反正他每天早餐要喝鱼翅汤,下午要吃专门空运来的高级点心,晚上要打回力球和跳舞,少了哪一样都不行。
“等了半天,总算有识趣的了。”孔潜叼着雪茄转过眼来,随意地打量了白茜羽一眼,然后他忽然感到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孔潜若有所思道,“小姐,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这种事也不稀奇,他身边的女人如过江之鲫,哪能一个个都能记得住,哪怕是昨夜搂在怀中的佳人,有时天亮了他也很难认出对方的样子。
更别说不少女人会借着这一点,编个某年某月某个酒店的故事来接近他,孔潜对此心知肚明,但这有什么不好的呢?无论爱财还是图名,他向来是照单全收。
“孔少真是贵人多忘事啊。”白茜羽走上前去,一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俯下身,在他耳旁似笑非笑地道,“当年华懋饭店的时候,你还约我去家里品酒呢,怎么,这就不认识啦?”
她手撑在沙发上,简单束起的漆黑长发在灯光下从一侧垂落,姿态暧昧,在别人看来,显然是吐气如兰地与四公子在窃窃私语。
“华懋饭店……”孔潜摸索着下巴。
陈宗明见状,不由嗤笑了一声,他早就猜到这个小姑娘敢强出头肯定是有所依仗的,但那又如何呢?无非是露水情缘罢了,若是以为这样四公子就会卖她个面子的话,那也太天真了。
他是靠着搭上孔四公子才发迹的,对这位主喜怒无常的脾性再清楚不过,好色、残暴、目中无人、视人命如草芥……但无论他做出多么人神共愤之事,最后却依然可以逍遥法外。
就算是再绝色的美女,要是敢扰了他寻欢作乐的兴致,下场也一定会很恐怖。
“你这个朋友真是……”方奇骏忍不住顿足,低声对罗琼埋怨道,“她不会以为见过四公子一面,就能在这种时候说得上话了吧?这下完了……”
“她一定有办法。”罗琼这时已经反应过来了,联想到白茜羽与唐菀认识一事,心中也有了些底,只是这段缘由却不好告诉旁人。
“她能有什么办法。”方奇骏连连摇头,这个白小姐虽然很漂亮,但这个时候送上门去,对方说不定还要提出什么折辱人的条件,到时候结果反而更糟糕。
那边孔潜还在努力回想,他很确定自己肯定见过这个女人,那种强烈的熟悉感让他也很想找到答案,只是大脑如打结的线团一样,一会儿是灯红酒绿左拥右抱一会儿是某年某月打了某某公子一顿,一时也没能理出什么头绪。
对于这种故弄玄虚的开场白,孔四公子没有太多耐心,只是在开口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又望了对方一眼。
这一眼,灵台仿佛有闪电劈过,他忽然想起来了……华懋饭店!随后就是玫瑰,走廊,死人,枪声,无数尘封的画面在他眼前如走马灯般闪回。
然后,孔潜就如同见了鬼一样,手中的雪茄不知丢到了哪去,整个人都要从沙发上蹦起来,舌头像是打了结,“你、你、你你你你……”
可他没能蹦起来,因为白茜羽已经扯住了他的脖领子,一用劲就把他扯了回来,使他一屁股跌回了沙发里,见孔潜扑腾着四肢还想跑,张牙舞爪的很滑稽,她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孔少,许久不见,还是这么活泼啊。”
她愉悦的笑声,在孔潜听来却犹如恶魔的低语,他不由惊恐地大叫起来,但发出的声音却因为太过紧张,而变得颤抖而飘忽,“来、来人,救命啊——”
很快他就闭嘴了,因为白茜羽一只手已经顺着他的脖子而下,轻轻地摸到了他的大动脉附近,“孔少,一场误会而已,这么大动干戈的,至于吗?”
咽喉处的威胁给孔潜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打了个寒战,立刻闭上了嘴,非常识时务地连声道,“不至于,是不至于。”
虽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孔潜此时回想起来,在华懋饭店的走廊里,这个“虞小姐”要杀人前,跟她现在的神态、语气、表情一模一样!
他的保镖面面相觑,由于孔潜背对着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不清孔潜的表情,只是隐约听到一些交谈,这场面看起来似乎只是很寻常地遇到了熟人,也不知该不该上前——他们也不是一次两次,因为盘问试图接近孔潜的女子而被四公子责骂了。
“孔少真是善解人意啊,这样,我当做没见过你,你也当做没见过我,好不好?”白茜羽很客气地和这位“老熟人”商量着。
“对!对对对对对……”孔潜如蒙大赦,那模样就差赌咒发誓了,“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
他孔四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但……至少是怕死的,他现在只能相信白茜羽的说辞,因为如果她想杀死自己,那自己应该已经死了一万次了。
当时华懋饭店发生的事可把他吓病了一个月,发烧都说胡话,就怕哪天那个可怕的女特工半夜来取他性命……结果现在噩梦成真了!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就想赶紧摆脱这个魔鬼。
“这就对了嘛。”白茜羽友善地伸手搀起他的胳膊……一时没搀动,只好暗自使劲,把有些腿软的孔潜从沙发上拎了起来。
孔潜能识相那是最好不过,毕竟她刚和罗琼编辑成为朋友,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毁掉自己来之不易的普通人生活。
可是在外人看来,两人完全是一副亲密的姿态,一旁的那些公子哥包括方奇骏眼睛都瞪圆了,方才他们还都觉得这个小姑娘不会打扮不会喝酒,肯定不是他们圈子里的,现在事实证明了人家确实不是他们圈子的——连孔家公子这尊大佛都认识,当然看不上他们这些“臭鱼烂虾”了。
不过其中也有不少人都面露不屑之色,觉得一个妙龄女子能认识孔家公子,定然只有出卖色相这一条路子了,在他们面前装得倒是清高,结果一遇到孔潜就恨不得贴到人家身上去,实在令人鄙夷。
孔潜被她搀住的那条胳膊跟打上了石膏似的,僵硬得一动不动,他勉强做出风轻云淡的样子,对陈宗明道,“没事,一场误会,让他们走吧。”
“是。”陈宗明恭敬应道,随后深深地看了一旁的白茜羽一眼,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小姑娘竟然真的把无法无天的四公子给拿捏住了……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白茜羽暗自掐了他一下,孔潜便如同被拧上了发条一样,艰难地发出声音:“……也没你事了,都散了吧。”
见事情尘埃落定,原本提着一口气的经理也擦了擦额头的汗,把躲在后台的舞女都赶到台上去,乐队卖力地奏起欢快的乐曲,力争将刚才的插曲完全地覆盖过去。
……
舞厅敞着的大门之外,夜色如晦,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路旁,刀疤脸靠在车旁抽烟,满脸横肉的样子吓得舞客们纷纷避让。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舞厅之中,《花好月圆》的曲调再次奏响,歌舞升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谢南湘走进黑猫舞厅的时候,闹剧已经落下帷幕,只是眼前的一幕却令他有些意外。
舞座前,被无数人簇拥着的两人无比引人瞩目,一个是身着灰色西服、露出腕表璀璨的年轻男子,而身旁白色旗袍的少女紧紧依偎着他,简直是如胶似漆。
他走进舞厅的脚步一顿,随后停了下来了。
“……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舞厅中,也适时地回响起了这样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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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危险的她(1) “是不是……吃醋了?……
最后方奇骏什么也没说, 神色复杂地离开了。
神仙打架,遭殃的通常都是凡人,现在方奇骏意识到自己是个凡人, 便不再打算掺和进去了,而且这个神秘的白小姐看起来与孔少谈妥了,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 说不得孔少爷什么时候就又会翻脸,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罗琼落在最后, 警惕地看了孔潜一眼,然后对白茜羽小声埋怨道, “好啊你,刚刚问你……你还说不认识。”
就在刚才不久, 她还觉得白茜羽应该没有怎么接触过花花世界,只是个单纯的富家小姐, 可是转眼间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看得出来,那个传说中的孔家四公子,在她面前服服帖帖,连个眼神都不敢乱飘。
“确实是不认识。”白茜羽笑笑, “你先回去吧, 过两天我再来找你。”
罗琼欲言又止, 她知道这个四公子好色如命,劣迹斑斑,简直就是现实版的高衙内,这样的人物岂是轻易好对付的?但她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只能拖累对方,只能压下心中的担忧,跟着大家离开。
送走了一帮子人,白茜羽看到孔潜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他身边的保镖上转, 不由轻声细语地道,“孔少,别让我难做。”
说着,她握住孔潜冰凉的手,摸向她的旗袍开衩处,孔潜吓得汗毛直立……以往遇到这个极其具有挑//逗意味的动作,孔潜当然就来者不拒上下其手了,可现在他摸到了什么?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小型手//枪的形状……
孔潜像是摸了电门似的抽回手,可抽到一半就被白茜羽又挽上了,于是他眼泪都快飚出来了,什么面子都顾不上了,低声哀求道,“你、你要什么都行,我就想活着……”
比起当年华懋饭店时,白茜羽又经过不少“历练”,血腥气渐浓,七十六号地牢里带出来的阴冷气息也还未消散,足以让孔家四少这个银样镴枪头吓破胆了——他平时敢把枪戳到巡捕的头上,也敢在达官贵人的宴席上掀桌子,但真碰上狠人还是露了怯。
白茜羽正准备说什么,忽然若有所觉,余光瞥到门口处的男人。
谢南湘没有走进来,只是在门口点了根烟,他身段颀长,一身黑色风衣衬得分外英发,点烟的姿态却又透着几分惫懒,他似乎没在看她这边,但白茜羽知道他出现在这里显然是为自己解围而来。
这个把她拉进坑里的罪魁祸首,也是总是出现在关键时刻给她“兜底”的家伙……白茜羽垂下眼,变幻的灯光在她的侧脸投下浓重的阴影。
如果对象不是孔潜,而是惹上别的什么人的话,他的出现确实能帮自己解决不少麻烦,她也是这样一次次加深对他的信赖。
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家伙用这种手段对多少女人示过好?白茜羽不想变成密斯潘那样被一笑就勾走了魂的傻瓜,至少在是否全盘信任他这个问题上,她必须得保持绝对的理智。
更何况,在见到孔潜之后,她就已经想到了一个不错的计划。
“孔少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是……”白茜羽撩了撩鬓边的发丝,微微凑近他耳旁,声音染上几分危险,“我想去你家品品酒,不介意吧?”
孔潜瞪大了眼睛,片刻后,又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下来。
……
雨水洗刷过的夜晚,温度愈发低了下来,目送着白茜羽与孔潜一道上了车离开,舞厅外,靠在车边上抽烟的刀疤脸一时有些傻眼。
“这、这……”
他还在发愣,谢南湘从舞厅里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
“头儿,我刚看到虞小姐和别的男人走了。”刀疤脸期期艾艾地道。
“嗯。”谢南湘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空气安静了下来,过了几分钟,他忽然又出声,“你觉得是为什么?”
刀疤脸愣了一下,准确地联想到之前充满八卦气息的话题,试探地答道,“是不是……吃醋了?”
谢南湘这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皱着好看的眉头,像是在思索什么世纪难题,过了好半天才说道,“会吗?”
“会……吧。”刀疤脸也不确定,但他也乐于和长官讨论女人拉近距离,反正瞎猜不用负责任,“虞小姐见你和潘碧莹走得近,所以找了个男人,故意给你不痛快呗。”
“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谢南湘扫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道,“你是觉得虞小姐跟你一样蠢,还是觉得你队长魅力无边,每个女人都得爱上我?”
这次刀疤脸傻了,合着说了这么半天原来老大不是跟自己咨询感情问题,但这个时候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可不是嘛!”
“哈哈哈……”谢南湘忽然笑了,笑了好半天才停了下来,他将手撑在车身上,抬头看着圆溜溜的月亮,夜风吹起他的发丝,使他微微眯起眼。
刀疤脸不知道谢南湘在笑什么,但也跟着笑了一会儿,才凑趣道,“头儿,这个虞小姐和那个潘小姐,你更爱哪一个?”
“你觉得呢?”谢南湘乜斜着眼。
刀疤脸是跟在谢南湘身边最久的,要他说,自家队长显然对虞小姐要真心一些,因为每次谢南湘都是毫不掩饰地和潘碧莹示好,但对虞梦婉的“好”都是迂回委婉甚至九转十八弯,得细品才能品出一些端倪来……
不过,刀疤脸觉得自己还是不知道这个答案比较好。
“肯定两个都爱吧?”刀疤脸笑呵呵地说,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
谢南湘低头又点了根烟,叼着烟,他俊美的面容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朦胧,“爱一个人太苦了,我什么苦都能吃,就是吃不了这种苦。”
……
铁门大敞,门灯高烧。当孔潜一下车,别墅里的随从便赶紧迎了上来,哈着身子,“少爷,您回来了。”
至于一旁跟着下车的白茜羽,随从只是略略瞄了一眼,对此一点儿也不意外。
“孔少好享受啊。”
白茜羽打量着这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它坐落在一片草木扶疏的花园中,秋后的明月洒下清光,石栏边沿上放了一排齐胸的桂花,一下车,一阵桂花的浓香便袭过来了。
“咳……”回到自己的大本营,在车上一直如鸵鸟般装死的孔潜终于抬头挺胸起来,说话也大声了,“我饿了,去准备两份夜宵,就烧个……红枣圆子汤。”
随从一听,立刻毕恭毕敬地说了声:“是,马上就去准备。”
孔潜领着她走进别墅中,将外套脱下来交给一旁的仆役,见四周没人了,才小心地对她道,“你要来我家,我也带你来了,你可保证不能伤我……”
“当然。”白茜羽扫了一圈客厅,道,“走吧,带我去卧室。”
孔潜心中的弦立刻绷紧了,只能咬牙道,“……好。”
等上了二楼,走进孔潜的卧室之后,白茜羽便反锁了门,直截了当地道,“去睡觉吧。”
“睡、睡睡睡……”孔潜浑身发抖,以为自己就要大难临头,在门边磨磨蹭蹭不肯动弹,开玩笑,这一睡下去可能就是常睡不起啊!
白茜羽拿出枪来指着他的脑袋,偏了偏头示意,一个字也懒得废话。
孔潜咽了咽口水,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枪口后是少女莹白如雪的手腕,以及神色冷淡的容颜,简直与方才在人前伪装出的娇柔之态判若两人,这种危险感令他心跳不自觉狂飙,仿佛有细细的电流在血液里乱窜。
他举起双手,正慢慢地往床边挪,就在这时,叩门声响起,随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少爷,红枣圆子汤煮好了,给您送上来了。”
孔潜的额头汗下,不由看向白茜羽,白茜羽不为所动,枪口依然稳稳地对着他,淡淡地说道,“跟他们说,你有正事要办。”
孔潜只得照办,“我……有正事要办,都别来打扰!”
“是。”很快,门后应了一声。
“这样总可以了吧?”孔潜低声下气地道,“我什么都听你的。”
白茜羽眉头微皱,忽然察觉到有一丝异样,那下人没有离去时的脚步声!就在此时门被“砰”地撞开,白茜羽站的位置不好,一时只是勉强躲避,然后她就感到一群人一拥而上,将她按倒在了地上。
“少爷,你没事吧!”那随从第一个冲到孔潜身边,他手里根本没有什么红枣汤,而是极其彪悍地拿了把□□。
“人抓到了!”
“老实点,别动!”
一通混乱之后,白茜羽被人高马大的保镖们按住四肢,手里的枪自然也被缴了,又搜了一圈身,她没想到自己一向谨慎,但遇到这个草包大少爷还是有些小小的轻敌了。
也是,她上辈子都受过人质自救以及与绑架周旋的培训呢,孔家富可敌国,孔潜再混球也知道该如何爱惜性命,而且还比其他人更爱惜一些,不然就他这种拈花惹草的性子,大概早就被白俄美女给干掉了。
见恐怖的女魔头终于被制住,孔潜一松领带,终于长出一口气,狠狠地道,“把她给我绑了。”
立刻有人取来麻绳,白茜羽很配合地被捆住,还问道,“红枣圆子汤是你们约定的暗号?”
“再废话把你嘴堵上!”随从大声道,“你是什么人派来的,老实交代!敢打我们孔家的主意,你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行了行了。”孔潜不耐地打断了随从的话,他走到白茜羽身边,很小心地检查了一下绳结,确认她无法挣脱了,才拍手笑道,“都滚出去,这回是真要办正事了。”
随从立刻会意,不再多言,“您小心,有事随时知会,门外一直留着人呢。”
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孔潜关了灯,点了几支蜡烛,又饶有兴致地给自己倒了杯烈性洋酒,加了冰块,朝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白茜羽走了过来,嘴角扬起充满恶意的笑容。
“放心,本少爷一向怜香惜玉。”
烛光中,他从容地摇晃着酒杯,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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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危险的她(2) “求我的话,我会考虑……
“没想到吧?”
孔潜得意地坐在沙发里, 翘着二郎腿,说道,“哼哼, 风水轮流转啊!敢威胁本少爷,知道什么下场吧?不过别怕, 本少爷不会杀你的。”
“那你准备怎么做?”白茜羽平静地问道。
“我……”孔潜看着她的脸, 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很快地灌了一口酒,“我会给你准备一间很漂亮的屋子, 你可以一直住在里面,我会帮你当成公主……只要, 你听我的话。”
白茜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干嘛对我这么好?”
孔潜一时语噻,他自从开荤以来就没少说过情话,但这个时候他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故作轻浮地道, “当时我就说了, 你是本少中意的类型。”
“知道我是什么人吗?”白茜羽说。
孔潜哈哈大笑起来, 走过去,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一手拿着酒杯往她嘴里灌,她被呛了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白瓷般的面孔染上一片绯红。
被灌进去的烈酒在胃里燃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让她大脑甚至有些眩晕。
“不管你是谁,现在都只是本少爷笼子里的小雀儿。”孔潜伸手缓缓抹去她下颌的酒液,笑得很猖狂,“我会剪掉你的羽毛,让你永远飞不起来。”
孔潜确实很得意,他终于把她捉住了!让她那双盈盈的眸子只能望向自己!这个纤细、漂亮、高贵,却总是给他带来危险和恐惧的美人儿……为什么现在才发觉呢?比起那种只会哭喊尖叫、或是曲意奉承的庸脂俗粉而言,实在是太新鲜、太对他胃口了。
只要她再乖一些,再听话一些,他一定会天天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的。而现在她自己撞进了他的手里,还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咳咳……看来,孔少真的很喜欢我。”白茜羽喘匀了气,微微仰起头,打量着这个长相其实很清秀的青年,“可惜。”
“可惜什么?”
孔潜好奇地望着她。
下一秒,白茜羽已经将薄而锋利的刀片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可以叫一下门外的人试试看。”
被割断的绳索软塌塌地掉落在地,孔潜的腿也不受控制地软软地接触了地面。
“来……”孔潜刚想开口,眼瞅着她随之而来的刀片略一加力,自己的脖子上已经冒出了几滴小血珠,心脏骤然紧缩,声音便发不出来了。
她笑着看向孔潜,“再试一试。”
孔潜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胆气尽去,还是没敢叫喊出声,只是嗫嚅着说,“别、别杀我。”
面前的女孩子轻轻笑了,语气却冰冷如霜,“求我的话,我会考虑一下的。”
孔潜感到血液都往脑子上涌,浑身发冷打颤,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却燃烧起来,片刻后,他做出了选择,垂下眼,服从地说,“……求求你,放过我。”
“我说过的,我今晚不会害你,可惜你没有信……”白茜羽轻叹了一口气,神采黯淡下来,“不过也正常,我这样的人说的话,确实也不值得信任。”
“我、我……”孔潜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他意识到面前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女孩子情绪有些不稳定,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好机会。
他保命的手段自然不止是暗语这么简单,只要能找到机会,只要给他一点时间……只要,这个女人像她说的那样,真的不想伤害他。
会吗?
但如果想杀他的话,刚才自己应该已经没命了!
而且他刚刚还想对她狎昵赏玩,占为己有……
该死,孔潜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一开始就相信她,他一向作恶多端并且为此很自豪,就算有人当着他的面哭得肝肠寸断、甚至死得无辜悲惨,也不会影响到他寻欢作乐的心情……可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不是个东西。
不,明明是这个女人一开始拿着枪胁迫自己,还闯进他的家里来!这是个可怕的杀手,要赶紧想办法弄出动静,联络门口的人!见鬼,可孔潜心底里好像还住着另一个小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能这么做”。
“算啦。”白茜羽等了他一会儿,不见他找时机“鱼死网破”,便有些可惜地耸耸肩,“是我不好,没说清楚,你想办法自保也是应该的。”
孔潜一怔,然后他就见白茜羽收回手,一眨眼的功夫,那枚刀片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后知后觉地摸着脖子上被刀片划破的口子,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脏狂跳不止。
白茜羽理了理弄乱的头发和衣服,又不知从哪变出了块手帕给他,很和善地说道:“我呢,只是想让孔少今晚帮我打个掩护,我好摆脱盯梢的人去办点事……”
孔潜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就这么简单?他有些哀怨,自己差点为了这点小事丢了命,实在不值,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眼前的始作俑者却完全生不出一点恨意。
“这点小事,你早跟我说嘛……”孔潜嘟囔着,看起来他完全没把这当成一回事,平常人要是掺和进这种破事里大概吓都吓死了,他却还满不当回事。
“孔少是答应了?”白茜羽问。
孔潜接过手帕,不仅没有大喊大叫,弄出什么动静,反而立刻完成了从人质到从犯的心理转变,“如果有人问起来,我就说,你一个晚上都和我待在一起,你哪里也没去……嗯,你是不是要去杀人?杀什么人?要不要我帮你杀?”
“你不问我要杀什么人?”白茜羽好奇道。
“你要杀的人,自然该死。”孔潜满不在乎地说,然后他拿手帕捂着脖子,还主动把收缴她的枪还了回来,“喏。”
他对女人一向简单粗暴,有的女子很浪荡,有的女子很柔弱,有的女子很冷漠……而眼前这个女人很难说,这三种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好像是滚动播出的,让他喜欢起来有些害怕,害怕的时候反而更喜欢。
看似浪荡,却没有烟花女子的那种轻浮,看似柔弱,却没有女子常见的卑微,看似冷漠,却并非饱经沧桑的麻木,生得这么漂亮,干的是刀口喋血的营生,还如此肆无忌惮、胆大包天,孔潜第一次觉得这世上还有比他活得更离谱的人。
更何况,他也是第一次对人“求饶”。
孔潜是有心找回场子,现在白茜羽对他无法一击毙命,反倒是他现在手握主动权,一声令下,想彻底除掉她,倒是不难,但问题是……他舍不得。
孔潜一直标榜自己怜香惜玉,其实他一点儿也不,辣手摧花他也是一把好手,但他不想杀这个美人儿,可不杀吧,再给对方一次翻盘的机会,他恐怕真的就要“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于是,事情只好变成这个样子。
白茜羽检查了一下,将枪收了起来,对他微微一笑道,“多谢孔少。”
如果换做是正常人,肯定是想方设法要摆脱她甚至弄死她的,但看起来孔潜这个神经病确实色迷心窍,每次看到这家伙,都让她觉得不利用一下好像很浪费的样子……
其实她一开始准备让孔潜当她的第一个跳板,她会故意透露一些错误的信息,好迷惑之后调查过来的影佐祯昭,从而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但现在莫名其妙弄成这样子,她觉得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白茜羽给他倒了杯水,又拿了一粒白色的药片放在他面前,“没有毒,只会让你好好睡一觉。”
蹲过特工总部的大牢后,她就一直有点神经衰弱的症状,因此这段时间入睡都得吃半片安眠药,为了以防不时之需,她也会带一些在身上。
按她看过的谍战片来说,专业的特工应该是连睡梦中都要保持警惕的,不能说梦话,当然也不能睡得跟猪一样沉,但白茜羽不太相信这一套,她没睡好的话脑子都不转了,还怎么跟人斗心眼?
孔潜略一犹豫,白茜羽以为他要推脱,结果他一把拿起药片塞进嘴里,又猛地喝了一大口水,一闭眼,咕嘟咕嘟咽了下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孔潜喝完一抹嘴,似乎还怕她不回来似的,也不知在发什么神经。
“天亮之前。”白茜羽看了一眼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如此答道。
……
上海的夜晚五彩缤纷,有人流连于它的温柔,有人沉溺于它的放纵,舞厅中的男女们捉对跳着吊儿郎当的舞,入口的大门旁,叫卖玫瑰花的老妇人逢人便迎上去,最后都被一连串的“勿要”推了回来。
一群醉醺醺的水兵吵嚷着往舞厅里闯,老妇人一时不小心,挎在手臂上的花篮被撞翻在地,她连忙弯腰去拾落下的玫瑰花,然而拾着拾着,那些花却已被水兵们的军靴踩得不成样子,她只能揣着剩下的唯一一支完好的玫瑰,佝偻着背眺望着玻璃门内的世界。
对这段小插曲毫不理睬的水兵们,已经高声谈笑着进去跳舞了,只有玫瑰零落成泥,斑斑点点散了一地。
“阿婆,花我要了。夜里冷,赶快回家去吧。”旁边有个青年似乎不落忍,掏出了几块钱角子给老妇人,却已经远高出那些玫瑰花的价值。
老妇人愣了愣,随后感激地不停鞠躬连声称谢,青年连连摆手,温声道:“不要这样,快收起来,这里人多眼杂,别被人瞧见。”
对于很多心怀不轨的歹人而言,抢劫一个刚获得财富的老妪是件很划算的事情。
最后,老妇人将唯一完好的那支玫瑰硬是塞给了他,又送上一箩筐类似“长命百岁”之类的祝福,这才点头哈腰地走了。
“先生,车子开过来了。”
穿着中山装的男子小步跑到青年身旁,青年望着那老妇人离去的背影,自嘲地摇了摇头,“走吧。”
若是以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顾时铭大概会义愤填膺地找那些水兵理论,但时过境迁,如今的他对许多事情也已经渐渐麻木了。
作为效力于新政府的官员,他早已非当年光靠笔杆子度日的穷学生,居移气养移体,他也变得愈发沉稳,愈发平静,愈发现实。
回家的路上,穿着中山装的司机兼秘书说起明日的工作安排,顾时铭有些累了,他忙碌了一整天,晚上又去了几个应酬场,虽然没有人敢逼迫他喝酒,却也身心俱疲,靠在后座上有些迷糊了起来。
等秘书说完,顾时铭才猛地醒过来,揉了揉眉心,沉吟片刻,道,“明天早上先去秘书长的办公室。”
“梁院长那边相求的事情……”
“不能松口。”顾时铭断然道,随即他放缓了口气,“就说事情太大,我不好做主。”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小声道,“最近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咱们办公厅里有‘鬼’,有好几次情报外流到延安。”
“是该好好查查了。”顾时铭沉声说道。
“七十六号那边,说想申请直接来我们办公厅调查,但秘书长没有同意。”
“要是放这些人进来,没罪的也成了有罪,到时候大家都不要办公了,一起吃牢饭吧。”顾时铭淡淡地道。
“可不是,那帮杀才见人就咬,见谁都恨不得剜下一块肉。”秘书心有戚戚地道。
顾时铭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缓缓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回到位于安和寺路上的家中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
安和寺路上的这片高级住宅区,没有霞飞路那么闹腾,算得上是闹中取静,住宅大都散落在宽阔的林荫路两旁,红砖白墙,庭院宽广,顾时铭的旁边便住着宣传部的林部长,对面住的则是个大实业家,以及某外国富豪。
一开始住进这样的房子里,顾时铭内心并不舒坦,他挤过仅供一人转身的灶披间,也见识过四通八达的豪奢人家,自觉对这些享受其实并不怎么看中,但是在这房子住了小半年渐渐习惯了之后,每每忙碌一天后疲惫回家,也觉出了几分好处。
回家之后,顾时铭也没有立刻就寝,而是去了书房,宅邸中的下人问他是不是公务繁忙,要不要煮个夜宵端上来,他笑着回绝,只道自己要看会儿书,让下人早些去睡。
书,便放在他的公文包里。
顾时铭推门而入,并没有急着开灯,月色泠泠,透过了玻璃窗照射进书房中,反射着微弱的银光,门边角落里的香炉里香早已烧尽,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他刚把残余的香棍拔掉,便他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响动。
轻得像是夜里的凉风。
咔哒。
顾时铭蓦地回过头,看到一个从未期待过再次相见的人,她扶着窗框利索地跳下来,带起的风掀起了白纱窗帘——
作者有话说:先这样,在外面旅游ing,欠的更新以后补感谢在2021-07-12 03:03:32~2021-07-19 03:13: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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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危险的她(3) “你动手吧。”
白茜羽选择在今时今夜来到此地寻小顾, 其实也是兴之所至。
自从上海沦陷那天起她就一直没有顾时铭的消息,想过他是不是去了某些偏僻山沟,想过他会不会热血上头跑去弃笔从戎, 如今知道了他仍在上海,也得了他的确切住址, 她当然想要去见一见。
想做的事, 她通常一晚上都不想等。
对付影佐这种老谋深算的老阴比, 没有计划, 敌人也就预判不了你的计划。今天下午她刚突然地接到关于顾时铭的任务,谁都不会想到她当天夜里就会选择去夜探顾宅, 正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就像之前她一大早看到傅少泽在广慈医院的消息,吃了碗馄饨一抹嘴就潜进去了, 轰轰烈烈一通炸,然后当天晚上她就被捕了——确实也够快的。
虽然事出意外, 但白茜羽还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她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她反思了一下,自己当是有钱就应该多买几栋房子, 好在办完事以后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也不至于没地方去还回到租的小公寓里。
现在再开始买房子也来不及了, 所以这次她更为谨慎,比如给孔潜吃了安眠药,为了防止他催吐还等他药效发作后再离开,比如摸到顾家后先一步落位,东南西北考虑好几条退路,做了几个预案,就算对方像孔潜一样扮猪吃虎忽然搞点小意外, 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不过当她准备万全的时候,情况似乎又变得简单了起来。
首先,负责盯梢她的人似乎被她留宿孔潜家的事情所吸引,并没有察觉到她从后门离开;其次,顾宅的守备并不森严,也没有处于重重监视之下,她没费多少功夫就溜了进去。
最后,当她终于见到顾时铭时,他在短暂的惊讶之后,态度很快就友好了起来。
“我没想到……你会来。”顾时铭怔忡了一会儿,好像才回过了神,自然地将公文包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脱下了外套,像是招待一个普通客人,“请坐。”
“说说吧,为什么要躲着我?”白茜羽吸了吸鼻子,刚在这书房外头的小阳台上等了一会儿,就冻得她鼻涕直流。
当时顾时铭离开,她还以为只会是一段小别,没想到自此之后音讯就石沉大海,她不怪被强行带去海外的傅少泽,也怪不了肩负任务身不由己的谢南湘,但对于顾时铭的失踪却很难不耿耿于怀。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顾时铭是她可以全力托付的伙伴,大事小事她都愿意和他商量,但顾时铭却那样果断而决绝地走了,没有留下去信的地址,也没有任何的交代,始终让她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没有刻意躲着你,只是你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若要再与你联系也是不便。”顾时铭垂下眼,敛下几分情绪,转而用温润的嗓音说道,“故人相见,本应该沏一壶好茶彻夜相叙,倒是我怠慢了。”
“什么怠慢不怠慢的。”白茜羽坐到他的书桌上,随手拿着本书翻动着,“少跟我来这一套啊。”
“呵……”顾时铭忍不住摇头,像是和以前一样,每当他拿白茜羽没办法的时候,便会这样垂下眼摇头轻笑,只是这笑意转瞬即逝,他目光望向半敞着的窗户,“你现在过得如何?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处的?”
白茜羽笑道,“你猜呢?”
顾时铭一怔,在黯淡的月光下,他望着面前的女孩,她比起当年初见清瘦了些,身上气势却愈盛,原本只让人觉得是娇宠惯了的大小姐,如今这种骄娇之感渐淡,只是自信恣肆不改,让人看不出深浅。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到了此时,却也只是付之一笑,“是我多问了,以你的本事,就算到处通缉,又哪里会委屈自己过得不好?你神通广大,真想要找我,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你倒是很了解我。”白茜羽托着下巴,语气听不出喜怒。
顾时铭温言道,“自然是了解的,我听说爱多亚路那房子之前被抄了,就知道你肯定心疼得不得了,本想利用职务之便查查消息是哪里走漏的,但线索到了军情处便断了,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军情处么?”白茜羽心中一沉,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道,“谢了,这个消息很有用。”
说来也奇怪,与顾时铭聊上几句,就又好像回到了那段风和日丽的时光,喝着下午茶,听他聊自己不懂的诗歌,或是他听自己讲生意经和管理学,此时又听闻他也为自己打听过消息,本就所剩不多的怨气也不知不觉消散了。
昏暗中,顾时铭的声音如月色般温润而沉静,“能帮上你就好,介意我点一盏油灯吗?下人如果发现书房里没有灯光,恐怕会来敲门询问。”
“如今住上了通电的大房子,怎么还用这么寒酸的灯?”白茜羽打趣道。
“清贫的苦日子习惯了,烛光反而让人能静心。”顾时铭点好了煤油灯,灯芯被熏得黑乎乎的玻璃罩子一盖,随着夜风时而沉寂时而明亮,让人觉得时光也静谧了些,他的面容也被暖色的光照亮,而显得有些柔和。
白茜羽看着灯发了会儿呆,随后想起了今日的来意,问道,“如今在新政府身居高位,感觉如何?”
“如履薄冰。”顾时铭叹了口气,在沙发前坐下,“谁坐上这个位置,都免不了四面受气,当夹心饼干,可形势至此,眼看民不聊生,总想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实事。”
“当初你不辞而别,就是为了去当新政府的官儿?我还以为你看不上这群家伙。”白茜羽心中略略松了口气,她对顾时铭还是挺了解的,看来自己没有看错人。
若有似无的龙涎香在空气中浮动,烛光明灭不定,顾时铭垂眸片刻,道,“他们如今虽冒天下之大不韪,却也有可取之处,至少……能救一时。”
“或许是火中取栗,冒险出力,却最终是受人利用,一无所得。”白茜羽轻声道。
“你一直洞若观火,看天下局势如掌上观文,我一直都很好奇,你这些判断是从何而来。”顾时铭说着,却没有真的要提问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有打算。”
白茜羽一时沉默,她一直都觉得顾时铭是个很矛盾的人,如今的他也褪去了曾经的青涩与壮志难酬的愤懑,可她却觉得眼前人身上的气质更加矛盾与凝重,温柔的外表之下暗藏着偏执与执拗,看似好商好量,但心中极有主意,一旦有所决断便难以回转。
她心中不禁有些动摇,本来她今天是准备和顾时铭商量一下对付影佐的对策,顺便提醒他这几日就离开上海去躲避杀身之祸,但如今再提起却不太合适了。
她已经看过影佐给的资料,顾时铭这个官儿当得还算挺干净的,至少确实是做了些有利民生的实事,退一步说,就算他已经变节,她也不准备一定得弄个你死我活的,都是血脉手足华夏子民,只要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总有机会再掰回来嘛。
白茜羽心思转了转,若无其事地道,“你这宅子,也该加强点防备了,随随便便都能摸进来。”
她相信以顾时铭的脑子,话就不必说得太透了。
顾时铭脸色一变,似乎立刻就想起身,但很快他就压下了这个动作。
“谢谢。”他低声说了一句,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似乎为了缓和有些凝结的气氛,“光说了这么久,我去泡一壶茶,再拿点夜宵,咱们也许久没有彻夜长谈了。”
白茜羽今天已经吃过夜宵的亏了,对此有些敬谢不敏,连忙摆手婉拒,但顾时铭此时倒笑着坚持一定不能怠慢,而且他家里只留了一个仆役,此时也是睡下了。
白茜羽只能无可无不可地点了头,她半夜来人家里做客,硬是不让人家出屋子也有些奇怪。而且她了解顾时铭,他是个有傲骨的传统知识分子,干不出孔潜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
“我去去就回。”顾时铭朝她笑笑,拿起公文包,就要开门出去。
“等等。”白茜羽忽然道。
顾时铭一愣,回过头来,“怎么了?”
白茜羽从书桌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踱到门口,抱着胳膊,却恰好堵住他的去路,“你的包里有什么宝贝?”
顾时铭有些茫然,“什么?”
“一开始,你欲盖弥彰地将包放在桌上,动作看似随意,但之后你的行动从来没有离开这个包的一米之外,而且你还往那儿瞟过不止一眼。”白茜羽轻轻叹了口气,“顾同学,做事是沉稳了不少,做戏这方面还是有待进步啊——”
她话还没说完,顾时铭一个箭步往后窜去,白茜羽还没来得及动作,就看到顾时铭一把掀起那煤油灯的罩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就开始烧。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也实在太紧张,撞到了桌子一个踉跄,差点掀翻了煤油灯把屋子点了,烧文件的时候手也因为太用力而抖个不停。
“你……这……”白茜羽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份接着一份地烧,烧得满地黑灰,夜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吹得整个屋子飘着烧得碳化的纸粉和碎屑。
她忽然有些错愕,有些想笑。
“烧完了?”
过了良久,顾时铭看着最后一张纸片化为黑灰,终于长舒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如释重负地说道,“你动手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开始补进度!
最近台风,大家注意安全嗷。感谢在2021-07-19 03:13:36~2021-07-26 03:57: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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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危险的她(4) “我过得不太好,也没……
“你动手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白茜羽愣了一会儿,已经想通了这其中大概是有什么误会。
但即便如此她胸中还是像是被堵了块大石头,孔潜的行为不足为奇, 可顾时铭是她的“自己人”,对她可以说得上是知根知底, 她也一直以为顾时铭是值得托付和信任的伙伴, 没想到对方竟然把她当成不速之客, 千方百计地在和她斗心眼。
见对方已经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准备, 白茜羽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冷笑道, “你把最重要的通匪文件都销毁了,杀你还有什么用?”
顾时铭此时反而一点儿也没有方才的急躁, 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物,不急不躁, 坦然道,“方才多谢了,你还是将我杀了吧,否则不好交代。”
他指的自然是白茜羽没有拦他烧东西, 要是来不及处理掉这些关键的来往书信, 他恐怕是要铸成大错了。
见顾时铭此时一脸平静, 很有几分要淡然赴死的气势,白茜羽都气笑了,正准备一指头戳到他脑门上,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即一个纤细的女声响起。
“时铭,这么晚怎么啦?”
屋内的两人都是一愣,还是顾时铭反应更快一些, “别……”
他才说了一个字,书房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那是个短发的年轻姑娘,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不是令人一眼惊艳的外貌,但看着很有静气,此时她睡衣外披着件绒线开衫,一脸茫然懵懂的样子,大概是睡着了被刚才两人弄出的响动惊醒,这才过来察看。
顾时铭连忙站起身,挡在白茜羽身前,对那年轻姑娘柔声道,“没什么,我和朋友聊会儿天,一时聊得有些兴起,你先睡吧。”
那姑娘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她显然已经察觉到书房里头明显不太对劲的情形,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已经直觉地感到了害怕,小声地呼唤道,“时铭……”
白茜羽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侧头看着顾时铭清俊的眉眼,“这位是……”
油灯早已熄灭,徒留一室昏暗,顾时铭犹豫片刻,低声道,“这是我夫人。”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白茜羽一眼,目光中带着万千恳求,嘴上却不动声色地笑道,“她年纪还小,不懂这些事,咱们谈咱们的。”
白茜羽眸光微动,她靠在沙发椅背上,月光照在她的发丝衣角与旗袍上的每一道褶皱,泛着一种流水般的光泽,“好,咱们谈咱们的。”
顾时铭如蒙大赦,忙不迭对那女子说道,“你快回房去睡吧,我还要与朋友谈一会儿事,若是还有什么响动吵到你,你也不要过来看了。”
“我、我明白……”年轻女子有些慌了,她看了眼白茜羽,隐约察觉到什么,眼中泪光闪动地望着顾时铭,迟迟不愿挪动脚步。
“听话。”顾时铭加重了语气。
眼前似乎即将要上演着生离死别的场景,白茜羽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道,“既然不想睡,就一块儿来聊聊?”
女子浑身一颤,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准备踏前一步,“好……”
“我说了,让你回房去睡!”顾时铭忽然发了脾气,他是个极少失态的人,至少白茜羽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疾言厉色地说话,“还要我说多少遍!”
姑娘眼泪都掉了下来,却不敢再多停留,快速地抹了抹脸,声音哽咽地说,“知道了,我走,我现在就去睡了。”说完便扭头离开,生怕再看一眼给顾时铭带来麻烦。
等女子离开,顾时铭立刻低下声音,恳切地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看清你的样子,你放过她吧。”
白茜羽真是想笑,奇了怪了,今天她走到哪儿,哪儿都跟她求饶,她坐到沙发里,有些疲倦地靠在靠垫上,“怎么这么快找了个老婆?”
“之前上司也总想给我安排婚事,推了一波还有一波,我迟迟不婚配,也难免遭人怀疑猜忌……”顾时铭一咬牙,“她对我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你不要对她下手,我听凭你处置。”
白茜羽望着他,笑了笑,“你凭什么和我讲条件?”
她大概也猜到了,从二人的反应上来看,顾时铭这位夫人应该是他身后组织分配给他的“夫妻档”,因为有些行为横竖瞒不过枕边人,因此索性派个人平时为他打掩护,谍战片里经常这样拍。
如果真的是个什么都不知情的小姑娘,看到半夜深更丈夫的房间里有别的女子,不跳起来就怪了……这下那姑娘回房也该开始找火盆烧东西了。
闻言,顾时铭心中一寒,想起了她往日的厉害,与神鬼莫测的手段,但随即他心中泛起几分酸涩,“是,我没有这个资格,只是,我实在不想牵连无辜之人,她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那我呢?”白茜羽指着自己。
顾时铭垂下眼,沉默片刻,才苦笑着道,“一周前,你的通缉令撤下,我这才知道你出了事,多方打听之下得知其中原委……我也知道,你今夜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个任务多半是要我的性命,所以我故作不知,与你闲谈,为的就是争取烧掉那些文件的机会……呵,你没有阻我烧东西,我也不会让你难做的。”
“我不是。”白茜羽打断了他的话,“从一开始就不是。”
“什么?”顾时铭有些迷糊了,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摇摇头,“我一直以来都觉得你不像是那位来千里寻夫的虞小姐,如今才知其中隐情……对我一个将死之人,也没有什么必要隐瞒了吧?”
白茜羽没想到自己那个“雾岛怜子”的故事不仅骗过了影佐,还顺带骗到了消息灵通的顾时铭,她觉得自己真委屈,可有一肚子的委屈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嘟囔一句,“我他妈就不该来。”
她自然不是虞梦婉,虞梦婉不会洋文,不会使枪,不会有这么多无法解释的秘密,只要智商正常的人都会有顾时铭一样的想法……可她并没有背景,没有目的,更没有不可告人的任务,要是没有被卷进这些破事,她也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女孩子。
可她能怎么办?指天画地跳起来说自己真的是个好人?拜托,这种话连孔潜都不信。
顾时铭没听清她说什么,自顾自道:“你我二人相识一场,我有些肺腑之言不吐不快,特工总部掌握生杀大权予取予夺,看似前途无量,但这把刀迟早会落到自己人头上,我知道你一定听不进去这些劝,我确实是发自真心……”
这次白茜羽只是默默听着,没有打断他,顾时铭好像想抓紧最后的机会,能托付一点是一点似的,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自觉此生问心无愧,便不再多言,正了正衣冠,闭目待死。
可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那了结的一发子弹。
房中静悄悄的,好像远离尘嚣之外。
许久后,他听到白茜羽轻轻的声音响起。
“我过得不太好,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厉害。”
顾时铭一怔,睁开了眼睛,秋月清辉从窗台洒入,白茜羽从沙发上起身,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银白色月光。
“沦陷之后,我不敢相信任何人,想找人只能靠登报,结果一个消息也没等来,亏了好一笔登报费。”
“我确实是来提醒你,你该多注意点安全了,比起我,你才是该有多远走多远的那个人。”白茜羽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顾时铭心头一震,有些茫然,又随即想到了什么,眉头紧皱,“如果不取我性命,你回去该怎么交代?”
“说实话,还没想好。”白茜羽挠了挠头,说,“等我明天想一想,就有法子了,你不用担心我,越聪明的人我对付起来就越简单。”
“我不明白……”女孩的话说得轻松而平淡,但顾时铭却觉得心脏隐隐被什么揪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事。
“有人要对付我朋友,我当然先跟你通个气啊,商量商量什么的。”白茜羽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道,“只是今天好像有些倒霉……看来以后出门得看看黄历了。”
顾时铭望着她,任他满腹经纶,锦绣文章,可此时却喉头哽塞,只能声音微涩地道,“对不起、我……”
白茜羽很想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但她怎么能怪顾时铭呢?她用这套瞎话骗到了影佐,那自然也会骗到顾时铭,深更半夜七十六号的女特工深夜上门,肯定不会觉得是老朋友老串门来了,而且身上还有重要的机密,那是怎么小心提防都不为过。
要怪就怪自己傻,人家一个老百姓是在提心吊胆地和她这个刺客在“周旋”“斗智斗勇”,她这个专业人士倒是一无所知,只是觉得怪客气的,人家话里话外装成变节投敌,想让她放松警惕,她还想说肯定有苦衷,大家都不容易。
现在话都说开了,没事了,老朋友到底还是老朋友,简简单单几句话,他就知道自己确实没有恶意了,现在白茜羽终于可以和他好好谈谈了,可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坦白心迹没必要,埋怨诉苦也不合适,商量也没什么好商量的了,影佐她还是一个人对付吧,还能说什么呢?再多耽搁一会儿,隔壁的姑娘说不定还要寻短见,于是白茜羽只能摸摸鼻子,说道:“没事儿,安慰安慰你夫人,别吓着了,过几天找个出差外调之类的借口躲远点,别回来了。”
她以前听人说,曾经好像永远有话说不完的好朋友,也总有一天,会走到了无话可说的那一天,现在她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心里空落落的,真不好受。
没等顾时铭回答,白茜羽摆了摆手,从窗台上利落地翻身而下,很快就消失在了泛着湿雾的夜色中。
秋月升到中天,更深露重,为房中镀了一层白霜,顾时铭望着窗外有些出神,书房的门忽然被打开,短发的女孩子一阵风似的扑进来,脸上满是泪痕,焦急地问道,“时铭,你有没有事?”
顾时铭这才回过了神,摇了摇头,“收拾收拾东西,我们明天便离开上海。”
“身份暴露了吗?其他潜伏人员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通知他们转移?”女孩子擦了擦泪,目光毅然。
“不,等安顿好了,你再用电台联络,在此之前不要再发报,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她是什么人?”女子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大敞着的窗台,低声地道,“我们还能再见到她吗?”
夜风吹起零落的纸屑,如干枯的蝴蝶,那些最后挣扎着的余烬终于熄灭。
顾时铭垂下眼,月光洒落一地怅惘,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有些地方不方便展开说,但应该能看懂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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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清晨玫瑰 非常好,也非常烦人的从犯。
回到孔潜的宅邸时, 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别墅里静悄悄的,灯也都黑着,看情形一切正常, 当白茜羽打开孔潜那间卧室的门时,床上的孔潜果然睡得跟死猪一样, 被子胡乱卷在身上, 四仰八叉的, 毫无人前的风度可言。
白茜羽紧绷着的心终于一松, 她赶着天亮前回来,就是为了一会儿当着不少人的面从这间卧室里走出去。
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胳膊, 随手拆开束着头发的发圈,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闭目准备小憩一会儿。
现在天才蒙蒙亮,她还能稍微歇上一会儿, 只是即便身体已经无比疲惫,但闭上眼后,她的脑海依然会冒出许多的杂念。
她知道顾时铭一定会把她的话听进去,现在的他足够成熟足够聪明, 知道如何权衡利弊, 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离开上海, 努力保全自身。
然而影佐祯昭,也一定不会就这样让他离开,多半会安排人手半路截杀,而自己接下任务没几天,任务目标就试图逃离的事情一旦发生,她也很难逃干系。
可白茜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影佐笑眯眯把刀递给她, 她就只能让刀下的人快跑,她有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笨了,总是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总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地,总是一身狼狈,到头来都是空。
顾时铭都结婚了,白茜羽心中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或许有几分嫉妒,就算那只是形式上的夫妻,但至少有个人可以患难与共。
胡思乱想着,大概是真的太累了,白茜羽觉得思绪逐渐有些迷糊起来,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一个刺耳的响声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差点一不小心从沙发上跌下来。
等她脑子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那巨大的刺耳响声来源于床边的闹钟,孔潜正揉着眼睛醒过来,一边按掉那噪音来源,一边眯缝着眼睛,如刚钻出地的鼹鼠似的四处打量,直到看到沙发上的白茜羽时,才猛地掀开被子翻身而起。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孔潜高兴地大叫,“你说天亮前回来,我就定了五点半的闹钟!”
白茜羽捂着头,觉得脑袋嗡嗡的。
……
孔潜是个非常好,也非常烦人的从犯。
他绝口不提白茜羽晚上去了哪,去见了什么人,也不做出任何会引起她误会的事,但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她陪自己吃一顿早饭。
白茜羽答应了,她本来就是要他做不在场证明,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孔潜就又蹬鼻子上脸,说那他要先洗个澡,因为他每天都要洗澡,不然就浑身像是被虫子咬。
白茜羽也答应了,反正他的卧室是带盥洗室的套间,不怕他横生枝节,只是提醒他把要换洗的衣服带进去,以免待会儿他得裹着浴巾闪亮登场——她可不想把这种画面记录在自己的大脑中。
十五分钟后,洗完澡的孔潜便如脱胎换骨一般,衬衫西裤笔挺,浑身香喷喷的,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还问她要不要也进去洗浴一番,热水冲淋一番绝对会精神百倍。
他原本只是习惯性地调笑几句,说话前没怎么过脑子,白茜羽瞥了他一眼,他便立刻便觉得脖子上隐隐作痛起来,只好讪笑着不再说话。
白茜羽却施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孔潜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身上的每一条神经都紧张了起来。
“古龙水的品味还不错。”她丢下这句话,就径直绕过他,去了浴室。
关上门,她就拧开了花洒。
白茜羽没打算在这地方洗澡,孔潜这家伙可以利用,却不能信任,但俗话说得好,细节决定成败,留宿一晚颠鸾倒凤,怎么也该有点事后清晨的样子。
于是她用手沾了水,洗了把脸,顺便弄湿了发梢,又将沐浴香波抹了些手上,让香味浸润了一会儿才洗掉,顺便还披了件挂在门背后的白色浴袍,确保每个看到的人都能对一晚遐想连篇。
哗啦啦的水声中,浴室中的水蒸气弥漫着,白茜羽伸手抹了抹被雾气覆盖的镜子,想看清楚自己的样子,可镜中却人影朦胧,怎么也看不清。
“出浴”之后,她便履行承诺,与孔潜一道下楼吃早餐。
到了白天,白茜羽才发现这栋别墅有多豪华,餐厅像是个小型宴会厅似的,巨型的华丽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洁白桌布上,金、银、白瓷器皿闪闪发亮,餐桌边上站了一排的佣人正在待命,都训练有素,对她的出现目不斜视。
等他们入座,餐桌上立刻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就是看不太出来和早餐有什么关系,白茜羽一夜没睡,很是疲乏,其实提不起什么胃口,只是她知道自己急需补充能量,所以坐下就开始一顿暴风进食。
孔潜在饭桌上很多话,但大部分都是废话和没话找话,大多围绕着白茜羽展开,一会儿打听她的喜好,一会儿拐弯抹角地问她住址,白茜羽不怎么搭理他,他也不觉得受挫,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没皮没脸地故态复萌。
这是个真正的浑人,天大的事也敢肆意妄为,他还很狂妄,直到现在还敢觊觎她——也正是如此,他才会成为她最好的从犯。利用起这样的人,她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之前孔潜摆了她一道,她还觉得这会不会是个“面带猪相心中嘹亮”的主儿,贪花好色只是一种保护色,但现在她确定是自己想多了。
白茜羽也不管孔潜在那说些什么,拿着刀叉切着培根和鸡蛋,用优雅而高频率的动作送入口中,然后咕嘟咕嘟地喝牛奶,再伸手从果盘里拿起个金黄金黄的橙子剥起来,她有经验,熬夜的第二天就必须得吃点高蛋白和维生素。
对面的孔潜看着看着也有些看呆了,他请过吃饭的女人不计其数,哪怕是再没见过山珍海味的,在他面前也都是浅尝辄止,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吃得这么……认真?
她似乎也没觉得东西有多好吃,而是只是单纯地想要赶快吃饱,像个仓鼠似的把自己腮帮子塞得一鼓一鼓的,光顾着自行其是,就根本没有在意过他这个孔四公子的存在,要是再给她拿份晨报可能就更开心了。
等这顿早饭吃得差不多了,忽然有佣人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花,单膝下跪送到她左手边,紧接着又有一个佣人举着垫着黑丝绒的托盘,单膝下跪送到她的右手边,托盘上是个红色皮质首饰盒。
白茜羽放下擦拭嘴角的餐巾,瞥了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孔潜一直小心地观察她的神色,见她没有生气,立刻表功,“我特意交代人去准备的!玫瑰是清晨刚摘的,戒指是鸽血红的宝石,你还喜欢什么,我再让人去办!”
他之前担心自己送的礼太“俗”,玫瑰花和珠宝,太像是那种送露水情缘女伴的标准礼物,但问题是送别的他也不会啊,以他的黄鱼脑子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打动这个漂亮的女杀手。
“不用了。”白茜羽起身,将那精美的首饰盒随手打开,拿出戒指戴上,然后再抱起那捧大概有九十九朵的玫瑰,转身就往外走去。
她早餐前已经用孔潜家的电话打给了特工总部,让她忠心耿耿的副队长徐彪开车过来接她,算算时间差不多就快到了。
孔潜连忙追过去,疾步跟在她身后,“你、你就这么走了啊?再多留一会儿嘛……或者,给我留个电话号码也可以……”
他在身后像个苍蝇似的绕得人心烦,白茜羽蓦地停住了脚步,扫了孔潜一眼,孔潜立刻噤若寒蝉地停下脚步,眼珠子转了转,又小声道,“……万一,万一有人来问我,我吃不准该怎么说……”
白茜羽一想也是,做戏就要做全套,便让他拿来笔,写了一串号码给他,还告诉他要找她就去七十六号等她下班,孔潜捧着那记着号码的小纸条如获至宝,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见他,白茜羽不由挑了挑眉,道,“你心可真够大的,当初被我吓病了一个月,现在倒不怕了?”
孔潜将那张纸条揣进怀里,嬉皮笑脸地道,“人总有一死嘛,死在美人儿你手上也不坏!”
他说话间,白茜羽已经走出了门外,孔潜连忙紧随其后,指挥着门卫把门口的车子放进来,在她旁边嘴里又念叨着,“你放心,什么人问我,我都说昨晚你都和我睡了一夜,我撒谎可有一套了……那个,我什么时候能去找你啊?”
白茜羽一手环抱着几乎遮挡了她视线的玫瑰,随口道,“等一个月后吧。”孔潜是个很好用的幌子,孔家超然的身份决定了影佐很难对他刑讯逼供,但这幌子不仅不能多用,还有反噬的可能性。
孔潜立刻面露失望之色,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依依不舍地目送着她上了车离去。
昨夜那个送甜品的仆从此时如鬼魅般地出现,在孔潜身后低声道,“少爷喜欢这种类型的,小的再去给您物色几个……”
孔潜的目光仍然追随着车子离去的方向,心不在焉道,“不要不要。”
仆从面色凝重,仍然小意劝道:“少爷,什么女人都能玩,就是那种女人碰不得,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的。”
等那车的尾气都看不见了,孔潜才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样才刺激嘛,对不对?其他人都太无聊了!难怪我老是觉得活着没意思!我现在才知道,要是这辈子得不到这样的女人,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说罢,他大笑着扬长而去,独留仆从在原地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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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余波未平 “现在上海还有比我们更不是……
徐彪的车开得又快又稳, 只是一路上总是往后座上看。那后头摆着的那玫瑰相当大一束,一手捧捧不住,放位置上还有半人高, 鲜红欲滴的相当引人注目。
忍了半路,徐彪终于起了个话头, 道:“昨晚……”
白茜羽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玫瑰的花瓣, “昨晚怎么了?”
徐彪只好讪笑着道, “没想到, 您会在孔家四公子家过夜。”
说实话特工总部里头,相信这个“虞长官”就是通缉的“虞梦婉”的人并不怎么多, 要徐彪说他也不相信,哪个信奉“饿死事极小, 失节方为大”的封建千金会做出这种事。
而且事情发生了,知道不光彩, 一般人至少都会低调遮掩着点吧?她倒好,一通电话打进七十六号办公室,把刚准备睡个回笼觉的徐彪惊得一身汗。
“单身男女嘛。”白茜羽捧着那玫瑰嗅了嗅,莞尔一笑, “而且孔少也确实体贴。”
她上辈子收过许多花, 各种各样, 各种形式的,比如一生只能买给一个人的永生花、拼成她名字的等身花盒、或者堆满豪车一整个后备箱的鲜花,一直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白茜羽还蛮开心的,虽然很俗套,送花的人也不怎么样,但管他呢, 泡在阴暗潮湿的空气里久了,她还是第一次觉得玫瑰花可以这么香。
徐彪顿了顿,若无其事地道,“那个孔四公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玫瑰的幽幽香气在车厢中弥漫着,白茜羽掩着嘴打了个呵欠,“现在上海还有比我们更不是好东西的吗?”
徐彪一时语塞,不像潘碧莹那种被忽悠瘸了的单纯少女,他是属于那种知道自己坏到头上生疮脚底流脓的,也很清楚七十六号在外头是个什么风评。
只是徐彪有些吃不准她这句话的意思,干笑道,“话不能这么说,那个姓孔的行事颠三倒四,完全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一点儿也配不上您。”
“那什么样的配得上我?”白茜羽的声音从后座悠悠地传来,徐彪刚想说话,就听她冷不丁道,“你的谢队吗?”
徐彪顿时一身冷汗,他是谢南湘那边的人这事儿本来就瞒不住白茜羽,当初他对刀疤脸毕恭毕敬,白茜羽可都是看在眼里的,之所以把他当心腹一样地用,就是想让他当个传声筒,这才看破不说破罢了。
他今天确实也是奉了刀疤脸的命,来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让她与孔家少爷保持点距离,只能说今天不巧撞上了这姑奶奶心情不怎么好,要敲打敲打他。
想了半天,徐彪还是决定装傻糊弄过去,“嗐,要配得上您这样的,上海滩可没几个,您要是嫌无聊,我回头给您带几个干净漂亮的……”
“免了。”白茜羽用手枕着脑袋,闭上了眼,“回七十六号吧。”
徐彪应了一声,对此也不意外,行动队一向是出外勤居多,但自从白茜羽上任以来,大多都按时按点在办公室里“坐班”,还惹得不少人说闲话,认为她胆小怕事,比瞎逞威风的潘碧莹还不如。
徐彪的车子本就开得不快,还为了照顾在后头打盹的白茜羽,开得更是稳当,等到了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时候,白茜羽已经进入梦乡了,她熬了一天一夜,眯了一会儿还被闹钟闹醒了,正是最缺觉的时候,打雷都叫不醒。
徐彪也是看出来她似乎累得厉害,心中虽然腹诽着她与孔家少爷昨夜的风流韵事,但想了想还是没敢叫醒她,只好自己下车吸烟等着去了。
还是白茜羽一觉睡得迷迷糊糊时,忽然察觉车子停下了,才后知后觉地醒了过来,抬手一看表,发现自己已经在车里睡了三个多钟头,都已经是中午了。
不过这一睡起来神清气爽,也终于让她萎靡的精神振作了起来,她整了整衣衫下了车,就看到徐彪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一脸猥琐地和路边卖梨膏糖的小姑娘聊得起劲。
和总是穿便服的白茜羽不同,徐彪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一身制服,生怕别人认不出他的身份,那姑娘明显很害怕,却又不敢得罪他,只好瑟瑟地应付着。
白茜羽伸了个懒腰,走了过去,徐彪这时看到了,立刻丢下那小姑娘迎了上来,“您可算醒了,这车里头多闷啊,我又不敢叫醒您,只好等着,这几个小时是半步没敢离开……”
“把糖买了。”白茜羽抬了抬下巴。
徐彪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转过身去找那姑娘买了一大包糖,一般情况下别说花钱了,大爷吃你几个烂西瓜破糖果那属于赏光了,但既然长官说了“买”,那他就只好掏钱。
那卖糖的姑娘看着手里的钱角子,有些怔怔的,等两人走远了,旁边支着早餐摊子的中年摊主才凑过来,道,“你今天运道好噢,碰到虞长官了。”
“她就是那个虞梦婉?”姑娘眼睛瞪得大大的,忽然掩住嘴,小声道,“我听说她是重庆那边的,被抓到了以后受不住严刑拷打,最后投敌了的……”
“谁知道啊?”中年摊主老神在在地道,“反正她吃东西都给钞票,还给得特别多,喏,还有谢长官,人长得俊,手底下也大方,其他的么,就一塌糊涂了……在这片地方做生意,你就把这两个人认认牢,不会错的。”
卖梨膏糖的姑娘默默点头。
那边徐彪手里还举着糖,追在白茜羽身后问她,“您喜欢吃这个?”
白茜羽随手从他手里拿了一块,含在嘴里品了品,当年傅少泽那位长姐似乎很爱吃这种糖,可惜已经去了天国。
要是换了现在的她,说不定能在惨剧发生前就察觉到不对劲,救下傅家老爷子、傅毓珍和她一双可爱的儿女吧?当时的种种端倪,如果是如今老练的特工小白的话,一定就能敏锐洞察、果断行动、最后将危机扼杀在摇篮中了。
不知道傅少泽他姐夫靠谱不靠谱,有没有将那位大少爷照顾好,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傅少泽一面。
徐彪将车子停在特工总部相邻的马路,并不远,她吃着糖,慢悠悠地晃荡过去,路边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如今黄了大半,但尚未开始落叶,很有风情。
一边散步,她一边将昨夜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最好的结果不用说,自然是顾时铭成功逃离,她也瞒天过海;最坏的结果,就是两人双死;可能性比较大的是顾时铭逃了,她这儿事发了。
不过自己这次应该也死不掉,最多小脱层皮,吃点苦头,只要顾时铭能顺利出逃,她也就算功德圆满了。
至于她,早就虱子多了不怕咬,债多了不怕愁,已经说了一千个谎言了,那编第一千零一个也没什么,她的来历没弄清楚之前,影佐还真不敢杀她。
想到这里,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大门已经在眼前,四周行人寥寥,偶尔有些过路的也是行色匆匆,几乎不敢多看一眼。
她这一停,立刻引起门口岗亭卫兵的注意,刚气势汹汹地要开口,就忽然看清了她的面容,连忙敬了个礼。
白茜羽走进去,回到办公室坐了会儿,训了几个背不出日语生词的队员,骂了几个仪容仪表不整洁的手下,无所事事地到了下午,就有人通报梅先生要找她,请去他家一趟。
虽然请她的人也是有商有量很礼貌,但那股不容拒绝的强硬气质却让白茜羽心中有了猜测,心说难道顾时铭溜得这么快?那可真是没有白费她的一番苦心。
坐上影佐祯昭来接她的车,她坐在后排,两个宪兵一左一右地把她夹在中间,她也没当回事,就操着日语和两个兵瞎聊天,一会儿散烟一会儿发糖,没一会儿车内气氛就其乐融融起来。
很快,见到影佐祯昭之后,白茜羽就知道自己的的预感应验了。
“顾时铭,已经离开上海了。”
茶室中,一身黑色羽织袴的影佐开门见山地说道。
白茜羽心说干得漂亮兄弟,真不愧是她看中的人,一点不拖泥带水,当断则断!这么想着,她也没忘了开始表演,“怎么离开的?往哪边走?如果坐火车的话,我们就在他下车的地方截住他……”
毕竟对于影佐这种段位的人而言,一脸震惊地喊“什么!”会显得太浮夸,也太不专业了。
影佐祯昭此时也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淡淡道,“他一大早给周家打了通电话,我们没能监听到内容,然后他就带着夫人去了老城厢,身上没带任何细软,等我们的人发现他是要出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白茜羽立刻道,“我带人去……”
影佐祯昭抬了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道,“他早有防备,不会这么容易让我们摸到路线,这件事我已经交给第二行动队了,我叫你来只是问你一句——有没有走漏什么风声?”
这位“梅机关”首领的语气波澜不惊,好像只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白茜羽反问道,“少将阁下是怀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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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成长的代价 展开说说,展开说说。
“少将阁下是怀疑我?”
听到对方不退反进的质问, 影佐祯昭的对应依然不紧不慢。
“没错。”影佐嘴角含着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种锐利与冰冷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冷血动物的蛇眼, “昨天交给你的任务,今天目标就潜逃了, 你认为……该作何解释?”
白茜羽却一点儿没有被吓住, 只是平静地道, “我没有与任何人说起过此事, 消息若是走漏了,绝不是出自我的口中。以阁下的聪明才智, 应该考虑是否有知情人故意利用此事,破坏您对我的信任。”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 影佐微微眯起眼,面容隐在逆着光的阴影中, 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利用此事构陷你?”
“不然,放走顾时铭这件事对我有任何好处吗?而且刚接到任务就透露风声让目标逃跑, 岂不是百口莫辩?!”
白茜羽冷笑, 像是已经极力克制, 但仍有几分薄怒难抑,她知道影佐对“雾岛怜子”的诸多说法还存疑,但他越是怀疑,自己就越得理直气壮!还得夹杂几分委屈与愠怒——真犯了事的人是恐惧,被冤枉的人是愤怒,这情绪上的区别必须得拿捏住了。
“不要激动。”影佐缓和了一下口气,这一次博弈中他仍然没能看出对方什么破绽, “我怀疑你,是因为你的嫌疑最大,而我在逮捕你之前先把你请来,就是因为我还信任你。”
影佐祯昭淡淡地道,“顾时铭今天走得这么急,是抛弃了一切的经营和布局,为什么?因为他笃信自己再留在上海只有死路一条,能让他如此深信不疑的,绝不可能是什么通风报信的流言,而必须是来自他组织内部传递来的情报。”
白茜羽一怔,她没想到原来顾时铭这么急着走还有这一层考量,不过这确实是整件事唯一的漏洞——什么人的消息,能让一个成功打入敌方内部身居高位的人员毫无留恋地抛下所有身份,连夜收拾包袱跑路?
影佐的猜测是最为合理的,他不知道顾时铭有个曾经一起干大事的好朋友,朋友很讲义气,冒险深夜前来劝他跑路,而顾时铭也很讲义气,二话不说天一亮就跑路,没有像那些狗血电视剧里瞻前顾后拖拖拉拉为了讲义气最后把对方害死,旁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种展开。
影佐看了她一眼,接着摸了摸下巴,呵呵笑道,“而且,我也确实想不到你要这么做的理由。”
从“理由”这个层面上来说,他也认为白茜羽的嫌疑也很小,顾时铭是身居高位,能获得极为有用的情报,但“雾岛怜子”在特工总部的重要性也不比他低,甚至能接触的机密程度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都没有弃车保帅的道理。
如果为了换取顾时铭的性命,而牺牲另一个更重要的潜伏人员,让“雾岛怜子”陷入险境的话,实在是太不划算了,相信敌方组织也不会做这笔买卖的。
他态度松动,白茜羽仍然不敢松懈,就事论事地道,“他这一逃,就坐实了他确实有问题,只要能把他抓住严刑拷打,我们依然会有很大收获。”
“当然,我已经派了得力人手,这件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影佐祯昭却好像真的不打算这件事了,笑眯眯地给她泡了杯茶,道,“对了,还没问你,早上从孔家四公子那打来的一通电话,是怎么回事?”
打进特工总部的电话,大部分都是有电讯科来监听的,一大早还昏昏欲睡的科员听到这通劲爆的电话内容,立刻什么瞌睡都醒了,不过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还不至于要报给影佐,之所以他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不方便承认自己派了人去盯梢白茜羽。
白茜羽接过茶,轻轻吹了吹水汽,柔唇微启,“我也休息够了,该开始建立一下自己的情报网了……如果拿捏住了这个全上海最厉害的花花公子,还怕打不开局面么?”
“哈哈哈哈哈,这才是帝国需要的人才!”影佐祯昭抚掌大笑,“很好,看来你找了一个不错的猎物,女人就是要发挥女人的优势,这样才能在情报战中建立奇功。”
“可惜,让那个顾时铭逃掉了,请少将阁下一定要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白茜羽还在那表忠心,心里却暗自警惕,难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这老狐狸不仅逻辑缜密,而且直觉也准得离谱,对这种处处都透露着不协调感的事件置之不理,不像影佐的作风啊。
“这件事你就不要费心了。”影佐祯昭摆了摆手,含笑道,“还有,不喜欢行动队那些人,就算了,也不要再折腾人家了。你如今搭上了孔潜这条线就很好,以后没有特别的事,也不必要来特工总部了,多花些时间做你想做的事吧。”
他当初给白茜羽一个行动队,里头的人员自然掺了不少沙子,准备随时探听她的风吹草动,没想到白茜羽如此狡猾,这批人竟然用都不用,还巧立名目弄得冠冕堂皇的,他也不好再强迫。
不过在他看来,雾岛怜子毫不避讳地“提防”他,反而代表她有所依仗,令他颇有些投鼠忌器的意思。
“少将阁下对我的信任,真是令我内心感佩之际,又十分羞愧。”白茜羽做出一副感激的模样,心中暗道这老贼一天天的真不干人事,早晚得把他做掉。
而就在她离开后,影佐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他像是在思索着一个重要的问题,下意识摸索着手边的一册书本。
不知过了多久,有女佣送来茶点的时候,他才从沉浸的思绪中走了出来,看了一眼日历,吩咐了一句,“收拾一间客房,过两天有客来。”
女佣用余光瞟了一眼那书册的封面,垂首应是。
……
三日后。
黄浦滩边的港口,大小轮船像马路上行人一般来往不绝,汽笛声也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江潮滔荡,码头上人来人往的嘈杂,与海关布告时刻的钟鸣,一切汇集成一波又一波的声浪。
码头旁,一辆黑色轿车内,后车窗摇下,露出一个女子的清丽面容,她身穿衬衫,已经长及肩膀的短发微卷,明明是干练成熟的打扮,配上她小家碧玉的五官,有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舟车喧闹,货物上落,一派忙碌的景象中,潘碧莹目视着码头上人来人往,直到看到一个马蹄袖盖手的旗装妇女背着包袱出现在视线中时 ,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那旗装妇女在两个士兵的监视下,一边畏畏缩缩地走下船,一边还不忘用带着浓浓的直隶口音嘀咕:
“这堤岸也太吓人了……到处都轰隆隆的……”
“真不知道这西洋景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咱镇子,一望出去都是山明水秀的。”
潘碧莹下了车,等那妇女走到近前,摆出个笑脸,对她说道:“这位便是虞家的七姑婶吧?我姓潘,是傅家的表亲,特地来接你的。”
那七姑婶上下打量着她一阵,目光扫过她的齐耳短发,西式衬衫,和裙下露出的小腿,呵呵笑了两声,脸上却带着几分客气,“小潘是吧,辛苦你了,替咱们梦婉来接人……哎,她这如今当了傅家少奶奶的人了,是不好出来抛头露面了。”
潘碧莹笑容一僵,只好道,“随我上车吧。”
“哟,这车可真气派。”七姑婶看起来四五十岁左右,发间夹杂着银丝,用花布帕子包着,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包袱,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惹得码头行人频频侧目。
潘碧莹更是握紧了拳头,恨不得走出几米远装作与她不认识,她可是生活在最时髦的城市中还要赶时髦的那批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土气和老旧的一切,就算一时意气用事削了头发,那还是找的最好的洋人理发廊修了两个小时的。
但是今天潘碧莹忍住了,因为她成长了,不再是当时那个任性的小女孩了,对于这个辛辛苦苦骗过来的“重要人证”,她可不能意气用事。
这七姑婶,正是她派人去直隶找到的虞家旧人。
此事说来还颇为波折,她派人北上千里迢迢赶到直隶,殊不知那虞家本就没了主心骨,树倒猢狲散,老宅里的亲戚与奴仆早就各谋出路去了,只留下几个不良于行的老妪。
而直隶也是连年遭遇兵祸,人死了一批,跑了一批,潘碧莹派过去的人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个当初与虞家沾亲带故的“姑婶”。
这姑婶能将虞家的事情说得头头是道,声称一手抚养虞家大小姐长大,还见过傅家大少爷,据说虞梦婉离家还是她帮忙收拾的行礼,潘碧莹的人手再三打探,也确认了她所言非虚。
不仅如此,这七姑婶还提供了虞梦婉的照片——就是拍的时候年纪小了一些,梳着旧发式,留着三绺刘海,稚气未脱,表情羞涩,五官和如今的“虞梦婉”比照下来很是相似。
只是若是拿这照片,去问见过如今的虞梦婉的人,恐怕也没人会斩钉截铁地说这是同一个,说像吧挺像,说不像的话,那也觉得哪儿都不像起来。
看着七姑婶那占据了大半个后座的包裹,潘碧莹捏着鼻子上了副驾驶,想着再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车子离开码头,在街道上没行驶多久,那后座的七姑婶便好奇出声,“你们上海这地界真怪哦,到处都是车子,还跑得这样快,每天得要撞死轧死不少人吧?”
“这街上人真多啊,密密麻麻的,扒手肯定不少,稍不留神钱包呀手表呀就会失踪的,还是咱们小地方好……”
“噫!这里的女娃都不知羞,跟洋婆子学!连一条裤子都不知道穿!”
七姑婶坐过了大轮船,坐车也不害怕了,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窗外的景物,机械的轰鸣,汽车的黑烟,如梭如织的电车、汽车、马车、人力车,还有高坐在人力车上穿旗袍翘着腿的时髦女子,并与前头那位自家表亲评头论足起来。
忍、忍、忍,再忍十分钟就过去了……潘碧莹不停在心中对自己说道,但魔音还是一波又一波的灌进耳朵里,她终于忍不住,道:“姑婶,舟车劳顿,你歇上一歇吧。”
“我不累,那大轮船坐得我晕乎,尽顾着打盹了,一碰着地了立刻就舒坦了,所以老祖宗说人要接地气儿……”姑婶喋喋不休地说道,“我这一次来,还给梦婉带了不少东西,都是上海没有的,还有老家自己做的腊肠,她就想着这一口了……哦,对了,咱们这就去见梦婉?”
“还不急,您先安顿下来再说。”一讲到这儿,潘碧莹就有点精神了,她故意道,“只是,她如今变化有些大,怕是姑婶要认不出来了。”
“不可能,她是我一手带大的,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得出来。”七姑婶的回答也很上套,同时又附赠了一箩筐的唠叨,道,“这孩子从小命苦,如今享上福了,还知道照顾老宅子里的旧人,心肠真好,你说是不是,小潘?”
“呵呵……”潘碧莹只能发出古怪的笑声,心里同时再大喊,忍,忍,忍,再忍八分钟就过去了,且等你这老婆子发挥完用处,姑奶奶一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好心肠”。
经历过多次失败,潘碧莹生怕打草惊蛇,筹谋一番,便决定先用“虞家少奶奶想接老家亲戚享福”的名义诓这个乡下的七姑婶来上海,等到了她的地盘,就可以由她任意摆布了。
不过因为吃了太多次亏,潘碧莹也变得有些过分谨慎,觉得自己老是自作聪明干些蠢事,别又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所以这件事还特意通知了梅先生,让他老人家监督把关。
梅先生果然也夸奖了她,说她办事得力,令潘碧莹激动地手都抖,想来他老人家明辨忠奸,早就知道她不是劳什子的“雾岛怜子”,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才遭人蒙蔽,因此大力支持她拨乱反正,扳倒虞贼。
梅先生还表示直接将这个重要的人证带到他家中,中间不要经任何人,甚至码头接送也要她亲力亲为,免得节外生枝走漏消息,到时候再找个好时机直接拉到虞梦婉面前“认亲”。
潘碧莹对此似懂非懂,觉得这是不是有点太小心了?冥思苦想品了一晚上,才将这些话品出来一些味道——原来梅先生暗示她手下的人不可靠,会给虞梦婉那边透风报信?
琢磨出梅先生的“深意”之后,潘碧莹激动了一阵,随即又黯然下来,没想到自己心机已经如此深沉,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对了,听说傅家那姑爷可稀罕梦婉了,把她宠上了天?”
身后,又传来七姑婶新一轮的疑问:“梦婉那陪嫁丫头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我觉得大半是真,不然哪能请傅家的亲戚来码头跑腿儿接我一个老婆子呢?你说是不是啊小潘?”
想起曾经爱恋过的表哥,潘碧莹心中一痛,终于忍不住冷笑道,“自然是假的!”
听到她的回答,七姑婶眼睛一亮,一手抓住副驾驶的后背,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用一种充满蛊惑的声音说道:“……是不是梦婉没有给傅家生儿子啊?展开说说,展开说说。”
还有六分钟……潘碧莹痛苦地闭上眼,苦涩地想道: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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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朋友再见 怎么觉得这家伙浑身插满了‘……
上海的秋天总给人转瞬即逝之感, 上个礼拜还半青半黄的梧桐树叶,这个礼拜已经将黄叶铺满了厚厚一地,天气也骤然转冷, 街面上的行人裹起了大衣棉袄和围巾,已经有商家迫不及待地开始准备圣诞节的装饰了。
比起沦陷于战火与物资短缺中的大半个世界, 富饶而歌舞升平的上海成了许多人“发财梦”的寄托。
东洋女子来上海卖身, 反对红色十月的白俄来上海乞讨, 没有国籍的犹太人来上海经营房地产, 美利坚人开的公司来上海销售汽油,在压迫中艰难度日的印度阿三来上海当巡捕……
“Una mattina mi son svegliato,
O bella, ciao! bella, ciao! bella, ciao, ciao, ciao!”
街上,衣衫褴褛的流浪艺人拉着手风琴,只是他那略带忧伤的歌喉却很难吸引过路人的注意。
白茜羽倒腾了一下怀里装面包的纸袋, 往流浪歌手的帽子里扔了张钞票, 这首熟悉的经典老歌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呢……这个说法有些奇异, 她在心里倒腾了几遍,也不知道这怎么纠正。
钞票入帽,流浪歌手没有停止演奏,只是微微鞠躬,悲情的歌声也夹杂了几分欢快之感,白茜羽也能理解,这些人之所以背着行囊来上海, 多半都是在自己的家乡过的不尽人意,所以来这座不夜城寻求新的生活。
白茜羽换一换心情,倒也觉得自己的境遇也不算得什么,这地方街上到处都是背井离乡流离失所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但肯定也不是最倒霉的。
最近她听从影佐祯昭的安排,在家好生睡了几天懒觉。
她确实累惨了。
这几天里,也陆陆续续接过几通电话,罗琼询问黑猫舞厅风波后续顺便聊杂志新刊题目的,行动队那边询问工作安排以及承诺的月末奖金的,还有百货公司通知新品到货欢迎她到店试穿的……琐碎得让人感动。
她还收到了一个好消息,据说顾时铭的行踪已经“石沉大海”,新政府这边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对外只说是他家中出事,因此赶着回去处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块遮羞布扯上得有些匆忙。
街边的报童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偶尔有路过的人买走一两份卷在胳膊下面带走,白茜羽虽然有看报的习惯,但最近的报纸实在也是看不下去。
因为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已经发现了这个新政府的外强中干,更意识到什么“三个月灭亡”云云的传言似乎不太好实现,曾经一度对未来前途绝望的人们,也逐渐回过味来。
新政府当然也察觉到这份动摇,因此最近新闻刊物满纸都是自欺欺人到荒唐的文字,宣称如今的侵略者“无领土之要求,无赔偿军费之要求”并且各种画饼,看得她胃口都不好了。
不过也正是这几天太平无事,白茜羽从有功夫听下来算一算日子,这才蓦然发现……这帮孙子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远了。
白茜羽的历史知识点比较歪,有的是电影小说之类的艺术作品里看来的,有的是看短文或是科普看来的,因此有个很致命的缺点——知识太碎片化,没有经过系统性的梳理,因此她的“大预言术”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她能知道有个很关键的代号叫“东风雨”,知道将来改变世界的东西会命名为“小男孩”,知道这个时代许多秘而不宣或尚未发生的事,甚至对普通人一无所知的谍战手段了如指掌。
她还非常清楚前两年发生在大洋彼岸的“罗斯福萧条”,趁着可口可乐股价下跌美滋滋地大笔吃进,虽然现在还没有到收获的季节,但当时她可是打算如果到时候出国躲战火,就靠着这买大房子小跑车的。
可她悲催地发现,自己能精确地记得可口可乐跌破的数字是150美元,却压根不知道这伪政府什么时候倒的台……
难道得等到小日……子投降的那天?白茜羽掐指一算,满打满算最多也就一年了。
刚穿过来的时候,她还从没想过自己能全须全尾地熬到胜利那天呢,身边的事情都让人焦头烂额的,她就一直等啊等,盼啊盼,就像真的是这个时空的普通人一样。
想到胜利的曙光即将来临,白茜羽就遏制不住地想在房间里整一块黑板,用大大的字体写上倒计时,好歹是忍住了。
只是久居困厄的心境终于开始放晴,白茜羽甚至已经开始考虑退休后的生活,该去什么城市养老,战后风波未平的话自己该如何退场……
“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请一定把我来埋葬……”
走在街头上,白茜羽小声地哼着歌,久违地找回了初到上海时如“过客”般的心情,当然她很乐观,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主角光环,怎么作都死不掉,一定能洪福齐天活到大结局享福。
街中央的有轨电车拖着两条长长的辫子驶过,白茜羽逛得也有些累了,便准备打道回府,她如今住的房子虽不如之前别墅来得宽敞,但好在身处闹市,生活便利,舒适与方便兼而有之,还减少了聘请佣人的麻烦。
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弄堂里就时时充满着叫卖声吆喝声。
“香炒糯白果!香是香来!糯是糯……”
“粒粒白果鹅蛋大,一分洋钿买三颗,二分洋钿买七颗……”
“补鞋啦,擦鞋、补鞋、修鞋——”
白茜羽一怔,觉得最后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于是扶了扶帽檐,审视地看过去……那是个蹲坐在弄堂一角的修鞋匠,头上戴着八角帽,身边放着一只小木箱,里边装有全套的砂纸、擦鞋油、锉刀、胶水、橡胶皮等等,看着很不起眼。
片刻后,她收回了视线,继续哼着歌往前走。
修鞋匠又在身后叫:“……小姐,鞋子要不要擦一下?”
白茜羽是真不想搭理,但是心中煎熬片刻,终究是敌不过心中叫嚣的“真想让这家伙给我擦鞋”的魔鬼,终于还是走了回去。
她将裙子一撩,将脚踏在那修鞋匠身前的踏板上,没好气地道,“擦吧。”
那修鞋匠便麻利地取出擦鞋油和布巾,才低声说道,“你要出事了。”
白茜羽将手搁在膝盖上,笑了笑,“哦?从何说起?”
“长话短说,你扯的那个谎要被揭穿了,影佐会知道你就是虞梦婉,你曾经在军统的事情也瞒不住了。”修鞋匠始终低垂着脸庞,擦鞋的动作不紧不慢。
“明白了,多谢告知。”白茜羽已经练就了一颗大心脏,而且也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只是点头说道,“还有别的事吗?”
“上次在广慈医院我本来准备送你一程,省得你被抓住以后受罪,但没想到你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修鞋匠淡淡地说,他自然没有告诉白茜羽,当时她被关进特工总部监狱时,他也极力要求谢南湘执行灭口,免得她受不住刑牵连大局。
白茜羽不动声色地看着鞋面,已经在思索对方突然发难的话自己该如何应对了,“所以你这是来杀我的?”
她的语气依然像是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只是右手已经悄然从膝盖上拿了下来。
“不,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这次又被抓了,可以供出我。”修鞋匠专注地擦着皮鞋,语气冷冽如刀,说道,“换脚。”
白茜羽一怔,下意识乖乖地换了一只脚。
“我已经把所有联系切断了,他们只能查到我想让他们查到的东西。”修鞋匠冷漠地说着,好像这件事与自己的生死无关,“现在你已经初步获得了影佐的赏识,以他‘惜才’的性格一定不舍得放弃你,如果能把你这根钉子楔得更实一点,付出代价也是值得的。”
白茜羽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离谱又荒唐,“……其实我不是你们的人吧?”
“流着同样的血,做一样的事,更何况我知道你的能耐,你活下来能发挥的价值远胜于我。”修鞋匠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片刻,道,“改掉那些妇人之仁,如果你不够冷血,就只会是失败者。”
“我不这么认为。”白茜羽掸了掸裙摆上不存在的灰,道,“变得冷酷麻木,好像是生存下去的必须法则,但这是最简单最不用动脑子的一条路,为什么我们不能用智慧来解决这一切?”
“果然,你还是这么天真幼稚。”修鞋匠最后用布巾抹了两下,冷笑着狮子大开口,“收费五十元。”
“……你,行。”白茜羽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以为心境已经古井无波,但此时真的气得想要把面前的人一脚踢翻。
当她愤愤地掏出皮夹子时,修鞋匠不着痕迹地往四周看了看,往下拉了拉帽檐,用低沉的嗓音说道,“我现在的住址是哈同路55弄3栋,记好了。还有——你最好熬一熬吃点苦头再开口,别让我白死。”
说完,修鞋匠将钞票揣进口袋,又将七七八八的小工具往木箱子里一塞,背在身后走了,身形有些佝偻,像是个随处可见在弄堂里做活的普通人。
至始至终,白茜羽都没能看见他的脸。
“可恶……”白茜羽鼻头一酸,心中暗骂,“怎么觉得肖然这家伙浑身插满了‘此人要死’的flag?”
想到这点,她连自己可能即将也要凉凉的事情都抛诸脑后了。
毕竟对于朝不保夕的虞小姐来说,这种事情她早就习惯了。
于是白茜羽很快收拾好心情,转身在烤白果的摊子上买了一袋子,又在街边买了束花,这才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回了家。
她甚至先在浴缸里放了热水,加了牛奶和花瓣,再泡了杯茶放在手边的托盘里,这才将自己舒舒服服地泡进去,开始思考自己这次又是哪里出了漏洞。
仔细一想……好像哪里都会出纰漏的样子啊!毕竟她从来就没有为骗人做过准备,随随便便拉个人出来都能锤她吧?
不过一定要说足够“锤死”的话……
白茜羽叹了口气,终于将自己脑袋也沉进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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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生日宴 如今的上海滩,说上一句无人不……
入冬后的某一天, 七十六号里不少人都收到了一份特殊的派对请柬。
“弃暗投明”而来、但实则东洋话说得很溜的行动队队长虞梦婉,要过生日了。
地点在国际饭店十四楼的摩天舞厅,时间是一周后的晚上八点, 正装或礼服出席,主题是生日宴, 欢迎各位带女伴或亲朋好友前往。
这请柬乍一看都没什么问题, 只是仔细一想, 收到这份请柬的人便都觉得这事儿不太正经。
能有条件效仿洋人大张旗鼓办生日的, 只有可能是家教良好的富家千金,还得家里娇惯宠爱, 地点通常也是家中别墅或者高级西餐厅,请请圈子里的小伙伴罢了。
在舞厅里过生日的也有, 当红的舞女,长三的倌人之类的, 当天开几瓶香槟,送几捧花束,就已经很大排场了,若是再张扬反而要惹人笑话……总之, 没听说过有女孩子自己给自己办生日宴结果办舞厅里去的。
于是很多人都开始发散思维, 毕竟这位在特工总部里的风评一向不错, 出手大方,做事有手段,就是行事太过低调,除了与谢队长有些绯闻之外,几乎没有结交其他同僚,这次大张旗鼓地办生日,也难保不是想广结人脉, 作为一番了。
还有的心理比较阴暗,觉得生日宴宾客鱼龙混杂,肯定是借此下一盘大棋,说不定就是场鸿门宴,还要死上几个人的,生日云云不过是巧立名目罢了,至于这个“虞梦婉”到底是哪年哪月生的,还不是她自己说了算?
实际上,特工总部里也没有多少人关心虞梦婉究竟是不是虞梦婉,大家只关心自己今天能捞多少油水、明天能敲多少黄鱼,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理,至于给东洋人抓内鬼找间谍这种事,吃力又讨不着什么好。
因此在收到生日宴的请帖后,不少人还动起了脑筋,备下了各种礼品,想借此机会好生打点一下那位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虞小姐,行动队是特工总部里最实权的部门,把关系走通了,很多事也就好办了。
只是没有人会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日宴会如此盛大,如此风光,如此戏剧。
……
冬夜的租界街上,开过了一辆又一辆大车,满载着手持刺刀、头戴钢盔的军人,而不远处闪耀着五颜六色的舞厅招牌,裹着貂皮大氅的丽人们款款而行,黄包车夫驯顺地向洋人招揽着生意,阔老阔少投进一座座销金窟里纵情欢乐。
国际饭店,这座远东第一高楼依旧俯视着潮起潮落的春申江。
今夜的国际饭店门口,各种高档轿车络绎不绝,大人物们纷沓而至,各式各样的花篮早已堆满了门口与过道。
宴会从晚上八点开始,地位显赫、非富即贵的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到了,各自找相熟的寒暄攀谈,跳舞玩乐,偶尔作时局之谈,不过也都是点到即止。
因为新闻报业人士都被婉拒入场,并且入场不允许携带相机,所以宾客们都相当放松,气氛在白俄乐队演奏的爵士乐中显得一派浮华欢愉。
十里洋场,一张请柬便能汇集一城风云人物,这风光也是一时无两。
通缉令和海捕文书洋洋洒洒地铺了满城,而最后被通缉的女间谍却摇身一变,成了手握生杀大权的新贵长官,如今的上海滩,说上一句无人不知虞梦婉也不为过。
因此,这次广发请柬的行为,被各种过分解读和脑补之后,惊动了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物,令许多没有能收到帖子的人也向往着能进来一睹风采,黑市里还有人暗地在拍卖请柬,价格炒得一贴难求。
而宴会真正的主人,恐怕也没有设想过这样的结果,甚至直到宴会开始了一个小时才翩翩登场。
白茜羽今天盛装打扮,全方位从头到脚的那种,身后还随时随地跟着俩高大强壮的行动队队员充作随从,所到之处便是宴会的焦点,力争向与会嘉宾表现出傲慢、奢侈、且私生活十分精彩的坏女人形象。
这活儿太熟了,复刻上辈子白茜羽的人设就行了,浑然天成了属于是。
至于选择国际饭店办生日结果误打误撞造成这么大的轰动,只能说是一些小误会,她只是按照上辈子过生日的经验: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选择最好的场地,顺便群发了一下派对邀请……
说实话,白茜羽也不知道自己整这套花里胡哨的有没有用,但话已经跟肖然放出去了,她要用她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哪怕这个方式幼稚愚蠢且小儿科,说不定有用呢?
而且在收到肖然的警告之后,她就跟特工总部请了个长病假,雷打不动地窝在家里,足不出户,就为了酝酿今晚生日宴会的盛大登场。
她很清楚,有人急不可待地想见到她。
这一刻,是她为他们制造的最好机会。
“呵啊……”
七姑婶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然后揩了揩眼角的泪水,她一小地方来的中年妇女,没经历过什么夜生活的摧残,按照正常作息现在已经在温暖的炕上幸福地打呼了,哪经得住这不夜城的时间表。
她被安排在二楼某个偏僻又能纵览全局的包间里,四处都有专人严格把守,这自然是出自影佐授意,否则没有人能在特工总部行动队的眼皮底子把个大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进来。
七点多的时候姑婶就已经在这儿坐着了,一开始吃点瓜子点心看看西洋景,还能坐得住,谁知道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最后她盘腿坐在沙发里,把外套裹紧,手塞在袖子里,就像坐牢。
“人出来了。”包厢窗口的行动队队员发现了大厅里的变化,立刻说道。
“来了?”七姑婶也终于精神起来了,她来上海一趟不就是为了投奔虞梦婉么?
那个傅家表亲含含糊糊地把她晾了好一阵子,不让见外人,不让出门遛弯,但好吃好喝供着,七姑婶倒也没什么怨言,能住进大洋房顿顿好餐饭被人伺候着,总比颠沛流离躲战火舒坦多了。
太平日子过了没多久,傅家表亲那边派人过来,忽然说今天要带她来“认亲”,还只让远远地看,不让说话,七姑婶也弄不明白这究竟是个什么章程,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权且按捺了心中的不满。
“梦婉在哪?你们看见了?”七姑婶抻着脑袋往下张望。
“就在那,右边靠窗,红衣服的就是。”行动队队员说道,另一个队员则紧紧盯着七姑婶的表情,丝毫不放过她任何的情绪波动。
七姑婶的目光在衣冠楚楚的人群中移动着,然后终于找到了那个方位。
“……她、她……”七姑婶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脑子也打了结。
……
今夜的虞梦婉很美。
一袭长礼服,如水流淌的丝绸质地,印度缎长手套,随意地搭着白貂绒披肩,乌黑发丝烫成最时兴的波浪,只留了鬓边几缕慵懒地垂下。
她在众星捧月的簇拥之下,身后红丝绒帷幔掩映的的窗外是萧瑟冷清的冬夜,身前是辉煌的灯火,半明半暗间,她的脸庞犹如蒙上一层轻纱。
每个人都想要接近她,怀着不同的心思,却都希望她能向自己投来一分目光,她的一颦一笑,不知有多少人的心脏都为她疯狂跳动,渴望得到她哪怕短暂的垂青。
一身制服的潘碧莹冷眼远望,那一抹红在她看来是如此刺眼。
作为特工总部的同僚,她不出意外地收到了邀请,如果不是为了计划顺利进行,她根本不会来这里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潘碧莹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总是轻易地让人感到自惭形秽,哪怕是当年的上海第一名媛,姿容、谈吐、从家世到外貌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也没有如此的压迫感。
潘碧莹还记得唐菀风光时的模样,只要她一到场,再喧闹的宴会都会静下来,所有人瞩目于她一人,昨日新换了发式,后日便会出现在报刊杂志的头版,可潘碧莹知道这不一样。
年轻、女性、生杀予夺的七十六号新贵、曾经与傅家的蜚短流长,无数传说与传奇经历,与她如今所拥有头衔糅杂在一起,为她增添了致命的魅力,哪怕她姿容平平性情庸俗,也丝毫不影响场上的男人对她趋之若鹜。
一个未婚女子,可以肆无忌惮地在舞厅办生日会,向整个城的显赫人物发请帖,最近从七十六号传出的流言,说她搭上了孔家四少的线,可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评头论足指手画脚,反而让不少男士心中暗动,望着她窈窕的身影,忍不住肖想自己是否也有机会成为入幕之宾。
潘碧莹心中不知唾弃过多少次,可转念一想,又不是矜持地等待家族为她从青年才俊中择婿的千金小姐,已经身处七十六号魔窟,那套对于女子而言重于性命的评价又有什么用处?
不过,捧得越高便摔得越惨,且再容她风光几日……
“碧莹。”
身后忽然有人唤她,潘碧莹一愣,回过头去,便看见一身军礼服的谢南湘向她走来,身后跟着刀疤脸等几个行动队的熟面孔,这个场合军官装束的人不少,但他的风采还是令全场为之侧目。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谢南湘随手从一旁侍者的托盘里取了两杯香槟,递了一杯向潘碧莹过来。
“为什么不来?”潘碧莹顿了片刻,还是接过酒杯,将香槟一口饮尽,“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我找到了她不是雾岛怜子的证据。”
谢南湘的目光下意识望向舞厅那边人群簇拥中的白茜羽,沉默片刻,收回了目光。
潘碧莹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被重重人影所阻挡,此刻胃中酒意上涌,言语也不再拘谨,“你不问我是什么吗?”
“是什么都不重要。”熠熠灯火下,年轻军官笑了笑,“我只想请你跳一支舞。”——
作者有话说:恢复更新了,之前三次元有点事,脑子有点换不过来。
不急着开新坑,所以准备好好写完故事,写完为止。感谢在2021-08-21 03:22:58~2021-11-10 03:08: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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