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那个男人 “我不是为了她回来,也没打……
轮船靠岸的那一刻, 傅少泽缓缓睁开眼,冰凉的风从舱门的缝隙灌入,带着些许潮湿的水汽。
他站起身, 捏了捏有些疲惫的眉心,拿上行李箱, 戴上模仿英国绅士派头的巴拿马草帽, 推开了舱门。
雾气沉沉, 将黄浦江笼罩在白罗帐中, 远处的钟声从租界方向隐约传来,悠长而低沉, 如同某种召唤。
这趟归程远比他想象得更艰难。
从东南亚辗转香江,再经当年的傅家旧交偷渡回国, 每一步都充满风险。梅机关在海外也有势力,他一度被追踪, 甚至在香港的租界里被盯上。
他在一间旧货栈的阁楼里滞留了三天,靠着随身携带的枪械和一个空壳护照,才成功避开追踪。
第一百三十七次,傅少泽开始对这个瞒着姐夫回国的决定感到后悔。
可是傅少泽还记得那个伪装成邮差的青年倒在雨中的模样, 鲜血顺着石板路蜿蜒而下, 渗入泥土。那一刻,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于是他登上了回上海的船,像个他以前投资的电影公司拍过的那种侠客电影那样,虽千万人吾往矣。
“塞西尔·李……”
检查人员随意地看了一眼他的证件,以及里头夹着的美元钞票,便随意地挥了挥手放行。
傅少泽点头致意,拎着皮箱, 路过那些黑脸黑手的苦工,走到码头设立的公用电话机拨了个号码,很快,他挂了电话,随便地上了一辆黄包车。
望着一路上熟悉而又陌生的冬日景致,他心中百感交集。
在欧洲的日子,傅少泽总是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失去了方向的船,浸泡在五光十色的海洋里。
而现在他终于回到了岸上,虽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危险的冰面,但却有一种灵魂归位似的真实感。
黄包车一路到了酒店,傅少泽丢下丰厚的小费,在黄包车夫的千恩万谢之中走进了酒店大堂,和等在那儿的中年男人热情握手。
“大英商会的投资顾问密斯特李吧?欢迎欢迎。”来人操着一口卷翘舌不分的国语,“两个月前就收到了英国那边的电报,路上还顺利伐?”
“海上遇到风浪,耽搁了几天。”傅少泽微笑道,系着法国真丝围巾,穿着粗花呢三件套西装的他看起来格外有派头。
傅家虽然失去了大部分影响力,但傅少泽仍能利用家族的过往关系网,通过一系列中介人,“借用”了这个名叫塞西尔的投资顾问的身份。
这是一个可以体面游走在商业圈且不引人注意的职位,可以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提供一定的庇护和遮掩。
不过虽然没有人会发现塞西尔的身份有假,但是如果被熟人认出了自己这张颇为英俊潇洒的面孔,那就麻烦了。
“哎呀,那真是受罪了,晚上接风洗尘,我做东,带密斯特李见识一下阿拉远东明珠的风情!”中年男人一脸热情,像是个要给土鳖英国佬见识见识的东道主。
傅少泽也跟着笑,心里暗道:洋泾浜。
……
接下来的一周,傅少泽都在扮演一个合格的华侨出身的英国投资顾问,应酬,购物,观光,刻意地回避着他此行的真实目的。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傅少泽非常谨慎地选择见面的对象,交际也通常是低调的私人场合,特别避免去舞厅、跑马场那种以往他出场率过高的浮华之地。
虽然没有受过任何谍报人员的培训,但是傅少泽也不傻,甭管有没有人盯着他,他都得有备无患把戏做全了。
毕竟小命可只有一条。
他千辛万苦跑回来,也不想稀里糊涂死掉,那样还不如乖乖听姐夫的留在大洋彼岸传宗接代呢。
只是这几日他扮外地游客走马观花,无意中傍晚路过霞飞路的时候,却发现十七号那栋小楼亮着灯。
傅少泽停下了脚步,心跳稍微加速。那一瞬,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解释那股突如其来的紧张感。
这座梧桐树掩映下的小楼在他记忆中似乎已经封存,久远到仿佛只是场不真实的梦。而今天,灯光在小楼内亮起,隐约的人声也开始浮现。
傅少泽站了一会儿,脚步却像不受控制一般,缓缓地走上台阶。
灯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透出来,不那么明亮,却是温暖的,像是冬日暖炉里微微跳动的火焰。空气里混合着雨后的潮湿和有些熟悉的熏香味。
傅少泽脑子里有些乱,他不知道该不该去敲这扇门,不过很快,就有人替他做了选择。
“你……”身后,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发出惊疑的声音。
傅少泽下意识回头,王妈很快面露惊喜之色,“我看身影就觉得像,少爷,果然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傅少泽浑身冒汗,想要制止王妈继续说话,但是屋子里头已经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一个女子的声音:
“王妈,出什么事了?”
傅少泽进退维谷,避之不及,终于与打开门的殷小芝撞了个正着。
……
曾经的恋人在战火后重逢,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傅少泽也曾想过如果这次回来再遇殷小芝,会是什么样一番光景,却没想过地点会在这个熟悉的小楼。
沙发的软硬,台灯的明暗,窗帘的颜色,都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这里,你还住着?”傅少泽语气随意,仿佛只是路过,顺口一问。
“嗯,当时你不见了,我也没地方去,就想到法租界还有你送我的这套房子,能算个容身之所。”
今天的殷小芝头发盘起,腰间系着围裙,没有穿往日那些剪裁得体的旗袍,而是一件厚实的天蓝色毛线衫,很有生活气息。
她将泡好的茶放在傅少泽面前的茶几上,“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这话问得多余,谁让这位许久不见的故人依然清逸英俊,一身行头贵不可言,显然一直养尊处优,没吃什么苦头。
傅少泽盯着那个熟悉的茶杯看了会儿,才道,“我挺好的,嗯,前几天刚到,想着四处逛逛,就走到这儿了。哦,我这次回来有别的事,可能不方便……”
“我明白了。”殷小芝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在这儿见过你的。”
傅少泽反而有些不适应,他本就一直对殷小芝感到很别扭,之前收留她住在公馆里头,也是对她避之不及。
可是现在殷小芝对他没有那股若有似无的哀怨和黏糊劲儿了,他更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了。
安静了一会儿,傅少泽忽然注意到桌上散落着一些空白的纸张,客厅的角落里有几个铁桶,似乎是装浆糊用的,而用蕾丝布帘罩着的茶几下方,隐约是个箱子的形状。
傅少泽眉头微微一皱,刚伸手想要掀开,殷小芝便淡淡地说:“你最好不要动。”
傅少泽动作顿住了,没有动,但他隐约猜到这里的人做着某些与从前完全不同的事。
以前,殷小芝只管读书,从来不关心这些。
茶杯中的叶片沉浮着,气氛太古怪了,傅少泽只能没话找话,“你变了挺多的。”
殷小芝听见这句话,神色微微一滞,捋了捋脸颊边的发丝,“是啊,我们都是。”
又没话说了。
就像傅少泽刚发现自己似乎没有那么爱殷小芝的时候,那样心照不宣什么却又无人点破的气氛。
王妈识趣地去做饭了,将地方让给这对久别重逢的男女,然而时过境迁,不会有什么风花雪月的戏码了,也不再是那些痴男怨女灯下落泪或欢笑的夜晚了。
“潘碧莹死了。”
殷小芝用这句话打破了沉默,“虞梦婉现在是七十六号的人。”
“我看到报纸了。”傅少泽说。
“如果你这次回来是找她的,我劝你最好不要。”殷小芝淡淡地说,“前些日子我与她见了一面,她过得挺好的,不需要你担心。”
“我不是为了她回来,也没打算见她。”傅少泽微微皱眉。
“那样最好。”殷小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波澜。
这是端茶送客了,傅少泽顺势告辞,殷小芝也没有挽留,她垂下眼睫,手指摩挲着杯沿,甚至没有起身送一送的意思。
王妈这时出来,见傅少泽要走,劝了几句留饭,傅少泽动作自然地从皮夹里数了钞票递过去,王妈推辞了几句,还是收下了。
临走之时,傅少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殷小芝背对着门坐着,旁边的电话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烛火微微晃动。
傅少泽靠在门边,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忽然有种熟悉的错觉。
《飞鸟集》。
他记得很久以前,她就喜欢在夜里看书。
傅少泽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夜风吹过霞飞路的梧桐树,街灯亮起,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一切都已是另一个世界了。
在他走后,殷小芝将自己蜷缩在沙发上,用手将头发抓得乱糟糟的,鼻腔里发出闷闷的叹息。
“对,就是这样,殷小芝,你做得很好。”她在心里默默这样对自己说道。
……
下雨了,申城的冬天总是有雨的,雨变成雪,雪又变成雨。
天色灰茫,路灯昏暗,劳作了一天筋疲力尽的市民们并不会被冬雨勾起愁绪,只是叹着苦,谈战事,谈吊膀子,谈洋米,谈裸腿,也谈菜肉又涨了价。
每个人在这座城市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富翁享受着此地既奢侈又隐逸的独有体验,赤贫阶层沿街乞讨仅仅为了糊口,落魄政客以租界为“安全地带”寻求庇护,摩登女郎在这座城市找到了她们梦寐以求的自由。
不管怎样,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抱着一个简单而共同的目标——追求更好的生活。
白茜羽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是更好,还是更坏了。
“Bonne nuit,Faites de beaux rêves(晚安,祝你好梦)。”
含笑和金发碧眼的男子行了贴面礼,白茜羽站在灯火通明的建筑前,看着对方对方依依不舍地上了轿车,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身旁的青年笑呵呵地转过头,一口浓重香江腔调的白话,听得人十分费劲,“多亏了虞小姐从中斡旋哇,不然这批货物烂在货仓里了,可真系大麻烦。”
“小事,洒洒水啦。”白茜羽笑着用粤语回道。
确实是小事,法国人的一批货被海关扣了,海关狮子大开口,反复拉锯谈了几个星期无果,便找人请了个“中国通”来洽谈,几经周折找到了白茜羽这儿。
正巧,白茜羽和负责这事儿的海关有点交情,便帮忙促成了个饭局,饭局上开心吃喝,中间双方代表出去抽了支烟,让法国人困扰了半个月的事情便这么谈成了。
一个稍有点社会经验的人都知道,少有正事是在谈判桌上正经八班地谈出来的。
牌桌、饭桌、茶馆、夜总会、高尔夫球场之类的地方,才是能谈成事的场所,这条规则在哪个时代都很适用。
青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语气亲近了不少,“虞小姐真是深藏不露,会讲法语,还会讲粤语,这次听人拜码头真的拜对了。”
白茜羽的粤语说得还凑合,虽然本地人肯定听得出不标准,但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哪儿的语言都会一点也足够唬人了。
最近她在上层社交圈里混得不错,像这样朋友托朋友介绍过来帮忙的情况并不少见,因此很快就建立起了合格的情报网。
不得不说,影佐看人的眼光确实毒辣,一旦放弃了鸵鸟心态,她还确实是干这个的料。
一旁同样准备离开饭店的客人三五成群地走出来,有个穿着松垮西装的青年喝多了酒,余光瞥见门口白茜羽的侧影,脚下顿时走不动道了。
瑟瑟寒风中,她穿得很单薄,暖色的灯光落在她修长的身段上,犹如蒙着一层轻纱,给人一种虽现身凡间,却绝不该置身于这尘俗之地的感觉。
“看上了就去问问呗。”
同伴打趣一句,旁边的女伴却看清了那边人的长相,登时便低声呵斥道,“看清楚,那女的是七十六号的,你们不要命了?”
青年顿时恍然,“她就是那个……”
“嘘,小点声!”同伴也反应了过来,他已经感受到有几道警戒的目光在身上停留了,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幸好女伴也是位富商千金,之前陪父亲出席宴会时远远见过对方一面,否则差点得罪了对方。
他们这些富家阔少看着人五人六的,生活中几乎没有摆不平的事儿,但想要与这种女人打交道,那还真得最好把命赔进去的准备。
之后,他们便见那来自“魔窟”的女人微微颔首,中年男子则是恭敬地鞠躬,然后目送着她离去。
身后有人为她披上厚厚的毛呢外套,另一人则撑起一把大黑伞,随时都为她遮蔽沾衣不湿的夜雨。
“牡丹花下死……”那个试图搭讪的青年感叹了一句,后半句未尽之意人人皆知。
当然,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是不会像孔少那样真的付诸于行动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自然界还是人类社会,似乎都是越危险的生物,越是美丽。
……
“接下来没安排了吧?”
优雅地坐进车里,白茜羽第一时间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将浑身蜷进毯子里发着抖,与刚才的形象判若两人。
小褚这次没负责开车,从副驾驶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本来是没有的,但是陈会长刚刚派人过来,大概是在饭局上喝多了,请您一定要过去喝一杯……”
白茜羽哀怨地将汤婆子揣在怀里,叹了口气,才懒懒地道,“待个半小时,然后冲进来说有紧急公务,演得自然一点,知道吗?”
小褚低声应是,白茜羽觉得后背有点硌着,一伸手摸出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看着是香水之类的物件,拿在手里怪沉的。
她将盒子随手拆开,不出意外地看到一片黄澄澄的光,多半是刚才那个香江商人塞过来的礼品。
这时代好就好在科技没那么发达,相机和窃听器又大又不实用,也没有卫星在天上实时定位,所以收礼也能收得肆无忌惮。
快到地方的时候,小褚想起了什么,低声道:
“对了,六点钟的时候孔少打过电话,办公室的人接的,说明天接您共进晚餐,让您务必赴约。”
“知道了。”
白茜羽揉了揉眉心,真不知道将找人的事情托付给这家伙到底靠不靠谱。
最近这段时间,孔潜已经先后给她找到过三个符合条件的姑娘了,而且没有惊动对方,都是以约会的名义带着她去悄摸看上一眼。
很可惜的是,虽然长得眉目间有些相似,那三个姑娘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这时代坏也就坏在科技没那么发达,不然发个照片、手机号或者证件号过去就完事了,干什么都会留下痕迹。
生日宴之后,她想通了很多事情。
那天死了很多人,行动队里有两个脸熟的队员死在那个杀手的枪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讨厌的熟人,一个陌生的亲戚。
因为养伤而不得不躺在床上枯燥度日的那些日子,她总是会想起那一张张脸。
不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人各有命,白茜羽并不因此感到悔恨或是愧疚,她只是会更坚定自己的目标。
影佐看中她的,不仅仅是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干间谍,要的不只是杀人下毒监听并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种能力,最重要的还是得……够无耻,够凉薄。
也是那个夜晚,白茜羽明确了自己的将来。
之后的乱局是远比现在更混沌的风暴,凭她这糟心的身份,完全没有活下来的把握。
东洋人败局已定,力行社要清算她这个叛徒,自始至终双面间谍都没有好下场。
所以是时候策划一场逃跑,逃离这个对于她而言越来越不安全的城市——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下定这个决心了,但每次都阴差阳错没能成功。
不过那不能怪别人,白茜羽知道那是因为自己既要又要,而始终停留不前。
她曾经的人生真的想要什么都能拥有,比如买了头等舱机票,她就能既享受旅途的风景,又能舒适轻松地度过交通时光,比如她花钱找人替自己签到上学,她就既能拥有名校的文凭,又能随心所欲地去潜水跳伞学开飞机。
可是到了这个时代就不行了,想要这个,就要丢掉那个,她总是做不了取舍,就活成这种半吊子的衰样。
“大家各凭本事吧,反正再不跑我就是狗。”白茜羽心中暗自发誓,然后捂着热水袋瘫倒在真皮座椅上。
……
陈会长的饭局在一个不对外营业的公馆内,从外部看很是低调雅致,没有任何招牌,车子开进去时却设有重重盘查,不欢迎任何闲杂人等。
白茜羽到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因此一走进去便感到酒气扑鼻,一片嘈杂,显然里头酒过三巡,已经喝得天昏地暗了。
再上流优雅的圈子,到了此时,只有桌上的残羹冷炙,上空的浓重烟味,不加掩饰的高声谈笑,以及在昏暗灯光下自行其是的饮食男女。
白茜羽将外套交给小褚,脸上挂起社交的微笑,和几个认识的一一打招呼。
很快,她手里就被塞了一杯酒,被陈会长拉着,要给她引荐一下大人物。
白茜羽对这些日后注定要倒大霉的家伙毫无兴趣,但是面上还是得做出一副想要结交的样子。
“哎,小虞啊,你这样子可不爽气了哦。”
陈会长看着她杯中还剩下一半的酒,白茜羽被拆穿也不尴尬,笑笑就喝完了。
“欠的酒喝了,可还得罚一杯哦。”陈会长又给她的杯中斟满了大半的酒,满脸通红像是个唱戏的。
身边人也起哄,纷纷用玩笑的口气说她来晚了,是该罚,不喝就是不给大家面子。
照理说,常人多多少少都惧怕或忌惮七十六号,可在这样声色犬马的场合里,自然论的是酒桌上的规矩。
什么东学西渐,什么赛先生德先生,到了这时候就只讲千百年以来的传统了。
白茜羽是来和他们沆瀣一气的,不是要来这儿搞整顿职场和酒桌文化的。
如果不能真正被这些小圈子接纳,当成推心置腹的自己人,那什么情报网也无从谈起了。
白茜羽在刚才的宴席里已经喝了不少洋酒,她现在酒量见长,但也没到能混着酒还千杯不醉的程度,所以本想着就悠着点喝。
不过现在被架在台子上,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好像她是聚光灯下万众期待露出弱点的猎物。
越是磨蹭纠缠,到时候花样就更多。
所以白茜羽很痛快地举杯,仰头,喝完,脸上还是带着笑,将杯子翻转过来,“自然是不能让诸位扫兴的。”
场间注视着这一幕的人都是一静,随后纷纷叫好。
“真是女中豪杰!”
“巾帼不让须眉!”
一连串的溢美之词扑面而来,放在如今时局,不知是阴阳怪气还是真情实意。
这时,白茜羽却笑盈盈地看向了陈会长,自顾自地给他倒酒,“陈会长,来晚了实在不好意思,我再敬您一杯,给您赔个不是。”
说完,又是酒到杯干。
陈会长红通通的脸上表情瞬间僵硬而凝固,连忙打了个哈哈,“真是好酒量,这个这个……”
他颠三倒四地说了一会儿,就见白茜羽含笑看着他,晃了晃手中已经空了的杯子,在众人的注视下,心中暗骂一声,只好硬着头皮喝了。
越是说酒量不佳推脱,越是有人要来灌。
同理,越是喝得凶猛平淡且面不改色,就越是能少喝点酒。
白茜羽正在大杀四方,通往露台的门打开了,她拼酒的间隙,冷不丁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162章 试探(大修) 重新修改了一部分情节
冬末春初的南方气候依旧湿冷, 不知名的私人会馆里,却暖得令人浑身燥热,像是个纸醉金迷的熔炉。
汪伪的官儿、日伪的顾问、洋行的买办, 个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 水晶吊灯晃悠悠地洒下光, 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这时露台的玻璃门打开, 寒风涌入, 一身普鲁士式双襟呢子大衣的谢南湘和另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似乎刚才聊得很愉快。
白茜羽看那中年男子还有些眼熟,想了一会儿, 才和脑海中的照片对上号——此人大概就是陈会长今晚要给她引荐的大人物。
周道云,特务委员会主任委员兼财政部长, 位高权重,善于权谋,是如今当之无愧的核心人物,但是立场多变, 还有和重庆保持秘密联络的嫌疑, 是七十六号的最高直接领导。
白茜羽没有见过真人, 但是照片见过无数回了,以前顾时铭好像就是在他手下做事,可以说此人就是上海滩的漩涡中心。
干特务的感知就是敏锐,她的视线就在这两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谢南湘就若有所觉似的,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这会儿四下喧器,充满着高谈论阔、女人话骂, 打情卖笑的声浪,残羹冷炙不知何时被撤下,换上了牌桌,桌前的旗袍佳人们点着细长的摩尔烟,烟雾飘起来,看不真切。
有人将全部的筹码推上牌桌,有人低声谈着租界的生意,空气里全是香水和谎言的味儿,白茜羽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狐裘披肩松松搭在肩头,一手端着酒杯,珍珠耳坠在光里微微晃,像是画里的美人,可眼底全是冷意,像在看一出别人的闹剧。
此时她从喧闹而酒气熏天的席面上抬眼,眼神穿过推杯换盏的人群,在此时此刻短暂地与他的视线交汇。
尘嚣暂退,色彩剥离,像是时间裂了条缝。
就在此时,小褚快步匆匆走了进来,一脸焦急地穿过人群,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白茜羽沉静地点了点头,对周围人歉意地点了点头,“紧急公务,失陪了,诸位玩得尽兴,改天一定赔罪。”
她才没坐多久,众人自然是不肯放人,尽管现在已经快要凌晨,但对于这座不夜城而言,享乐才刚刚开始。
小褚适时地上前,面露为难地催促,话里语焉不详,仿佛她不去就要耽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于是白茜羽假意训斥,沉了脸发了怒,周围人这才不拦了,眼看着小褚为她披上大衣,就要成功脱身,旁观许久的周道云却忽然开口了:
“失礼了,原来七十六号还有位冷美人。”他温文尔雅地说,“不知可否赏光,坐下来喝一杯?”
他一开口,席间那些嘈杂的声音就自动降了几个分贝,虽说大家仍然看似放松地在喝酒玩牌,但所有人的余光似乎都留意着这位的一举一动。
白茜羽心中暗暗叫苦,但是她现在的人设是努力打入上流圈子的交际花,如今大领导发话,她要是坚持离开那就太奇怪了。
“那是我的荣幸。”白茜羽只好重新换上社交的笑容,将手里的小包交给小褚,吩咐他去车里等着,然后拿了两只干净的杯子,又拿了瓶红酒,走过去敬酒。
周道云却摆了摆手,道,“这里人多,我们进去喝。”
说着,他便做了个手势,引着白茜羽往里头的包间走去,说是包间,其实是个用红丝绒帷幕与珐琅屏风隔起来的卡座,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都有。
白茜羽扫了一眼,就知道这里头的都是周道云一系的高官显贵,属于是被他划进安全区域的“自己人”。
刚落座,周道云就拿出象牙烟嘴,吞云吐雾起来,“小谢,你也是七十六号的,可认识这位小姐?”
谢南湘滴水不漏地道,“自然是认识的,我们情报科的虞主任,虞梦婉,她可是我们特工总部的得力干将。”
白茜羽心里嘀咕这家伙又是怎么和周道云搅在一块儿的?而且她一点风声也没听到,难怪能在好几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呢。
周道云虽然是名义上七十六号最大的领导,但实际掌权的还是上回来她生日宴的李时群,他不管具体的事物,也甚少关心他们这种马前卒子。
“哦?这么说,虞小姐很有手段了?”周道云笑着看向她。
白茜羽懒得兜圈子,直接将杯子摆上,倒上酒,“久仰大名,今日终于有机会一见,梦婉先干为敬。”
她仰头饮尽,周道云却不接杯子,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虞小姐不是欢场中人吧?不像是七十六号的作风,倒是有些青涩之感。”
白茜羽放下杯子,用手掩唇,压下翻涌的酒意和淡淡的厌恶,“先生慧眼如炬,实在佩服。”
她虽说上辈子也经历不少中式酒局,也和各种领导打过交道,但一般这种伏低做小的角色都是由助理来做的,她除了老爸也没什么需要讨好的对象。
而这辈子她有七十六号的枪杆子,在外头行走都是顺风顺水,相当于锦衣卫,是人都敬他三分,别人捧着她的时候居多,所以这种场面话说起来总是没那么圆融。
可是今天倒霉,终于被她碰到个硬茬了。
白茜羽实在不想和这种人虚与委蛇,只好捏着嗓子,温柔小意地道,“方才属下通知我有一桩紧急公务要处理,实在脱不开身,梦婉只好先失陪了……”
“谁给你派的紧急公务,报出名字来,我亲自打电话去问。”周道云和颜悦色地说着,“梦婉啊,可不要坏了大家的兴致。”
白茜羽摩挲着手中的水晶杯,没说话。
宾客醉态毕露,雪茄烟雾弥漫,气氛却似乎冷了下来,就听谢南湘轻笑着开口,“先生既有兴致,不如让那位当红名伶陈红蝶来作陪,您上回不是提过,最爱听她的曲。”
“不忙。”周道云斜靠主位,顿了顿,目光锁在白茜羽身上,“梦婉,这里头暖和,外套不必裹得太严,遮了风采。”
宾客们有笑声起,还有人附和,“好眼光,虞小姐这身段,就得露出来嘛。”
谢南湘眼底闪过冷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一脸漠然地看着这一幕,就像真的只是遇到个普通关系的同僚。
白茜羽沉默片刻,笑了,顺从地起身脱去外套。
“确实是有些热了。”她面色如常,好像没有察觉其中的屈辱意味,只是普通地脱了件外衣,脱下的衣裳还交给侍者保管,好像很爱惜,生怕不小心沾了烟味溅了酒渍。
她如此风轻云淡,周道云反倒觉得没趣,又道,“坐近些,这样才好说话嘛。”
白茜羽又笑,起身。
忍了这么久了,总不能前功尽弃。
“先生盛情相邀,梦婉岂敢推辞?”她款款走近,旗袍开叉微微摇曳着,媚意之中却无端夹杂着几分冷冽。
她心里其实膈应坏了,但是就像刚才陈会长敬的那杯酒,如果露了怯,接下来还不知道有什么恶心的等着折腾她。
正如同一个狩猎场上,人与兽对峙,第一个转身逃跑的自然就是猎物。
“这就对了嘛。”周道云似乎很是满意,等她坐下,一手便无声无息地搂上她的腰,“为七十六号做事,最要紧的就是‘识趣’二字,梦婉还是要多多磨练啊。”
“您说的是。”白茜羽被油腻得一阵恶心,借着给他点烟的动作,身子微微往前挪了挪。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谢南湘,可这家伙还是那副抱着胳膊看戏的惫懒模样,还与身旁人喝酒谈笑,像没看见她这边的难堪。
白茜羽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了,但是这会儿还是不由心里一酸。
但人家是要做大事的,勾连上周道云肯定所图不小,不可能为了她受点委屈就要毁了满盘棋。
周道云却察觉到她的回避,神色一冷,语气仍然是笑吟吟的,“我忽然想起有一份要紧文件要签,得回公馆一趟,梦婉,你陪我走一趟,也顺便醒醒酒。”
周道云身边女人众多,本就不缺什么露水情缘,他原本对这个虞梦婉,也就是略有些兴趣,容貌虽不是最对他胃口的,但那股若有似无的疏离与冷淡却很是动人,所以一时兴起叫来玩玩。
但没想到这冷意不是欲擒故纵的手段,也不是初出茅庐的青涩,还真是个油泼不进、软硬不吃的角色。
一个人手握大权久了,便很难忍受有超出自己掌握的事,所以一边说,他的手一边顺着腰间愈发往下,吃准了她不敢反抗。
他很清楚,能在七十六号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混得不错的女人,定是有几分聪明才智的,分得清谁能得罪、谁得罪不起,今晚他必然得手。
可惜,他弄错了一点。
白茜羽起身,微微点头致意,“还是不必了,既然先生也有公务,那看来今日实在不凑巧,梦婉只能改日再赔罪了,告辞。”
她今晚本就喝了不少酒,之前强行压抑着不敢放肆,但忍到现在,还是被激出了几分性子。
至于会得罪周道云?得罪了就得罪了,没多久就要变成尸体的人,要不是顾及着影响,她多少得往这货脸上招呼点什么上去。
“站住。”周道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让你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重新修改部分情节,和后续更连贯。
第163章 假戏真做 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
*注:上一章大修过, 可以倒回去看下。
空气像凝了冰,宾客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化成低低的嗡嗡声。
白茜羽不得不停下脚步, 因为周道云身边的随员已经拦在了去路前,看步态动作都是行伍中人。
红丝绒帷幕垂着, 隔绝出一方权欲的世界, 周道云靠在椅上, 象牙烟嘴在指间一顿, 他慢条斯理吐了口烟,“好大的胆子, 跟我玩上脾气了,看来不军法处置是不行了。”
白茜羽微微挑眉, 冷笑道,“好教阁下知晓, 我虽在七十六号任职,但实际关系确是在特高课,只受影佐阁下调遣,若是周先生要强行处分我, 怕是伤了合作的情分。”
她此言一出, 气氛更是紧绷, 这何止是胆子大,这都威胁上了,简直是胆大包天。
周道云眼角的皮绷了一下,手指捏着烟嘴,心中已是怒极,只是宦海多年练就的城府,才克制住杀人的冲动。
谁人都知道, 周道云与东洋那边的关系极为密切,说得好听些,是合作者,说得难听点,他就是被操控的傀儡。
虽然如今影佐调离,梅机关的影响力下降,但是周道云还真是没资格和特高课掰腕子,白茜羽这番话不亚于把他的脸皮扯下来,还要往地上踩。
偏偏她这话撂得太明,太直接,也太伤体面,周道云甚至还不敢轻易接话,免得落人口实传到外头去。
周道云的眼眯起来,像蛇盯上了耗子,心中已经打定主意,来日定要将这个虞梦婉往死里整。
但今日就要这样放她离开?看着白茜羽转身就走,随员递来询问的眼神,周道云却举棋不定,他下不来这个台阶。
就在此时,一杯冷水兜头便浇了过去。
“敢跟上级顶嘴,不听军令,虞梦婉,我看你是酒还没醒。”谢南湘放下手中杯子,面无表情。
冰冷的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白茜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上前粗暴抓住她手臂,另一手扣住她后颈,“这是七十六号的一点家事,何须先生亲自烦扰,我替先生处理了便是。”
白茜羽已经反应了过来,立刻挣扎起来,“放开!”
她反手就是一记肘击,同时攻他软肋,谢南湘却见招拆招,丝毫不慌,白茜羽又抄起桌上的酒瓶砸过去,谢南湘偏头一躲,倒是吓得宾客们哗然散开,只能看着两人在那儿演全武行。
不过两人用的都是军中搏命的杀招,没什么花架势,所以在外人看来,就是没几招功夫,谢南湘就轻松占了上风,捉住她的手腕,锁喉,翻腕发力一扭,就以一个漂亮的小擒拿将她制服在沙发上。
见方才目中无人的虞梦婉此时被反拧胳膊,死死按在沙发上,头发散了,衣裙也乱了,再无一点嚣张气焰,周道云紧绷的面皮这才微微舒展,脸上也终于恢复了之前的笑。
“小谢有手段,此女不驯长官,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这下宾主皆欢,气氛也欢快了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出言嘲讽,各种猥琐下流的调笑也都冒了出来,好像想通过这种方式努力为周道云找回场子。
白茜羽还在挣扎,只是声音颤抖,似已被吓到,已经色厉内荏,“放开我,谢南湘!你有什么资格抓我!”
“看来是还没学乖。”谢南湘冷笑,手上加了分力,在白茜羽忍痛的闷哼中,他抬起头,俊美的脸在吊灯下半明半暗,“不如我将人带走,好生教育,免得在先生这儿碍眼。”
“你自行处理便是。”周道云摆摆手,似乎半分兴致也无了,只是端起酒杯,“不必与我知道,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由于白茜羽方才那番出言,他不便亲自下场拿人,原本是打算日后找杀手另行处理,如今谢南湘出手那是最好,以后东洋人万一真的问罪过来,他也能撇得干干净净。
“明白。”谢南湘笑了笑,谢南湘起身,一把拽起白茜羽,动作很是粗鲁。
到了这个时候,白茜羽还在顽抗,极力想摆脱他的钳制,谢南湘皱眉,直接将她像货物似的扛起,在她愤怒的挣扎之下一路竟是一路扛到了外头。
早在方才砸瓶子的时候,外间客人就已经大部分识趣地主动离开,如今只零零散散几人,见到此景,都不由目瞪口呆。
出了公馆,谢南湘的车子就在外头,他拉开车门,将仍在奋力抵抗的白茜羽塞进车子,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随后车子发动,消失在这一片街区。
公馆二楼,在窗口目睹这一幕的周道云这才放下帘子,转身离开。
车厢内,挣扎了一路的白茜羽累得直喘气,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瘫坐在椅背上。
谢南湘也不轻松,一边解开第一颗纽扣,一边埋怨,“随便做个样子就行了,你挣扎那么凶,我险些都制不住,有必要这么谨慎吗?”
白茜羽喘了一会儿,缓过劲来,才哀怨道,“我包忘了,外套也没拿,我想提醒你来着……”
谢南湘没想到理由竟然这么扯淡,拧着眉,一脸费解道,“至于吗?”
白茜羽一脸肉痛,“那个包是限量的,有收藏价值,以后肯定风靡全球……那件外套是我最喜欢穿的,又轻又暖,这家裁缝躲去湘江了,以后订不到了……”
“好了。”谢南湘想起这家伙以前的一些作风,不禁头疼,“你把包交给你那手下了,丢不了,外套存在公馆,过几天找个机会悄悄找人拿回来就是了。”
“这样啊。”白茜羽瞬间释然,“那没事了。”
谢南湘扶额叹气。
“呃,我们这是去哪儿?”白茜羽看着外头行驶的路线,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回家的路。
谢南湘道,“周道云那个老匹夫心思重的很,说是不过问,肯定还会派人留意,我有一个宅子平时不住人,你今晚就去那儿将就一下,然后闭门不出几日,以后就说遭我囚禁折磨了。”
白茜羽有些讪讪的,这下是她给谢南湘添麻烦了,虽然他本来名声也不怎么样,搞不好以后还要多出一个色魔之类的名头。
她偷偷打量身旁年轻军官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谢南湘忽然道,“疼不疼?”
被他这么一问,白茜羽这才感受到浑身上下传来的痛感,特别是手臂,她试着活动一下胳膊,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
事实证明,假戏往往都会真做。
一开始只是配合着假搏斗,但过了两招,趁其不备偷袭一手找回场子让对方吃个哑巴亏的邪念就冒了出来……
屋子里弥漫着跌打损伤膏的草药味道,白茜羽一边揉捏着酸疼的胳膊,一边倒吸着凉气,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
“喝点什么?”黄铜灯具散发着温暖的光辉,谢南湘拉上窗帘,脱下了制服的他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显得比平时放松柔和许多。
“温水,谢谢。”白茜羽有气无力地说道,她喝了不少酒,胃正难受着。
她扫视着这间属于谢南湘的屋子,与她刻板印象不太一样,这间别墅装饰得典雅且奢华,从铺满地面的地毯,艺术气息浓厚的摆设,到那满墙的古典书柜,每一处都显示着主人的格调。
她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真正了解过谢南湘,他的喜好、他的过去、他的目的,一切都被他隐藏在层层帷幕之下,神秘且危险。
谢南湘给她倒来一杯温水,“别怪我不留情面,周道云那个老匹夫最好面子,我不管你,过几天你就要横尸街头了。”
他家里没有佣人,只是屋外的保卫人员有好几个,因此整个偌大的别墅里显得有些冷清。
“我知道。”白茜羽抿了口水,“所以,你接近周道云是为了什么?”
谢南湘笑了笑,“你确定想知道?”
两人突然都沉默了。
白茜羽静静地望着他片刻,叹了口气,“其实我多少也能猜得到,要不是你想杀他,要不就是他想让你杀什么人,看你今天出手帮我解围,大概率是后者。”
谢南湘目光幽深,不置可否,“他为什么要让我帮他杀人?”
“影佐调离,梅机关的影响力下降,所以他想通过你暗中与重庆联络,摆脱特高课的控制,顺便提供点情报,好给战后脱罪留一条后路。”白茜羽漫不经心地喝着温水,“也就是说,他想杀的人就是和他在七十六号最不对付的李主任。”
谢南湘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对你来说没有秘密?”
“当然不是。”白茜羽揉着自己有些淤青的手腕,“不然我怎么会混得这么惨?”
谢南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上前几步,拿起一旁的碘酒和棉签,撩起她披散在后背的墨色长发,为她动作轻柔地上药,语气依然平淡:
“为了试探我而得罪周道云,值得吗?”
空间再次归于寂静,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在这个角度看去,似乎贴得极近,如同拥抱。
感受到男人的指腹轻轻摩挲她后背的小片肌肤,白茜羽没有回头,轻声道,“姓周的想脚踏三条船,你呢?”
谢南湘笑道,“自始至终,我都只有一条船。”
白茜羽懒得和他打哑谜,“好吧,说说我的计划,局势马上就要变了,我准备走了,不出意外的话就这几天。”
“看出来了。”谢南湘顿了顿,“需要我帮忙吗?”
白茜羽微微摇了摇头,“我还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傅少泽吗?”
“……好熟悉的名字,这人是谁来着,我想想……”
看着白茜羽装傻的样子,谢南湘上药的力道微微加重,将她疼得一个激灵,但他三下五除二就涂好了剩下的区域,起身,“走吧,带你去客房。”
白茜羽却没有动,她好整以暇地将半褪的衣衫穿戴整齐,“算一下,谢队长今天又救了我一命,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怎么,孔家那位少爷不够贴心?”
谢南湘微微挑眉,回头看向女孩,她正缓缓走向自己,眉目沉静,让人看不透她如海底般难以捉摸的心思。
“逢场作戏罢了。”她说着,上前拥住了谢南湘。
谢南湘身形有些僵硬,他轻叹一口气,“和我也是么?”
“是啊。”
她抬起头,吻上了男人的唇瓣。
谢南湘皱了皱眉,似乎想要拒绝,但唇齿相贴的瞬间,他的呼吸紊乱了,手臂紧紧箍在女孩的腰间。
是微凉的、柔弱的触感,夹杂着幽幽的甜香。
很快,过人的心理素质让他迅速冷静了下来,伸手握住眼前女孩的肩头,停下了这个缠绵的吻,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想动手的话,刚才是最好的机会。”
“什么动手?”白茜羽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茫然地看着他,眼眸迷蒙,仿佛还沉溺于刚才的温存。
“你从不相信任何人,这是个好习惯。”谢南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仿佛真的与她是一对亲密恋人,“不过,我今天出手确实只是想替你解围。”
两人靠得极近,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错乱了几拍。
白茜羽定定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手依然环抱在他的腰侧,维持着这个极为亲密的姿势,语气似笑非笑的,“不是吧,我都要走了,你还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你还不杀我,不会是真爱上我了吧?”
“我要杀你,生日宴你没可能活下来。”
“所以我说我要走了,你可以动手了。”
两人语速飞快,一句比一句的尖锐,语气却都极为平静,听起来便格外诡异。
似乎是意识到这一点,谢南湘沉默片刻,缓了缓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神色有些无奈,“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当时我被抓进七十六号,你不就是准备杀我的吗?”白茜羽笑了笑,“不过我又给自己换了个身份,你就顺水推舟让我留下了。”
“我要是乖乖配着你们玩,运气好还能保命,但装了一肚子见不得人秘密的人想金盆洗手,那不杀人灭口就对不起你们的职业操守了。”
说着,白茜羽忽然有些腻味地松开了手,指尖一支小巧的针筒寒光一闪,“好了,给过你机会了,不杀就算了,到时候我跑路的时候别给我使绊子。”
她是真的想全身而退了,现在是个绝佳的好机会,影佐不在,局势复杂,唯一她忌惮的人只剩下谢南湘。
白茜羽对自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谢南湘要杀人灭口的话,她好像还真不是对手。
从那个被错认为“夜莺”的下午开始,她就知道这家伙心机比她深,身手比她好,想要谋算他,很可能自讨苦吃,所以她只能静观其变。
白茜羽不知道今晚在宴会上是否只是一个普通的偶遇,而他为自己解围,又提议要带她回家,是否又只是单纯的关怀。
于是她想要先下手为强,但事到临头,她还是放弃了。
能不能活的,对于经历几次生死的白茜羽而言早就看淡了,但要是背后向谢南湘捅刀子,那完全就是在向这个讨厌的世界投降,成为讨厌的一份子。
要是谢南湘真的对自己有杀心,大不了就闭目安详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白茜羽发现自己浑身都轻松了下来。
一放松,累积了一整天的疲惫和强压的醉意瞬间上涌,想到来回路途上的折腾,白茜羽实在懒得动弹,就往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上一躺,“来都来了,让我凑合一晚,你改主意了随时可以动手……”
谢南湘一怔,“给你准备客房了……”
可女孩已经懒得回应他了,只是摆了摆手,搂起一只柔软的抱枕,将外套盖在腿上,就毫无形象地躺在沙发里闭上了眼。
这是赖上他了,谢南湘心里想着。
“喂,会着凉的。”谢南湘又说了一句,这下任何回应都没有了,甚至女孩的呼吸还逐渐均匀起来,大概真的是累到了极限。
轻手轻脚拿来毛毯,关上台灯,谢南湘才发现自己好像也跟着放弃了思考。
他的理智在告诉自己,他确实应该动手了。
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他在肌肉记忆下就将事情推动到这一步,条件已经具备,这个时候杀掉白茜羽,周道云会很乐意在暗中为他背书,军统那边也会表示满意。
大概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做得太多了,谢南湘甚至都没有产生一丝杀意的波动。
白茜羽这颗棋子一旦要脱离控制,是各方势力都无法接受的,所以要杀了她,这很合理。
不合理的是白茜羽现在还活着。
裹着毯子、毫不设防地睡在他家沙发上,睡姿逐渐四仰八叉。
错误需要修正,意外需要排除,但谢南湘忽然也觉得自己很累了,已经很晚了,杀了人还有很多善后的工作,也不急于一时……
看着沙发上的女孩在睡梦中下意识皱起眉,谢南湘在心里叹了口气,尽量动作轻缓地将她打横抱起,走进一间铺好床铺的卧室,将她平放在床上。
然后,他半蹲下身,为她解下高跟鞋的系带,放在一旁,又小心地将她的双脚放进柔软的被子里。
其实这座别墅每一间的卧室都铺好了床,因为他从不固定睡某一个房间,就像他从不在某个人身上安放自己的情感。
卧室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洒下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师曾经说过的话,那也是在一个同样月光皎洁的夜晚。
「你要记住,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
那盏煤油灯微微摇曳,当时的他在阴影里抱着胳膊、靠着墙壁懒散地站着,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
老师说过他是天生的间谍料子,冷心冷情,寡恩少义。
所以后来也只有他完成了任务,处决了老师,踩着同袍战友和无辜者的尸体一步步走到今天。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曾经被他认为是陈词滥调的对话,此时从记忆之海的深处缓缓浮现,在耳旁清晰地响起。
「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断割耳。」——
作者有话说:这章字数比较多但不想卡着发
我会好好写完的……
第164章 小环和他 “你不要去给她添乱。”
次日, 白茜羽再次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
申城冬日的清晨,窗户凝结着白霜,令一切都处于一种将定未定的朦胧。
她脑子里的想法很乱, 在“我还活着”、“床品还不赖”和“又没卸妆”之间无规律地跳跃着。
等脑子里的想法尘埃落定,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谢南湘还是没有杀人灭口。
白茜羽从来没有任何赌博的爱好, 她去过全世界很多赌场, 但是对其中任何一项娱乐活动都没有兴趣。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一碰到此人她就好像一直在赌。
至于这背后的原因, 白茜羽懒得去想,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揣摩别人内心的想法,是最浪费时间的事情。
特别是男人的内心。
床头放着一杯蜂蜜水, 大概是考虑到宿醉醒来的人会口渴,白茜羽小口地喝完, 才觉得自己算活过来了。
舒服地洗了个澡再走出卧室,白茜羽发现这栋宅子里冷冷清清的,谢南湘大概一大早就出去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的谍报人员可能也不多。
别墅外,小褚正和门旁看守的士兵在吸烟聊天, 车子停在一旁, 大概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小褚见她出来, 连忙解释是谢队长通知他来这里待命。
白茜羽没有意外地点点头,谢南湘做事一向很妥帖。
上了车,白茜羽告诉小褚自己与孔潜约定了晚饭,不过这之间得先找个地儿吃上一顿。
车子上,小褚从后视镜观察她的表情,试探问道,“长官, 昨晚没事吧?”
谢南湘和自家长官关系密切,在七十六号就不是个秘密,大家都觉得两人有一腿,小褚关于这两人的八卦流言听了不少,向来是不怎么信的。
直到上午接到谢南湘的命令,小褚才觉得这世界上就没有无风起浪这种事。
“没事,就是得罪了周道云而已。”白茜羽轻描淡写道。
小褚一惊,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
白茜羽慵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怕么?”
小褚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后若无其事地笑道,“没什么可怕的,我看姓周的得意不了太久的。”
“何以见得?”
“就是看不惯他的做派,随口说说而已。”小褚平稳地驾驶着车子,目视前方,“对了,昨晚电讯处的陈队长死了,今天一早尸体才被发现,听说七窍流血,死相凄惨。”
白茜羽揉了揉眉心,道,“你觉得是谁做的?”
“陈队长为人谨慎,衣食住行都由专人打理,也并非变节过的,属下觉得……”小褚压低了声音,“不是外人所为。”
那就是内部清洗了。
白茜羽揉了揉眉心,看来不止她,混到如今别的人又有几个傻瓜,这会儿都有动作了。
如今,七十六号对沦陷区的统治力已经远不如前,对外的搜捕和暗杀仍在进行,对内的清洗力度更是持续高压,主要是杜绝有人想要“弃暗投明”。
更有甚者,还会拿着同僚的人头当投名状,试图以此戴罪立功。
至于对叛变者主张“宁错杀勿放过”的蓝衣社,更是将本就浑浊的泥潭搅得更加混乱。
这是最后的窗口期,往后的身家性命皆系于此。
小褚找的饭店很不怎么样。
装潢看起来还不错,但菜单上的东西大多没有,点了半天,最后上了一碟海虾肉拌芹菜,一碟白菜片炒冬笋,一碟虾米炒豌豆苗,一大碗清炖火腿。
饭菜只能算得上是勉强入口,可是白茜羽吃的津津有味,因为她知道就算是这些食物,在当下也都极不容易。
就着白饭,陪着夕阳,不知道为什么,白茜羽总觉得每一口都吃得胆战心惊。
有这样的感觉是正常的,她得罪的人太多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周道云,随时随地都有人想要她的命。
今天就是极限了,如果还是没消息,她也不会再推迟自己的脱身计划了。
越是临近要离开的日子,她心里就越是空落落的,好像总是在等第二只靴子落下来。
不过她还是照着自己的计划,很悠闲地去逛了服装店,又买了些包装精美的礼品,做出一副要去见朋友的样子。
下午五点。
车子行驶到孔家别墅的时候,远远还不到约好的晚餐时间。
不过令人有些意外的是,今天的孔潜倒没有如平时一样花天酒地,而是呆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里的时尚杂志。
她一走进客厅,便发现角落里堆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皮箱,像是收拾行李要搬家。
“这是要去哪?”白茜羽心想不愧是世家,没有上帝视角,也能感受到局势的变动。
“香江。”孔潜有气无力地回答。
“看起来你好像不乐意?”
孔潜哼了一声,“我爸妈和一群兄弟姐妹三公六婆的都在香江,哪有在这儿自在。”
“那就祝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白茜羽反手关上门,直入正题,“我要的人找到了?”
“找是找到了,就不知道是不是。”孔潜说,“按照你吩咐的没跟人接触,就等着你去看一眼呢。”
白茜羽对他的未来计划不感兴趣,“那还说什么,走吧。”
“话又说回来,你让我找的这人和你什么关系?”孔潜说。
白茜羽思索了一下,“应该说是……我的陪嫁丫鬟?”
“你不提我都快忘了,你之前是傅少泽那小子的童养媳来着。”孔潜一拍脑袋,语气似乎觉得这件事非常荒谬。
白茜羽没心思和他闲扯,淡淡道,“地址。”
“我帮了你的忙,没有好处吗?”孔潜老神在在地靠在沙发上,十足的泼皮的模样。
“你先找对了人再说吧。”白茜羽心道,好处当然是没有的,最多送几条预言,知道她这么多事,不杀人灭口就是她最大的仁慈。
在七十六号待久了,她的血液里多少也流淌着冷酷无情的因子。
孔潜抓起外套,对她眨了眨眼,“走。”
……
傅少泽觉得自己中了一种奇怪的魔咒。
自从回到了故乡,他就屡屡不顺,总是莫名其妙能遇到熟人。
殷小芝就罢了,那些以前饮酒作乐时的狐朋狗友,捧过几次场的影星,跑马场时一起聊过天的商人,不知为何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本来形象与当年已经有了些改变,头发剪短了些,人瘦了些,穿衣的风格也不同,甚至连口音他就努力伪装。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见到他的第一眼,只会短暂地愣了一下,然后就会立刻热情地表示:
“傅少泽,你回来了啊!”
傅少泽不知道自己这么没有伪装的天赋。
没道理虞梦婉那个女人就能把所有人骗得团团转。
这一次他回来,是有大事要办。
在异国他乡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个在战争中失去双亲的留学青年,青年毕业于柏林大学,谈吐不俗,两人一见如故,就成了好友。
某个雨夜,青年翻墙闯进了他家的院子,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然后,他也不太意外地得知了青年的另一个身份。
严格来说,对方不是什么正式特工,只接触过最基础的训练,平时和普通人无异,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被启用。
为了保密和安全需要,他不知道自己的上线,只是他身上有一份很重要的名单,必须要回国传递给某个人。
那份名单包含着许多高层的名字,只要用对应的密码本翻译之后,便能左右远东的战局。
而遭到追杀之后,走投无路的青年就决定将这份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傅少泽……
傅少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重要的情报会在欧洲,但青年吐了几口血之后死掉了,他就只能接过情报,踏上回国的旅程。
他知道接头方的通讯地址,本以为这事儿不难,没想到那个原本应该是书报亭的地方早在半年前就人去楼空,如今已经成了点心铺子。
傅少泽对传递情报之类的事儿一窍不通,这事儿也没人问去,就只好每天去那个位于虹口的点心铺子周围闲逛,看看能不能瞎猫撞上死耗子。
邪门就邪门在,今天他去买点心的时候,身后一个期期艾艾的声音响起:
“傅……傅……”
傅少泽吸了一口凉气,越来越邪门了,怎么现在都有人能光靠背影都能认出他来?
他回过头,就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子笑眯眯地望着他,似乎得意于自己的眼神没错,“是了,我就说没认错人,傅家大少爷。”
“小环?”傅少泽也很意外,“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我家小姐的。”小环笑了笑,她的容貌长开了不少,再也不见青涩,“你呢?”
“我……回来探亲。”傅少泽顿了顿,“你找到你家小姐了吗?”
“找到了。”小环点头,“怎么可能找不到嘛,她老上报纸,名气可大着。”
傅少泽看看四周,拉着小环走到角落,“你既然已经知道她如今在为谁做事了,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跟小姐相认。”小环睁着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小姐是做大事的,我知道她过得好就行了,去投奔她,不是给她添乱嘛。”
“什么做大事,她、她那是助纣为虐!”傅少泽一脸嫌恶,“我这次回来才知道,她原来从一开始就在为……”
小环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低声飞快地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她又道,“她肯定有苦衷的。”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你不要去给她添乱。”
傅少泽听得一愣一愣的,等反应过来,心头无名火起,他竟然被一个丫鬟训了,好像他是什么不知事的闯祸精似的。
“我可没功夫和你家小姐歪缠好不好,我、我是有正事的!”傅少泽直想翻白眼。
小环打量着他,似乎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正经事,“那就好,那……”
不知为何,傅少泽看她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因为天空中响起了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云端迫近的闷雷。
弄堂里嬉闹的孩子停了,主妇从洗衣盆前直起身,老人们仰起头,眯眼望向傍晚的天空。
飞机来了,这已不稀奇,但这次它没有掠过,而是在头顶盘旋、压近。
紧接着是尖啸,一种撕裂空气的啸声从极高处垂直灌下,盖过了一切,仿佛死神吹起的哨音。
第165章 尾声 正文完
“喏, 就是这个。”
一个打扮精干的汉子指着点心铺子的方向,言之凿凿,“这姑娘应该是住租界里头的, 但每天都会来这儿买点心,您仔细瞧瞧, 保准错不了。”
白茜羽手搭凉棚, 望向汉子所指的方向。
孔潜也跟着探头探脑地张望, “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人?”
白茜羽眯起眼, 努力辨认,忽然她目光一变, 脱口而出,“傅少泽?”
孔潜嘴巴一下子张得老大, “不是要找个女的吗,怎么又变成那小子了?”
就在此时, 巨响随之而来。
……
白茜羽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最初的死寂过后,逐渐有声音浮现出来,一开始是耳鸣,然后声音从废墟深处四面八方地传来。
非人的呻吟、断断续续的哭喊、撕心裂肺呼唤亲人的名字。
小褚的脑袋在眼前晃, 似乎在和她不停说些什么。
白茜羽想起来了, 刚才空袭的发生前的一瞬间, 是小褚将她扑倒在一旁。
这人不对劲,七十六号招的酒囊饭袋不应该有这样的素质。
好一会儿,听觉恢复了,白茜羽这才听见了小褚的声音,“……长官,你没事吧?”
白茜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检查了一下自己, 除了脑袋磕了一下有点晕之外没缺什么零件。
“发生…什么事了?”话一出口,白茜羽就后悔了。
这话太逊了,不符合她一直以来塑造的神秘高深的形象,显得像个没见识的小白。
只能说她是真的被轰炸给炸懵了。
小褚的反应却好像截然相反,从断壁残垣后探出脑袋看了一会儿,冷静说道,“是轰炸机投的炸弹,但一般不会刻意去轰炸平民区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空气里满是呛人的味道,白茜羽也探出头从掩体往外看。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也见过不少惨事,但要形容眼前的图景,也只有人间炼狱这四个字了。
到处是火光,硝烟,还有断肢残骸,烟尘尚未落定,一切都灰蒙蒙的。
“……痛、好痛……”
“救命啊……”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引起了白茜羽的注意,她循声望去,竟看见孔潜瘫坐在血泊中。
在他旁边,那个穿西装的男子被什么东西扎破了脖子,已经断了气。
小褚上前查看孔潜的伤势,他的情况也不太好,身上灰扑扑的,最醒目的伤势是左腿被倒塌的建筑物扎穿了,正在哀哀呼痛。
“小爷……真是倒了血霉……”
白茜羽看了看一片兵荒马乱的四周,也没了办法,只能问小褚,“怎么样?能活下来吗?”
小褚也不确定地说,“应该能活。”
白茜羽蹲下身看了看孔潜的状态,和小褚说,“我去找人,你看着他。”
孔潜今天是坐她的车来的虹口,没带保镖,确实是倒霉,而且要不是为了她这档子的事,他也不会遭这无妄之灾。
虽然和这个花花公子的关系只是互相利用,但是好歹一条人命,她也不能置之不理。
遭难的居民已经开始自发地互助互救,有的发掘废墟,有的搬运伤员,有的没受伤的就从住所里拿水,剪开衣物充当绷带。
“有没有医生,这里有重伤员——”
白茜羽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可惜的是这么喊的声音不计其数,每个人都焦头烂额的样子。
就在某个她路过的角落。
傅少泽躺在墙角,努力喘着气,觉得自己浑身无法动弹,只知道哪儿都痛得厉害。
小环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扶着傅少泽坐起来,“少爷,别怕,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叫人来救你。”
傅少泽缓缓摇了摇头,“小环……我怕是不行了……”
小环睁大了圆圆的眼睛,满脸的尘灰让她看起来脏兮兮的,“不会的……”
“听着!”傅少泽强硬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伸出手,颤颤巍巍从怀中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将这个东西……送到华德路31弄2号……就是那个点心铺子……”
小环的表情有点怪异,她欲言又止,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问道,“少爷,你怎么……”
“我不想再……浑浑噩噩了……”傅少泽嘴角扬起一抹苦笑,“我这一辈子……也算是够本了……”
小环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嘴里“嗯嗯”地敷衍着,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转角处一闪而过。
小环猛地一松手,傅少泽失去了支撑,哎哟一声又倒了下去,满眼金星乱冒。
“我、我去去就来。”小环丢下一句话,就匆匆追着那个身影而去。
独自在外历练多年,小环没有找到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
但是唯独见过的人,就从来不会忘记。
她冲出转角,四下乱看,灰尘满天飞,人影憧憧,四面八方都是呼救声惨叫声,世界纷纷乱乱,之前的那个背影转眼间就看不见了。
小环心头一阵怅然若失,忍不住大声喊道:
“小姐!”
无人回应。
她的声音如同在汪洋大海之中投下的一颗石子,激不起一点浪花。
小环茫然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这里。”
转角的红砖墙前,小环看见白茜羽手插在口袋里,背后靠着墙,一身绛色斜纹呢套裙配着白色狐狸毛领,绒毛细碎地扫在她冷白的面颊上。
周遭是灰扑扑的底色,她就这样立在喧嚣之外,钟形帽的阴影恰好遮住眉骨,只露出一抹茜色的唇。
“快过来,不知道还会不会还有第二轮轰炸。”
白茜羽向她招了招手,小环这才恍然回过神,一溜小跑过去。
“小姐……真是你!”小环很激动,她拉着白茜羽上下打量一番,“没受伤吧?你过得好不好?”
白茜羽刚想说什么,对方却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如倒豆子似的说道,“你赶紧想办法离开申城,越快越好,千万不要教那些东洋人发现了!”
说着,小环还从身上的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一张钞票,塞到她的手里,“小姐,你拿好,最好明天就走,这上面有个电话,你若是没有门路,可以悄悄打过去,有人会帮你的。”
白茜羽有些发愣,这个重逢的情形,和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正常来说,应该是她对着惊慌失措的小环好生关怀,殷殷嘱托,现在怎么完全颠倒了过来?
而且,小环怎么好像还混得很好,手里很有门路的样子?
压下了其他情绪,白茜羽只想问出这个问题,“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来寻你,找了个活计在梅公馆当女佣,那天你来公馆吃饭,我便认出你了。”小环轻描淡写地说道,“哦对了小姐,我刚才看见傅少泽了,就是以前那个姑爷,刚才爆炸的时候受了点伤,不过应该不是很严重,就在边上的棚子底下。”
傅少泽?白茜羽这才知道自己刚才没有看错。
可现在她顾不上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大少爷了,她忽然觉得小环很陌生,跟自己印象中那个梳着双丫髻、怯生生又泼辣的小女孩完全不同。
但莫名又有些熟悉,就好像……就好像刚才的小褚一样。
白茜羽敛下千头万绪,“我本来就是准备要走的,那你呢?”
“小姐原来一直没有忘记小环,还特意让人来寻我……”小环看着她,眼眸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道,“小姐,你还是自己走吧,小环留在这里,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重要的事?”白茜羽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读不懂这个小丫鬟了。
“就像小姐现在做的一样重要的事。”
小环抿了抿唇,忽然上前抱紧了她,“小姐,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白茜羽一愣,即便个子长高了,但小环却依然比她略矮一个头,她将头埋在自己的肩膀,声音显得闷闷的。
小环她确实是长大了,她想。
白茜羽不知道小环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事,好像全天下的人都觉得她在进行某种地下的、机密的、不可告人的活动……
这么看来,小环还要继续留在这里的原因,已经昭然若揭了。
感受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白茜羽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该是什么样的,作为丫鬟的小姐,她应该期待对方拥有一个平凡且圆满的人生。
俗套一点的情况,她可能会痛心疾首地扇对方一巴掌,流着泪说这太危险了,我不允许,我要你立刻离开这里回老家。
作为已经泥足深陷、身不由己的前辈,她应该尽力把小环从是非之地往外撵,以此获得某种心理上的慰藉。
然而作为一个并不太负责任的现代灵魂,她觉得小环不应该听任何人的建议。
在乱世中期待平静无争的生活,大概本来就是一种缘木求鱼,小环如果找到了她真正热爱的事业,她应该支持。
想通了这一点,白茜羽伸手回抱住对方,深吸一口气,“谢谢你信任我。”
小环从她的怀中抬起头,那双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小姐,答应我,尽快离开这里,好吗?”
这一刻,白茜羽忽然看懂了小环的迫切,“我知道。”
两个人的拥抱持续了片刻,小环若有所觉,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摆了摆手,“小姐,保重。”
白茜羽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小环离开的身影,相逢如此匆匆,甚至大概只有五分钟。
下一秒,身后传来小褚的声音,“长官,长官你在哪里?”
白茜羽走出小巷,迎面变遇上了小褚,“怎么了?”
“孔少……怕是不大好。”小褚的面色有点凝重。
“知道了。”白茜羽沉默片刻,“旁边那个棚子下有个男的,应该是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样子,你搬到车上,然后送到我公寓里。”
小褚一愣,这个要求听着有些诡异,但是他没有多问,只是应下了。
天空,此刻已恢复了它病态的的湛蓝。几缕污浊的黑烟笔直地升上去,倒塌的建筑物里,哭声小了些,有人影在灰蒙蒙的视线中走动。
到处都是乱糟糟的,白茜羽将手放在怀中,随时准备掏枪,但她发现乱糟糟的同时又很有秩序,似乎没有人趁火打劫。
百姓们自发地互相救助起来,人们用门板当担架,用布料做绷带,将自己的住所变成临时避难所,不分肤色,不分语言,每个人用朴素的手势沟通着。
等白茜羽走到孔潜身边的时候,他正抬头望天,身下是一滩鲜血。
白茜羽蹲下身,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孔潜的眼珠子没有任何变化,白茜羽发现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也是。
沉默等了片刻,白茜羽伸出手指,摸向他的脖颈。
……
后来,白茜羽得知了这场轰炸的原委。
这是一场误诈。
这次轰炸机投弹的目的,本意是打击东洋军的设施,然而却因为投弹故障,所以不小心落进了居民区。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草台班子塌下来,随机就会砸死倒霉蛋。
人生的际遇就是因为这样的无法预测,毫无逻辑,所以古老的人类开始相信命运在支配着一切。
因此,遇上再令人难以接受的情况,遭到再无法接受的打击,大家最终都只能用一句话来安慰自己:“这都是命。”
孔潜最终死了,死得很讽刺。
死因是失血性休克,除了腿部的伤口之外还有内出血,根据小褚的说法,他叫了几声痛之后,很快就显得烦躁不安,嚷嚷着要回家。
小褚那个时候便知道这人不好了,想着来寻她,而等白茜羽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通知了孔家公馆后,那个老管家便很快来接手了他的后事,短暂的震惊后,对于少爷被误诈而死的事接受得很平静,也没有什么要追查的意思。
看来孔家对于失去这个二世祖没有多少悲痛的情绪。
不知道是乱世中见过了太多这样稀里糊涂的死亡,也不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接受了这就是孔潜的命。
白茜羽不知道自己该信仰什么,信仰自由,信仰理想,信仰更好的生活?还是在经过这么多的离别后,选择相信命运,在满天神佛中随机选一个进行精神上的寄托。
看着窗外总有飞机呼啸而过的天空,白茜羽选择了什么也不信仰,得过且过。
她拉上窗帘,回头看向被绑在椅子上的傅少泽。
“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儿来吗?”
白茜羽靠在窗边,端着杯威士忌,姿态闲适。
灰头土脸的傅少泽缓缓抬起头,看着她冷笑一声,刚要开口,白茜羽便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是不要说这个?”
傅少泽被噎了一下,“那——”
白茜羽又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又要说,别白费力气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给我个痛快?”
傅少泽张了张口,面色涨红,“虞梦婉,事到如今,你到底要做什么?”
白茜羽轻啜了一口杯中酒,淡淡道,“我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她忽然一笑,“深夜无聊,闲着没事,找傅大少爷聊聊天,不行吗?”
说着,她将酒杯凑到对方的嘴边,“干嘛这么横眉冷对的,来一口?”
傅少泽扭过脸去,细碎的头发耷拉在眼前,发出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虞、梦、婉——”
“叫这么大声干嘛,我又没聋。”白茜羽笑道,仰头喝光了杯中酒,将杯子往旁边一放,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小巧的枪。
她用枪身在对方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用你脖子上那玩意儿想想,你,如今的傅大少爷,能对我有什么作用?”
傅少泽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只是他被绑在身后的双手微微攥紧,耳朵根不自觉地红了。
然而白茜羽也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她直起身,自顾自地揭晓了答案,“是的,完全没有用!”
“我,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七十六号走狗,你这种落魄富家子弟,对我而言要杀便杀了,甚至不用给出什么解释。”白茜羽笑眯眯地看着他,“所以,你大可不用紧张,相信我,你没有什么需要我亲自拷问的价值。”
傅少泽用冰冷的目光紧紧盯着她,道,“那这位七十六号的长官大人,又为什么要绑架我?”
“因为,我不管傅大少爷回这十里洋场,是来做什么的。”白茜羽轻笑着说道,“你今晚,最好都乖乖的,不要妨碍我。”
傅少泽一愣,“你要做什么?”
白茜羽没说话,只是将枪收了起来,转身打开了一旁的留声机,悠扬的音乐声飘了出来。
“毛毛雨、下个不停……”
白茜羽又为自己倒了杯酒,她倚在墙上,抱着胳膊,双腿交叠着,“傅大少爷,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傅少泽眉头微皱,道,“你是想说,你走到今日,都是有苦衷的?好啊,无论你要说什么,我都洗耳恭听。”
他面上不动声色,椅背后,指尖却轻轻勾住袖口,微微用力一扯,手中便拿到一枚细细的刀片。
“苦衷?这种东西,我随口就能编出几百个。”白茜羽耸了耸肩,“我不是虞梦婉,你该猜到这一点了吧?”
“如果现在我还不知道,那也太傻了。”傅少泽冷笑一声,“你真实姓名叫雾岛怜子,是个东洋女子,你大概很早就替换掉虞梦婉了,连小环都能被你蒙在鼓里,傅家如今是不行了,却也不是什么事都打听不出来——”
听到这里,白茜羽差点一口酒喷出来,她没想到在对方的视角来看是这样一个故事。
仔细想想,还蛮合理的。
“然后呢?”白茜羽甚至还有些好奇。
“然后,你借由虞梦婉的身份来到申城,来到傅家,为东洋人从事地下间谍工作,至于你除掉潘家,看似是为了老爷子复仇,实则那也是东洋人授意的,你是影佐手下的人,与潘家背后的军部并不对付。”
“至于沦陷之后,你没有必要隐藏了,就在七十六号恢复了身份,至于还叫虞梦婉,只是为了方便行事,实则,从一开始,你就根本不是她!”
说完这一切,傅少泽有些挑衅地看着她,似乎觉得自己撕碎了她的伪装。
白茜羽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放下手中的酒杯,开始鼓掌。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在如雨丝般缠绵的乐声中,白茜羽走到傅少泽身边,伸手轻轻放在他的肩头,“不愧是我的未婚夫啊,这都被你发现了。”
傅少泽浑身一僵,藏在掌心的那枚刀片攥得几乎要划破自己。
白茜羽却仿佛丝毫没有留意他的异状,轻声说道,“那你爱上的,是真的虞梦婉,还是假的雾岛怜子呢?”
傅少泽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嘲讽道,“爱?什么爱?我可没有——”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白茜羽忽然索然无味地放开了手,“唉,人和人不能比啊。”
她像是有些累了,很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将腿翘在茶几上,“让我告诉你正确答案吧,我不是虞梦婉,当然也不是雾岛怜子,我叫白茜羽。”
“我知道,那是你——”
“这就是我的真名。”白茜羽揉了揉太阳穴,“这样,为了便于你理解,你可以将我当成狐狸精之类的夺舍的精怪,不过是来自一百多年后,我夺舍了虞梦婉的身子,所以我会放枪,会洋文……”
傅少泽呆了一下,费劲地才懂了她的意思,说道,“你是说,你时空穿越了?”
“谢天谢地,省了我很多解释的功夫。”白茜羽打了个响指,似乎很感激对方如此迅速地理解了她的意思,“你在海外,看了不少科幻小说吧?”
“威尔斯的《时间机器》,主角穿越到公元802701年,探讨未来人类会变成什么样。”傅少泽熟极而流地说道,说完以后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恼羞成怒,“你耍我的方式很新颖啊。”
“你不信?”白茜羽笑道。
昏黄的灯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洒在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烟和皮革混合的气息。
“那你说说看,一百多年后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傅少泽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只是额间微微有冷汗渗出。
“嗯,一百多年后,人人都能学车,买车子,开着汽车招摇过市再也不是大少爷的做派,而且车子用的是电,不是石油,城市里堵得一塌糊涂,因为车子太多了。”
“可笑,你是不是还要说,人人家里都能装上电话机?”
“这倒不是,因为那时候电话已经没人用了,大家都用移动电话,不过,很少会有人用电话联系了,给你打电话的不是外卖就是诈骗。”
“一派胡言,人人都能开车,富人开什么?开飞机么?”
“飞机啊,飞机成了空中绿皮火车,人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但价格很便宜,不是有钱人的专属,当然,也不能抽烟了。”
傅少泽不知不觉听进去了,下意识问道,“……还有呢?”
“还有?还有,造一栋摩天大楼,几个月就可以了,城市地下到处都是地铁——你在海外坐过那玩意儿对吧?一斤白米的价格便宜到你无法想象,当然,看起来哪儿都没有穷人了,不过还是会有人觉得像活在地狱里一样,这是在任何时代也不能避免的。”
“那……”傅少泽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们……”
白茜羽知道他想问什么,她笑了笑,“很想知道吗?”
傅少泽冷着一张脸,道,“都说了这么多瞎话了,怎么,编不下去了吗?”
白茜羽看向墙壁上挂着的日历,意味深长地道,“再过一个月不到,你就能知道答案了。”
傅少泽一怔,随即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是么?我还活得到那个时候?”
“为什么不?”
“你今晚和我说这么多,不是要杀我?”
他试过了,绑他的那人是个老手,光靠他这个小刀片,短时间内是不可能脱困的。
虽然早就知道回国的时候会有这么一天,但傅少泽却没想过,了结他的那个人,会是她。
“你脖子上那个东西确实是摆设。”白茜羽无奈地说道,“我说过,你对于我没有任何价值,我要带你回来,只是不想你这种不可控因素坏了我的事。”
傅少泽被三番两次指着鼻子骂蠢,不觉得生气,只是反复琢磨——是啊,我对她而言,到底有什么用呢?
白茜羽将留声机的音量调高一些,然后就这样扔下傅少泽一个人在客厅,自己回到卧室,哼着歌换了身素色旗袍,擦去了脸上妆容,又将卷发沾了水,梳得直直的。
干间谍这行,最忌讳的就是认为自己干间谍。
天天疑神疑鬼,在墙角那儿疯狂甩头观察情况,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神思不寐的,支着耳朵到处听动静,那是外行。
你越乱来,敌人就越会觉得你深不可测。
你越松弛,敌人就会越觉得你定有后手。
所以,她决定溜走这件事,也并没有一个确切的计划。
比起谢南湘那种谋定而后动的人,她始终坚信没有计划,就是最好的计划。
只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天要走,就没有人能出卖我。
所以见了小环后,白茜羽忽然心情很好,决定今晚就走。
看着镜中满脸素净、甚至还有些稚气的女子,白茜羽不由想到了自己成为虞梦婉的第一天。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开始。
不过,等她穿上外套,装好必备的物品,再次回到客厅后,就听傅少泽的声音急迫地响起。
“我知道了!”
白茜羽一愣。
“是小环告诉你了吧?你见到小环了,所以你才能直接将我绑走,我将东西给了她,她知道我、我是帮人传递情报的,你抓我就想通过我找到更多的人——”
傅少泽低垂着头,面色灰败,一脸痛苦惶然之色,“我不该信任她的,完了,我辜负了他的信任,我搞砸了……”
从他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里,白茜羽终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由叹了口气,用手指堵住耳朵,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闭嘴。”
傅少泽激动起来,“你不会懂的!”
白茜羽走到他面前,见他神色惶急如天塌下来了一般,没使什么力气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听着,你没有搞砸,你交给了正确的人。”
傅少泽的头偏了偏,随后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
“你做得很好。”白茜羽在他面前蹲下身,声音温柔地说道。
傅少泽似乎忘记怎么呼吸了一般,就这样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她不施粉黛,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白皙匀净的面容如玉石般光洁,那是一张令他无比熟悉的脸。
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强势的,神秘的,狡猾的,美艳的,风情的,却依然无法让他企及的,那个她。
这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多很多,他以为早该遗忘的事。
他无法控制,任由那种情感如魔鬼般掌控了自己的心神,耳边听到那天籁般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所以,就在这儿好好睡一觉吧。”
傅少泽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白茜羽对着他甜甜一笑,然后,只觉后脑一痛,顿时人事不知。
一枪托打晕了这位依然天真的大少爷后,白茜羽最后看了眼公寓,想拿走什么作为纪念品,想了想,好像都不存在什么纪念价值。
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精心布置的,她相信至少有三拨人在这里展开过地毯式搜索,每拨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当然,比起这里,她还有更精心的布置,足以让今夜出现在那里的人们都感到惊喜。
如果谢南湘也来了,那没有什么比她留下的那些东西更适合作为临别礼物了。
这样的屋子,她自然也没有任何感情。
最后,她还是从茶几上拿走了一本最新刊的《玲珑》杂志,揣进包里,关掉电灯。
月光通过落地窗照进客厅,如同一片幽静的深海。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作者有话说:下面是两章谢南湘番外,一章是离开当天,一章是后日谈。
第166章 番外1 她比烟花更绚烂 谢南湘番外
1945年的上海, 雨打在梧桐叶上的声音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葬礼。
极司菲尔路76号的审讯室里,空气中浮着一层洗不掉的铁锈味和潮湿的霉气。
“这地下室真该通通风了。”走出审讯室,谢南湘轻声抱怨了一句, 用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指缝间的血迹。
一路上,特工总部显得冷清了许多。
显而易见, 来这儿上班的变少了。
虽然战局仍未明朗, 但是对于他们这些情报机关的工作人员, 自然比旁人的信息量要大一些。
即使如今豫湘桂之地的战局糜烂, 身处沦陷区的知识分子们都是满心绝望,但随着太平洋战场的动荡, 只要是在观望国际局势的人都意识到转机已经到来。
然而这个逐渐温暖起来的季节,普通市民仍然在饥饿与恐惧中挣扎求生, 如今米价一日三涨,工资纹丝不动, 普通市民只能靠杂粮和豆渣度日,黑市交易猖獗,许多人不得不变卖家产换取粮食,陷入绝境者大有人在。
这是孤岛的末日, 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即便战争胜利了, 但是经济和社会秩序已经彻底崩溃, 没有人知道胜利之后会不会迎来新的混乱。
如今人心浮动,有的人两边下注,有的人却只能孤注一掷。
钻进了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谢南湘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不过在转过两个拐角后,谢南湘拉下遮阳板,里面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密码纸。
“上峰有令。为何至今未报捷?今夜十六铺码头, 清理门户速办。”
谢南湘自嘲地笑了一下,随手将那张纸捻碎,扔进车载烟灰缸里,火星一闪,便成了灰烬。
昨夜他没能下得了手,想必那位不苟言笑的上级一定对此很不满。
其实这事儿他也有责任,在当时她刚刚进入七十六号时,只要他如实向她传达上峰抛来的橄榄枝,那想必“虞梦婉”不会被当成军统的叛徒。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如果告诉白茜羽这个消息,对方搞不好真的会以一种“虱子多了不咬”的心情黯然接受下来。
然而双面间谍这种人生,在谢南湘看来是最差的一种剧本,如果她一无所知地在七十六号待着,说不定还有远离这一切的机会。
要是她身上再多个军统的任务,恐怕没机会在影佐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可谁知道她这人似乎在哪儿都引人瞩目,事到如今,竟又要走向亲手杀死她的剧本。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这让他想起1937年的那个冬夜,当他在金陵满是断壁残垣的街道上,试图用自己那支还没开过火的警枪挡住一辆坦克时。
那时候的他,相信英雄主义能像童话书里写的那样拯救每一个无辜的人。
他记得自己曾为了救一个被压在房梁下的陌生女孩,在大火中徒手刨了三个小时,直到手都烂得不成样子。
最后他还是没能救下那个女孩,就像他没能救下那座城市一样。
从此之后他看清了,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死亡随时可能降临,人会死得毫无意义。
后来,他投身军统,又打入76号。
他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却又在每一个必死的任务中表现出一种近乎调侃的松弛,因为他早已不畏惧死亡。
他曾在深夜潜入东洋高官官邸,也曾冒着枪林弹雨护送关系到千万人身家性命的情报,他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悄无声息地杀死目标,他用虚情假意骗来改变战局的密码本。
“谢南湘,你是在完成任务,还是在找死?”偶尔与肖然传递情报的时候,他曾这样问他。
他当时只是摆弄着手里那把改良过的驳壳枪,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也许两者是一回事。”
而白茜羽,是这个荒诞剧本里最不该出现的变数。
认识她之后的这几年里,他们在这座孤岛般的城市里玩着猫鼠游戏。
他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救她的理由了,或许只是想死在救人的路上,但后来“让她活下来”的执念竟然不知不觉大过了一切。
只有和她在一起时,谢南湘才觉得自己不需要扮演那个效忠汪伪的走狗,也不需要扮演那个忠诚的军统利刃。
也因为有了她,各种各样的念头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想过带她离开这里,去南洋,去一个没有战争和特务机关的地方。
但每当他看到她眼中那种如出一辙的冷静与疏离,他就知道,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爱是需要底色的,而他们的底色是一片漆黑。
雨刮器扫开车前的雨幕,谢南湘再次发动车子,驶向深沉的阴霾。
汽车停在了十六铺码头不远处的阴影里。
码头上的探照灯像巨人的眼睛,机械地扫视着江面。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
谢南湘坐在车里,擦拭一遍枪身,然后重新上了子弹,他的动作极其认真,像是某种庄重的仪式。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他推开车门,身影瞬间没入了黑暗之中。
黄浦江的江水在这个雨夜黑得像翻涌的墨汁,混杂着桐油和死鱼的腥气。
十六铺码头的吊车如巨大的枯骨,在铅灰色的雨幕中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扫过,靠近港口的货箱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皮箱,像是某位旅客不小心落下的,但在这种出现在这个位置,大概率不是什么□□,就是准备好的金银细软。
谢南湘靠在湿冷的货箱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拨开了保险。
在他的左前方,法租界钟楼的方向,至少伏着两名军统特工。
那是他的“同僚”,此时正调好准星,或许他们会在他无法执行灭口任务时,连他带那个女人一起打成筛子。
而在他的身后,七十六号的行动组已经悄无声息地封锁了所有的陆路出口,这群嗅着血腥味而来的鬣狗,正焦躁地等待着收割那个“雾岛怜子”和她手里的秘密。
谢南湘摸了摸腋下的快拔枪套,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真是个适合道别的夜晚。”他对着虚空轻轻笑了一下。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那个身影出现的瞬间,他会率先向江面的巡逻艇开火,引爆那场他策划已久的混乱。
在那之后,他会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军统的视线,哪怕那意味着他的后背将被射成蜂窝。
反正既然他救不了这个破烂的世界,至少在这个晚上,他想试着救一个活生生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十一点五十五分。
十二点整。
码头尽头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旗袍,除了偶尔穿行的码头工人之外,没有任何可疑人士经过。
沉重的雨声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违和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
埋伏在暗处的几双眼睛瞬间锁定了声响的来源。谢南湘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呼吸在瞬间屏住。
只见一个披着大得离谱的雨蓑、身材瘦削的小流氓,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烂草烟,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那艘停泊在港口的快船前。
他看起来既不像是间谍,也不像是刺客,倒像是刚从哪个赌档里输个精光出来的瘪三。
在众目睽睽之下,小流氓走到那个皮箱前,那是一个所有视线汇集,毫无遮挡的位置。
他却无知无觉似的,弯下腰,打开了那根本没有上锁的皮箱后,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柴。
谢南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发现那个小流氓脸上挂着一种极其诡异、甚至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笑容。
哧——
火柴划破了黑暗。
“运道蛮好的,这么简单的活,还给两元大洋。”他用上海俚语嘀咕了一句,随即耸了耸肩,踢踏着拖鞋走到了一边去。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了雨幕。
不是炸药,不是枪响。
沉寂之中,一簇廉价、粗劣、在雨中摇摇欲坠的烟花,忽然从那个所谓的“秘密皮箱”里窜了出来。
在黑沉沉的天空中炸开了一朵惨淡的、泛着廉价青色的图案。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它从雨幕深处腾空而起,带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冲破层层雨丝的阻隔。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死寂的码头响起,像是在嘲笑每一个躲在暗处、屏息以待的职业特工们。
谢南湘愣住了。
他看到江对面的军统的好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滑稽变故而暴露了位置,他也听到了身后七十六号那帮特务们因为这种近乎羞辱的戏弄而发出的愤怒咒骂。
他忽然笑了,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不再去管同行们的气急败坏,他随意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雨中的烟花。
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把夜空揉成一片沉沉的灰蓝。
可烟花炸开的瞬间,金红的火星四散开来,像无数细碎的星子,挣脱了黑暗的束缚。
虽然在触碰到雨丝的刹那,大多的烟花都被浇上一层微凉的湿意,有的火星瞬间熄灭,化作一缕轻烟,被雨水裹挟着坠落,连一点痕迹都来不及留下;
可却还有烟火拼尽全力燃烧,逆势而上,在雨幕中坚持了把光洒向灰蒙蒙的夜空,刺破这无边的阴郁。
仿佛明知自己的存在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刹那,却依然拼尽全力地绽放。
不为留住什么,不为被谁铭记,只为在消解与沉沦之中,留下些什么。
五分钟后,那堆烟花在雨中挣扎着燃尽了,最后只剩下一股带着劣质硫磺味的白烟,慢吞吞地飘散。
雨渐渐小了,码头重新归于沉静。
没有逃亡,没有撤离,也没有死伤。
所谓的线报,所谓凌晨会离开的快船,甚至是今晚所有的生死抉择,都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猴戏。
那个女人甚至没有现身,仅仅用几个铜板雇了个地痞,就让两个互相博弈的庞大组织在冷雨里像傻子一样对峙了整整三个小时。
“呵……也就只有你才能做的出来这种事。”
谢南湘笑了笑,抬头最后看了眼再度沉寂的漆黑天空,转身离去。
最后一缕轻烟被雨揉碎在风里,几滴带着凉意的雨落在脸颊,他抬指拂去。
“祝你一路顺风。”——
作者有话说:其实也可以算正文,只是我想正文结束在女主视角,但不想花大笔墨展写离开的智斗了,所以归在番外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