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弥天大谎 这个惊喜着实也太离谱了一些……


    梅先生设想过很多关于白茜羽的身份。


    军统、中统、地下党、力行社、青帮、洪帮、国际组织、克格勃……等等, 根据她的一系列行为和过往的痕迹,又更像军统一些,也不排除被地下党收买的可能性。


    他也早早就计划好了整个“审讯”, 如何从生理和心理上攻破对方心防,粉碎对方的意志, 将其精神彻底瓦解, 因为他想着她背后的情报应该会带来自己一些“惊喜”。


    但无论如何, 他都没想到对方竟然宣传是……自己人。这个惊喜着实也太离谱了一些。


    从理智上来分析, 梅先生愿意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因为如果这是谎言, 那么这个谎言会太过蹩脚,十分的不入流, 正常人都知道查验真伪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从感情上来说,梅先生又很排斥这种解释, 这件事有太多巧合,过多的巧合总是让人感到怀疑。


    但无论如何,他准备好的计划和说辞如今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我叫雾岛怜子。”


    “我出生在烟台,在北平上的女子学校, 父亲是鹿儿岛出身, 母亲是奉天人。”


    “我来到上海, 是为了一个关于‘五族共荣’和‘王道乐土’的蓝图。”


    “我是这个计划挑选了许多年选定的唯一执行人,还为此又接受了一年的特别训练,然后来到上海改换身份,化名吴曼卿……”


    对面,那个刚才受了刑的少女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将自己的“一切”全盘托出。


    梅先生仔细地听着,不仅仅是这些不知真假的说辞,还有她的每一句日语, 听下来可以确信的是,她有在日本居住过,因为梅先生本人就精通多国语言,知道某些用词遣句不是死读书就能读出来的,能说成这样,必然要一段时间内沉浸在语言环境中。


    虽然口音并不算太纯正,但根据她所说的背景来历,口音语调上有些瑕疵也不奇怪。


    梅先生转瞬间就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比如雾岛怜子确有其人,人死了,被她顶替了身份;比如吴曼卿是共用的一个身份,那个调查中失踪的女编辑只是一个幌子……


    听完了对方的陈述,梅先生发问:“你的上级是谁?”


    白茜羽道:“我不能说。”


    梅先生笑了笑:“这样我会很困扰的。”


    “你可以用任何手段,去调查‘雾岛怜子’或‘吴曼卿’这两个名字,你会得到答案的。”她淡淡地道,像是对能否查证这一点完全不担心。


    事实上白茜羽已经紧张死了,她脑子不算聪明,但记忆力很好,再加上事情没过去多久,当时被邻居吴小姐绑架时的情形可以说是历历在目,复述起来没有任何障碍。


    但白茜羽背后还是在疯狂地冒冷汗,她以前也编瞎话,大多是真假参半,可这次她编的身份来历背景故事跟她本人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一不小心就会翻车。


    梅先生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挥手招来手下,吩咐了几句,大概是走程序要资料了。


    会往这片大陆里送间谍、特工的机关就那么几个,问一圈就能见分晓的事情。至于对方不肯说出自己上级,只能证明她并不清楚“梅先生”是否与自己同属一个系统。


    “虞小姐,不,雾岛怜子小姐……”梅先生转而问道,“来上海是有任务?”


    白茜羽道,“是,但关于任务的内容无可奉告。”


    “你的任务,为什么让你出现在广慈医院?”


    “我没有去过广慈医院。”


    梅先生挑了挑眉,白茜羽看起来却很淡定,她敢这么说是因为谢南湘通过刀疤脸跟她通过气,她知道梅先生能顺藤摸瓜找到她家,是因为失踪而登报的吴曼卿。


    当天目击到她正脸的人并不多,兵荒马乱的,她一会儿装护士一会儿装病号一会儿装搀扶病号的家属,也就岳老板那边的人和她脸对脸地撞上了,现在这伙人死的死逃的逃,而且特工总部会不会取信这帮人的“口供”也很难说。


    于是梅先生又叫进来一个人,吩咐了几句,她不知道他吩咐了什么,但注意到谢南湘的表情有了些微的变化,心下一沉。


    梅先生忽然冷不丁地道,“雾岛小姐,和谢君认识?”


    坏了!白茜羽头皮都有些麻了,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着这样一个老狐狸还是有些大意了,必须连一个眼神都不能松懈,但她反应很快,冷笑一声,“那天晚上的‘谈判’,我怎么会忘记?”


    “如果雾岛小姐的身份无误的话,以后也是同僚了。”梅先生的话题换得飞快,“而且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是为帝国尽忠的大好青年,可不要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是不是?”


    他的话头抛给了谢南湘,一旁的谢南湘微微一笑,语气亲和地道,“好说好说,若是雾岛小姐所说属实,我一定向她斟酒赔罪。”


    梅先生道,“可我听潘说,你的人一直不让她去探视人犯,还经常带进去精致的席面,可有此事啊?”


    谢南湘面色有些尴尬,轻咳一声,低声求饶道,“这件事容我待会儿和您解释……”


    梅先生从善如流,笑呵呵道,“好。”


    他不急于知道答案,因为他早就知道一切的原委了。作为鼎鼎有名的情报头子,谢南湘的手下之中岂没有他的耳目?他在特工总部很倚重这个年轻人,但相应的措施也从不会少。


    回到上海之后,潘碧莹就来告状,然后过了一会儿,他就知道了刀疤脸和徐彪的种种行为,比如送进去的雪花膏和报纸,比如刀疤脸明目张胆地替长官“挖墙脚”,酒后大喇喇地放话要帮老大泡妞之类的。


    这种事情瞒得过潘碧莹和特工总部其他人,但瞒不了他。


    梅先生也是知道了这一点之后,才放下对谢南湘的怀疑,当然一些小小的敲打是必要的。


    他很清楚谢南湘的为人,虽然带着一帮酒色财气俱全的手下做掩饰,也干过索贿敲诈的勾当,但实际上他却并非声色犬马之人,也不热衷于追名逐利升官发财,再加上父母早逝,朋友又都是狐朋狗友,实在是令人有“滑不留手”之感。


    人在世上总有所图,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手下,他怎么敢用?但他现在发现了谢南湘的小秘密——他对这个身份扑朔迷离的女子,竟然是有些真情的。


    男女之间的情意是最难装的,也是最难藏的,以梅先生的本事,若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都可以把眼睛挖掉了。


    莫利爱路的谈判,或许不是他们的初识,牢中照顾是传递情报的遮掩,或是单纯的怜香惜玉?刚才的鞭刑是挟怨报复,还是在他面前故意上演的戏码,觉得事不可为,便先划清界限?


    梅先生品一口茶水,心中慢慢咂摸着,分析别人是他的习惯,也是一种消遣。


    就在闲谈的这一阵子,有手下跑进来了,对梅先生耳语几句,将他叫了出去。


    过了十分钟,人还是没进来,白茜羽便猜测是去接电话了,要验证“雾岛怜子”的身份肯定需要一些级别和授权,在加上这个年代越洋通讯技术不发达,所以会花上一些功夫。


    她觉得吴曼卿当时是没有骗她的,她没必要跟一个死人说谎,但她其实对“雾岛怜子”到底隶属什么组织其实一无所知。


    等待的时光有些漫长,更漫长的是和一个熟人共处一室,却不能说任何一句话。


    谢南湘没看她,自顾自地在抽烟,他不能离开,因为他离开了就得让其他人进来看着人犯,以免忽然出现人犯自尽之类的突发情况。


    白茜羽也没看他,她的手被绑得有些疼,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才发现身上的火辣辣的感觉正在消退,虽然看起来还是很吓人,但疼痛感已经可以忍受了。


    大概三天就能养好的皮外伤——折腾过几次后,白茜羽现在大概也能判断恢复周期了,她现在才知道谢南湘要来抽鞭子不只是因为恶趣味或是想打她一顿出气,而是真的有点东西。


    “疼?”对面的人低低地出声询问,嗓音扰动了凝固的空气。


    白茜羽如实道,“疼。”


    “如果你没撒谎,再忍忍,很快就结束了。”谢南湘的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显得冷静而客观,“但是,如果梅先生查不到雾岛怜子,或者查到的人和你不符……你就完了。”


    虽然事先没有通过气,但以他的聪明,听到她说出“吴曼卿”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已经明白她的意图了。


    将虞梦婉等同于吴曼卿是一个好办法,虞梦婉身上许多无法解释的地方也能说通,但这个故事的破绽太多了,见过吴曼卿的人绝非寥寥数人,报社的主编同事、吴曼卿的上级、甚至是远在鹿儿岛的亲朋好友……这个弥天大谎,怎么都是扯不圆的。


    就算她与吴曼卿的长相有几分相似,但梅先生绝不是能被糊弄过去的人。


    白茜羽道,“他们会相信的。”


    这话说的她自己都没有什么底气。


    “是吗?”谢南湘笑了笑,他低下头,借由点烟的动作掩盖住了眼中的波澜,他不得不开始设想有什么借口可以杀死白茜羽,如果事不可为,他能做的也只有让对方少受折磨,至少他不会让女犯人要遭受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他很想知道白茜羽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好好的,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来呢?两个一起吃火锅的人,现在枯坐在刑讯室里等头顶上的屠刀落下来,他或许还会是行刑人,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审讯室中沉默了一阵,只有燃着的炭盆发出细微的声响,谁都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谁都没有说话。


    “如果……”静默之中,谢南湘忽然开口,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下去,审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梅先生回来了。


    “重新介绍一下自己。”他重新在主位上坐下,气势与方才截然不同,“新政府首席顾问、梅机关与特工总部的负责人……影佐祯昭。”


    白茜羽知道“梅先生”只是一个代号,但没想到对方的真实来历如此惊人,但她随即意识到“雾岛怜子”的身份应该是得到官方背书了,看来吴小姐弱虽弱了点,还真是有名有姓的一号特工。


    “我和晴气那边通了电话,看了你的资料……还有照片。”梅先生顿了顿,笑道,“不过,那是你十二岁时拍的,和现在并不太像。”


    “晴气”是谁?这个日语姓氏听起来很少见,或许见到了汉字写法之后她就能想起来是谁了。


    “你可以找见过我的熟人来验证我的身份。”白茜羽语气平淡,她知道自己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一找熟人她准露馅,但越是这个时候她越要立住身份。


    她已经想好了各种应对,见到亲戚就说“女大十八变”,见到同事就说“那天化了妆”,见到邻居就说“平时是素颜”……反正总能让事情掰扯不清楚。


    只是她比较怕的是他让自己说出对方的名字,抓来邻居什么的还好说,要是亲戚或是同事她就只剩下一招“恼羞成怒”了——你爱信不信吧,我有脾气了,不信就把我砍了吧。


    不过她猜影佐祯昭不会用这种“笨办法”,普通人才用这种又土又耗时间的方法,影佐这种聪明人却最是不屑。


    果然,影佐祯昭也没有再提照片的事,转而道,“既然你是‘对华特别委员会’的人,那么也应该知道,以我的级别,能接触关于你所有的‘机密’。”


    “那么,说说看吧。”他施施然道,“说点你知道的情报,什么都可以。”


    白茜羽料中了,影佐祯昭认为找任何吴曼卿或是雾岛怜子的“熟人”,都有串供或是买通的可能性,而且女人的相貌这件事很难说,既然身高体重体貌特征都能对得上,那辨认起来就是一笔糊涂账。


    他早已派人去过了最容易核对的《宇宙风》报社,吴曼卿虽没有留下照片,但根据旁人描述起来,有的说容貌清秀,有的说长相土气,有的说皮肤白,有的说大众脸但见着就能想起来,虽然还是让侦查好手勉强画下了素描,但也不具备什么参考价值。


    一个训练有素的女特工,想要通过种种手段改换自己的容貌太容易了,或者说是家常便饭也不为过。需要潜伏的时候,就能泯然众人,让人看过即忘;需要美人计的时候,就能艳惊四座,令人刻骨铭心,或者说如果雾岛怜子没有这份本事,他才会感到奇怪。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撇开“容貌”这个不确定的因素,将注意力放在那些无法模糊的地方。


    作为一个特工,你总有自己的情报吧?既然来上海执行任务,总接触过一些老百姓不知道的事情吧?既然都是大你几级的长官了,也没什么听不得的吧?


    但是说了掌握的情报,在一个情报老手面前就等于是毫无遮掩了,因为情报总有源头,如果说出的信息来自军统地下党或是任何势力,都很容易被他一眼看穿。


    白茜羽一时沉默。


    谢南湘眉头微微皱起,他也察觉到这是一个陷阱,她当然接触过许多军统上海站的机密,但是如果在此时说出来就上钩了。


    因为雾岛怜子不应该在军统上海站潜伏过,除非她再继续编一个新的故事,可一个谎言需要用更多的谎言去支撑,漏洞就会越来越大,最后怎么都堵不上。


    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非常慎重,不然辛苦编织的谎言立刻就会被撕碎。谢南湘就见过影佐祯昭这样完成过一次完美的“审讯”,他只是一直提问,提问,最后一点点将对方逼到投降,像个在狮子的捕猎游戏下精疲力尽最终放弃反抗的羚羊。


    “雾岛小姐?”影佐祯昭将手交握在台前,语带微笑,但金丝镜片后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谢南湘呼吸微滞。


    过了片刻,白茜羽终于开口了。


    “如果你去京都大学找一个姓仁科的人,他会告诉你,‘原子分裂’是可能实现的。事实上,在欧洲,已经有实验室推进相关研究了。”


    白茜羽刚才是在思索说什么情报才能符合“雾岛怜子”的身份。她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但那些以前用来忽悠人的名人秘辛不够分量,得换个方案。


    短短的几分钟内,她第一个想到的机密情报是“大庆油田”,如果用这个作为投名状的话,就算是影佐祯昭也会高兴得发疯,但这个情报关系太大了,如果东洋人得到了石油就不会丧心病狂地将战局扩大,那么未来的一切都会被改变。


    否决了各种一放出来就可能颠覆世界未来的信息,白茜羽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个不算机密、但因为很冷门没人关心,一听让人不明觉厉,但就算知道了好像也没什么卵用的重量级“情报”。


    她相信这个大雷一定能让影佐祯昭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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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重见天日 “阳光好极了。”


    一个月后。


    大西洋的冷风吹拂过泰晤士河两岸, 灰色的雾霭中建筑若隐若现,马路上衣着优雅得体的男女悠闲来往,咖啡馆外的遮阳伞下, 人们谈着天气,谈着最新的电影和歌剧, 仿佛残酷的战争完全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鲜花簇拥的临湖座位上, 傅少泽一边喝着咖啡, 一边翻动着手边的书, 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他正在看的那本书名叫《All Quiet On The Western Front》,封面上是一个头戴钢盔的士兵。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有人坐到了他的对面,傅少泽没有抬头, 只是惫懒地打了个呵欠,“回信了?”


    “还是一样的回答。”傅冬摘下礼帽, 他看起来比以往更成熟更稳重,穿着打扮也带着很浓厚的商人气质,“除非答应那个条件,否则在战争结束之前不许回国……”


    “答应个屁!”傅少泽怒道, 随后一口将杯中的咖啡饮尽, 但因为喝得太快又不小心呛到, 捂着喉咙咳了好半天,傅冬连忙拿纸巾去帮他擦。


    “少爷,现在不是回上海的时机。”等他缓过气来,傅冬才小意道。


    “我当然知道,那家伙以为我在国外,就对现在上海的情形一无所知么?”傅少泽冷笑一声,“潘家投了新政府, 潘碧莹进了七十六号,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肆搜捕虞梦婉,还登报说我伤重住院……”


    “虞小姐不会上这么明显的当的。”傅冬宽慰道:“当时姑爷瞒下所有人偷偷将你送到海外,也是想为傅家留下一脉香火……”


    “所以他就可以不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绑上船?”傅少泽说起此事,仍是余怒未消,“连你也胳膊肘向外拐地帮着他!”


    “姑爷也不是外人嘛。”傅冬陪着笑脸,傅公馆外松内紧,等闲人还真摸不进来,因此当初傅少泽“离奇”失踪,他这个大管家也没少出力。


    傅冬口中的姑爷,说的自然是已故的傅家长女傅毓珍之夫婿,郭将军。


    早在战争开始时,这位军中的高级将领就联系上了傅冬,并且派人在暗中护卫傅公馆的安危,虽然他有军职在身不可擅离部队,却已经为傅家嫡传的独苗找好了一条最稳妥的路。


    远离战火、在国外当个富贵闲散人,最好顺便开枝散叶。


    这不少见,傅少泽身边那些狐朋狗友大多都是选择了这么过一辈子。但问题是傅少泽并不想过这样的人生,他当然也愤怒过,抗争过,逃跑过,这种桥段在这一两年之中已经上演了无数次,但没有一次成功过。


    傅少泽虽然在国外有人脉,但战时状态的人员流通本就不便,没有官方身份背书,没有强大势力的保驾护航,想从一个国家去往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家难于登天。


    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份就算逃回了上海,也是任人宰割的份儿。如今的日伪新政府想要揉圆搓扁一个傅家,那再是简单不过,回去了也是当初那种的局面,被逼着当成四大家族“投诚”的靶子,傅少泽也非当年吴下阿蒙,自然不会如此鲁莽行事。


    他也想过将自己身在海外的消息传回国内,但按照消息传回来时的情形,虞梦婉如今处境的十分危险,他既没有办法联系上她,也不想去拖她的后腿。


    可是,他又实在不愿服从对方提出的条件——他要求自己至少生两个孩子!还不能找外国人串了种!


    当时傅少泽听到这个条件真是差点吐血,但和这种行伍之人讲不通道理,他也只能用实际行动来抗议:他拒绝交女朋友,滴酒不沾,并且连跳舞看戏等娱乐活动都戒了,好像再逼他他就随时会剃度出家。


    可这番作态有没有用很难说,隔着千山万水通信不便,郭将军每每回信也都只有寥寥几句,唯一松口的是,只要把俩孩子抚养到能背《弟子规》,傅少泽想去哪儿作死都随意。


    “可真是亲姐夫!”傅少泽抱怨了几句,他知道这次“交涉”又失败了,但对方还有回信,证明战局应该不是很吃紧,让多少让他放下了心。


    傅冬喝了杯咖啡就走了,他还有许多事要去做,傅成山死了但傅家仍在,生意还在做,厂子和几条贸易线路也没有停下来,而傅少泽照例是不太管这些事的,只是偶尔过问一下他的电影公司。


    等傅冬离开后,傅少泽在明媚的阳光下发了会儿呆,还是继续翻开书。不知道是过腻了声色犬马的日子,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傅少泽现在也能静下心来阅读了,这本中文名翻译过来叫《西线无战事》,正是如今风靡全世界的一本小说。


    “我们还没有把根扎牢,战争就像洪水一样把我们冲走了。”


    这是一本关于理想主义的主人公自愿入伍后经历残酷战争的故事,小说并不艰涩,所以傅少泽能很顺畅地读下去,里面的内容让傅少泽很有同感,也让他能理解某些曾经被他痛恨的事,没有一味地任性下去。


    在那一场列车爆炸案中,傅少泽失去了父亲、姐姐和两个可爱的侄子,而那个聚少离多的军官姐夫则失去了妻子与至亲骨肉,如今他上了战场,说不定哪一天也会死。


    他想回上海,回到自己的家,想吃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酒糟圆子,伦敦哪儿都好,却都不是故乡的模样,他想要自由自在,可这天下之大哪里有自由?无数的人因为战争失去了正常的生活、失去了家庭……乃至生命,他没有任何资格抱怨,也没有资格奢求更多。


    他不再天真,不再相信风花雪月的游戏与虚无缥缈的誓言,却更坚定了自己要做什么。


    想到这里,他拿起压在书页下的信笺,邮票上的邮戳正是来自上海。


    ……


    上海,仲秋。


    新的生活,在拥挤混乱的黄包车和汽车的车流中照常到来。


    河面上的驳船密集如云,一艘又一艘连着,几乎遮住了河水,繁华的南京路上,来自世界各地的行人过往匆匆,在头裹红巾的印度巡捕指挥下,规规矩矩地为小轿车让出路来。


    南市,运输着各类物资的车辆络绎不绝,堆放着米袋的大车后面跟着一大帮乞丐和流浪儿,拿着空罐等承接着从米袋的破口散落下来的米粒,满头是汗的车夫不时呼喝两声,却也不真的如何驱赶。


    狭窄的老城中,污旧的街道旁满是光着膀子的工人或是游手好闲之徒,还有光着脚的脏兮兮的孩子和女人,有些倒塌的房子至今无人修缮,因此成了垃圾场,那是第二次上海事变时遭到破坏的遗迹,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山边,一大群衣衫褴楼的小孩与苍蝇和野狗为伴,在那里翻找煤屑或是什么。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为什么审讯还没有出结果?”


    面对着每天都能听到的质问,守门的卫兵面无表情地道:“抱歉,无可奉告。”


    在他的对面,潘碧莹紧紧攥紧拳头,仿佛已经从卫兵的语气中读出了他内心的轻蔑与嘲讽。


    这一个多月以来,潘碧莹已经听够了这样的回答,一开始,这些人还会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或者东拉西扯搪塞过去,但到后来却根本连敷衍都懒得做样子,无论她发怒或是贿赂,都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也是因此潘碧莹才意识到,自己这个七十六号的“长官”有多么可笑。


    她没有实权,没有部下,甚至没有正儿八经的事情要她去做,一开始梅先生给了她调派行动队、随意抓捕的权力,但自从她在广慈医院栽了跟头之后,对方就以让她好好“休养”的名义收回了这一切。


    如今的特工总部已经没有人尊敬她,就连个守门的都能给她脸色看。


    她知道自己让梅先生失望了,但她也逐渐明白过来,从一开始,她就是个被摆在台上的花架子。


    是啊,没有资历,没有能力的她,为什么能得到梅先生的亲睐,青云直上地进入特工总部呢?是因为父亲的余荫,是因为梅先生想要一个交际花,替他在上海的社交场上斡旋,利用女子的优势去做那些男人做不到的事。


    可那时潘碧莹根本不明白梅先生的用意,只是一门心思地削去了长发、换上了男装,让自己看起来更硬朗冷酷,想要做成件大事来一鸣惊人……等她想明白这些事情,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段时间以来,她沉下心来思考,才明白梅先生是刻意这么做的……他不需要那种一板一眼、听他事无巨细地交代好才能做事的蠢人,她从一开始就没能听出他话里的潜台词,那就注定无法得到他的重视。


    潘碧莹知道自己失败了,彻底地失败了,梅先生对她已经失去了耐心,他收回了赐予自己的一切,而她也无颜再留下来了。


    但是,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那就是为潘家报仇,她要将一切都讨回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我命令你,让开!”她冷冷地逼视着卫兵。


    门口的卫兵纹丝不动。


    “我再说一遍,给我滚开!”潘碧莹将手探进怀中,表情逐渐阴沉下来,道,“若是再枉顾上官命令,我可要不客气了。”


    说着,她便准备硬闯。最近七十六号内人事调动频频,梅先生也经常出入审讯室,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变故,她不能再等了!


    就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清脆的脚步声,那是军靴后跟踏在甬道地面上发出的回响。


    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潘小姐,是在找我吗?”


    透过冰冷的铁栅栏,她看到从幽深通道的尽头,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走了过来,背着光,那人的肩头和发丝都染着透亮的颜色,像是一道吹散阴郁潮湿的晨风。


    “……虞、梦、婉。”潘碧莹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个名字,她死死盯着那个通道尽头的人影,双眼血红,连脖子上的血管都狰狞起来,“虞梦婉!”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白茜羽一边走一边把头发别到耳后,道,“我耳朵好使。”


    潘碧莹咬紧牙关,她猛地扭头看向那卫兵,几乎有些神经质地叫道,“快、快抓人啊!人犯要逃跑,还愣着干什么,抓住她!来人啊——!”


    可是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回应她。


    白茜羽气定神闲地在她面前站定,潘碧莹这才看见对方身上穿着的,竟然是与她一模一样的制服军装!


    那制服崭新笔挺,相当合身,甚至还收了腰,显得人玲珑有致,一看就是量身定做的,而白茜羽正慢条斯理地扣着袖口的扣子,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从骨子里带出一股高傲与盛气凌人来。


    潘碧莹脑看清了的同时脑袋嗡地一下,血液瞬间沸腾了,下一秒这些热血涌了上来,她迅速地拔枪,但没等她将枪口对准虞梦婉,她身后的那些卫兵已经飞快地将枪口瞄准了她。


    “哎,放下,放下,一场误会,都是自己人。”白茜羽说着风凉话,她一点儿没有被枪指着的慌张。


    她看人一向很准,要是潘碧莹有在此时开枪的勇气,也不会在审讯室外头转悠一个多月都闯不进来了,她当时忍了,现在自然也只会忍,特别是在她看清了身后的卫兵都是梅先生的人之后。


    于是白茜羽走上前去,轻轻将潘碧莹的枪口按了下去,无视着她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笑道,“别急,咱们来日方长。”


    潘碧莹浑身发着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白茜羽从她身边经过,走上台阶,离开了阴暗的地下室,那些卫兵始终簇拥在她身后,目不斜视。


    等所有人都离开,潘碧莹背对着那个守门的卫兵,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


    ……


    上午的阳光柔和而温暖,露珠盈盈的青草散发着令人舒爽的香气,微风阵阵吹来,没有夏日的燥热,也没有冬日的凛冽,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重见天日,白茜羽还是心情颇为愉快的。


    不管接下来要面临怎么样的考验和危险,但至少她离开了那个只有一扇小窗的地下室,至少她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看到了天空,晒到了阳光,这些曾经对于普通人而言习以为常的一切,在现在的她看来格外宝贵。


    而且今天还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于是她在阳光下暗暗发誓,以后就算要死也一定要死外面。


    虽然在谢南湘的照顾下,这段时间她过得不算太差,但精神上的压抑是无处不在的,而且影佐祯昭那个老狐狸也有意挫一挫她的性子,没事就搞车轮式的审讯,几天几夜不让睡觉的那种,兵不血刃就把她差点给整抑郁了。


    白茜羽能挺过来,纯粹是因为她知道对方黔驴技穷了,她当初抛出去的投名状太过□□,就连影佐祯昭找来两波见过吴曼卿的熟人,都没能锤动她给自己坐实的身份。


    一个多月的拉锯之后,影佐祯昭终于下令将她释放。换句话说,她这件“皮”算是暂时披上了。


    她昂首挺胸走在特工总部的大楼里,看起来丝毫没有被囚禁一个多月的畏缩或憔悴,引得来往路过之人纷纷侧目。


    她出来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找影佐祯昭报道。


    “感觉如何?”


    “阳光好极了。”


    办公室内,影佐祯昭上下打量着她,然后笑着招呼她坐下,给她泡茶。


    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因为知情识趣,他虽然足足折腾了白茜羽一个多月,但她脸上丝毫看不出怨怼或是愤懑,好像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任何过节。


    “晴气先生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影佐祯昭和颜悦色道,“他如今在华北方面军那边负责参谋事宜,上海这边的事情由我全权处理。雾岛小姐,从今往后你就听我调遣了。”


    晴气指的是晴气庆胤,白茜羽已经想起来这人是谁了,当初特工总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机构,直到伪政府成立之后,特务组织扩大,人员增多,原址太小,便迁至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而这个地址,就是晴气庆胤选的,可以说这人是最初创办特工总部的一把手。


    在后世的影视作品里,影佐祯昭这个人物算是常客,经常以阴恻恻大反派特务头子的形象出现,而晴气庆胤相较起来就名声不显,事实上,他才是七十六号的最大后台。


    虽然不太清楚此人与影佐祯昭之间的关系,但看起来影佐也不想轻易得罪对方,白茜羽也不知道雾岛怜子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好在晴气庆胤此时正忙着打仗,好像对辨认“雾岛怜子”这件小事没什么兴趣。


    而且更幸运的是,不知道第几波搜查莫利爱路之后,特工总部的人终于在雾岛怜子房间的墙皮夹层里找到了一封用来证明她身份的绝密书信:一封晴气庆胤的亲笔信,大概写于一年前,内容就是让她去上海完成“蓝图大业”。


    所以,她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影佐祯昭的麾下,正式成为了梅机关中的一员。


    即便已经经历过很多离谱的事情,但这个展开还是让白茜羽觉得有些扯淡,有些荒诞。


    “能在少将阁下身边做事,是我的荣幸。”白茜羽回答地一板一眼,实际上透露出不少信息量——影佐喜欢玩神秘,潘碧莹干了几个月都搞不清楚他的身份呢,能准确报出他的军衔,不是内部人士,就是真的消息通天了。


    “我可是很严格的上司。”影佐祯昭笑眯眯道,“关于雾岛怜子的身份,目前仍是只有我和谢南湘知道的机密,对外,就说是投诚过来的军统特工夜莺吧……哦,那是你潜伏时用的身份?”


    “不,那曾经是我调查的对象,她真名叫金雁儿,后来死了。”白茜羽用一句话就淡淡地把自己摘了出去,这样笑里藏刀的试探对于她而言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夜莺、金雁儿、虞梦婉,这三个身份搅合在一起就是一笔糊涂账,后来她隔壁邻居换了吴曼卿/雾岛怜子,就等同于在糊涂账上面画了一副蒙克的《呐喊》,糊涂得很艺术了。


    一开始,她装的是“夜莺”,后来,她就装被“夜莺”利用的普通人,现在,她就得装成为了观察“夜莺”而故意被她利用的雾岛怜子,别说旁人搞不清楚了,有时候白茜羽自己也得头脑风暴一番。


    这一堆糊涂账里本就三个人,如今已经死了两个,因此就任由白茜羽信口雌黄。


    影佐祯昭也不多问,关于“夜莺”的身份他也差不多摸清楚了,甚至知道雾岛怜子调查“夜莺”是因为当初华懋饭店的命案,刚才的试探只是习惯性地看能不能诈出点什么破绽来。


    其实在他心中,他已经有八分确信对方是雾岛怜子了,若非影佐祯昭早就听说过“原子弹”这个名词,他也不敢下如此判断。


    事实上大约在一两年前,军部就有人搜集了欧洲那边的信息,向大本营秘密提交了一份利用原子分裂释放能量制造爆炸的可行性报告,作为情报头子,影佐对此自然有所耳闻,只是没人看好这种很科幻的武器,只是小小地投了一笔钱用来进行理论研究。


    此事虽算不上隐秘,但除了军部与科研界的内部人士之外,外人应该知之甚少,如果军统有本事把手伸到这种地方,现在也不会在情报战场上节节败退,只能躲在黑夜里苟延残喘了。


    “那么,对外还是用‘虞梦婉’这个名字吧,潘碧莹浩浩荡荡抓了几个月的人,总得有个交代。”影佐祯昭道。


    “明白。”白茜羽点头,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虞梦婉这个身份太好用了,傅家前未婚妻,被通缉的不明特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摸一摸她的底,影佐祯昭这是把她串上钩子钓起鱼来了。


    “在七十六号,你的级别与谢南湘平级,负责新成立的第四行动队。”影佐祯昭道,“你先适应一下环境,以后我可有重任要交给你。”


    不同于潘碧莹暧昧不清的定义,影佐祯昭一上来就给她一个实权,算是熬了她一个月之后补偿的甜枣,白茜羽自然是笑纳了。


    “一定不负少将所托。”白茜羽优雅地喝了一口茶,又对此品鉴了一番,雾岛怜子没有军职,也没有行伍经验,因此她可以适当地放松一些。


    影佐祯昭也顺便与她聊了一番茶道,然后才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呵呵笑道,“对了,之前特工总部在爱多亚路查抄的那处宅邸,如今也该归还给你,不然今晚可没地方睡了。”


    白茜羽微微一愣,“什么宅邸?”


    影佐祯昭“哦”了一声,“是当时我们在军情处的线人提供的情报,这么说,不是你名下的?怕是他们搞错了。”


    白茜羽并不解释,反而挑眉一笑,道,“既然查着是我的,那就归我了。影佐少将,没意见吧?”


    “当然可以。”影佐祯昭镜片后的双眸一闪,这段时间在与白茜羽的交锋中,他不仅没摸到对方一点破绽,还对她更多了几分欣赏,笑道,“对了,为了庆祝你加入特工总部,今晚来我的别馆小聚一番,如何?也向你介绍一下日后的同僚。”


    白茜羽笑着点头,转身离开。


    她最不怕的,就是被请客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晚了十分钟,看比赛去了,以为输了准备关了赶紧赶稿吧,又翻盘了……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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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转折 孤岛依然在风暴中幸存,还晒着奢……


    影佐祯昭的聚餐设在他居住的公馆中。


    公馆并不算大, 装修得半中半西,或者也可以说是不中不西,有西洋的沙发、座钟, 也有明清的字画、宋代的汝窑、和养得半死不活的君子兰,大概都是出自上任宅子主人的手笔。


    公馆的餐厅倒是相当宽敞, 西式的长桌足以容纳八到十人, 今天影佐祯昭请来了特工总部有头有脸的人物, 也都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 正好将长桌坐得满满当当。


    今天的饭局很奇特,用餐是西餐的形式, 配的是法国葡萄酒,前菜和汤品是清淡爽口的粤菜, 主菜却是炸天妇罗,和因为二战而风靡的手握寿司, 最后的甜点则是本帮菜的桂花酒酿圆子和定胜糕,一顿饭吃下来堪称是不伦不类,应有尽有。


    但席间的气氛很愉快,有负责领酒的, 有负责捧哏的, 有负责讲荤段子的, 还有负责找角度舔上司的,各个妙语连珠,空气中洋溢着中式酒局中特有的令领导舒适的气息。


    “来,诸君,难得有机会一聚,都是自己人,就不要拘束了。”影佐祯昭笑眯眯地举杯道, 他说的是中文,事实上今天来吃饭的,除了他之外也没有一个东洋人。


    每个人都端着微笑举杯,那仪态像是随时都准备被画进油画里似的。


    除了面色很难看的潘碧莹之外。


    潘碧莹自然是影佐祯昭特意请来的,要说地位、能力、或是舔狗程度,她都没资格出席,但影佐祯昭就是把她安排上了席位,还正对着白茜羽的位置,想看这两个女人掐起来之心路人皆知。


    但潘碧莹也有些掐不动了,她的满腔仇恨,在这几个月已经被蒸烂了煮熟了捶破了,此时基本已经认清了现实,调整好心态,在内心默念“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了。


    白茜羽就更不接招了,她只是意兴阑珊地吃着菜,她对这种酒局没什么兴趣,而且她也确实也饿着了,自从影佐祯昭介入审讯,牢里伙食就有一搭没一搭的,水准也大不如前,鲍鱼粥也只有偶尔才能喝得着了,如今终于能正儿八经吃一顿,也实在没功夫假笑营业。


    于是,潘碧莹就看着面前的人慢条斯理喝汤吃菜,一口一个炸得金黄酥脆的天妇罗,被生芥末辣得用手扇风,最后还找下人多添了碗酒酿圆子……


    “……”潘碧莹来之前刚刚建立好的心态,逐渐崩塌。


    等她终于快将这顿饭忍过去了,影佐祯昭就笑吟吟地提起了话头,“梦婉,今天的饭菜还合口味吗?”


    白茜羽客观地评价道,“粤菜做得不错,但天妇罗炸得有些老了,油气掩盖了蔬菜的甜味和脆感,寿司米略显过酸,应该是醋的选用的问题。”


    她现在代入的身份是雾岛怜子,能立人设的地方就丝毫不能放过,更何况什么米其林三星餐厅她没吃过,如今随口道来便如清风拂柳,让人感觉似乎在装逼,又好像没完全装。


    但被她折磨了一晚上的潘碧莹终于绷不住了,“虞小姐,梅先生请的都是地道的东洋大厨,你就不要丢人现眼了。”


    虽然已经听说“虞梦婉”自称是梅机关的潜伏人员,还不知怎么取得了梅先生的信任,但潘碧莹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当年虞梦婉穿着宽袍大袖拎着小包袱走下车的样子她还记忆犹新,压根不会信她编织出来的鬼话。


    “穷乡僻壤出来的麻雀换了身洋装,以为成了凤凰,就敢对东洋料理大放厥词,简直要笑掉大牙。”她讥讽道。


    白茜羽还没说话,潘碧莹就猛地起身,看向梅先生,用日语道:“彼女はでたらめな嘘つきで、まったく信用できません。”(她是一个鬼话连篇的骗子,根本不值得信任。)


    然后,她就飞快地甩出虞梦婉的身世来历,佐以自己亲眼所见的种种证据,听得所有人都一愣一愣的——大部分人也没听懂。


    在场诸人面面相觑,坐在上首的梅先生没说话,只是朝白茜羽看去,微微点头。


    在潘碧莹的逼视之下,白茜羽端着酒杯缓缓站了起来,微笑道,“もしかしたら、誤解があるかもしれません……”(或许,您对我有些误会。)


    虽然席间大部分人都没听懂两人在说啥,但听起来,白茜羽的日语似乎要更流畅一些,发音腔调也更有太君的那种味道,不由在心中暗暗分了高下。


    旁观者能听出来,潘碧莹自然也听出来了,这个虞梦婉竟然会讲日文……讲得还比她好!难道真见了鬼不成?


    于是她立刻切回了中文,冷笑道:“是在军情处的时候学的吧?你就是靠这个招摇撞骗的?虞梦婉,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席间的气氛一下子都冷下来了,刚听懂了的众人纷纷进入看戏模式,他们对虞梦婉这个轰动上海的案子都是熟悉的,但只知道开头和结尾:虞梦婉被通缉然后抓回来了,虞梦婉被放了然后成为了自己的同事——也不知道中间是个什么故事,今天的宴席说是欢迎新同事,便知道少不了好戏看。


    “梦婉呢,与大家都有些误会,不如借此机会将话说开。”影佐祯昭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插话进来,向白茜羽颔首道,“讲一讲吧。”


    白茜羽就开始讲故事了。


    故事是这样的,她,雾岛怜子,梅机关干员,因为机密任务而来上海潜伏,隐姓埋名任职于《宇宙风》杂志,顺便调查当年华懋饭店三井死亡的命案,便住进了当年参与此事的军情处特工“夜莺”的房子里,但不巧的是和通缉犯虞梦婉住门对门,于是调查虞梦婉时就不小心把她给抓了。


    这是一场误会。


    至于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虞梦婉的房子里,自然是因为她发现虞梦婉消失后前去探查,却正好被梅先生派人堵在了房里,一时解释不清,又怕暴露了身份,所以进了特工总部见了梅先生才敢表露身份。


    也就是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一边听,在座的众人都一边在心中暗道好不要脸,这说辞明显漏洞百出,潘碧莹这么大个人,看着白茜羽那眼神都可以把铁门给熔了,难不成还能把自己仇人长什么样给记岔了?


    但问题是,梅先生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没得说了,众人便当作没看见潘碧莹要杀人的眼神,纷纷点头,发出“哦”、“原来如此”、“不容易啊”诸如此类的惊叹声。


    讲完故事,白茜羽还很礼貌地朝潘碧莹致意,“误会说开了就好了,大家以后就是同事了,还请多多关照。”


    说完,她露出友善的微笑,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你好,以后咱们平起平坐,你最好小心点不然有机会我一定会把你弄死”的意思。


    潘碧莹早就快气得吐血了,闻言怒上心头,抄起酒杯便朝她泼了过来!


    然而白茜羽早就留意着她的动作,见对方手捏上杯柄立刻就抄起餐巾,飞速展开,如盾牌般挡在头脸前——没办法,左右两边都有人,她的韧带也不足以做出铁板桥这种高难度动作,往桌子底下躲固然更加有效,却又稍显有失风度。


    下一秒,红酒就准确地泼上了餐巾。


    “呼,好险……”白茜羽放下浸透了半杯红酒的餐巾,刚才千钧一发,时机稍纵即逝,还好她一开始见到桌上的红酒杯就下意识提高了警惕,不然反应慢了一秒现在就完蛋了。


    众所周知,宴会上的红酒一向是需要提防的危险物品之一,特别是如果参与的人物牵扯到第三者、生日、兄妹之类的因素,那危险程度就会呈指数级上升。


    因为红酒这玩意儿不同于香槟或是白葡萄酒,脸上狼狈些倒也罢了,关键是泼到衣服上就会染色,染了色还不好洗,白茜羽今天穿了件浅色的真丝旗袍,因此防人之心时时不敢懈怠。


    席间众人都惊呆了,他们见多了恩怨情仇,泼酒泼菜的也司空见惯,但一方举起杯子泼酒,一方瞬间把餐巾当做盾牌精准挡在身前的场面却是生平第一次见……这场面怪诞中有些诙谐,诙谐中又有些尴尬,会功夫的人更是从挡酒方的动作中看出了几分万箭齐发中束湿成棍打落一片箭簇的潇洒意味。


    但她这边是完美防守了,酒液却不可避免地溅到左右两边,让两个本来眉开眼笑看戏的中年男子顿时脸色一僵,只好端坐在椅子上,用袖管像擦汗似的拭了两下脸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最后还是影佐祯昭打了圆场,让下人进来收拾,这会儿所有人吃饭喝酒的心思也淡了,只是说些场面话,一会儿劝白茜羽“都不容易”、一会儿劝潘碧莹“人都死了”,还有发现梅先生似乎很看中白茜羽,便转而夸赞她刚才那一下临危不乱,身手了得的。


    白茜羽小心地检查着身上,但还是发现了一个红酒溅上了点子,顿时心情大坏,这时来打扫的下人还不小心拿拖把戳到了她的脚,吓得浑身发抖,大概是梅先生治下很严厉,她摆摆手说了声“没关系”,让那个自始至终低着头的女佣下去了。


    很快,这顿稀里糊涂的饭就稀里糊涂地吃完了,影佐祯昭大概也看到了想看的戏码,很大度地表示让她放假三天之后再来特工总部报道,说到时候有重要的任务要交给她。


    白茜羽不想去揣测影佐的想法了,总之,今晚她吃饱了。


    潘碧莹也饱了,气饱的。


    饭局散场之后,影佐祯昭特意派车送了白茜羽,其余人也都有司机接送,一眨眼的功夫,就只剩下潘碧莹孤零零地站在公馆门口了。


    近中秋的光景,上海的晚间已经很凉了,她裹紧外套走去路口准备叫辆黄包车,一边走一边抬头望了望月亮,心中一阵惘然。


    她原本也是有司机的,但那是梅先生刚刚任用她时带来的特权,如今真论起级别和职位来,根本不足以让七十六号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给她配车,她也不想再看那些小人的脸色了。


    街角处的戏园子飘来吴侬软语的评弹声,正唱的是《林冲夜奔》里的弹词开篇:“……孤单单奔往梁山去,野店荒村不敢投。思往事,泪先流,恩恩怨怨记心头,他几番回首把京华望,料想今生总难再游……”


    琵琶和月琴声清脆悦耳,潘碧莹却只能从中听出悲凄来,那林教头的故事仿佛唱的就是她。


    烈烈轰轰豹子头,被逼得落草为寇,却最后也没能杀得高俅。


    幸得梅先生救她性命,恩深义重世无俦,奈何贼子又来弄毒谋,医院埋伏差点把性命丢,恨煞那恶贼难报仇。


    想到这里,委屈和绝望一齐涌上来,加上席间没怎么吃,还饿着肚子,潘碧莹就又有些想哭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减速,停在了她身旁的路边。


    潘碧莹一怔,就见那轿车的后座车窗摇下,一个穿着军绿色制服、英俊得不像话的年轻男人朝她招了招手,笑得很好看,“上车,我送你。”


    夜风吹得枝头的桂花簌簌飘落,月光皎洁,让人仿佛在一场梦中。


    这一瞬间,潘碧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


    这天夜里,白茜羽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的身份暴露了,她破罐子破摔地准备杀出去,却被撵得走投无路,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万马齐喑,关键时刻谢南湘出现掩护她撤退,她转头就跑,但一回头就看到谢南湘被打成筛子,无力地倒在雨水中。


    但大概因为睡眠质量太差,她在梦中隐隐有些清明,尽管十分悲伤,但觉得这应该不是真实发生的事儿,于是画面便转成了“潜伏失败,是否读取存档”……原来是游戏!早说啊!梦里的白茜羽恍然大悟,开始不停的S/L大法,存档,读档,存档,读档,反正多尝试几次就能找到最优解。


    可不管尝试多少次,她都没能打出Happy Ending,有时是她被打成了筛子,谢南湘活了下来,有时是他们两个被堵在死路,双双殒命,有时她过于急切没等敌人追上来就跳楼摔死了,她不停读档,却根本找不到正确的通关路线。


    白茜羽心想这是游戏啊!游戏就应该可以氪金啊!于是她充了发648,一会儿召唤“EX咖喱棒”一会儿发动“地爆天星”,那叫一个所向披靡,整个特工总部都在绚烂的爆炸声中颤抖,身后是裹着血腥味的风雨,他们将手里的枪械同时扔给对方,默契无间,情势一片大好!可这次她依然失败了,因为谢南湘被一个倒地的士兵偷袭,她回过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刺刀洞穿心脏。


    大雨中的七十六号就像是个迷宫,他们被困在里面,怎么也冲不出去。


    她一次次地死亡,一次次地复活。


    不知道在梦境里尝试了多少次,白茜羽忽然有了一丝明悟,游戏打不通,那就不打了,只是一个游戏而已,开心最重要,输赢有什么好计较的?


    于是在最后一次读档时,她没有急着往外冲,而是拉着谢南湘钻进最坚固的仓库,关上大门,将追兵暂时地挡在门外。


    “对不起,我太蠢了带不动。”她真诚地道歉,“我不玩了,你也别救我了,自己逃命去吧。”


    对面,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可我已经爱上你了。”


    说完这句话,仓库的大门被轰然炸开,雨幕如注,影佐祯昭坐在虎式坦克上,面无表情地挥手,谢南湘冲过来挡在她身前,像雨水一样在炮火中支离破碎,可他像是已经说出了解开迷宫的咒语,游戏再也没有弹出黑色的失败结局,一切都像是雾气般消散了,只剩一个空空荡荡的下雨天。


    原来这不是游戏,她永远无法重来。


    清晨,白茜羽从噩梦中醒来,她看着四周垂下的金丝绒床幔,大概足足愣了一分钟。


    江面上的汽笛声隐约地传了进来,有小雨落在窗户上的声音,她起身拉开窗帘,天光洒进来,窗外是下着小雨的黄浦江。


    江的对面没有如科幻电影般的天际线,江边的步道没有游客和拍婚纱照的新人,泛着薄雾的江面上当然也不会有挂着广告和灯带的游船。


    这里仍是民国时期的大上海。


    她起床找了杯水慢慢地喝着,平复着心情,可那个古怪的梦依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大概是最近压力太大导致精神上出了些问题,这不奇怪。


    成年人谁没点问题呢?她以前身边的朋友,有脚踏几条船却抱怨寂寞抑郁的,也有为了谋算离婚财产分割而假装抑郁的,有做生意忙着上市焦虑到神经衰弱靠安眠药入睡的,也有百亿家产一夜之间蒸发化为泡影于是决定去寺庙修行的,每个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一、二、三、四……”


    站在足以俯瞰浦江美景的窗前,她一边努力地拉伸身体,一边让自己振奋心情,好朝气蓬勃地迎接重获自由后的第一天。


    她入住的是国际饭店的套房,这栋刚落成没多久的高楼正是此时整个远东最高的建筑,也是最豪华的酒店,没有之一。


    爱多亚路的房子空置了一年多,下人管家遣散了之后,又经过战乱和几波搜刮,现在估计也不剩下什么了,所以她根本就没打算回去住。之所以在影佐祯昭那里将这房子要下来,是为了那间特意修的地下室里头的东西。


    当然,这也是她与影佐祯昭的试探与反试探。正常想来,如果她是虞梦婉,那么她就应该竭力与这栋房子撇清关系,因此她打了个反逻辑,毫不避嫌地将房子的使用权攥在了手里。


    说起来,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样勾心斗角的生活了?白茜羽记得自己刚接下“夜莺”这摊子的时候,还是一个说谎就会心跳加速的正常人,可现在伪装和谎言却成了条件反射,有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现在回想起来,她为了替傅家老爷子报仇,干掉了潘碧莹的父亲,因此潘碧莹加入特工总部之后就开始通缉她,而她为了不被潘碧莹继续黏上,波及身边其他人,便准备再把她干掉……故事就这样一页接着一页地往下翻开。


    她没能改变这个时代,时代却改变了她,现在她醒来不会第一时间找手机,她想联络朋友第一反应是写信,她知道解决问题最有用的是杀人,她不害怕丑恶和沾上血腥,孑然一身没有牵绊……


    走到这一步,或许正是她所想要的生活。


    白茜羽让前台喊了个车就出门了,只等了五分钟不到,车子就已经等在了门口,穿过旋转玻璃门,戴白手套、皮鞋锃亮的服务生就替她拉开车门,只要有钱,在哪个时代生活都很方便。


    她没有用特工总部给她派的司机,不过她估摸着自己身边现在应该也没少人盯梢监视,等着将她接下来的行踪如实上报。


    要躲开这些人的视线办点正事,还需要动点脑筋。


    于是白茜羽就先去百货公司置办行头了,虽然她留在莫利爱路的衣服还有两箱,但作为雾岛怜子是一件都不能穿了,而且人靠衣裳马靠鞍,她长得不那么像雾岛怜子,那至少可以打扮得像一些。


    早晨,下过雨的空气清新好闻,只是气候比一个月前更冷一些,秋风飒飒,街上行人寥寥,行到霞飞路附近,车窗外不时可见西洋夫妇或是情侣挽着胳膊在街头漫步。街边法国梧桐树的树叶掩映着朱红色的屋顶,阳光透过树荫洒在奶白色的墙垣上,白俄人开的罗宋面包房刚刚出炉,满街都飘着浓郁的香。


    哪怕此时神州大地已经摇摇欲坠,孤岛依然在风暴中幸存,还晒着奢侈的阳光。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门逛街了。


    上海是不缺卖衣服的地方的,在这里你能找到世界各地的好裁缝,但白茜羽这次没功夫去花一两个月等量体裁衣了,就直奔永安公司。


    永安公司与她之前来时无甚不同,记得她刚来上海时,傅少泽带她来这里买了衣服,后来她退了婚去女校读书,她也来这里买了衣服,好像换了身皮就换了个人生,再想起带着小丫鬟第一次来时的情景,不免有恍如隔世之感。


    今天永安公司里头顾客不少,特别是卖服饰的区域,来往男女客人络绎不绝,买了立刻就走的不多,多半都在挑挑拣拣,店员好像对此都司空见惯。


    不光是女子要打扮,白茜羽在租界内上见到的男人大多也都是西装笔挺,有一回她好奇地问过黄太其中缘由,黄太就告诉她,穿时髦衣服的是要比土气来的便宜的。如果一身旧衣服,公共电车的车掌会不照你的话停车,公园看守会格外认真的检查入门券,大宅子或大客寓的门丁会不许你走正门。


    而为了时时保持体面,一条洋服裤子每晚就必须压在枕头下,使两面裤腿上的折痕天天有棱角。①


    但白茜羽挑衣裳一向很快,结合着自己对雾岛怜子的印象,以及未来可能会用到的场合,三下五除二就选了几套出来,很快便吸引了店员的注意力,热情地在她身边开始一对一的推销和服务。


    大概是比起第一次买民国的衣服,白茜羽已经没什么新鲜感了,因此也没打算试穿,而且她眼光也高了不少,货架上的衣衫虽然款式多样,但做工用料就很平庸了,她不打算买太多件。


    而就在这时,店员却向她提出了一个令她无法拒绝的提议。


    第134章 蟹与桂花酒(1) 那得算绝世孽缘吧。


    白茜羽被热情地请进了永安公司的“贵宾区”。


    对于永安公司而言, 他们也很乐意将客人分为三六九等,外头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的自然不值得花心思, 若是有钱人上门,那就得好好想办法怎么再多宰几刀了。


    所谓的贵宾区, 就是一些公司为了招待出手阔绰的冤大头, 或是带着订单来的大客户所设的豪华包间, 里面环境优美, 服务万全,更注重隐私性, 保管处处都舔到老板满意。


    同时,这也无形中刺激了消费, 听说过“贵宾区”的,都削减了脑袋想要挤进来, 而能被请进来消费的太太在下午茶时有意无意地提上一句“里面的茶点不错哦”,便能让席间一阵羡慕。


    但白茜羽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东西买的多,就被柜姐记下联系方式, 定期邀请去看新品, 然后被邀请去巴黎看秀, 看完了把衣服买下来之后全程有七八人围在她身边量尺寸之类的事,本来就很正常。


    所以在被店员面带微笑发出邀请时,她也就淡定地点点头,说了声“好的”。店员原本还要准备解释一二,再迎接对方惊喜的眼神,这下倒略感意外,一路将她引进贵宾区的休息室时, 还试探地发问:


    “小姐经常来我们永安公司购物吗?”


    “来过三四次吧。”因为白茜羽在上海这地头逐渐混熟了,便也找到了好手艺的裁缝老师傅,也不大爱来商场里头逛了。只是现如今就不适合再去光顾老地方了,免得身后跟着的苍蝇给人家招来祸事。


    店员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领着她到了金碧辉煌的贵宾区域,这才重新找到了话头,“这边的款式都是从外国运过来的,您看看这边有没有入眼的,或者您对穿着场合有什么要求么?旗袍、礼服我们这边也是有的。”


    白茜羽不等她招呼,已经随意地在货架前一件接着一件地看了起来,“要求的话,长袖,长裙,领子开得高一些,还有裤装。”


    之前的鞭伤已经基本养好了,但疤痕却不是一天两天能消的,白茜羽本人对此倒不是太在意,不过谢南湘倒是不停给她送来祛疤的药膏,还特意让人带话,保证养上半年绝对不会留疤云云。


    其实这顿鞭子到第二天基本就不痛了,也没有感染或是化脓什么的情况,白茜羽已经觉得十分神奇了。


    后来她和徐彪闲聊时,对方就表示那是谢队长的本事,不然为什么有的人挨上几十大板还能下地,有的人撑不到几下就咽气了?这里头学问大着呢,小鬼子哪懂咱们老祖宗的本事。


    他就听说过一个前清的老太监,打板子的手艺出神入化,可以将豆腐包在牛皮纸里打,纸碎,而豆腐不碎。用这种手法打人,不伤及人犯肺腑五脏,却会看起来伤势惨重,奄奄一息。


    至于另一种手法就是将石头放在软布里,软布毫无损伤,而石头成为粉末。若是这么打,犯人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但挨几下多半就会暴毙而亡了。


    当时徐彪说起来还很得意,白茜羽心道没想到影佐那家伙再狡猾如狐,也对这些文化糟粕一无所知。


    听到她的要求,店员职业化的笑容也有些僵硬,如今最摩登的款式都是露肩露背,旗袍开衩也越开越高,要找到一件哪儿都捂得严严实实的衣服还真不容易,但店员觉得自己应该没看错人,不难搞的还叫贵宾吗?


    在这十里洋场做生意,各行各业都得讲究服务质量,即使老虎灶送水的苦力,时装店的小学徒以至南货店小伙计公寓看门人,都得聪明活络,彬彬有礼,永安公司更是将商业社会的这一套完美吸收。


    所以店员就算十分为难,但也不敢做出失礼的行为,只是绞尽脑汁地找出几套相对保守的款式推荐。


    就在这时,一个打扮十分摩登的女人从后面走出来,身旁跟着永安公司的经理,正在她身旁小意解释着什么,“罗小姐,实在不好意思,大师傅最近单子太多,赶工不过来,您订的几套服装只能下个星期再来取了,让您白跑一趟……”


    “没事,快要入冬了,单子多也是常理,等就只好等着了。”女人笑道,“我是没什么所谓,只是摄影栏目的编辑催得紧,林经理想要赶着这一期上,恐怕是来不及了。”


    正在挑衣服的白茜羽听到动静,往那边瞥了一眼,不由略感惊讶,因为她在这个时代还很少见女人穿西装,还是面料柔软却不乏挺括感的灰西装,配紧身的喇叭裤,以及一条红色的乔其纱围巾,明明是精致的打扮,却更显得随意。


    经理赔笑起来,“罗小姐,还请您帮帮忙……这样,我再去请示一下,您稍坐一下,喝喝茶。”


    被称为“罗小姐”的女子看了看表,“没事,我和小菀约的六点,不急。”说完,她就在贵宾区后面的沙发上坐下了,然后随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翻看着。


    经理抹着汗匆匆离去了,白茜羽耳朵很尖,捕捉到其中提到的人名,“小菀”……会是唐菀么?她走到另一个珠宝展柜前,借着余光往那女子看去,隐约见到她拿着的书名是两个字,她费劲辨认了一番,发现似乎写的是是《玲珑》。


    唐菀作为上海滩的第一名媛,其中最为普通老百姓称道的,就是她屡屡登上《玲珑》杂志上的封面,而结合刚才女子谈话中提到关键词,结果已经呼之欲出。


    看起来,她的运气终于好了一回。


    只要顺着这个《玲珑》杂志的编辑,应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白茜羽心中已经瞬间展开了无数计划,她最近和影佐斗智颇涨智商,心眼也多了不少,大有从谍战萌新升级成为大手子的趋势。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尽力把头埋进沙子里,避免与任何与虞梦婉有关联的人照面,不过现在她的思路开阔了许多,既然唐菀在广慈医院见过她,却没有将这件事往外说,那其中就有很多可操作空间了。


    想到这里,她便随意地指着玻璃展示柜里的一块手表,“这个我要了。”


    陪在她身边的店员神色一怔,随即很快道,“小姐眼光真好,这块表可是瑞士的名牌,在全上海也没有几块的,而且表带很细,非常适合女士戴……”


    之后,店员很有仪式感地戴上白手套,恭敬地将手表从柜子里取出,让客人可以看得更仔细一些,只是心中有些打鼓,这表的价格堪称令人咋舌,就怕是个来“豁胖”①的,让她白费一场功夫。


    白茜羽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下,点头,“就这个,包起来吧。”


    店员的声音不知觉提高了一个声调,连笑容也发自内心地热情起来,“好的,请您稍坐片刻。”


    白茜羽便自然而然地走到“罗小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对方自然察觉到刚才的动静,在她坐下来时,不由瞟了她一眼。


    正好是罗小姐看过来的时候,白茜羽也注意到了她似的,顿了顿,礼貌性地颔首微笑,“很漂亮的西服。”


    和陌生人搭话,对于很多人而言是难以启齿的,但白茜羽从小就被锻炼出来了这项技能,知道什么时机搭话可以不让别人尴尬,也不让自己尴尬。


    罗小姐果然也很自然地回答,“谢谢,能欣赏这种风格的人不多。”


    有侍应生过来低声询问她喝什么,白茜羽要了杯牛奶,很放松地靠在沙发靠垫上,道,“在未来或许会成为一种趋势。”


    “是么?”罗小姐笑了笑,这才认真地打量了对面的人。


    作为时尚杂志的编辑,她看人是很有一套的,对方很年轻,很漂亮,一身黑色的法式束腰长裙,胸口以及袖口点缀着蕾丝,黑色是很难驾驭的颜色,在人身上一不小心就会显得老气沉重,可她却穿出了素净典雅的优美,还带着一丝令人探究的神秘。


    仅仅是一眼,她就相信了对方说的话,并不是牵强附会或是故意讨好说的,而是真的认为女子穿西服会成为潮流,于是她忽然产生了几分好奇。


    “小姐是本地人么?”罗小姐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我是《玲珑》的编辑,你应该听说过,我对思想进步的女性很感兴趣。”


    “不算是,只是来这住一阵子。”白茜羽接过名片,“罗琼……先生?幸会,我也一直有看你们的杂志,我叫白茜羽。”


    很快,白茜羽就和这位罗琼编辑相谈甚欢起来。


    她自闭了小半年,又蹲了一个多月的监狱,也很少不带算计地和人交流了,再加上罗琼编辑思想前卫,是个难得的妙人,因此倒也很是轻松快乐。


    罗琼做编辑的走南闯北,也不介意广结人脉,只是与她越聊越觉得惊讶,她见过不计其数的年轻女孩,能够很轻易地从一个人的言谈举止中判定其教育程度、家庭背景、甚至是未来的成就。


    她认识不乏如唐菀一样,在国外接受最好的教育、能够得体地应付一切的新时代女性,或是为了妇女解放思想而奔走、追求独立人生的女学生,当然,也有不少买杂志只是为了追最时髦精致的潮流,却认为杂志社论太过激进的普通女性。


    但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却不同于上面任何一种,看似优雅得体的外表下,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大概,可以称之为“江湖气息”?


    大概是唐菀的话,就不会这么舒服地窝在沙发里,或者将靠枕抱在怀里,似乎根本不介意别人怎么看,而她的观点,也远比唐菀更锐利一些,当罗琼拿出最新一刊杂志,介绍其中一篇叫《怎样玩玩男子》的文章时,她也没有任何不适或是羞涩的表情,而是拍案叫绝,开心得好像恨不得在沙发上打个滚。


    没有出身高贵女子身上有的矜持压抑,或是传统教育下含羞带怯的内敛,一举一动都带着不在乎旁人审视的肆意和坦然,而言辞间又能感受到她相当聪明,知识丰富,令罗琼对她的好奇程度节节攀升,恨不得立刻拉着她做篇专访。


    可惜的是,这位白小姐似乎有意回避了出身背景之类的话题,让罗琼立刻有了许多猜想。


    白茜羽买好的东西早已包好会完账了,大概又过了一刻钟,那边去请示上级的经理终于去而复返,一脸遗憾地表示实在赶工不过来,但罗琼已经无暇关心这种小事了,几句打发过去,便看似随意地问白茜羽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如果地方远的话,她可以开车送一送。


    白茜羽表示没有安排之后,罗琼果然不出所料地提出邀约,“今晚我订了几只螃蟹,准备和朋友享用,顺便聊聊天,白小姐要不要一起?”


    “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不会,我那位朋友也是位顶有见识的女子,既然我们一见如故,你与她也一定很投缘!”一身灰西装的女编辑雷厉风行地拍板决定,还朝她眨了眨眼,“大闸蟹佐新酿的桂花米酒,神仙也不换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白茜羽微笑应道,心说和同一个男人订过婚的缘分,那得算绝世孽缘吧——


    作者有话说:欠1章,乌乌。感谢在2021-05-30 23:58:20~2021-06-06 23:57: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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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蟹与桂花酒(2) 月正圆,蟹正肥,桂……


    秋日的阳光是一种暖洋洋的橘色, 暄气尽消,寒气未至,照在深墨绿色的电车与公共汽车的终点站, 远处林立的工厂区上空缭绕着暗淡的烟气,显得色调十分柔和。


    车站边, 卖报童叫卖着晚报, 旁边正在读报纸的主妇神情复杂, 不知是不是又看到了战局不利的消息, 穿着长衫的青年在一旁斜着眼扫视着报纸,绅士打扮的中年人手里提着昂贵的大闸蟹, 用稻草绳子串扎起,蟹身在微微地挣扎。


    对于上海市民而言, 一年四季,这样的好辰光拢共也没有几日。但是对于寄居在河塘湖泊之中的蟹子而言, 这就是最可怕的时节了。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总务室内。


    潘碧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串起的蟹,无论她怎么愤怒地挥舞着蟹钳,也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


    虽然没有明文布告, 但自从虞梦婉大摇大摆地走出地下牢房, 并且在梅先生大力扶持之下过几日就要走马上任的消息传了出来后, 那种一直以来的“墙倒众人推”之感,就愈发强烈了起来。


    潘碧莹不仅成了光杆司令,没了手下,没了司机,就连冬季的制服都被克扣了——她是今天看到楼下的电讯处的职员换上了保暖的软胎军帽时才发现,竟然……所有人都把她的那份给忘了!


    潘碧莹对此反应强烈,输人不输面, 到时候所有人都换了新的冬季制服,就她一个人穿着过季的游街示众,以她往日在名媛圈子里混出的经验来看,这绝对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噢,可能忙忘了吧。”面对她的责问,总务室的干事两手一摊,显得十分无辜。


    “给我补做两套,越快越好。”潘碧莹将手撑在桌子上,气势逼人,这样显得不像是在委曲求全的样子。


    “不行啊,都是统一给工厂去做的,你这单独一件要做,找谁接啊?”干事摆摆手,临时再做一件,那不是告诉上级有人漏做了,谁也不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肯定有多出来的制服吧,我拿去改,总行了吧。”潘碧莹再次选择委曲求全。


    “多出来的也是登记在册,有数儿的,少了一件,给不法分子拿去招摇撞骗怎么办?”对此,干事便再次选择两手一摊,“规矩就是这样。”


    潘碧莹气得想拍桌子,此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越好听的声音。


    “这是什么规矩,我怎么没听说过?”


    她回过头,看到谢南湘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身上的制服笔挺,领章簇新,束紧的武装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军帽下是一张令世间女子都会一见倾心的脸孔。


    有谢南湘出马,总务室的干事很快就换了一副面孔,大开方便之门,保证过几日新制服便送到,还连连道歉,点头哈腰地将两人送出了办公室。


    “多谢了,谢队长。”走廊上,潘碧莹望了一眼身旁的男子,又很快转移开了视线,说道,“还有昨天,谢谢你送我回去。”


    “不用谢,举手之劳罢了。”谢南湘冲她微微点头,便准备离开了。


    “谢队长,请等一下。”潘碧莹连忙叫住他。


    谢南湘毫不意外地挑挑眉,转过身,有些疑惑道,“还有什么事么?”


    “谢队长帮了我这么多次,我想请你吃饭……感谢你。”潘碧莹说得有些磕绊,她下意识四处张望了一下,幸好这处走廊相对偏僻,四周没有太多的人。


    “潘小姐,还是不要与我这种人扯上太多关系比较好。”谢南湘忽然笑了,他站在走廊窗户投下的光影里,像是阳光下细碎而晶莹的雪,温柔却又寒冷,“你知道,我这个谢队长,是干什么的吗?”


    潘碧莹脸色微红。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潘碧莹进入特工总部以来满腔心思就扑在抓虞梦婉身上了,至于谢南湘……她只知道他是梅先生的“嫡系”,是曾经安插在军情处的卧底,办下过无数大案,人人都对他又敬又畏,是七十六号的实权人物,而他平日也不怎么在七十六号里“办公”,只是偶尔出入审讯室而已。


    “我……暂时还不太清楚。”潘碧莹的声音有些飘忽。


    “杀人。”谢南湘看着有些局促的潘碧莹,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尾音甚至带着几分上扬,“我的行动大队,只用来杀人。”


    “……杀什么人?”潘碧莹强装镇定,面前的男子有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几乎令她产生了想逃的冲动,可她却迈不动腿,只能浑身紧绷地站在原地,心跳如鼓擂。


    “反对‘我们’的任何人。”谢南湘往前走了一步,身形几乎将她笼罩,“我的手下,杀一个人就能拿到500元的‘喜金’,潘小姐不知道吗?”


    不知是男子忽然拉近的距离,还是他话语中透露的含义,都让潘碧莹一时心乱如麻,“可、可……我没有听说……”


    “你当然不会听说。”谢南湘玩味地打量着她的表情,语气轻描淡写,“敢报道这些事情的报馆,已经全都被我们砸得稀巴烂了。”


    潘碧莹瞪大了双眼,她虽然接受了三个月的“培训”,在七十六号的这段日子也听说过不少骇人听闻的流血惨案,但是这些事不会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也不应该跟看起来十分俊美温柔的谢队长有任何关联。


    “所以,还是不要和我这样的人走得太近了。”谢南湘微笑着,抬手正了正帽檐,漆黑双眸如星,“潘小姐,再见。”


    他转身离开,在他身后,潘碧莹的脸已经红得像是蒸熟了的大螃蟹了。


    谢南湘走出七十六号的大门的时候,车已经等在路边了,他掏出烟盒,倒出一根烟来,没有急着上车。


    类似“不要和我走得太近”之类的话,他对许多想接近他的姑娘都说过,这也是他职业生涯中为数不多的真话。


    可惜,她们通常都不会听。


    女人有时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明明知道他冷酷而狡猾,不会爱上任何人,但却总会认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可以用爱和温暖感化他,敲开他冰封的心门。


    可惜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为了达成目的,他不会吝惜利用任何人。


    驾驶位的车门被打开,出来的人是刀疤脸。他看到长官没有立刻上车,而是似乎准备抽烟,便小意地跑出车来,掏出火柴盒在帽子边沿一划,用手挡着风十分殷勤地将烟点着。


    谢南湘吸了一口烟,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去打听打听,那位潘小姐的喜好。”


    刀疤脸纳闷了一会儿,才反应谢南湘说的是谁过来,“潘小姐……噢,是。”


    虽说答应下来,但他心中不由有些纳闷,头儿的口味实在捉摸不透,以前是谁都看不上,后来对虞小姐似乎情有独钟,怎么没过多久又换了人?而且要他来说,那个虞小姐怎么也比潘小姐要漂亮一些。


    “多找几个人打听。”谢南湘又道。


    “哦……”刀疤脸这下全明白了,他想了想,低声道,“那虞小姐也会知道的。”


    谢南湘没有说话,轿车停靠在极司菲尔路边的小路上,天际处夕阳如火,秋色迷人,街道旁的梧桐树荫如冠盖,他抬头望天,沉沉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他不担心白茜羽知道此事的反应,以两人如今的默契,她应该不难猜到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只是……他也实在不知道白茜羽会作何应对。


    无视?故意装作吃醋?配合他演一出被抛弃的戏码?谢南湘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关于她,自己就没有一次能猜对的。


    他有些苦恼,如果白茜羽也能像潘碧莹那样,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或者用几句话就能被吓住就好了,但事实上……白茜羽总是用几句话就把他吓住,任何小小的举动,就害得他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谢南湘以为自己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但时至今日,那个月光下的吻仍然时不时出现在他的梦中。


    虽然那只是一个完全不带有任何暧昧的吻,只是权宜之计,只是逢场作戏……但可笑的是,他却因此无端生出许多杂念。


    半黄的梧桐叶飘落,他看着烟变成缕缕的细丝,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不见。


    ……


    烟雾缓缓升起,顺着敞开的窗子飘向夕阳西下的秋林小院。


    一身蓝缎花旗袍,披米色针织开衫的唐菀伸手轻轻掸了掸烟灰,仙女牌香烟的味道纤薄而清淡,不会呛人,也不会将身上沾得到处都是烟草的味道,她平时抽得不多,不过这种香烟在作为文字编辑的罗琼家里随处可见。


    她与罗琼编辑是多年的好朋友了,虽然是因为一场杂志专访而结下的友谊,但比她在上海名流社交圈子里的许多关系都要真挚一些,对于她而言也算是纯粹而可贵了。


    罗琼的观点一向是大胆而激进的,唐菀刚认识时甚至会感到有些不适,对于她偶尔冒出的许多惊世骇俗之语也不敢苟同,但自从傅家生变,唐家在风口浪尖上毅然退婚之事发生后,她也开始觉得对方的有些话语有道理了。


    如今她在唐家也不再是那个人人捧着的大小姐了,父亲更急切地想给她找合适的对象,但因为种种原因,都不敢摆在明面上讨论,只是每每父亲让她打扮得好看些出席某些场合时,她都能敏锐地从形形色色的来宾中分辨出哪个是自己的相亲对象。


    她知道父亲不甘心将他的掌上明珠低低地下嫁,想要借由她的婚事攫取更大的人脉,但经过一年的努力,父亲差不多也放弃了,开始打起了孔家的主意。不过无论是哪家,都是不容她来置喙的。


    她看着指缝间已经燃成白灰的烟头,其中微薄的红光一点点褪去,最后还是不甘地熄灭了。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唐菀刚将烟丢进烟灰缸掐灭,就听到罗琼的声音,“久等了,上好的大闸蟹就要来咯!”


    她回过头,便看到一身灰色西服的罗琼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个人,她站起身刚想说话,却看清了那人的长相,登时瞠目结舌。


    罗琼还未察觉,自顾自道,“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个新朋友,白茜羽白小姐,与我一见如故,十分谈得来,人也是一等一的漂亮。”


    说着,又跟白茜羽道,“这是我的好朋友唐菀,大名鼎鼎的密斯唐,你肯定听说过!我们认识好几年了。”


    片刻后,一阵瑟瑟秋风刮过。


    罗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所以。


    白茜羽大方地上前,向唐菀伸出手,“唐小姐,又见面了。”


    唐菀半晌没动,只是沉默地望着她。


    罗琼终于反应过来了,试探地道,“你们……认识啊?”


    她路上倒是没与白茜羽提过她的好朋友是唐菀,想着也是给对方一个惊喜,没想到两人竟是旧识,看起来……似乎关系还不怎么和睦的样子?


    罗琼与书稿报刊打交道得多,接触的也都是文人墨客、商贾明星之流,倒是压根没有考虑白茜羽是蓄意接近的可能性,只是觉得巧巧妈妈给巧巧开门——巧到家了!


    无巧不成书,女编辑立刻就从这里头感觉到了“有狗血故事”的气息,而正好她对故事一向很有耐心,对怎么听到故事也很有办法。


    首先她盛情招呼两人都坐下,并不多问,就先吩咐佣人上茶,把拿回来的蟹赶紧下锅蒸了,然后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篇。


    等大闸蟹终于蒸好,红通通地端上桌了,她一人分一个,等所有人都动上手,一手蟹醋,一手蟹膏的时候,才施施然地发问,“讲讲吧,各位,都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啊?”


    她用心相当险恶,这个时候就算是谈崩了想拂袖离去,也得先放下手里的蟹钳子啊,不然带着一手油,连包都不好拎的。


    唐菀没开口,白茜羽自然也不开口,她在忙着吃蟹。罗琼编辑挑蟹很有一手,这一只足足有四五两,蟹膏如白玉,蟹黄如黄金,入口鲜嫩而甘甜,在舌尖一滚美味得人想眯起眼。


    吃蟹要趁热,辜负美食是要遭天谴的。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白茜羽终于品味完了,遗憾地放下蟹钳蟹腿,一边净手一边悠悠地道,“说来话长啊。”


    罗琼笑眯眯地道:“夜还很长呢,不急,慢慢说。”


    “好啊,那我从头说起吧。”白茜羽用毛巾擦了擦手,一副准备要长篇大论的架势,“我想想啊,那天,是一个微风和煦的日子,我一时兴起,去花店买了束花……”


    “可以了。”唐菀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她也丢下手里的拆蟹工具,对罗琼有些抱歉地说道,“可否让我与这位小姐……”


    罗琼本想打趣,但话还没出口,就觉察出唐菀的神色格外凝重。她与唐菀认识这么多年,都很少见她这幅严肃神情。


    于是她立刻摆摆手,“我先回避,你们先谈。”说着,她端起一盘子大闸蟹快速地离场,还贴心地关好了门窗,支走了佣人,确保不会有人偷听她们谈话。


    在发现这段故事绝对不会适合做下一刊《玲珑》的创作素材时,女编辑就迅速选择装聋作哑,她们干这行的首先得会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免得成为故事里那些凑个热闹却无意得知了不传之秘最后被稀里糊涂殃及池鱼的倒霉蛋。


    等屋内一切安静下来,唐菀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重新开口道,“虞小姐,我不想与你扯上任何关系,请你用完饭便离开吧。”


    白茜羽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认出我了,是不是?那天,在广慈医院。”


    唐菀呼吸一顿,没有说话。


    白茜羽挑挑眉,转着酒杯,道,“你是听到消息去探望傅少泽的?我猜猜看,潘碧莹当时带人埋伏在这里,结果把你扣在那了?没想到她胆子挺大啊。”


    唐菀有些听不下去了,当时那个如毒蝎般阴险狠辣的潘碧莹,在这位虞小姐的口中似乎不值一提,像是在评价幼儿园里的小朋友勇于上课发言并且一个人上厕所。


    她现在知道当时潘碧莹话语中的意思了,虞梦婉是潘碧莹复仇的对象,也是她精心布局要抓的猎物,可是结果显而易见,现在虞梦婉全须全尾地坐在她面前,显然是潘碧莹彻头彻尾地输了。


    “我不想被卷进这些是非里,所以我没有向任何人提供你的线索。”唐菀轻叹了一口气,语气软化了下来,“也请你……不要将麻烦带给我和我的朋友。”


    罗琼的工作与生活环境都很单纯,看不出虞梦婉的意图,可唐菀却是一眼就能明白,白茜羽就是冲着她来的。


    这下反倒是白茜羽一怔,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唐菀从一见面时对她的抵触,或许不是来源于那些错综复杂的情感关系,而是在……警惕她,甚至害怕她。


    是啊,正常人都是会害怕的,一个身份不明被通缉了几个月还在广慈医院疯狂火并的危险人物忽然目的不明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换作是以前的白茜羽第一反应也应该是拿起手机狂按110。


    对于唐菀而言,她第一反应应该是考虑自己现在是否安全,会不会被牵连,也被七十六号记在档案,从而被卷进肮脏而凶险的泥潭里。


    想到这里,白茜羽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出了些问题。


    她一向是个学习和适应能力很强的人,这段时间她与影佐祯昭打了太多交道,便潜移默化地学会了对方的思考方式……在极端高压的环境下,她不得不像敌人一样冷酷残忍。


    她开始下意识地利用身边能用得上的任何人。


    唐菀见她久久没有开口,沉默片刻,她将手浸入青柑温水中洗尽,然后由布巾拭干水分,向她举起酒杯,道,“虞小姐,这杯我敬你。”


    浸入骨髓的良好教养,令她的动作带上一种端庄,很是赏心悦目。


    窗外刮起了一阵秋风,拍得窗户呜呜作响,酒瓮中金黄色的丹桂载浮载沉,桌上大闸蟹已经半凉了。白茜羽一时怔忡,片刻后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什么话也没有说。


    唐菀也垂眸将杯中酒饮尽。一句话,两杯酒,便尽在不言中。


    “今天到访,是我冒昧了。”一阵安静后,白茜羽开口道,“谢谢你没有跟别人说起那天在广慈医院见到过我。”


    她心里明白,梅先生或许不会轻信其他任何人的说辞,但如果对象是唐家大小姐的话,那这份供词就会很有说服力了。到时候她为什么出现在广慈医院,就是一个很难自圆其说的问题。


    尽管唐菀或许只是想自我保护才隐瞒下了此事,但白茜羽也得承情。至少,不该是想利用此事将这位上海滩名媛甚至唐家绑上自己的战车。


    “傅家老爷子,是我父亲的好友,也是我非常敬重的长辈。”唐菀语气低婉,顺着她的话将气氛缓和了下来,“我也要说一声谢谢。”


    有了白茜羽的这声谢,她就知道对方行事应该有分寸,但心下仍是有些不放心,一边为她杯中斟酒,一边看似不经意地道,“虞小姐现在,可有什么难处?”


    “关于虞梦婉的通缉令,过几天应该就会取消了。”白茜羽笑了笑。


    话虽只说到三分,但唐菀却是一点就透,终于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却又转而意识到了这其中巨大的信息量,一时头皮都有些麻了。


    通缉令取消了……


    唐菀掩饰着内心的震动,用手指蘸着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白茜羽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既然不打算将旁人牵扯进来,那知道得越少,对唐菀来说越安全。


    不过白茜羽还是提醒了一句,“如果有人来问及关于虞梦婉的事,你如实说就好。不过如果在其他场合见到了我,就把我当成在沙逊太太下午场会上遇到的辛西娅小姐,千万不要装作不认识。”


    现在还贼心不死想挖她老底的应该也就只有影佐了,在这种老狐狸面前撒谎或是演戏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唐菀心中一凛,用心记下了,只觉得光是这几句话,就整个屋子都充满了云谲波诡的气息,屋外风声也仿佛骤然猛烈起来,灯光烛火都显得黯淡。


    “好了,我该告辞了。”白茜羽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也知道自己的到来不受欢迎,便干脆利落站起身,“我会和罗编辑说家里忽然有事,你们慢慢吃。”


    虽然天色已晚,但接下来她还得多跑几个地方,买买东西看看电影什么的,将自己这顿晚饭埋在繁忙琐碎的行程中,实在也没多少时间在这里停留。


    “等一下,还有件事。”唐菀站起身拦住她,她也不拖泥带水,直接了当地道,“我得到了傅少泽的消息。”


    白茜羽看了眼手表,“长话短说吧。”


    唐菀却是有些走神,刚才白茜羽一抬手的动作,让她看见了对方的小臂,几道交错的、结了痂却依然显得有些狰狞的伤疤。


    “唐小姐?”


    唐菀蓦然回神,收敛了心绪,一口气说道,“广慈医院之事过后,我多方打探之下,终于从友人处得到了消息,他在英国,被他姐夫打晕了送上的船,我已经托英国的朋友暗中联络上了他,总之,一切平安,性命无虞。”


    白茜羽一直默默听着,直到唐菀说完,才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


    “虞小姐——”


    她正转身要推门,就听身后唐菀又道,“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你可以但说无妨……如今唐家虽无法与过去相比,但一些小事还是做得到的。”


    这番话,显然让她犹豫了一阵子,最后才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在她心中,白茜羽也好,虞梦婉也罢,都不是那种会为虎作伥之辈,或许情势所逼,才不得已陷入泥沼之中而难以脱身,如果对方有心想找个地方改头换面重新开始,她多多少少都能给予一些资助……


    无关往事,也无关大义,只是唐菀觉得今时今夜,准备推门离去的虞梦婉让她心有戚戚。这个年龄跟她相仿的女孩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却将一切都藏在心里,独自面对黑暗……就像是惊涛骇浪中,一艘孤单航行的船。


    闻言,白茜羽顿了顿,回过头,朝她莞尔一笑,“我应付得来。”


    说完,她便推门离去,唐菀听到外头传来她和罗琼又是赔罪又是相约下次再见的说话声,最后声音远去,渐渐不闻,再也听不到了。


    月正圆,蟹正肥,桂花皎洁,屋内仍有残酒的香气,风声稍歇,唐菀伸手抹去桌上半干的水渍,一阵怅然。


    第136章 优秀员工 这人的心已经坏透了。


    轿车从外滩边上驶过。


    往左侧望去, 便能看到晨晖落在外白渡桥上,令这栋在战火中屹立不倒的钢桥熠熠生辉,桥下沉浮着满满当当装载着货物的船只, 几乎填满了狭窄的苏州河,而全副武装神色森严的宪兵在检查着来往的行人, 哪怕是挎着菜篮子的妇人也不例外。


    今天, 白茜羽结束了三日的假期, 准时去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报道。


    或者说, 结束了三日的放风,她如今又得回到牢笼里头了。


    说实话她的心情很复杂, 甚至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脑子里一遍遍地放映着《风声》《潜伏》《伪装者》等经典谍战片里头的情节……虽然听起来有些不靠谱, 但这种事情谁也没经验,又没什么合适的人可请教, 只能聊胜于无了。


    只是回想了大半夜,她也找到什么用得上的部分。


    人家一般都是怀揣着艰难的任务在龙潭虎穴中潜伏,找名单,找喜欢用各种豺狼虎豹蛇虫鼠蚁做代号的内鬼, 找接头人, 找布防图……找到了以后, 再用一些精巧的办法传递关键信息,或者在火车上搞破坏搞刺杀,从而改变战局,力挽狂澜。


    可问题是,她现在是打入敌方内部初步取得信任了,没人给她交代任务啊!见鬼,她只是一个平民, 却不得不混进了狼人的队伍里,所有人都在泯她到底是那尊大神,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她只是一头掉进狼窝里的小白兔。


    别看她干了不少翻天覆地的大事,但白茜羽最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对于破坏七十六号阴谋这件事上,她觉得自己能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谎报经费,当个薪水小偷……


    这一点她已经很出色的完成了,还没上任,她买衣服租公寓已经把影佐批给她的第一笔经费挥霍一空,要是她自己的钱还未必舍得。


    所以上班的第一天,白茜羽决定先把“混子”两个字贯彻到底。


    影佐祯昭很上道,她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制服,配//枪,头衔,铭牌,专线电话,还有俩警卫兵,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带她入职的小青年都一脸自得,时不时留意她的表情,似乎很想得到一两句夸奖。


    不过谁没开过几个公司装修过几个带落地窗和城市天际线的办公室呢,白茜羽觉得这种事情很正常,打发走几个闲人之后,就走马上任了。


    她在办公室里见了自己这个第七行动队的“队员”们,共计十二名,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但说起话来流里流气,有几个乡音很重,也不知是怎么收编进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副队长”——徐彪,这倒霉蛋不知怎么给分配到她身边了,白茜羽也是一阵惊喜。


    徐彪果然也是一阵臊眉耷眼,说话不怎么好听,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给她敬礼,看来早就被人做好了工作。


    人人都喜欢找软柿子捏,徐彪这种软度的捏起来正是手感最舒服的时候,不会因为彻底烂了而一捏一手泥,偶尔还有些反弹的力度,使唤起来也更能为枯燥的工作增添一丝乐趣。


    拿捏完了副队长之后,白茜羽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工作。


    第一,她将十二名队员分成两组,设立竞争机制,鼓励狼性文化,每个月末进行评选,谁的组得分高,那就能拿奖金,并且启动末位淘汰制,积分最低的将会被清退出第七行动队,概不录用。


    第二,组织队员们开始学习,别的不学,就学日语,毕竟以后咱们大东亚都共荣了,先学先进步,先学就能更好地为太君们服务,也能更好地与这辈子都没有见到过的特高课长官们良好沟通嘛!当然,每周还要小测试,考不好就扣分了,三次考不过,就得怀疑你对帝国效忠的热情了,概不录用没跑的。


    第三,检查仪容仪表,长指甲、留胡子、不爱洗澡、制服不系扣子等等都是要整改的重点内容,一旦发现有碍行动队的队容,就口头警告和扣分处理,如果屡教不改,就取消评选优秀小组的资格,而每月优秀小组会赢得额外的两天假期……


    第四,建立上下班打卡制度……


    第五,每周一篇工作总结……


    白茜羽花了一个上午布置完工作,吃好午饭之后,又让被推选出来的小组长和副队长来开个小会,主要就是让大家集思广益,想想行动队里有没有缺什么装备或是物资,她好写申请要经费。


    如果没有缺装备缺物资,那就创造条件缺装备缺物资嘛!


    这一天下来,徐彪整个人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连那两个小组长都惊了,本以为这个女长官又会是潘碧莹那样天天绷着脸端着长官架子,恨不得马上就立个大功证明自己能力的小姑娘,结果这位“虞队长”说话轻声细气,脸上总带着笑,不显山不露水,但“驭人之术”却是相当高明。


    搞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条条框框,最后谁升谁降,还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无非就是为了分化原本队员中的小团体,从而掌握生杀大权罢了。


    偏生还是钝刀子割肉,每一条每一项都能说出由头来,就算是刺头儿跳出来硬顶,闹到最后,就是被清退出去,也没人会觉得他占理。


    而明目张胆地商量骗经费这种事,更是瞬间拉拢了几个小头目——这经费骗过来,自然少不了给兄弟几个喝酒吃肉啊!那没得说了,什么杀威棒,什么穿小鞋,都不存在的,都是一家人嘛!能带大家发财的队长才是好队长!


    只是经过一天的相处,两个小组长暂时还摸不清这个虞梦婉到底是个什么路子的……让连名字都不会写的这帮青皮地痞学日文到底有何深意啊?


    但这一套软硬兼施下来,倒是没人敢小看这位新长官了。


    结束了一条充实而繁忙的工作,白茜羽的心情很好。


    既约束了这群害群之马没有出去为祸乡里,又合理地找到了借口摸鱼,还消耗了特工总部的经费,可谓是卓有成效的一天。


    至于员工的管理,她只是顺手照着习惯做了套制度,让手下们看起来忙碌一些——也没人在乎是不是“无效工作”,吹嘘起来让人不明觉厉——公司高管也就是这样忽悠股东的,只是没想到闲着没事去读的EMBA竟然在民国的特工总部派上了用场……人生可真是世事难料啊!


    日头西斜,白茜羽看了眼天色,放下笔和尺子,举起自己用硬板纸亲手制作的“考勤表”欣赏了一阵,让手下去贴到办公室的墙上,就施施然准备下班了。


    其实七十六号里“坐班”的人本也不多,主要还是监听、译电为主,此外,还有主管人事、总务、会计、交通的常规人员,行动队则一般在外面杀人放火。


    而比起行动队收编来的社会闲散人员而言,在特工总部坐班的其实大多以普通人居多,虽然知道这地方被外界称作为“魔窟”,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份工作罢了。


    可是今天七十六号的人不少,有的扎堆聚在一块儿窃窃私语,有的聊天时捂嘴偷笑,白茜羽便让徐彪过去打听打听他们在说什么,徐彪脸色一下子便为难起来。


    “估计是闲的,聊新上的电影呢。”徐彪敷衍道。


    “哦,看来你知道?”白茜羽一边下楼梯,一边随口道。


    “没什么大事儿。”徐彪陪着笑,那张本就难看的脸不由变得更难看了一些,他如今从审讯室被调到行动队里,其实是明升实降,但他不敢有丝毫怨言。


    “不想说的话,我可就自己去问了。”白茜羽笑了笑。


    “别别别!”徐彪连忙道,犹豫片刻,才苦着脸道,“其实,就是都在传,谢队长看上了那个姓潘的女人……两人好事将近……”


    白茜羽下楼的脚步一顿,脑子里转过许多纷杂的念头,最后她摇头失笑,“你们谢队长可真是多情啊。”


    她自然是能猜出谢南湘此举的目的,他之前为了保护自己落了太多口实,反常的举动也引起了影佐祯昭的怀疑,如今她已经脱险,自然就得坐实“风流”的设定。


    而且潘碧莹如今已经彻底失势,特工总部再没有人会来针对于她,影佐祯昭肯定还会想办法制衡一二,与其让他再树一个敌人出来,不如就捡个知根知底的,到时候除掉也方便。


    就硬是只逮着一只羊薅啊。


    白茜羽心中“呸”了一声,明明知道潘碧莹不是真金,还把她塞进炉子里炼,还用男女关系这种无耻的手段,这人的心已经坏透了。


    徐彪小心地在一旁看她的表情,见她一脸不虞,心中不由暗笑起来,有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当时在牢房中如此盛情款待的香饽饽,一出来就弃之如敝履了……


    白茜羽瞟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自下楼梯准备离开,却没想到潘碧莹正从楼梯的另一侧下来,好巧不巧,两人碰个正着。


    当然,这一点儿也不巧,潘碧莹当然是故意与她碰上的。


    因为过了一会儿,从她身后的办公室里,谢南湘就拿着个档案袋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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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天涯何处是归鸿 我早已知道你假惺惺。


    白茜羽打量着潘碧莹, 她气色比吃饭那天好多了,手里还提着一盒蝴蝶酥,甜香味几乎要透过袋子钻出来。


    这么多年还没一点长进……白茜羽暗自摇头, 床头柜里的头痛药,奶油蛋糕, 每次耍点小心机都蠢得恰到好处也是一种天赋。


    “虞队长。”潘碧莹对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她这一开腔, 闲着没事等下班的人们便都仰着脖子等待好戏开场。


    白茜羽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谢南湘身上, 片刻后,她什么话也没说便径直离开。


    徐彪本来也自动进入看戏模式, 没想到她走得如此之快,像是下班赶电车的职员, 一个不注意人都快走到门口了,于是连忙跟上。


    潘碧莹如开屏孔雀般酝酿好的满腔斗智, 也被闪得空落落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溜得没影了。


    ……这算是……赢了?她有点吃不准,心中不免想起来特工总部之前的传闻, 看似开玩笑地问一旁的谢南湘道, “谢队长, 听说你对虞梦婉颇为照顾,莫非她刚才是吃醋了?”


    谢南湘收回望向大门的目光,笑了笑,摸了摸鼻子,也没说什么。这在潘碧莹眼中几乎等同于默认了,心中不由转过许多念头。


    其实谢南湘也不知道白茜羽是什么意思,只是察觉到对方似乎不太高兴, 但还是配合他将这戏唱下去。


    谢南湘按下心中淡淡的不安,体贴地接过潘碧莹手中的袋子,道,“走吧,我在天蟾舞台订了票,现在过去正好。”


    潘碧莹含笑点头,纸袋子里蝴蝶酥的香气飘了出来,甜得有些发腻。


    ……


    白茜羽坐进轿车里,心中没有下班的愉悦。


    她并不喜欢刚才那样的场景,说不上来为什么,她知道自己最好的应对不该是掉头就走,但当下她只想离开这个不舒服的地方。


    谢南湘作为拉她下水的始作俑者,后来似乎因为愧疚而对她多有照顾补偿,甚至愿意为了救她豁出性命,白茜羽能察觉得出,这里头有欣赏、好感、或是同病相怜,但这种情感很朴素也很纯粹,他愿意付出性命,只是因为在他看来生命不算珍贵。


    但她一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他表现出来的友善和好感,是否只是他的演技之一?他对自己的接近,是否也有着自己的考量?就像是他接近潘碧莹一样。


    他总是若即若离地想与她拉开界限,不辞而别从傅公馆离开是这样,在雨夜重逢时立刻让她离开也是如此,她来到特工总部之后更没有私下与她有任何联络。


    她始终下意识地将谢南湘归为“自己人”的范畴,可现在的潘碧莹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一开始想着要利用他的身份各取所需,后来见他真的一直为自己出谋划策就安心下来……


    身在局中,都觉得是聪明人,如果不是今天潘碧莹的表现,她恐怕根本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队长,去哪?”


    前头的声音打断了白茜羽的思绪,她现在抬起头才发现,车子竟然一直就没有发动……充当司机的徐彪正扭脸看着她,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


    “随便。”白茜羽挥了挥手,不太想看到他那张鬼斧神工的脸。


    徐彪也没多问,就开着车漫无目的地闲逛。他见过的奇人怪事多了,不在乎多这么一个,而且他主动当司机,也是为了送完人晚上再开着车去仙乐舞宫溜达一圈,好让以前的姘头刮目相看。


    车子里有些太过安静,徐彪打开车载的电台,电台飘出悠扬的乐声,是“银嗓子”唱的一首歌:


    “哦 你说我是你心上人


    你明明是假惺惺


    我早已知道你假惺惺


    爱上新人你已变心


    你说永远不会忘记……”①


    白茜羽就看着窗外的风景陷入沉思,她没注意音乐,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在放空大脑。徐彪默默听了一会儿歌词,又把电台关了。


    这两天都是难得的好天气,五点多接近日落,天边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车子在租界里穿来绕去,最后行到外白渡桥边上。


    “停车。”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外白渡桥上当然是不能停车的,但挂着七十六号牌子的车,也没人敢来说什么。


    车子停了下来,桥上过路的行人纷纷侧目,一旁在桥边卖香烟的小姑娘连忙躲避,抱着挂在脖子上的箱子匆匆跑开,生怕自己冲撞了这些可怕的家伙,惹上麻烦。


    然后,她就看到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地绕道一侧开车,而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白色旗袍的少女,她缓缓走到桥边,望着夕阳。


    “情深深雨濛濛,多少楼台烟雨中……”她轻哼了一句歌词。


    徐彪立刻献上一记马屁,“好词。”


    白茜羽尽量让自己忽视身边徐彪的存在,她想起《情深深雨蒙蒙》的场景,陆依萍留着利落的短发,在如油画般浓郁的夕阳中看着何书桓,而何书桓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了个“你”字,金色的阳光落在他们身后波光粼粼的水面。


    其实她并不怎么记得这部电视剧的情节,但只有这个场景她一直记得很清楚。后来书桓和如萍订婚了,依萍穿着旗袍披着红色纱巾从这座桥上跳了下去,大概就是想起了曾经在夕阳下外白渡桥如若初见。


    偶尔想想这些事情,让她还是觉得蛮快乐的。


    无论怎么苦中作乐,说到底她的处境还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可以随时准备投胎,影佐祯昭今天不在特工总部,她便可以喘一口气,等他回来给她布置“任务”之后,她不敢想象自己会面对什么考验。


    影佐迟早要让她挥起屠刀的,就像谍战片里那些要打入敌人内部的特工那样,手上不免要沾上自己人的鲜血,这大概是有必要的牺牲,可她一点儿都不想牺牲别人……最好也别牺牲自己。


    不止是唐菀,她甚至不想拉潘碧莹进入这场残酷的游戏中。


    虽然对潘碧莹没有任何好感,但白茜羽毕竟是看着这个之前烫着漂亮公主头的小姑娘一步步走到如今,她似乎一直就在被人利用,被父亲当做和傅家联姻的筹码,被影佐当成拉拢本地世家的招牌,现在又被谢南湘拉出来模糊视线转移焦点……真是一块好砖,哪里需要就可以往哪里搬。


    白茜羽偏偏不想搬。


    她当然可以发挥如今愈发精湛的演技,配合谢南湘演一段狗血三角恋的戏码,潘碧莹与她一山不容二虎,再加上新仇旧恨闹出点事,能打消影佐不少疑心,但这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法子,她不喜欢。


    就像是知道广慈医院设伏,她就想过去把人一锅端了一样,她满脑子地就琢磨着怎么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比如,杀影佐?难度有些高,这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而且,她身边似乎也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太阳落下,傍晚将湖面与游弋的小船披上各色的霞帔,远处的万国建筑灯火亮起,白茜羽叹了口气,闻着河面上略带污浊的气味,倍觉惆怅。


    “盼来盼去盼不尽,天涯何处是归鸿啊……”她念叨了一句。


    “好……”徐彪刚想跟着赞,她立刻瞪了一眼过去,便讷讷不做声了。


    ……


    入了夜的上海,是一座巨大的的游乐场。


    大世界、新世界、还有各种各样的运动场、跑马场、赌场,花两三毛钱买一张入场券,既可看各种曲艺,也可看新剧,老戏,电影,魔术,让人扎进去便沉沦其中不能自拔。


    而在南京路的背后,汇聚着一品香、陶乐春之类的菜馆和旅店,艺妓馆与青楼就夹杂其间,无论是朝暮还是深夜,都飘着脂粉的甜美香气与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锣鼓声、胡琴声和各种拍子的击打声,熏得人都有几分倦怠。


    坐落其中的天蟾舞台便是南京路上顶有名的戏台,一到入夜便好戏开罗,又逢金秋凉夜,几乎座无虚席。


    二楼的包厢里,茶水博士倒过茶后便悄然退下,谢南湘对戏曲没有什么研究,正好潘碧莹也没有,她更喜欢看外国电影,但他将潘碧莹约在这里当然是为了谈话聊天方便,而又不显得刻意。


    “谢队长最近工作不忙么?”潘碧莹一手托腮,看起来颇为放松。


    “如今上海滩的局势已经明朗,暂时没有我的用武之地。”谢南湘笑道,“不要叫我谢队长,叫我名字就可以。”


    潘碧莹心中一动,“那,你也叫我名字吧……咱们应该是同辈吧。”


    “好啊。”谢南湘微微一笑。


    潘碧莹脸色微红,她看向戏台的方向,吃了几口糕点,其实她察觉到谢南湘有意与自己接近,所以她便顺水推舟,利用这些暧昧绯闻来给自己造势,稳住自己在特工总部岌岌可危的地位……只是,谢队长也着实太英俊,即便是接近她另有目的,她也是愿意的。


    如果是以往,潘碧莹还会以为谢南湘被自己的魅力所吸引,但时过境迁,潘碧莹也不会觉得世界围着自己转,抛开潘家的身份,她也不过是个毫无特殊的普通女子,那么谢南湘还选择与她来往,自然是别有目的的。


    至于是什么目的……潘碧莹不是很急着确认,毕竟她迟早都会知道的,只是她希望这目的困难一些,曲折一些,自己能多有些被利用的价值,她也好能多享受几日难得的关怀和温暖。


    不过,如果这个目的是关于她的话……


    想到这里,潘碧莹心脏跳得有些急促,她想了想,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谢队……谢南湘,你对那个虞梦婉,怎么看?”


    “她么……”谢南湘摸了摸下巴,道,“抓她的时候颇费了些功夫,是个难对付的角色,只是如今成了同事,若是结了仇就麻烦了。”


    潘碧莹略微放下心来,道,“虞梦婉那个女人,是个骗子,你绝对不能相信她。”


    “但梅先生可不是好骗的人。”谢南湘喝了一口茶,目光闲闲地瞟向戏台,像是个事不关己的看客,只是在戏院幽深而暖红的光影之下,他嘴角似乎挂着淡淡的笑意。


    “她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我保证,梅先生……他……或许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潘碧莹的语气急促,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广慈医院,她可以抵赖,但是她那天闯进我家,杀死了我父亲,是我亲眼所见,如果她真是那个叫雾岛怜子的东洋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这不够有说服力,你能找到证据吗?”谢南湘挑了挑眉。


    戏台上一幕唱完,观众轰然叫好,潘碧莹望着他的脸,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终于忍不住有些自得地说道:


    “我已经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姚莉的《假惺惺》,但查了半天查不到是几几年的……


    上周的还了,这周欠一更。感谢在2021-06-14 00:01:53~2021-06-21 00:01: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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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照片与小笼包 “希望谢队长的品味没有……


    一架架飞机驶过稀薄的云层, 浑浊澎湃的江水掀起浪涛,然后带着轰然的巨响摔在堤岸上,翻腾的巨浪扫过吴淞口的河塘灯桩, 江面上飘着络绎不绝的船只。


    租界内的生活依然波澜不惊,房子的租金一日贵过一日, 负担不起房钱的人便将浴室和灶披间①外租出去度日, 证券交易所里人流如织, 街道上打扮入时精致的少妇轻盈缓步出入店铺, 一水的电烫的卷发配高跟皮鞋,拿着手杖或是小皮包, 香气袭人,浑身浸润着摩登都会的派头。


    虽说如今仍处于战争状态, 但是上海相对而言过着还算平和的日子,物资充裕, 生活自由,除了高昂的物价令人倍感艰难之外,几乎可以算是一方净土。


    无论怎么带着偏见的目光,影佐祯昭也更喜欢待在上海。


    东京、大阪之类的都会如今正处于严格的战时管制, 物品极度匮乏, 食物和生活必需品全靠配给, 百姓不得不节衣缩食,为了吃到一碗混合着羊栖菜的饭而排起长队,街上见不到一家开张的咖啡馆和酒吧,更别说穿着裙装或是西装这些舶来品了,入夜自然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相比起来,上海还真是天堂一般的存在。


    刚出笼的蟹粉小笼包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影佐祯昭迫不及待地品尝了一例, 这才舒服地叹了口气,招呼对面的客人:“尝尝看,不要客气,这家的点心很有名。”


    白茜羽笑着举筷,不过她来之前已经吃过了中饭,腹中并不饥饿,所以也只尝了一例便放下了筷子,赞道,“果然地道。”


    再次见到影佐祯昭已经是入职的一周后,地点则是酒楼的包厢之中。


    白茜羽听手下们说过,影佐并不怎么喜欢来特工总部办公,不过她更愿意理解为这只老狐狸从不会留下固定的行动路线,以免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人抓住了规律,在必经之路上给他一枪了结。


    不止于此,这家伙还非常不守时,说是三天后,随后便再无音讯,说是下午两点见,但她提前半个多小时来茶楼,却发现影佐已经施施然在里面喝完一壶茶了,可谓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十分难以捉摸。


    “在七十六号的这段日子,感觉适应了么?”影佐祯昭见她不再动筷,便只好切入正题。


    “工作环境很不错,同事们也很好相处。”白茜羽心说托她的福,最近手下的行动队队员们都已经有些脑力使用过度的痴呆样了。


    “那就好。”影佐笑眯眯地说道,“我倒是听到闲言碎语,说潘和谢两人走得很近?”


    “听说了。”白茜羽喝了一口茶,配合地聊着闲话,说,“希望谢队长的品味没有这么差。”


    “如此的美男子,女人会心动也不奇怪。”影佐祯昭意味深长地说。


    白茜羽呵呵一笑,没接话,“影佐阁下,说是有新任务交代给我,我可是养精蓄锐等着呢。”


    就算要配合谢南湘出演争风吃醋,但在影佐面前表演得不够高级,情绪太肤浅,是会立刻NG的——她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水平穿回去进军演艺圈都不用带资进组了。


    “放心,不是什么难事。”影佐祯昭朝一旁示意,手下便递上档案袋,“目标是一个新政府的官员,行为可疑,负责的工作又出过泄密事件,我们怀疑他是重庆方面派来的,你先看看资料。”


    白茜羽打开档案袋,看到资料上的头一行字,头皮就是一麻。


    “顾时铭……”白茜羽愣了一下,随后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他……不是《申报》那个……”


    影佐祯昭让手下将食物撤走,只留下茶盏,“此人如今为新政府效力,在那位周秘书长的身边工作,在财政部里颇有实权。”


    白茜羽连忙喝了一口茶,掩饰着内心的波动,“像他这样小有名气的文人倒戈,报上应该闹得风风雨雨才是,怎么没听到一点风声?”


    将茶汤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和舌尖一阵火辣,烫得她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只能强行忍住,装作若无其事地吸了一口凉气。


    “本来是会闹大的,只是周对他颇有爱才之心,所以压了下去,以免他遭人攻讦。”影佐祯昭道,“这个顾,也很有手段,半年时间不到,现在就已经成为了周的左膀右臂,已经能接触到许多重要情报了。”


    “明白了。”白茜羽不动声色地道,“任务是什么?先调查,还是直接除掉?”


    当时顾时铭与谢南湘前后脚地不辞而别,关于谢南湘的去向,她多少能猜到一二,毕竟是军情处与特高课的双面间谍,迟早是会回到风暴中心去的;可关于顾时铭她就没什么头绪了。


    说是有文坛好友邀请去小住,但从此消息石沉大海,报纸上再也没有一篇他的文章,住的地方人去楼空,也没有留下任何写信的地址……白茜羽的直觉告诉她,他应该是想去干一番大事,却又不想牵连身边人。


    战乱过去近半年的时间,她找到了谢南湘,傅少泽的下落也已经水落石出,这小少爷果然是最不用人操心的主儿,但她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得知关于顾时铭的消息。


    真是造化弄人,原本住在一块儿打牌的朋友,过个小半年再遇到,就忽然各自为战得分个你死我活了,这见鬼的时代。


    影佐祯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是死是活,自然是由你来决定。”


    白茜羽心电急转,没有急着接下任务表忠心,而是淡淡地笑道,“我还以为影佐阁下会给我出什么难题,没想到如此容易,也太没挑战性了。”


    影佐祯昭的鬼话她打算一个字都不信,这老东西就没安什么好心,把调查顾时铭的任务塞过来,也绝不可能是什么命运般的巧合。


    或许是他的行迹露了马脚,或许是查出了他曾经频繁来往爱多亚路,或许是他在傅家借住过的事情走漏……这里面太多的可能性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作为影佐试探自己的一枚棋子,如今已经被摆在了棋盘之上,再无退路。


    影佐祯昭打量着她的表情,道,“是么?顾时铭此人可并不好接近,他为人相当谨慎,几乎不应酬玩乐,对金银字画等也一概不收,你有什么对策?”


    “我自有办法……这么说,阁下派人尝试过?”白茜羽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嗯,浪费了一些时间。”影佐祯昭面露遗憾之色,道,“所以,因为耽搁了一些功夫,所以这次我只能给你一周,一周之内若是没什么进展,那么就只好除掉此人了。”


    白茜羽心说这是什么逻辑,“既然怀疑,何不直接提到七十六号里审问?”


    “面上还是要给周一些尊重的,毕竟他是委员会里的要员,若是师出无名做得太过,恐怕会影响大局。”影佐祯昭放下茶杯时,眼镜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使他看起来更加难以揣测,“到时候若是查出了什么,就不必顾忌,直接拿人审问便是,若是查不出什么,也就只好让他的死法自然一些了。”


    白茜羽心里把这老东西恨得牙痒痒,虽然早就知道他肯定憋了什么坏,却没想到会恶毒到这种程度,她面上还得微微点头,道,“好吧,我回去好好看看资料。”


    “顺便,可以查一查周。”影佐祯昭言简意赅地道,他一向习惯用姓氏作伪称呼,但白茜羽很清楚他指的是谁,“我前日回东京开会,之后战局会更激烈,我们务必要维持上海的治下安定。”


    “内阁还在讨论是北上还是南下?”白茜羽冷不丁地开口。


    “噢……”影佐祯昭不由吃了一惊,忍不住打量她,“雾岛也知道?消息十分灵通啊。”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白茜羽很随意地道。


    影佐祯昭脸上的笑容一僵,如果连内阁讨论的军机大事就不算秘密,那什么算秘密?而且听对方的口气,似乎这些足以左右未来战局的消息真的不值一提似的……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京都大学,物理实验,还有连内阁的消息都如掌上观文,影佐祯昭已经越来越倾向于相信“雾岛怜子”的来头不小,背后不止是晴气庆胤,或许,军部中的某些大人物已经对他的某些行为很不满了……


    而“雾岛怜子”毫不掩饰地在他面前展露其身份的特殊,是为了让他投鼠忌器?还是光明正大地“监视”?她又为何曾经疑似用“虞梦婉”的身份活动?


    关于“雾岛怜子”,影佐祯昭还有许多没有弄清楚的事情,但是他并不着急,亲手一点点揭开谜题,本来也是一种挑战的乐趣。


    “还有一件事。”见白茜羽拿起文件要走,影佐祯昭又悠悠开口说道,“我还有一个特殊的任务要交给你。”


    白茜羽只好又坐下,拨了拨头发,冷淡地道,“希望不会像上一个那么无聊。”


    “我希望你可以多留意一下那位谢南湘谢队长。”影佐祯昭的目中精光一闪。


    “他有问题?”白茜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内心竟然出奇地平静,大概是已经领教了这位大情报头子的厉害,她都有些脱敏了,属于见怪不怪的程度。


    “□□人有句古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多加提防总没有错。”影佐祯昭用推心置腹地语气说道,道,“不过,他是个聪明人,你可不要露了行迹。”


    白茜羽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下来,就告辞离去。


    她一点儿也不想和影佐祯昭共处一室,是少相处一分钟就能多活个一两年的程度。


    等白茜羽离开后,影佐祯昭依然坐在酒楼的包厢中,让人换了一壶茶,又上了满满一桌的糕点水果,还有同样的一份蟹粉小笼包。


    大约十分钟后,一个穿着阴丹士林旗袍的女子便匆匆从楼梯跑上了二楼包厢,左顾右盼了一番,才有些犹豫地敲门。


    “请进。”


    “不好意思,耽搁了。”走进门的殷小芝有些喘气未定,看了眼被拉开虚位以待的椅子,却并没有坐下,只是局促地挽了挽耳边的头发,“上次的事多亏了你,我是特地来道谢的……”


    影佐祯昭放下手中的报纸,表情有些微妙,事实上他原本安排的戏码更有趣一些,可惜其中一位主角到得太早,另一位主角又迟到了十分钟,这才让他打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影佐祯昭向她抬了抬手,“坐下尝尝,这家酒楼的点心都很不错。”


    殷小芝踌躇片刻,终于有些矜持地坐下了,片刻后,又忍不住问道,“那……现在,他,我是说傅少泽有消息了吗?”


    “恐怕人已经不在国内了。”影佐祯昭摇了摇头,转而换了个话题,“我上次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


    果然,殷小芝立刻摇头道,“抱歉,我有我自己的坚持,谢谢你的招待。”


    影佐祯昭对殷小芝的“提议”,自然与对当初潘碧莹的不同,只是一些出于生活上的帮助,帮她解决一些困难,但本质上都差不多。


    他建立了蜘蛛网一样的情报机关,上至权力高层,下到贩夫走卒的各种情报尽归他手,皆入其眼,只是他如今手下还缺几个忠心又有本事的女间谍,毕竟许多事情光靠枪口和大棒是没用的,可换了那销魂蚀骨的绕指柔却偏偏有奇效。


    当初,他找上了潘碧莹,对她寄予厚望,情报、射击、格斗、化装、色诱、密码发报等等都专门培训,课程看着都很努力地完成了,只是没想到做起事来就死板蛮横,毫无智慧可言,最后被人当玩具一样揉圆搓扁的。


    而关于殷小芝,他一开始也颇为看好,她身上有股倔强清冷的气质,若是利用好了会是一枚好棋,他便设过几次局,想将她逼到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投靠依附于他,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地对方每次都逢凶化吉,似乎有贵人相助。


    不过影佐也并不强求,他广撒网,总有愿者上钩的,如今又来了个连他都摸不透深浅的雾岛怜子,对于殷小芝这条小鱼小虾便更不怎么上心了。


    至于又想起殷小芝,是因为之前殷小芝打过一通电话,向他求助关于傅少泽的消息,才让他将目光投向广慈医院。于是他这才想起来,殷小芝的背景调查中,似乎与那位傅家少爷有过一段情……


    如果让她见见那个自称雾岛怜子的女孩子,场面应该会很有意思,或许能让“雾岛怜子”露出些破绽来。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今天却是只能抱憾而归了。


    “没关系,你就当我是个朋友,咱们不谈那些,就叙叙旧罢了。”影佐祯昭说到,再用几句话便用将殷小芝哄得动了筷子,又说起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之类的,终于打开了话头,气氛也松快许多。


    “……漫云女子不英雄,万里乘风独向东。如许伤心家国恨,那堪客里度春风……”十分钟后,殷小芝逐渐说得兴起,“先生巾帼不让须眉,令人心向往之……”


    “说起这巾帼,我倒想起一个人。”影佐祯昭自然而然地切入了自己想要的话题,“你认识虞梦婉吗?”


    殷小芝一怔,下意识回避视线道,“我、我不知道。”


    影佐笑道,“呵呵,不用怕,我不是要对她下手,她的通缉令最近应该也已经撤掉了。只是,我对这个人很好奇……她当时是傅少泽的未婚妻?”


    “……是。”


    “你们见过吗?她是怎么样一个人?长得漂亮吗?”影佐祯昭很随意地给她倒上茶水。


    “她……很漂亮。”见影佐祯昭似乎真的只是在闲聊,殷小芝逐渐放下警惕,“我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还觉得有些土里土气的,没想到后来她就时髦极了。”


    影佐不知从哪摸出一张照片,“是长这个样子么?”


    殷小芝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看见了照片上的人,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心脏狂跳,然后拿起包匆匆站起身,“我、我要回去了。”


    这一次,影佐祯昭没有阻拦,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回公馆。”


    离开了酒楼,影佐坐上车吩咐道,他在上海有多处宅邸,上次用来招待宴请的公馆只是他明面上的“家”,不过为了给外界加深这一印象,他得经常回去看看。


    大约一刻钟后,车子来到公馆门口,门卫辨认了一下车牌,小跑着过来推开铁门,让轿车缓缓驶入公馆。


    公馆门口,听到车声的佣人们已经忙碌起来,影佐祯昭脱下外套,这时客厅的电话铃声响起,他走过去接了起来。


    “もしもし。(喂)”


    听筒那边的人说了什么,他的脸上微微地露出微笑,用日语说道,“是吗……她总算派上点用场了……嗯,知道了……”


    身形瘦小的女佣拿着鸡毛掸子匆匆离开客厅时,下意识往正在打电话的影佐祯昭身上望了一眼,随后很快收回了目光。


    ……


    离开酒楼时,白茜羽顺便打包了一份蟹粉小笼包,提着去了淮海路附近的爱司公寓——也就是那位罗编辑的住所。


    这栋法式文艺复兴风格的公寓,是建筑大师邬达克的手笔,罗琼编辑是本地人,家境尚可,因此才能租下了这寸土寸金地段的高级公寓,请了老妈子来烧饭打扫,小日子相当舒适。


    上次匆匆离去之后没过多久,白茜羽便去登门拜访赔罪,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朋友,当然,罗琼也很识趣地没有再提起唐菀之类的话题,权当那天晚上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白茜羽是准备和罗琼编辑维持良好的朋友关系的,单纯从朋友来说,罗琼很对她的口味,不过对于她现在的心境来说,这其中有几分利用、几分算计已经很难分辨了。


    “小白,你来啦。”伴随着留声机里悠扬的乐曲,罗琼编辑穿着真丝睡袍、用毛巾裹着头发、一身香波气息地从卧室走了出来,“正好,我刚赶完稿子,你来读一读。”


    白茜羽很少被人叫“小白”,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不过她不是很介意,走过去拿起那墨迹淋漓的稿件,嘴上说道,“不会又是如何玩弄男子的几条建议吧?”


    “不,是《如何为年轻寡妇谋幸福》。”罗琼端起装满了冰块的酒杯,慢慢摇晃着。


    稿子不长,白茜羽看完了之后很是夸奖了一番,罗琼也悉数照单全收,洋洋自得地打开那盒小笼包,陶醉地吸了一口气。


    “小白,你真是及时雨。”罗琼在沙发前盘腿坐下,大快朵颐地享用着小笼包,“对了,你要不要上我们杂志?”


    “我就算了。”白茜羽耸了耸肩,她现在都快掰扯不清自己是谁了,而且名气对现在的她而言没有一点好处。


    “不想做专访的话,可以就发发照片啊。”罗琼不以为意,朗声道,“本刊常年征求爱读玲珑的姊妹们照片,秋高气爽,在此明媚的光景中,姊妹们必须留下了不少的芳影——本刊为全国唯一代表姊妹们之刊物,请即发表!”


    白茜羽倒是一愣,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


    除了中外电影明星、社交名媛等“摩登”女性之外,《玲珑》还经常刊登现实生活中普通女子的个人照片,女运动健儿、女学生、女读者都能上杂志,分享她们生活写真、遇到的不平之事或是情感问题。


    “不过我没拍过什么照片,有拍到好的话我发给你……我是说,拿给你。”以前白茜羽是刻意在防范,不过现在倒也没有什么藏头露尾的必要了。


    如果能在这个时代留下点自己的印记,感觉也挺有意思的。


    与罗琼又闲聊了一阵子,白茜羽才有意无意地问道,“对了,你听说过顾时铭吗?”


    “当然听说过。”罗琼毫无察觉地道,她解开包着头发的毛巾擦拭着,嗤笑一声,“衣冠楚楚的,不过是斯文败类罢了。”


    “你也知道他如今在新政府任职的事情?”


    “圈子里的都知道,只是上面有人压着,没人敢写文章骂罢了。”罗琼像是见惯了这种事,语气凉凉的,“上海一沦陷,便出了好些个见风使舵的,就属他混得最好,如今攀上高枝儿飞黄腾达,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前的穷酸文人,如今可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了……怎么啦?你认识他?”


    白茜羽笑道,“算是故人,好久没了音讯,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你若想联系他,我可以帮你牵线,不过人家现在身居要职,肯不肯见就是两回事了。”罗琼编辑闻弦歌而知雅意,说话很是清爽,“而且,你也最好别和这种人走得太近。”


    “你说的是,我考虑考虑。”白茜羽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对于如何接触顾时铭她还没有想好,她印象里这人是在文坛上青史留名的,没听说过还有屈膝从贼这一茬儿,也不知道是哪出了问题。


    她也不敢打包票顾时铭的品性如何如何,或者说,她谁也不敢信任。


    她正在思索,罗琼已经擦完了头发,一手托腮,笑眯眯地望着她,“对了,小白,你今晚有没有安排?我刚赶完稿需要放松,你陪我一起,如何?”


    “去哪?”白茜羽无可无不可,说实话她深居简出宅惯了,还真的没怎么正儿八经地出去玩过。


    罗琼沉思片刻,便很爽气地拍板敲定,“就黑猫舞厅吧。”——


    作者有话说:①灶披间:厨房。


    迟到了,查资料花了点功夫一时没收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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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不夜城(1) 乱世的人,得过且过,没……


    月上中天, 这座城市的热闹却刚刚开始,一群外国水手嚷嚷着走进酒吧,酒香与肉香中, 几个衣服褴楼的白俄女人站在街角张望,汽车开足了马力, 从满头大汗的黄色车夫身旁驶过, 红、绿、蓝、黄四色的霓虹灯, 以及隐约听见的爵士音乐, 代表着今天的跳舞场依然有个美妙的夜晚。


    锦幔拉开,伴随着乐队奏起舞曲, 从舞台的两侧面冲出来三十个奇装舞女,从花瓣似的裙摆之下踢着精光的大腿, 引来底下一阵欢呼。


    这里是上海第一家独立经营的舞厅,黑猫舞厅。它位于西藏路宁波同乡会隔壁的巴黎饭店内, 是不亚于百乐门、仙乐斯与大都会的销金窟。


    来到了这里,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男的或老或年轻,穿中式长袍或着西装, 女人无一例外地穿着旗袍, 大多都是婀娜多姿的舞女, 毫不介意那些搂抱接触,令人心旌摇荡不能自主。


    罗琼自然不是一个人来喝闷酒的,她领着白茜羽来到预定好的卡座时,那边已经有一群朋友在等着了,大多都是年轻人,其中还有两个女孩子,打扮都很时髦洋气。


    罗琼互相引荐了一番, 今天她约出来玩的朋友都是熟人,基本上都是家产殷实的公子哥或者大小姐,虽然对于他们而言,“四大家族”还是难以得见的传奇人物,但收入和地位足以在上海滩过上很体面的生活了。


    白茜羽久违地进入正常而普通的社交场合,哪儿都觉得奇怪,习惯了尔虞我诈的日子,说话不提防着或者算计点什么都好像觉得不踏实。


    尽管罗琼很热情地引荐了她,她也没能进入状态,只是微笑着大家碰了碰杯,就不再多言,在这种声色场合难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且她也没有怎么打扮,穿了身素雅的珍珠白香云纱旗袍,虽然这种纱料价比黄金,制作工艺极其复杂,不过她为了保暖防风罩了件流苏长披肩,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中就很不起眼了。


    罗琼的朋友们虽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不由都有了猜测:这位“白小姐”,大概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见她一人始终安静地坐在角落,一个梳着油头、穿着花呢西服的青年端着杯子过来,笑道,“第一次出来玩?”


    白茜羽晃了晃酒杯,想了想,“这儿是第一次。”


    青年与她碰了一杯,她只是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杯子,过了一会儿,青年又递了烟给她,她也礼貌地回绝了。


    那青年见她不抽烟也不喝酒,便以为她果然是第一次出来见世面的小姑娘,很豪气地道,“别担心,都是罗琼的朋友,肯定会照顾好你的,我和这里的经理很熟的,有什么需要都和我说。对了,我叫方奇骏。”


    白茜羽许久没被人搭讪,倒也不介意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闲篇,这时罗琼在那边喝了一轮,容光焕发地回来了,一把将方奇骏挤开,搂着她的胳膊道,“是不是有点儿无聊了?走,我们去跳舞。”


    罗琼拉着她的手穿过一片裙摆与脂粉的香气,惹得西装革履的男舞客们频频回首,她却没有直接冲进舞池,而是在栏杆旁神神秘秘地凑近了问白茜羽,“我这些朋友有几个还不错吧,有没有看上的?”


    白茜羽有些懒散地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你是想给我介绍?谢谢啊,不过不必了。”


    罗琼大概是她身边第一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朋友,没有什么身家背景,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任务,有的只是一些正常人的烦恼,她觉得这样很好。


    灯火交相辉映,舞台上三十个舞女互相紧搂着,随着越来越快的鼓点如狂风般的花朵般旋转着,小号和萨克斯管的主旋律带来欢快的收尾,舞客和观众们一阵喝采。


    “顺便嘛,没看中的就算了。”罗琼伸了个懒腰,目光毫不在意身边来来往往投来目光的异性,问道,“怎么,是不想谈,还是要求太高?”


    “算是都有吧,主要是一个人习惯了。”


    “哈,习惯多久了?”


    “挺久了。”白茜羽心说如果是按照虞小姐的人生来算的话,她都可以算是母胎单身了,不过这时代也正常,如果不是从事特殊工种的,女子大多还是保守的,像殷小芝那样接受过教育、懂什么叫自由恋爱的姑娘本就不多。


    何况就算是殷小芝,她追求的也只是摆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自己决定婚姻罢了,谈多几个男朋友还属于不正经的行为。


    一曲终了,这时乐队演奏起了《花好月圆》,这是现在百乐门最流行的曲子,灯光如万花筒般五彩斑斓地转动着,舞客们跳起了狐步舞,男女相拥在一块儿,在随缓而又骤急的音符中调笑着,四处都弥漫着一种布尔乔亚的气味。


    “我猜猜,是不是受过伤,不相信男人了?”罗琼一撩头发,好整以暇地看着白茜羽,其实她隐约能感觉到白茜羽始终心里有事,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能有什么烦恼?她觉得总归都绕不开情情爱爱那些事。


    “你不觉得一个人更自由吗?”白茜羽耸了耸肩,望着舞厅中形形色色的人们,回答得很潇洒。


    也许昔日曾是白俄将军的干瘪的老头在吧台前细细地品着酒,满脸胡须衣衫褴褛的洋人在酒保身边卑躬地讨一杯酒喝,操着日语的东洋军官得意洋洋地抢走了别人的舞女,这地方比上海任何一个地方都像上海。


    之前殷小芝问过她类似的问题,执着地想知道为什么她不选择与傅少泽在一起,白茜羽当时也像现在一样回答得很潇洒。对嘛!无爱一身轻!男人只会影响我拔枪的速度!人活一辈子应该干点轰轰烈烈的大事,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句好像不太吉利……总之,好不容易穿越一回结果还是过上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的生活未免也太无趣了。


    可是她现在有些后悔了,这鬼地方真是磨人,不是枪林弹雨,而是钝刀子似的割着,转眼间,挺好的长辈死了,挺好的朋友各奔东西了,挺好的伙伴说不定也是在相互利用……这个时候她就在想如果有个什么人一直在家等着她,让她可以歇歇就好了。


    就像她险死还生地爬出了特工总部,终于重见天日感动得想要落泪,可是晒过一会儿太阳之后,她发现似乎不需要和谁打电话报平安,也没有做了一桌子菜等待着她回去的家……于是她只能默默去国际饭店开了间最贵最好的套间,给自己开了个香槟又怕伤口感染,结果一口也没喝。


    她记得有个挺有名的女作家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乱世的人,得过且过,没有真的家。


    见鬼,越想越伤感,白茜羽感觉自己鼻子都酸了,但罗琼丝毫没有察觉,取了杯侍者托盘里的香槟,感兴趣地问道,“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


    白茜羽笑了笑,“喜欢不代表就要在一起,就像我喜欢一束花,也不必把它摘回家,不爱的爱情,就永远不会变坏。”


    “这句话说得有意思,我明天就要以这个主题写一篇文章!”罗琼得了灵感,高兴地搂着她道,“走吧走吧,我们跳舞去!”


    白茜羽笑笑,陪着她跳完了一曲,出了些汗倒觉得心情好上不少。


    不过回到卡座之后,罗琼拉着她还要喝酒,她就只是浅尝辄止,说自己酒量太差,罗琼便也不再劝,她早就发现白茜羽在生活上颇为自律,大概是家教很好的缘故。


    没多久,舞池那边忽然响起一声尖叫,原来拥挤在一起的人群有些混乱起来,有人瞧了一眼,喊了一声“是奇骏!”舞座上的一群人便都呼啦啦地跑了过去。


    白茜羽坐着没动,但很快她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方奇骏不小心在舞池里撞到了人。


    这种事放在舞厅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事,方奇骏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跳舞玩乐,可对方却是喝了不少酒,嘴巴不干不净地咒骂着,还要他道歉。


    方奇骏见是个油头粉面的“拆白党”①,也回嘴骂了几句不长眼睛之类的,两人推推搡搡起来,火气也越来越大,惹得不少人围观。


    这时方奇骏见朋友们都围了上来,更是觉得有人为她撑腰,不依不饶地抓着那个小青年扇耳光,直到几个看场子的红头阿三过来,他才松了手。


    方奇骏家中厂子生意做得大,与洋人有贸易往来,自认为上海滩就没有什么摆不平的,况且教训个拆白党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那小青年嘴角都破了,捂着脸颊,看看四周围着方奇骏的人,指着他恨声叫道:“好,你给我等着!”


    “行啊,我等着。我叫方奇骏,有本事你就来弄死我。”方奇骏揉了揉发痛的手掌,看着对方狼狈地离开,心中很是快意。


    舞座上,一起来玩的女孩子担忧地说,“不会出什么事吧?”


    “一点小事,来来来,我们继续玩。”助威完毕的公子哥们也都没当回事,继续招呼着倒酒划拳。


    第140章 不夜城(2) “有事,先走一步。”


    “来, 继续喝!”


    一群年轻人的聚会总是很欢乐的,他们的台子消费高,还时而有舞女来敬酒助兴, 喝不动了就去跳舞,跳累了又回来喝, 反正口袋里装着大把的钞票任由挥霍。


    这年头没有什么“我开车了”、“我吃头孢了”之类的借口, 白茜羽在这个气氛之下, 也不能免俗地被劝着喝了几杯酒, 稍有些微醺。


    她想起来自己在傅公馆时也喝醉过一次,喝醉了一会儿找泳池一会儿要开车回家, 和整个屋子的人捉迷藏,所有人被她弄得焦头烂额, 回想起来那真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只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


    现在的白茜羽并不想喝多, 她只想时刻保持清醒,沉醉那一个晚上也就够了。


    就这样过了半小时左右,舞厅的经理忽然匆匆过来找到方奇骏,把他拉到一边说起了话。


    旁人听不清说了什么, 就见方奇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忍不住说道, “难道还怕了他?”


    “今天晚上的花销都算我的,您就换个场子玩吧!就算是帮我个忙,人家也是有人罩着的,还是混道上的,咱们舞厅也得罪不起……”经理又是拱手又是作揖,也是面色发苦。


    “谁罩着的?”方奇骏面色变幻不定,他方家虽说已经站在平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了, 但黄浦江水深浪险,谁都不知道自己会游着游着撞上什么大鳄,只是若这时低了头,他以后还怎么出来混?


    经理叹了口气,终于道,“是陈宗明。”


    方奇骏还没反应过来,他身旁的朋友就倒吸了口凉气,道,“是那个陈老大?”


    “就是那个黑白两道通吃的陈老大?听说他后台很硬……”


    方奇骏也暗自叫苦,别说他了,就连他爸见了陈宗明都得规规矩矩地敬一杯酒,哪里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但此时他也只能强撑着道,“就算是陈老大,也得给我们方家几分面子的。”


    罗琼虽然不太熟悉这些“道上”的人物,但见众人神色凝重,也不由有些紧张,又想起来白茜羽能认识唐菀,便试探地问道,“你认识这个陈宗明吗?”


    “没听说过。”白茜羽见事情好像复杂起来了,就果断地拎起包告辞了,“有事,先走一步。”


    以特工总部的身份,她现在谁都惹得起,无论是地头蛇还是过江龙,在她邪恶的帝国爪牙面前都得乖乖盘着,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是混道上的,万一不小心扯出岳老板怎么办?万一岳老板知道她如今的身份要给她赔礼道歉又怎么办?


    白茜羽不想节外生枝,罗琼只以为她是害怕,连忙也站起身准备告辞,“我跟你一起。”


    “哎,今晚没尽兴,下次再聚啊!”还顺带给了方奇骏一个台阶。


    被顶在杠头上的方奇骏心中也是略松一口气,“那就……”


    还没说完,从门口涌进来一群穿着西服的保镖,声势逼人地簇拥着一个精干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还带着那个刚才被打破了嘴角的小青年,他目光一巡梭,便发现了方奇骏所在的舞座,指着他们大叫道,“就是他们!”


    人声鼎沸的舞厅瞬间鸦雀无声,眼看着舞座被面色不善的壮汉团团包围,众人都面露惧色,他们只是群家境优越的公子小姐,哪里见识过这种江湖传闻中手眼通天的人物,又哪里遇到过这种阵仗,白茜羽甚至看到罗琼手里不动声色地捏了个烟灰缸防身。


    见一时半会儿走不掉,白茜羽也就不急着离开,坐回沙发上吃果盘了,心说难怪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来舞厅夜店之类的地方就会碰上麻烦——这惹事生非的频率也太高了!


    方奇骏那边倒是还强撑着面不改色,独自越众上前,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话里话外就是要对方给个面子,他可以出钱给那位小兄弟去治治伤,他身边几个有背景的公子哥也过去亮身份,顺便帮腔打圆场。


    白茜羽看了看场面,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一边剥着橘子皮,一边在想得找个机会和顾时铭见一面,以前是不知道人在哪儿,现在她手握着影佐调查来的全部资料,上班路线家庭住址爱吃哪家馆子都清清楚楚,唯一麻烦的是她得甩开影佐的监视。


    对于顾时铭如今是真的在为新政府效力,还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白茜羽也吃不准,所以她觉得自己得先去摸个底,有条件的话,最好能交交心通个气什么的,大家也好一起调转枪口找机会干掉影佐。


    她心里盘算了一阵,那边黑白通吃的陈老大好像还是没有借坡下驴的打算,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大帮子人从二楼走下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的男子,排场极大,煊赫一时,陈宗明见了便十分恭敬,方奇骏更是连连赔笑。


    隔得有些远,白茜羽也不知道这群人在说什么,就看到方奇骏忽然脸色大变,一阵红一阵白的,声音也有些大了起来:


    “……是我不懂事,您说怎么样都可以,但不关那些女孩子的事情……”


    陈宗明面色一沉,冷笑道,“让几个小妞留下来喝几杯,大惊小怪什么?四公子开恩,放你们一马,你们还不识相点快滚。”


    说着,他发号施令道,“四公子发了话,让女的留下,陪他喝喝酒助助兴,其他人,再不滚,就别走了!”


    他气势汹汹,舞座上里的人面面相觑,显然有些动摇。大家平时喝酒跳舞无所谓,但还远不到豁出去将这种事硬扛下来的地步。


    出来玩的两个女孩子都家境不俗,但是听到“四公子”这个名号,也有些慌了神,脸色苍白地往后退缩着,罗琼挺身而出说自己是记者,想要交涉理论一二,却没人搭理。


    “惹上这个混世魔王,要死快了……”有个公子哥生怕再惹人不快,催促着同伴,“快走吧,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事。”


    这些动静越来越大,终于打断了白茜羽的思绪,她没想到自己发了会儿呆,事情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不由挠了挠头,现在大佬找场子的方式就是……让他们的女伴给自己陪酒?这脑回路真是清奇啊!


    她把橘子塞进嘴里,四下张望,忽然看到那个陈老大身边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咀嚼的动作不由一顿。


    这时陈宗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挥手,他手下的壮汉便要过来抓人,吓得两个女孩子尖叫起来,罗琼手里捏着的烟灰缸还没举起来,就被一把夺下,人也被拽了个趔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我来。”


    众人惊讶看去,就见白茜羽从沙发上站起身,轻轻丢下擦手的布巾,朝着陈宗明这边走了过来,“不就是喝杯酒吗?我来陪四公子喝。”


    ……


    砰,砰,砰!


    猛烈的枪声响彻夜幕,像是大年夜的爆竹般密集,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子之后,就渐渐沉寂了下去,只有零星一两声在夜色中响起,俄而火光一闪,有黑烟从某栋楼边冲上夜空。


    身着制服的人员在一片狼藉的屋子内来回忙碌,有的打着手电翻找着一切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有的将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拖到外面,地上散落着纸钞,还有各种田契,借据,存折。


    “救命啊——”卧室那里传来妇人发疯似的叫,“捉我的男人干什么?”


    然后又是一阵嘈杂和乒乒乓乓的响动,没过多久就又安静下来,像是一出穿插的戏码终于过去,一切回归到夜幕安宁的主旋律。


    油灯中火光如豆,不住地跳跃,谢南湘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举着查抄出来的信件,在光下细细观摩,刀疤脸正了正身上的武装带,大步走到他身后,“头儿,完事儿了。”


    “大头交给财务科,剩下点请兄弟们喝个酒。”谢南湘翻看着信纸,漫不经心地道,“人没死就好好审审,死了就算了。”


    那盏油灯仍在燃烧着,刀疤脸应了“是”,随后想起什么来,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说道,“虞小姐那儿,像是出事了。”


    谢南湘眸光一沉,没说话,他当然是知道白茜羽今天去见影佐的,所以特意派了人跟着以防万一,但有些时候怕什么来什么。


    刀疤脸见他神色有异,立刻接道,“不是什么大事,虞小姐去了黑猫舞厅,好像和人起了冲突,对方人多势众,来头不小,双方没有动粗,但虞小姐也走不脱……”


    谢南湘这才松了一口气,瞟了刀疤脸一眼,“这点小事,还要来通知我?”


    “当然是小事,但是虞小姐不是和朋友一块儿去玩嘛,要是亮了身份,以后这朋友还能不能做了?”刀疤脸陪着笑,“所以我寻思着,这不是您去英雄救美的好机会嘛……”


    “不去。”谢南湘波澜不惊地道,他靠在沙发上翘起腿,即将熄灭的油灯的微光将阴影投了下来,舞厅那种地方人多眼杂,要是潘碧莹知道他去给虞梦婉平事儿,他的计划可就泡汤了。


    “咳,我就这么一说。”刀疤脸挠挠脸,四处看看,“活儿差不多干完了,那咱们这就收队了?”


    谢南湘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从果盘里拿了个红通通的苹果,又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小刀来,专心致志地削起皮来。


    等行动队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后,谢南湘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咬了一口苹果,走出了一片狼藉的房屋,“肚子饿了,下馆子吃夜宵去,我请。”


    队员们自然欢欣鼓舞,有人问到,“还是队长大方,咱们还吃陶乐春?”


    “吃腻了,西藏路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谢南湘随口说道,就在队员的前呼后拥之下上车了,两旁的民宅窗口这才有人怯怯地探出头来,隔壁处捂着小童嘴巴的妇人终于放开了手,小童立刻便哇哇大哭起来。


    准备上另一辆车的刀疤脸将这个地名在心中咂摸了两下,不由啐了一口,“真能装。”——


    作者有话说:一般游戏都是4点刷新每日,那么4点前更新就算是当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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