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易燃易爆炸(1) 第一步,藏起你的战……
咔地一声, 车门拉开然后关上了。
谢南湘坐进后车厢,将食盒随手放在一旁的位置上,脱下军帽, 开门见山地问道:“有消息了吗?”
今天江边出现的青年男子坐在驾驶座,此时他如一个普通的司机般毫不起眼, 只是点火发动车子, 说道, “……青浦那边, 暂时没有接收到任何人员。”
那青年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要联系肖组长问一下情况吗?”
听到这个答案, 谢南湘微微眯眼,却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只是平静地说道,“最近一周内都不要再启用那个频道了, 我昨晚已经违背原则了,再次联络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猛烈的台风笼罩着城市的街道,雨也跟着倾盆而下,疏落的行人都艰难地撑着伞匆匆而行, 雨刷在挡风玻璃前不停摇动, 青年握着方向盘, 有些心神不宁地点点头,“好,我让上海小组都保持静默状态。”
车厢内一阵沉默。
谢南湘望向窗外,侧脸浸在黯淡的光线中,他平时见人脸上总挂着几分笑意,令人很容易觉得他是个好相处的人,却少有这样没有表情的时候。
雨点如黄豆似的砸在车顶上, 砰砰作响,雨雾弥漫,几乎已经难以看清街景,只有狂风卷着叶片贴在车窗上,沿海城市的夏天多半都要经历这样狂风骤雨的坏天气,可今年的仿佛格外难熬。
良久,青年终于开口问道,“如果她真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尽管他仍然不认为会有人往这么明显的圈套里钻,但他们这类人从不会有侥幸心理,任何事总要考虑到最坏的结果——虞梦婉认识谢南湘,认识肖然,如果她落入特工总部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谢南湘摸出根烟点了,打火机的火花爆了两下,他薄唇叼着烟,随意地靠在座位上,仰起头望着上方,看不出什么情绪。
烟缭绕在车厢潮湿的空气中,如一片愁云惨淡的雾。
……
晚上八点,广慈医院。
“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少了那件护士服的?”
落地钢窗透出灯光,医院某间办公室内,小护士低着头,有些紧张地说道:“应该是六点左右……是交接班的时候,我刚吃好晚饭……去洗衣房拿换洗下来的衣物……”
潘碧莹坐在桌案前,双手交叉支在颔下,自言自语道,“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手段混进来的呢……”
在听到陈汉云报告有护士服丢失的情况后,潘碧莹以为自己距离抓到虞梦婉只有一步之遥了,可是经过一轮排查后,徒劳无功的结果让她不得不冷静下来,重头思考。
在战争爆发之前,广慈医院的护士都是护校毕业的优秀学生,然而如今受战争影响,来院求治者增多,在医护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不得不放开了口子,接受社会各界志愿报名,导致管理有些混乱,人员也鱼龙混杂。
她已经不顾医院方怨声载道,将所有的护士都集中到走廊上,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可是这其中并没有虞梦婉。
兜兜转转,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起点。
挥手打发那个战战兢兢的小护士离开,潘碧莹陷入了沉思,她知道此时走廊外,陈汉云正带着人按照全部医护人员的档案挨个比对,但她却没有抱有太大希望。
不知过去多久,办公室门口响起敲门声,她说了一声“进”,本以为是调查有结果了,来人却让她有些意外。
“不知谢队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潘碧莹客套了一句,看着面前懒懒地倚在门旁的男人,却没有做出迎接的姿态。
她空降特工总部后向来没有什么人际来往,与那帮三教九流的也相互看不过眼,她也听闻过许多特工总部内部人事斗争的传言,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位“同僚”突然登门不由令她心生戒备。
“听说你把广慈医院围了一天,左右无事,便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谢南湘冲她微微一笑,仿佛令昏暗的环境都灿然明亮,他扬了扬手中的食盒,“顺便,送个宵夜。”
潘碧莹一怔。
“尝尝吧,国际饭店的蝴蝶酥,很难买的。”仿佛一道清越飒爽的夏日季风,将屋子里的沉闷一扫而空,他径直走进了办公室,在桌上打开食盒,“我听陈汉云说你晚上没吃东西,饿着肚子是办不好差的。”
“事情没有了结,所以一时没胃口,不过……谢队长的好意我收下了。”潘碧莹语气放软,接过他递过来的蝴蝶酥,犹豫片刻,咬了一口。
花了至少一个小时功夫起酥的外皮又松又脆,唇齿间弥漫着丰富的香甜气息,这是国际饭店独门的秘方,每个酥皮都有二百多片起酥,而独特香味的关键全在从西洋进货的黄油,这么多年味道始终如一,而且每天不多不少只做一百份,所以一到下午便全卖光。
仅仅是咬下第一口,潘碧莹便有些鼻酸。
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甜点了。
周一白脱蛋糕,周二奶油小方,周三法式面包,搭配不同的咖啡和茶,可以一周都不重样的那样的日子早已恍如隔世了。
“怎么样?有头绪了吗?”谢南湘像是没有察觉到她情绪微妙的变化,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随口问道。
潘碧莹深吸一口气,很快收敛了心绪,将之前查到护士服丢失的事情说了一通,“我刚才排查了所有的护士,没有发现异常,现在正在核对档案……我在想会不会是故布疑阵?故意偷走一件护士服,让我们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追查护士上……”
说完,她忽然自嘲道,“说了这么多,都是我的推论而已,或许只是碰巧洗衣房将衣服放错了地方,或许被其他护士误取走了……或许……”
或许,虞梦婉根本就不在上海。
这么久以来,对于她追查虞梦婉一事,特工总部多数人总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情,哪怕是此时听她调派的手下亲信,也认为她不过是复仇心切,臆想出了一个狡猾多疑但又怎么也抓不到的假想敌。
不然,以特工总部的本事,怎么会连这人的一丝线索都摸不到?难不成还有内鬼替她掩饰不成?
不知是这盒蝴蝶酥的关系,还是对方身上天生的亲近感,潘碧莹不知不觉在他的面前显出几分挫败与自我怀疑,是她在最亲近的陈汉云面前也不曾曝露的。
“或许,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谢南湘微微一笑,说道,“只是,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何必还要纠结这种小事?”
潘碧莹一怔。
就在此时,陈汉云忽然匆匆推门而入,“小姐,有发现了!”
潘碧莹猛地冲过去,“找到虞梦婉了?”
“不,是我们发现了这个。”陈汉云举起手里一张巴掌大的纸张碎片,边缘还有被灼烧过的黑灰色痕迹,上头有部分空白,还有部分能勉强辨认出“今夜彳”,显然是焚烧时太过匆忙没有检查而遗漏了。
“在女卫生间垃圾桶里发现的,烧到一半,烟飘出来被我们的人发现了,进去抢下来的时候这剩下这残骸了。”陈汉云喘了口气,神色隐有些兴奋,他压下情绪,郑重地一字一顿道,“她有同伙!”
单枪匹马的人谈何联络,无论对方是什么人,至少这次不是无功而返了。
“太好了。”潘碧莹难抑激动,这是比丢失的护士服更大的发现,而她立刻举一反三联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要是能抓到她背后的那条大鱼,可是大功一件!”
“对,她已经混入医院,准备与同伴里应外合,上面的字应该是‘今晚行动’……”
“吩咐各部加强戒备,一定要打起精神……”
两人兀自在那激动,谢南湘将脑袋凑过去,瞥了一眼那几个字,便确认了是熟悉的字迹,知道白茜羽果然来了。
“你要玩什么把戏?”谢南湘心说,仅仅是短暂的一瞥,也让心细如发的他意识到了不寻常。
——纵使是外行人传递信息,用二指宽的小条团成团便是,而这纸都有半张报纸大小了,是生怕太快了烧完没人发现么?
而且更离谱的是纸张发现的地点在女洗手间,直接冲进厕所里也没人能发现。
不过,谢南湘很意外地发现,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被潘碧莹和陈汉云二人一致地忽略了。
从理性上分析,对于暗处躲藏的猎物而言,是绝不可能故意暴露自己的。
而正好千钧一发被发现的黑烟、以及几乎焚烧殆尽的纸张更是导向一个结论——如果我们的人去晚一点,就发现不了这样的线索了,所以这必然不可能是对方的阴谋。
事情准确地发生会让人联想到线索与圈套,而这其中一旦加上了偶然与运气的因素,则会被人笃信为事实。
去向模糊的护士服,烧到一半的纸条,或许她还准备了更多类似这样的“小破绽”,等待着被人正巧发现,或是第二轮更细致搜索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曝光,指向她早已画下的虚假结论。
谢南湘一时有喜有忧,喜的是自己眼巴巴跑来一趟,又见识到白茜羽令人惊喜的一面,几乎把利用人心发挥到了极致,显然吸取了经验教训不再靠一腔孤勇,忧的是她成长得太快,以至于他也猜不透她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心中不由有些幽怨,虽然他似乎也没教过白茜羽什么,这个人跟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一样,一出世就能翻江倒海。
接下来,潘碧莹便带着人四处在广慈医院里翻来找去,一会儿去病房把每个病人都揪起来查看,一会儿发现与档案对不上的护士,又打电话去各个单位询问,这样闹腾了将近一个小时,始终一无所获。
但越是接近深夜,对方动手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潘碧莹丝毫不敢放松,陈汉云推算对方可能会在十一点至凌晨三点的时间段动手,那个时候人困马乏,正是突袭的最佳时机。
而也正好就在十一点,一伙不速之客忽然敲响了广慈医院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应该进高潮部分了……终于……感谢在2020-07-16 02:39:41~2020-07-27 03:17: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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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易燃易爆炸(2)(3) 易燃易爆炸(……
黄老二来到广慈医院的时候, 身后十几个一身短褂、手提食盒的精干汉子,气势逼人。
马思南路这一带是黄老二的场子,这条街上的不少生意每个月都得向他交不菲的保护费, 明码标价的,舞厅要两千块到四千块不等, 有牌照的舞女收五十块, 大烟馆就不必了, 因为都是岳老板的生意。若是地头上出了什么事, 巡捕房宪兵队都不管用,得要拜黄二哥的码头。
“潘长官, 深夜叨扰了,方才我算得一卦, 亥时犯太岁,东南大凶, 行事恐怕不利,便想着前来相助。”
黄老二看着是个五大三粗的黄脸汉子,但见面不仅抱拳行礼,说起话来还玄之又玄的, 大概是道会门出身的, 岳老板早年信重的手下大多都是这路货色。(注1)
潘碧莹过来的路上便听身边的人介绍提点过一遍, 此时看起来也颇为客气,“原来是黄二哥,这么晚来广慈医院不知有何贵干?”
“哈哈哈哈哈,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听闻医院里头出了点事,抓间谍嘛,潘长官辛苦了。”黄老二爽朗地大笑, 回头吩咐手下人,“哎,东西呢?拿上来,犒劳犒劳弟兄们。”
说着,那些精干汉子便将手中食盒揭开,里头都是酒楼里现做的上好酒菜,还热腾腾的,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还有几人不知从哪抬来几张大桌,将好酒好菜置于其上,还热情招呼着一旁特工总部的人员。
“兄弟,来尝尝,还热着呢!”
“辛苦了辛苦了,不要客气,都是自家人……”
他们卖力地招呼了一阵,果然吸引了大厅中值守的特工们的注意,不过一会儿便聚集过来了一大帮人,但都在观望。
不同于那种时时刻刻都得紧绷着神经,生怕什么时候遇险遇袭的任务,这回的“活儿”无非是替上司逮个不知道在不在的情敌——什么女间谍,无非是潘碧莹编出来公报私仇的,那些争风吃醋的事儿上海滩早传遍了。
“无事献殷勤,不会在里头下毒吧?”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
立刻便有黄老二的人回道:“开什么玩笑,咱们都是有家有业的,底儿都在这,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何必呢!大家一块儿发发财多好嘛。”
众人一想可不是,谁都有可能是混进来搞刺杀搞破坏的,但岳老板手下这帮杀才绝无可能,便都心道“这话敞亮”。
特工总部本就鱼龙混杂,此时见那香气扑鼻的饭菜早已意动,再加上早就对潘碧莹颇为不满,一时也没人在意她的脸色,自顾自上手拿个豆包或是捞着盘小笼的就吃了起来,还与那些黄老二手下的汉子有说有笑起来。
“哟,都是好东西啊……”
“站了一天嘴巴都淡出鸟了……”
潘碧莹根本没来得及阻止什么,便眼见原本严肃紧张的布防现场一转眼便成了胡吃海塞的夜宵会,整个大厅都扎堆乱成一团,一转眼身边仅有四个东洋近卫兵还一板一眼地护在身边。
她高声呵斥了几句,却都被那几个老油子满口“是是是晓得了”、“弟兄们们吃完就继续站岗去啊”地敷衍糊弄过去,全然没将她放在眼里,气得脸都要绿了。
一旁的陈汉云也出来严令制止,命令几个出入口的岗哨留在原位,又忍不住瞟了跟出来看热闹的谢南湘一眼,心里暗道第二个了,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这儿扎堆地送夜宵,看来这广慈医院的水越来越浑了。
那边都唏哩呼噜地吃上了,潘碧莹知道此时再强行镇压恐怕结果会不太妙,俏脸满是怒色,盯着黄老二说道,“我看犒劳是假,想要浑水摸鱼救人才是真吧?!”
黄老二好似没有感觉到一点儿压力似的,依然打着哈哈,“哎哟潘小姐您可不能扣这么大一个帽子给我,我黄老二与你通缉的那个女间谍非亲非故,救的哪门子人啊?”
“非亲非故?我看你们早有勾结。”潘碧莹虽是气得不轻,心中却猛地想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虞梦婉的靠山就是他!
虞梦婉此人处处诡异,潘碧莹是知道的,后来也证实了她与军事调查处的“夜莺”有关,但对于有情报说她有一栋法租界的花园豪宅,潘碧莹心中也并不太信服。
这可不是一个军情处线人所能赚到的数字,寻常人积攒一辈子也未必能有这样的财富,虞梦婉来上海不过短短一两年的时间,如何能有这样的财力?
而当时城破时她带人去抄家时,那栋豪宅里早已人去楼空,除了一些衣裳首饰、古董字画之外没能找到任何线索,仿佛早就被人“打扫”过一般。
再一调查,那豪宅也并不在她名下,登记的是个白俄商人,去年冬天就离开上海了,再想找到当初卖房子的人打听,战乱过后早不知跑到哪个地方了,各个手续中也根本不留一点破绽。
至于邻居一类的更是无从下手,因为信息太过凌乱琐碎,有的说里面住的是个洋婆子,有的说是军阀养的外室,有的说老见着有男子出入,定是一处“长三”书寓。
如今想来,如此老辣的行事与雄厚的财力绝非普通人所有,那个在虞梦婉背后操弄着一切的靠山,显然就是上海滩的地下皇帝岳老板。
“潘小姐说话可要拿出证据来,不然这干系咱们可万万不敢担啊,我可是支持日中亲善的大大良民。”黄老二的回答如滑不留手的泥鳅,可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他身后两个手下已经悄然隐没在乱糟糟的人群中,不知去处。
“既然没有关系,黄二哥犒劳也犒劳过了,不如就此请回吧。”潘碧莹冷笑,心中如明镜似的,虞梦婉绝对与岳老板“关系匪浅”,此时岳老板得知消息急吼吼地派人赶来,显然是要来个英雄救美。
黄老二自是嬉皮笑脸地扯着皮,一会儿说兄弟们还正在吃着,一会儿又说认识特工总部的某某主任下次一起聚聚,那边心怀鬼胎的汉子们也与特工总部的人员厮混起来,有的喝了酒还吆五喝六地划起拳,营造出一片乌烟瘴气的氛围。
医院二楼的角落里,两个短褂青年与在通道口把守的特工总部人员散了烟,又吹了一会儿牛,这才嘻嘻哈哈地离开。
走到没人注意到的角落时,其中一个中分头的汉子借着点烟的动作低声道,“待会儿如果人出来了,看清楚了再下手,别伤了特工总部的人……特别是别伤着东洋人。”
他们如此分散开来高调行事,也是为了给躲藏在广慈医院的虞梦婉与他们取得联系的机会,只是不知对方究竟躲藏在何处,所以只能漫无目的地满医院溜达,等待着她悄悄出现“接头”。
“明白。”另一个络腮胡的大汉答道。
“事后怎么说,还记得吗?”
“就说她鱼死网破,要对特工总部的兄弟不利,咱们热心出手帮忙,不得已将其格毙。”
“好。”
两人一边小声交谈着,一边走过值班台,坐在柜台里、梳着两个麻花辫的漂亮小护士看着他们经过,忽然敲了敲台面,义正言辞道,“这里是医院,不允许抽烟的。”
络腮胡正要找她麻烦,中分头的汉子立刻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要节外生枝,却也没掐了烟,只是瞪了小护士一眼,说了句“别多管闲事”便径自离开。
只是走到一楼,一根烟抽得差不多了,中分头忽然若有所觉,嘀咕道,“不对啊,我刚听说那个姓潘的把护士都聚到一块儿盘问,怎么那儿还坐了一个?”
“估计是留下来值班的呗。”络腮胡没当一回事。
中分头想想也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
他们没见过那个虞梦婉长什么样子,只是知道大致身高体貌,只有黄二哥曾与她在岳老板的小楼中有一面之缘,到时候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想来也没有什么人会去冒充她。
……
“小姐,这些人有问题。”
陈汉云在潘碧莹身边低声说道,他已经注意到好些个汉子借着送吃送喝的名义在院内四散开,不知去了哪里。
同时他也更相信潘碧莹的判断了:那个虞梦婉,并不是她臆想出来的假想敌,种种痕迹都证明了,此时的广慈医院中,真的有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幽灵潜伏在阴影中。
而黄老二的表现绝不是试探,这种毫不掩饰的目的性代表着他似乎与虞梦婉早有默契。
那么问题便在这里有了一个无论如何也说不通的点:如果虞梦婉确实上钩进入陷阱,那她是如何通知外界来救她的?是在进入广慈医院之前,还是之后?
如果是之前,那代表她根本不是为了傅少泽的生死而来,至少绝非冲动上当;而如果是后者,则说明广慈医院的森严戒备就是一个笑话。
陈汉云更相信是前者,曾经为东亚慈善会鞍前马后奔走的他远比潘碧莹更清楚——永远不要低估你的敌人。
他在心中几乎已经能勾勒出那个幽灵的形象——冷静、狡猾、而且极度自信,或许她此时正在某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想到这里,陈汉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不过他很快遏制住了这种战栗,因为他知道接二连三暴露的破绽代表她已经快要躲藏不下去了,黄老二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有可能彻底将她压死。
潘碧莹脸色十分难看,却出奇地没有作出任何举动,要知道她如果抬出身份弹压的话,这股风气总是能刹住的,但她什么都没有做,显然是与陈汉云的观点不谋而合。
“见到救兵主动现身的时候,就是虞梦婉的死期。”潘碧莹在心中冷笑,她方才面上的愠怒多多少少是有表演的成分,“黄老二,我可太感谢你了。”
于是,潘碧莹果决地下令道,“不用管他们,把守好出入口,一只苍蝇都不要放出去。”
谢南湘身边也专门围了两个不知哪来的闲汉招呼着他喝酒吃肉,他自是没有拒绝,还笑眯眯地与两人推杯换盏,只是留意到那些汉子找着各种由头溜出大厅时,才微微眯起双眼。
丢失的护士服,烧到一半的纸条,突然而至意图不明的黄老二……
不知为什么,谢南湘冥冥之中忽然把握到了那个少女疯狂而又非常可行的计划:她似乎是想把水搅浑,然后解决掉她目前最大的心腹大患。
如果她想逃的话,她根本不会自投罗网来到广慈医院。
一切的异样在此时都说得通了,因为她不是被爱情迷昏了脑袋、傻傻掉进陷阱的猎物,她从一开始就冷静计划要把陷阱连同蹲在旁边守株待兔的猎人一锅端了!
“轰!”
在毫无预警的时刻,大厅正中央仿佛有雷落了下来,震得所有人都脑袋发懵。
有人惨叫,有人被炸飞了出去,仓促中有人喊“是手榴弹、是手榴弹”这样的话,但不知是从哪里丢下来的,当剩余的其他人反应过来这是爆炸产生的巨响后,一切又重归于诡异的安静。
特工总部的人员虽成分混乱,但在此时还是显出几分老辣来,他们没有收拢阵型,被可能出现的第二枚手榴弹一起炸上天,也没有急着去二楼察看,中敌人调虎离山的分兵之计,而是分散开来三三两两间互相掩护,以防敌人趁其不备突袭。
潘碧莹与陈汉云被几个东洋士兵护在身后,谨慎地环顾四周。
气氛一时凝滞。
令人感到几乎无法呼吸的氛围中,只有几个不巧处于爆炸中心的倒霉鬼在浑身是血的哀嚎——都是特工总部的人,还有两个似乎是死透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电光火石间,谢南湘终于明白了白茜羽的计划,他握住枪把望向黄老四那帮人,忽然说了一句,“兄弟们,小心着点,别被背后捅了刀子。”
他的这句话让原本群龙无首的特工总部人员齐齐掉准枪口,怒目而视。
广慈医院早就经过层层盘查,可是当这帮家伙到来了之后却忽然出现了这样的意外,要说这其中没有关联恐怕连鬼都不信。
那帮黄老四带来的青皮混混们也都神经紧绷,互相交换着眼色。
什么情况?
剑拔弩张地对峙了几秒后,黄老四“哈哈”地笑了一下,用手往下虚压着,“哎,长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的兄弟进来之前都搜过身的,哪会带着武器呢,更何况手榴弹这玩意儿多金贵哪,我可是摸都没摸过。”
他说的是实情,他们虽是混迹于地下边缘地带的不法之徒,但手榴弹属于军备物资,还轮不到他们来经手——而且这玩意儿对收保护费和争地盘的效率也没什么提升,反而很容易被盯上。
潘碧莹盯着黄老四,正准备开口,却听陈汉云低声道,“黄老四应该不敢这么挑衅特工总部,这其中不对劲。”
他的话音刚落,有什么东西拖着长长的白色轨迹从空中落了下来,滴溜溜地落在光滑的地面上滚了滚,周遭的人下意识飞扑着四散躲避,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爆炸。
“哧——”
又是几声落地轻响,大厅中,四道浓得化不开的白色烟雾几乎是不分先后的瞬间释放,伴随着呼吸道的灼烧感,极其快速地在短短几秒之内填满了所有人的视线。
烟幕弹!
“小心!保护长官!”陈汉云大声叫道。
“二楼,敌人在二楼!”
“我带人过去!”
砰!烟雾中,有枪声响起。
“啊——”
枪声后便是惨叫,都是近距离响起的,仿佛是点燃了炸药桶的火星,烟雾弥漫的大厅中立刻陷入了混乱,枪声从东南西北各个方位响起,夹杂着叫骂声喊话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别开枪,别开枪,是我——”
“妈了个巴子,敢打你爷爷?”
“大家冷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先下手为强,兄弟们干死那帮狗娘养的!”
“对,是黄老四先动的手!”
“咳咳咳……所有人都原地蹲下——啊!”
为数不多的理智声音被淹没在裹乱的冲杀声中,从第一声枪响起,一切的走向便已经不受任何人控制了。
白色酸雾中,谢南湘冷静地半蹲在掩体后,这是医院大厅的导诊台,他早就物色好了一块风水宝地,并且用手帕捂住口鼻。
除了遮蔽视线以外,烟幕中与空气发生反应的三氧化硫-□□的混合物更是对人的呼吸道有着强烈的刺激,时间长了还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这东西在远东的战场上并不常见,国内没有这样的军工条件,很少有人知道该怎么应对,不过听说在欧洲战场上这玩意儿是一种很常用的武器。
如果是在室内环境的话,瞬间就能改变战场起到奇效,但如果是在室外的话效果就会大大降低,很受制于风向和天气和数量……
也不知道白茜羽是从哪里搞来,又是从哪里想到这样天马行空又行之可效的作战计划的,让谢南湘不禁联想到“鬼才”这个词。
可这其中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烟雾弹持续的时间并不会太长。
想要在迷雾中收割目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谢南湘心电急转,忽然在一片混乱中压低声音,用嘶哑的声音叫道,“快、快开窗通风!谁在窗户边上,开门也行!”
有饱受酸雾折磨、几乎难以呼吸的人立刻跟着道,“对,开窗……咳咳咳……”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尖细的女声从角落里蓦地传了出来:
“所有人不许开门,开窗!烟雾没多久就会散去的!”
潘碧莹的发声立刻在混乱的局势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许多正准备开窗开门散去烟雾的人都停了下动作,他们也意识到了至今一直未曾露面的“女间谍”此时可能是与黄老四里应外合,准备伺机逃跑。
“守好各个出入口!不要放走任何一个人!烟马上散了!”
潘碧莹还在声嘶力竭地叫道,交火声逐渐小了下去,局势一步步往好的方向发展,身边的陈汉云却眼皮猛跳,心中有了一种极其危险的预感。
……
烟雾越飘越高,眨眼间飘上了空,到二楼栏杆处才逐渐淡了下去。
滴答、滴答。
秒针精确地走动着,划过表盘。
二楼某个俯瞰大厅的位置,白茜羽蜷着腿很随意地托着腮坐在地上,一手托着腮,瞟了眼手表。
经历过松井那一次失败的刺杀,又经过在通缉下的三个月蛰伏,白茜羽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的潜伏,就是“信息差”三个字。
看似潘碧莹占据主动,可事实上两人掌握的信息量却截然相反。
潘碧莹不知道她是否在上海,不知道她身后是否有组织,不知道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像是在黑暗中乍着手玩捉迷藏的小孩,自然摸不到她的衣角。
然而,她此时选择在广慈医院炸出一片光明,那么自己身处的阴影也会随之消失,彻底暴露在特工总部的视线下。
她会彻底丧失最大的优势。
一旦判断事不可为,她也不是非要今天就杀死潘碧莹不可,这次情况与第二天就要登船离沪的松井不同,可难度只高不低,尤其是在对方有了防备的情况下,今后是否还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机会很难说。
可计划一旦开始,一切都无法回头。
在子弹出膛前一秒,似乎一切都还有重来的机会,不过白茜羽知道没有什么是能重来的,她第一次跳伞时,在迪拜的高空之上都没犹豫超过一分钟——因为旁边还有拿着手机拍视频准备以后用来嘲讽她的损友,而且上都上来了,下去很丢人的。
还有一分钟……她又瞟了一眼手表,拿起手边一个外表古铜色、形似菠萝的圆锥形物体,在空中抛了抛。
这是计算过的极限时间,一分钟后烟雾还不会马上散去,但无论是否有机会她都必须撤离了。
机会很诱人,但还不至于把命赌上。
就在此时,她听到下方混乱的大厅传来一个竭力高呼的女声。
白茜羽眼睛微微眯起。
咔哒。
纤细的手指拉开拉环——
作者有话说:注1:会道门,亦称道会门、会门道、帮会道门等。感兴趣自己百度8,放了怕河蟹。
摸鱼真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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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易燃易爆炸(4) “不要啊!”
位于风暴中央的马斯南路上, 每个被卷入其中的人都在关心着最后的结果。
狂风夹着暴雨倾泻而下,几乎与爆炸声同时传了出来,停在广慈医院门口的数辆轿车亮起了车灯, 有几人下车匆匆往医院的大门处赶过去。
一阵风一阵雨,梧桐树叶被狂风催落。
屋檐下躲雨的青年扔下手中的烟, 走向街角的阴影处, 看起来只是个在风雨中匆匆赶路的行人, 只是当他的余光瞥见拐角处墙壁上浅浅的刻痕时, 脚步微顿。
片刻后,他转身走出了马斯南路。
殷小芝撑着伞, 徘徊在十字路口,眺望那栋建筑。
当风雨也无法阻挡的巨响从广慈医院的方向传出时, 她手中的蓝色雨伞掉在了地上,雨水迅速将她的浑身打湿。
她望向街边的公用电话亭, 踟蹰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走进街边的电话亭,将面值一角的铜制角币投入电话机的硬币箱内,拨通了一个她从未拨出过的号码。
……
白茜羽没有怎么关心结果。
第一颗手榴弹落下的几秒后, 对方就已经向着她所在的位置射击, 在浓烟的覆盖下, 这些射击虽然没有精度可言,但如果再过半分钟可就不一定了。
考虑到接下来的投掷大概率无法再对目标造成伤害,后来她接连又往下扔了两颗扩大伤亡和制造混乱,便立刻开始“战略转移”。
脑海中浮现着医院的地图,白茜羽三两下脱掉外面披着的护士服,走进右手边空无一人的护士值班室,将还带着体温的衣服随手挂在衣帽架上, 然后不慌不忙地打开箱子,换回自己来时的衣服鞋袜。
留的时间余量很充足,因为她要确保自己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能细致谨慎,不会因为手忙脚乱留下致命的疏漏。
她之前利用丢失的护士服让潘碧莹草木皆兵,因此对方追查可疑人员的时候一定会首选穿着护士服的人,如果这个时候随意丢弃用完的道具,也就等于是告诉对方“我马甲脱了”,反而帮对方缩小了范围。
虽然特意把换下来的衣服鞋子装起来放在别处、等行动完毕后又取出来换上的行为看上去一点儿也不酷,大部分的谍战或是特工片里头镜头一切换主人公就能毫无破绽地完成变装,但白茜羽可完全不敢这么大意。
白茜羽听说过“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人只要实施犯罪行为,必然会在犯罪现场直接或间接地作用于被侵害客体及其周围环境,会自觉或不自觉地遗留下痕迹。
这些衣服鞋子随意一丢被对方找到了,就能从面料、尺码、店铺等等蛛丝马迹查到自己的相关痕迹——感谢这个时代还没有DNA检测和指纹比对技术。
考虑到行动方便,那只小皮箱她只能很遗憾地放弃,随便从窗外扔到灌木丛里去了,这在事后对方打扫战场的时候肯定会被发现,但她已经尽可能地做过处理,横竖是查不到她身上的。
箱子的用途主要是用来装手榴弹的,手榴弹是她吃完小馄饨后从某家曾经光顾过的杂货店里取来的,上海沦陷后她许多的布置都已经只能放弃,只有冒险启用之前军情处的联络点了。
这批手榴弹有个很可爱的别称,叫做“柠檬”,这家伙也不负毛熊本性,以铸铁作外壳,最大的特点就是威力够大,一枚就有600克之重,揣上四颗就差不多是她极限了,从一进入广慈医院时就被她藏在太平间的冰柜里,拿出来的时候凉得冻手。
白茜羽对自己的枪法很有自知之明,近距离自然是弹无虚发,但一旦离得远点儿就堪称人体描边,所以从始至终她没有任何试探的攻击,一击不中便打算立刻远遁千里,绝不回头。
当然,白茜羽绝对不承认自己是一枪不开苟到决赛圈疯狂封烟然后瞎瘠薄扔雷炸死一个是一个的那种玩家。
硬要上去刚也不是不行,只是她与潘碧莹极限一换一,这笔买卖未免有些亏了。
溜了溜了。
一楼大厅那边传来的响动仍然嘈杂,显然特工总部的精锐们还没能从混乱中摆脱出来,令场面更混乱的是满大楼乱窜的医护和病患。
这些被无辜卷入风波的普通人被枪声与爆炸声吓得六神无主,有的往下跑想逃出去,有的往上挤想躲到楼上去,有的说曰本人大开杀戒,有的趁乱哄抢昂贵的药品,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原本特工总部安排守住各个通道的力量根本应付不了这样的局面,很快走廊上全是无头苍蝇般跑来跑去的人群。
白茜羽就混在这样乱糟糟的人群里,此时也没什么人去注意一个落单的女孩子,任由她闲庭信步地下到一楼来到广慈医院的后门处,才稍稍遇到了阻碍。
没错,白茜羽的逃离路线就是从广慈医院的后门走出去。
听起来有些过于朴实,没有天台跳跃或是高空索降之类的带劲儿,但管他呢,能逃出去的话哪怕让她钻狗洞也行。
特工总部之前在后门部署了大批守卫力量,他们在爆炸发生后也不出所料地没有擅离职守,而是愈发严阵以待——那种一听到树枝或是石子的动静就被立刻调虎离山的敌人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
不少医护和病患们也在往这里赶,因为都知道大厅那里在交火,肯定是走不通的,唯一的路线就只有后门了,但在通向后门的走廊处把守严密,荷枪实弹的特工总部人员将枪口对准跃跃欲试的人群,足以压制住场面。
“让我们离开!”
“行行好吧……我不想死……”
“我有良民证……”
白茜羽在拥挤的人群里,低头看了看表,按照她的计划,这个时候烟雾弹已经完全不起作用了,如果手榴弹没有造成对方的大量减员,或是幸运地直接炸死了指挥官潘碧莹,那对方很有可能腾出手来收拾她。
赌一下运气吗?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求稳的话,最理智的做法就是混迹在人群中向特工总部的人员开枪引发混乱,可这里聚集了太多人了,很大一部分都是病人……
白茜羽心中默默思考着种种路线,周遭乱糟糟的环境中,有人越众而出,靠近通道口,向那边特工总部的人员说着什么,倒是让特工总部的人员缓缓放下了枪口。
人群也见到了希望的曙光,稍稍安静下来,白茜羽这才将注意力移了过去,望向那边通道口的情形。
“唐家可以担保……你们可以搜身,一个一个过去……”
“都是普通老百姓……”
“此事过去之后,我唐家必有重谢……我与你们潘长官也认识,你们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白茜羽微微挑了挑眉,因为她看到自己的某位熟人正在努力地与特工总部的人员交涉,但看情势似乎并不是很乐观,对方虽有些异动,但唐菀开出的这些空头支票显然不太足够。
就在此时,她注意到后方的走廊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打头的是个一身短褂的黄脸中年男子,身边簇拥着大概四五个江湖短打的汉子,都是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像是经过了一场恶战,但看起来都没有负伤。
白茜羽想起来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人。
那是某天在岳老板家楼下,这个黄脸汉子正等在前厅,似乎有事要向岳老板汇报,见她正从里头出来便与她寒暄两句,还和她聊起算命,大概以为她是外国跳大神的,后来发现她对易学那套也很感兴趣,离开时还说有机会送她一尊开过光的关二爷。
黄老四,也算是法租界里一方地头。
看来岳老板找来杀她的人还算讲究。
只是前有狼后有虎,两条路都被堵死了,她现在如同被夹在三明治里头,动弹不得。
前方通道口,争执还在继续。
“唐小姐,您我们都知道,上海滩第一名媛……”
“您要不委屈先找间屋子待待,放心,大厅里那点小动静一会儿就过去了,您的人身安全肯定能保证……”
为首的守卫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唐菀深吸一口气压下恼怒,依然据理力争,只是心中不禁涌上一阵强烈的失望和无力。
从什么时候开始,唐家的千金沦落到如此境地?
不过随即她便感到一丝庆幸,幸好她还是唐家千金,还有与强权交涉对话的资格,若是一个普通女子,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任人鱼肉毫无反抗之地了……
当听到脚步声传来时,唐菀心中一喜,以为是特工总部人员的增员到了,她惧怕的是被枪火所波及,一旦特工总部恢复了这里的秩序,以她的身份,就算是潘碧莹也不敢真的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然而当来人出现在视线中时,唐菀却发现他们并非医患也不像特工总部人员,反而离得老远便面露凶光,眼神在人群中巡视。
他们在找人?
唐菀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随即她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拥挤在通道口的人群。
人群之中,这群彪形大汉的到来令病患医护们更加不安,有人抱头蹲下,有人焦急张望,有人瑟瑟发抖,形形色色的面容神态映入她的眼帘。
然后,有个女孩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蓦然回首。
轰地一声,唐菀觉得身边的声音都消失了,无数念头纷杂交错,通缉令、布告、报纸头条、荒腔走板的传闻、潘碧莹的恨意……她脑子嗡嗡作响,还来不及理出头绪,便看见那个女孩朝她微微一笑。
唐菀终于反应过来,失声惊叫道,“你……你……”
她这一声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特工总部人员与黄老四很快顺着她的目光,锁定了人群中的白茜羽。
两方势力同时都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目标!
说时迟那时快,特工总部那边为首的高喊了一声“抓活的”,但黄老四已经举起了不知怎么带进来的枪,对准了她的方向!
电光火石间,白茜羽看向走廊方向,忽然露出欣喜之色,高声叫道,“黄四哥,动手!”
黄老四先是心中一楞,还没来得及说话,听了白茜羽那一嗓子叫唤的特工总部人员立刻反应了过来,目光对上了举着枪正对着他们的黄老四,然后迅速做出了判断——
“他们是一伙的!”
久经战阵的特工们没有与敌人先打招呼后动手的习惯,更不会犯那种因为废话太多而被先下手为强干掉的低级错误。
上头交代了要活捉,就先把有武器的干掉!
“误会——”黄老四来不及说完,便一个懒驴打滚避到走廊后,因为再迟一秒对方的枪子儿就要打中他的脑门儿了!
他也不是什么蠢货,知道就算高举双手缴械投降,对方先入为主的情况下恐怕不会听他解释,换做是黄老四自己也只想先把这帮人做掉才心安!
枪声与惊叫声四起,无辜的人群无处可逃,只能纷纷抱头蹲下,唐菀也捂着耳朵茫然地在角落里蹲着,目光下意识跟随着那个女孩子……等等,她在干嘛?
“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救人的……”一片混乱的局势中,黄老四正高声叫道。
他话说到一半,白茜羽躲在柱子后,手作喇叭状喊道,“黄四哥,你先走,我掩护你!”说着便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枪,冲着通道处紧锁的后门砰砰打光了一个弹夹。
砰!门锁应声而落。
正惊慌失措的人群们见大门一开,不管不顾地就往外冲,而守门的特工总部人员此时要应付黄老四那帮荷枪实弹的威胁,一时捉襟见肘,这口子一开,人群如潮水般涌过去,便是谁也阻拦不了了。
黄老四那边火力与人数都比不上特工总部,眼看就要被一锅端了,黄老四眼睛都红了,趁着枪声稍歇,他提起最后的气劲大喊道,“我们投——”
“不要啊!”白茜羽带着哭腔地尖叫了一声,将黄老四最后的挣扎淹没在再次响起的枪声中。
哭喊完的下一秒,唐菀看见她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换了个弹夹,弹壳丁零当啷掉了一地,像是清脆悦耳的风铃——
作者有话说:……想不到标题了,继续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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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迫近的黑影 我已经抓到她的狐狸尾巴了……
夜雨停歇, 徘徊在马斯南路的人逐渐散去。
风暴似乎已经散去,广慈医院神秘的爆炸声过后,该抓的人没抓到, 没打算抓的人死了一大片,只留给准备陷阱的捕猎者一地鸡毛。
车灯在雨夜闪烁。
潮湿的墨绿色雨衣在车灯间接的光源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谢南湘懒散地靠在车边上点了一支烟, 救护车一辆又一辆地开过来, 不远处的建筑物仍冒着些许白烟。
从一辆医院往另一家医院拉人这种事, 听起来有些扯淡,但在刚刚发生过一场堪称惊心动魄的战斗后, 除了重伤者之外,没有特工总部的人员会再选择留在广慈医院接受治疗。
车后备箱的门敞着, 潘碧莹披着毯子正在发着呆,她的双眼通红, 脸上满是黑灰,手臂上也有简单包扎过的痕迹,像是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一般。
“去给潘小姐拿杯热水。”谢南湘对身边走过的特工总部人员吩咐道。
等热腾腾的杯子送到潘碧莹的面前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嘴唇嗫嚅了一下, 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游荡在上海街头无家可归的落魄千金, 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力量,却又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击碎。
与当时不同的是,她并非是猝不及防之下被毁掉了一切,而是她精心编织苦心孤诣一手制造了这个陷阱,却在陷阱之中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甚至差点连自己都送了命。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可身上的疼痛、呼吸道的灼烧感和持续的耳鸣提醒着她,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而她又一次地输给了虞梦婉,输得体无完肤。
“伤者一十八名,死者六名,陈汉云长官还在抢救,当时他飞扑过去救下了潘长官,自己却被手榴弹炸伤……”
脚步声传来,有人用日语在低声地介绍着情况,谢南湘抬起头,看见梅先生缓步走了过来,他披着件深褐色的薄呢斜纹外套,西装革履,像是刚从社交场合上离开,身边还有人高举着伞,为他挡着微不可查的毛毛雨。
“梅先生。”他掐了烟站直了身体,朝对方微微致意。
梅先生也与他点了点头,随后看向魂不守舍的潘碧莹,没有寒暄或是安慰的话语,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傅少泽,在你的手上吗?”
潘碧莹愣了至少三秒后,才摇了摇头,“没有……对不起,我……”
谢南湘注意到她说话时握着杯子的手无意识地微微发颤,目光则游离地看向地上的一片水洼。
以他的经验看来,这代表对方内心的防线已经被突破,如果这是一场审讯,那么接下来无论问什么她都会倒豆子一样地说出来。
“还不到要道歉的时候。”梅先生依然没有责怪的态度,在特工总部遭遇如此败绩的情况下,这分态度显得有些过分宽容,“过程坎坷一些不要紧,我们还是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潘碧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梅先生,黯淡的目光逐渐有了光芒,“您有办法抓到她?”
她想到这次特工总部遭遇到了挫败,梅先生绝不会坐视不理,心中有些激动,只是她很快又感到有些疑惑:为什么梅先生前来的第一句话问的是傅少泽呢?他以往似乎从未关心过傅家少爷的情况。
有穿着制服的青年走到梅先生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嘴角有了些笑意。
谢南湘眉头微微一跳,等那青年走开后,才笑着开口道,“看来梅先生这边有收获了。”
“还算不上收获,一点小发现。”梅先生笑了笑说道,“走吧,边上车边说。”
“哦?那这个晚上我还不算白跑一趟。”谢南湘很自然地替他拉开车门,清朗的声线让人心情不由地放松下来,“早就听闻您在特高课的那些事迹了,今天总算是有幸见到您亲自出马了。”
“难得碰到这么有意思的对手,我也想看看是何许人也。”梅先生坐进车内,潘碧莹也重整精神正准备上另一辆车出发,却听梅先生摇下车窗道,“碧莹,你忙了一天,又受伤了,今晚就回去休息吧。”
潘碧莹一怔,“一点小伤而已,我不觉得累,而且我可以……”
“回去吧,早点休息。”梅先生淡淡笑道,车窗却已经不容置否地升了上去。
在潘碧莹失望沮丧的目光中,黑色车辆缓缓驶离广慈医院的门口。
从后视镜中看着潘碧莹的身影逐渐消失,谢南湘收回目光,说道,“潘小姐看得出来是真的想做些事情的,只是还缺乏一些锻炼。”
“有些东西是锻炼不出来的。”梅先生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时间,说道,“干我们这一行的,也是需要老天爷赏饭吃的。”
“潘小姐行事还是颇为果敢的。”
“这个世道,敢杀人算不上什么稀有的品质。”
“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千金小姐,短短时日能有如此改变,也算不易了。”
谢南湘一边附和着对方的话题,一边望向窗外夜色中的街道,不动声色地判断梅先生的目的地。
尽管心中略有些焦躁,但他言语中却没有表露出任何对此的好奇。
他出现在广慈医院的动机是“看同事的热闹”,如果梅先生得知他送过一盒蝴蝶酥之后,这个动机会衍生成“对潘碧莹有些兴趣”,但绝不应该对要抓捕的女间谍本身有任何关注。
如果面对的是寻常人,他自然有方法不着痕迹地引到自己关心的方面,但是在梅先生面前,任何小聪明最后都会变成把自己送进死路的自作聪明。
“我只是失望于她的愚蠢,不仅挑错了目标,还小看了自己的对手。”梅先生说着,忽然话头一转,“听你话语中,对她颇有回护之意,听说你今晚就是去送夜宵的,需要我帮忙撮合一二吗?”
“您说笑了,特工总部难得来一个姑娘家,我只是觉着新鲜,过阵子大概也就没趣儿了。”谢南湘将手肘搁在车窗上,语气很玩世不恭,得益于这个两性情感的话题,车里的气氛显得松快了许多。
谢南湘是在上海沦陷后见到的梅先生,他对这位上司的敏锐和多智早有闻名,所以没敢怎么攀交情,今天是他找到的第一个机会。
如果不是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迅速拉近关系,但现在这个话题只能浅尝辄止。
梅先生笑了笑,没说话。
“话说回来,我看潘小姐布置了天罗地网,也并无小觑之意,只是她没料到对方还有帮手罢了。”过了片刻,他将话题绕回到今晚的广慈医院。
“不,岳老板手下那帮人不是来救她的,恰恰相反的是,应该是来杀她的。”梅先生很平静地说道。
“因为黄老四出现在广慈医院的动机?”谢南湘随口接话,心中却掀起巨大的波澜。
他在现场,最能感受到那种仿佛局势发展被什么力量操控着一般的突兀和怪异,而且他很了解白茜羽的行事风格,知道她一向天马行空不按常理出牌,能猜出白茜羽的意图并不奇怪。
可梅先生光是从手下的报告中便能得出这样的推论,这让谢南湘有些不寒而栗。
他垂下眼时,借由后视镜的角度瞥了一眼后座上的男人,光线不佳,他的面容模糊不清,某一瞬,车窗外的街灯在他的脸上映出红红绿绿的光,很快又归于车厢内的阴暗。
“是啊。”梅先生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只要潘碧莹当时能冷静下来简单分析一下,就不难理出真相——岳老板应该与虞梦婉有私相授受的交易,得知虞梦婉很可能被捕后,派人前往广慈医院,一旦我们的人抓到了虞梦婉,他们便找借口制造事端然后杀人灭口,反正横竖死了个女间谍,大不了推一两个兄弟出去顶包。
“他们不选择在广慈医院外或是押运路途中伏击截杀,是因为那样会显得火药味太浓重,岳老板显然不想让事情太过生硬,因此才选择了黄老四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前来打交道,就是为了杀人灭口后摆平首尾打点关系——我们清点了他的随身物品,他来之前甚至连红包都准备好了,就是到死也没发出去。”
谢南湘笑笑说道,“或许是别人刚孝敬他的也说不定。”
“不,剔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下,这就是唯一的可能。”梅先生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近乎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在想,为什么岳老板会确切地知道虞梦婉今晚会动手?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消息就是虞梦婉放给岳老板的……或许就是一封求救信……”
谢南湘默默听着,心里惊涛骇浪翻涌,他知道梅先生已经接近了那个近乎于不可逆的答案,可他此时却不能做出任何有违逻辑的反驳或是诱导。
他只能沉默。
“她戏耍了所有人,潘碧莹布置了陷阱,自己却差点被炸死,岳老板前来灭口,实际上他只是被利用的一颗棋子,对方只是想利用他制造混乱,或许顺便借刀杀人,给这位地下皇帝一点教训——”梅先生自顾自地说着,他语气越来越快,最后蓦地停顿了起来。
车厢一时安静了下来,零星的雨水打在车顶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谢南湘望着前方,雨刷器单调地工作着,夜太黑了,刺眼的车灯只能照亮短短几米距离,视线所及依然是浓稠的黑暗。
片刻后,他听到后座传来一个如夜色般幽深的声音:
“这个人,不是‘虞梦婉’。”
谢南湘沉默。
啪、啪、啪。
“素晴らしい!(太精彩了)”梅先生缓缓地拍着手,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个人简直是天才!谋略、胆量和行动力……真是期待啊,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与她见面了!”
谢南湘心说那个夕阳落下的傍晚,在他掏出军情处证件后,白茜羽却还能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是接触下来,说她有谋略吧,有时候看着不怎么聪明的样子,说胆量吧,也没见她表露出什么高尚的信仰或是民族节气,唯有行动力这一点还算符合——她总是很有精神地换着法子作死。
“听您这么一说,我也对这位‘天才’感兴趣了。”谢南湘说道,“不过,你打算怎么找到她?我们搜索了现场所有的线索,除了一个带密码锁的皮箱之外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一些目击者就算能还原她的长相,但大海捞针的方法并不好用。”
梅先生看起来心情很好,他笑眯眯地说道,“当然,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那种笨办法,在来广慈医院的路上,我已经抓到她的狐狸尾巴了。”
他将后座的一个档案夹递给副驾驶的谢南湘。
谢南湘缓缓拿出文件,开头的第一行字就让他瞬间寒毛立起。
完了。
昏暗的环境中,他感觉自己的额角有汗,但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和面部肌肉,依然语气轻松地发问道,“嗯……江边一栋民宅起火,里头有三具焦尸,烧得面目全非难以辨明……一天前发生的事?有什么问题吗?”
“噢,不是这张。”梅先生的话语令他紧张的肌肉微微一松,“我在来的路上把让近期的命案、失踪案都过了一遍……你看下一张。”
谢南湘感到自己后背都被冷汗濡湿了,如果梅先生关注了江边起火事件,他毫不怀疑,只要他露出丝毫的蛛丝马迹,他们在上海经营多年的局面都会就此毁于一旦。
他冷静下来,再看下一张。
第二张是一则关于《宇宙风》报社女职员失踪案的调查,上面登载着报社女职员的身高体貌,没有照片,名字叫“吴曼卿”。
而根据身高体貌的描述,与潘碧莹所描述的形象十分吻合。
高瘦,白皙,二十岁出头,容貌清秀姣好,沦陷后入职,来自北方。
“刚才去调查的人回报给我,这个名叫吴曼卿的女人,来历十分可疑,身份和学历都是伪造的。”梅先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姿态很是闲适。
“确实很可疑。”谢南湘顿了顿,思绪略有些放松,“那么,这就是‘虞梦婉’现在用的身份?”
沦陷后的这段时期,他虽然没有刻意去关注白茜羽的近况,但知道她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小公寓里,并没有出去找什么工作。
也就是说,这个失踪的吴曼卿,并不是白茜羽。
“或许是,或许不是,不过很快我们就能知道了。”车速放缓,梅先生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笑道,“我们到了,下车吧。”
谢南湘紧绷了一路的心情在此时终于放缓,他打开车门下了车,军靴踩在有些泥泞的雨水里,有些粘腻的触感。
他抬起头,正了正帽檐,迎着飘落的雨丝抬起头,然后看见了一块熟悉的路牌。
莫利爱路,到了——
作者有话说:重阳节快乐,啾。感谢在2020-09-30 05:01:24~2020-10-25 02:12: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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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雁渡寒潭 命运像是在这里开了一个拙劣……
夜深了, 莫利爱路的路灯下,小雨淅淅沥沥地落着。
台风过境后的夜晚,雨和泥土的味道给人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全感。
昏暗的房间内只点着一根蜡烛, 信纸在桌上平铺展开,蘸满了水的钢笔写下只能勉强称之为工整的字迹。
“黄太:
我有事将离开上海, 剩余的租金与押金不必退还, 房间里留下的家具等物品也交由您自行处理, 这段日子承蒙照顾, 房门钥匙已留在信封中,再次感谢。
祝您身体健康, 平安快乐。”
签下落款后,白茜羽将信件抖了抖, 让墨迹干得更快一些,然后才折叠起来放进信封, 工工整整地压在台灯之下。
在她身后,是一只摊开的棕色皮箱,皮箱边角有些磨损的痕迹,款式也不太时髦, 正是当时虞小姐来到上海时带的那只。
角落里, 一只铜盆里隐有火光, 纸张在火舌的舔舐下焦黑、卷曲,然后最后化为灰烬落下。
她走向梳妆台,看着镜中面色略显苍白的少女,沉默片刻,向上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即又很快垮了下来。
“又要跑路了……”
白茜羽嘀咕了一句, 从梳妆台上挑了几个瓶瓶罐罐丢进行李箱里,然后走向床铺,拿起床头柜的一本书,封皮上是古朴的隶书:《菜根谭》。
这本傅家老爷子给她的书,她自然是认真地看完了,但无奈的是她并没有太多文学细胞,写不出什么读后感烧给他老人家。
不过,书里的一句话她倒是记在了心里。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她觉得自己大概就是一只飞过寒潭的大雁,不会留下任何影子,可大雁至少都知道要飞向南方,寻觅一个温暖的家园度过寒冷的冬天,可她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
将书用牛皮纸裹好放进行李箱的底层,白茜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吸了吸鼻子,觉得脑子有些发涨,她的感冒不仅没好,似乎还有了恶化的趋势。
手臂上的刀伤还还隐隐往外渗血,虽然在那间小旅馆里做了简单的处理,但今天的所作所为显然不是一个好病人该做的事。
于是她再次拧开桌上的白色小瓶子,往嘴里丢了几颗药片,喝了口水吞服下去,这能帮助她暂时性地缓解痛楚。
这两三天内接连发生了太多的事,她终于感到有些身心俱疲,可以预料的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的处境应该更严峻了,根本没有好好修养的份儿。
成功摆脱了追兵后,白茜羽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选择很少,所以她回到莫利爱路的小公寓,准备收拾收拾细软,等明天找机会离开风暴的中心——一直被提及的青浦就是个不错的中转站。
如果对手仅仅是特工总部,她或许还能再往角落里藏一藏,但惹上了岳老板,这上海是哪儿也苟不住了。
更何况,他知道莫利爱路这处地点,得知她仍在上海并且摆脱了特工总部的追击后,肯定是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的。
所以,在这之前,她必须清理好所有的痕迹。
她对黄太心中有些歉疚,因为作为自己的房东,事后肯定会遇到不少盘查询问,还有丁香、方美怡等等曾经的同学,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只有她彻底消失在这些大人物的视野里,退出上海这个云谲波诡的舞台,她身边与她曾经有过交集的人们才能安全。
她不知道潘碧莹最后是生是死,但无论结果如何,开出了这一枪的她已经掀开阴影的帷幕走上了台前,那些故布疑阵的伎俩大概率已经失效,她要面对的将是一条注定艰难而九死一生的道路。
“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啊……好多衣服都带不走……”她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洋装,三两下叠好放进箱子里,但她随即想到了什么,动作不自觉地放慢,“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因为她似乎找到了一些问题的答案,比如坚持单身,坚持留在早已不安全的上海,一次次做出疯狂不理智的冒险行动……
沉默了片刻,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好的心理医生……”
箱子缓缓合上,蜡烛熄灭,室内恢复了一片黑暗。
窗外,有亮光接连闪过,是汽车驶过时的远光灯。
白茜羽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忽然听到了一些动静。
……
哗——
抽屉被一个个拉开,墙边的衣柜大敞着,所有衣物都被扒拉开检查过,有人打着手电筒趴在地上察看床底,有人拿着蘸着水的棉签在纸张上不停擦拭。
“看来今晚扑了个空啊。”
谢南湘抱着胳膊靠在门外,他知道里头这些隶属于特高课的人员是梅先生的直属班底,与潘碧莹手下那群出身三教九流的家伙不一样,所以他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镇定。
他很清楚这间房子的隔壁曾经住着什么人,而此时,两扇门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超过十米。
“我不这么觉得。”梅先生笑道,他永远看起来都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像是无时无刻都戴着一张面具,谢南湘觉得他即便下一秒要死了也会保持着这样的笑容。
“何以见得?”
“从这间房子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莫利爱路以及南北两侧的路口,没有遮挡,视野绝佳,而任何要进出这条弄堂的车辆都会经过这个路口。”梅先生摸了摸下巴,“我觉得租下这间房子的那位吴曼卿女士,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又来了。
谢南湘在心里说,又是经典的主观臆断,就如同刚才在车上时候的分析一样,虽然能撞上一部分真相,但这种名侦探小说式的推断往往缺乏最关键的核心证据,因此结果往往都不怎么可信。
但吊诡的事情出现了,这个本应与整件事毫无关联的“吴曼卿”,她的住址竟然离奇地指向白茜羽的隔壁,模糊的线索得出错误的推论,而错误的推论却导向了几乎正确的结果。
命运像是在这里开了一个拙劣的玩笑。
“仅凭一个窗口的视野就做出这样的判断?或许是巧合。”
“直觉很重要,当然也需要一些佐证。”
梅先生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内的特高课人员大声地报告,说在房间内发现了电台,语气有些兴奋。
——搜到了电台,就说明目标很有可能是一个专门传递情报的“信鸽”,这类间谍在谍报组织中十分关键,所有的情报最后都会汇总到他的手里,是间谍小组与本部的中转站。
特工总部就设有监听各种电台的电信部门,一旦监听到了陌生的电台信号就会立刻进行排查搜索,能缴获敌方“电台”更是大功一件。
“找到密码本了吗?”梅先生显得很平淡,对于他这种级别的人物而言,只有挖出更深层次的东西来才能让他提起一些兴趣,如果不是兴趣使然,抓这种小角色根本用不着他出马。
潜伏在上海的“蠡虫”不计其数,就算这一只折腾的动静大了点儿,但归根结底也是一只小虫子,抓起来费时费劲不说,还未必能有什么斩获。
比起抓这种小间谍,梅先生更倾向于将时间用在更宝贵的事务上,上个月他刚制定一个关于粮食的计划:先扩大征粮制造米荒,然后将越南稻米卖进来,从而迅速让大东亚共荣圈发展壮大,相较而言,什么“夜莺”、“黄鹂”,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没有发现密码本,但屋内的一本笔记本有缺页,可能是撕下了关键的信息。”有人答道。
一旁的谢南湘看着不动声色,实际上他几乎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压下心中的震惊。
在上一任“夜莺”死亡后,这个房间里已经被清除了任何的痕迹,哪怕是再次租售出去,这里也不应该多出来一个电台……难道这房子又租给了一个间谍?哪怕上海各方势力卧虎藏龙,也不至于专盯着一间房子租吧……还是如梅先生所说,这地方的风水真的很邪门儿……
谢南湘掏出银质烟盒,用点烟的动作掩饰自己内心的动摇。
冷静,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白茜羽不一定会回到这里。
他将白茜羽托付给肖然,既然肖然放任白茜羽潜入广慈医院,以他的性格肯定是做好了一失败就出手灭口的准备,那么他一定会在广慈医院附近等待结果,很有可能他会撞见正好逃离的白茜羽,帮她找到落脚点。
不,这需要太多巧合了……肖然不会选择靠近医院的地带,而是会在相对视野较好的制高点观察情势,如果发现白茜羽已经成功逃脱,这家伙多半不会选择继续接触……谢南湘很快推翻了这种可能性。
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干了一票大的,可能还负了伤,全城戒严搜捕的情况下,任何公共场所或酒店旅馆都是高危地点,游荡街头更是立刻就会暴露,她必须马上安顿下来……
谢南湘吸了一口烟,试图代入她的视角找出最好的答案,他猜旁边的梅先生此时应该在想思考着相同的问题,虽然他甚至没有与白茜羽见过一面。
会去那间旅馆吗?或者是杂货铺……如果是她的话,不会选择把与军情处相关的人员拖下水……而且以今晚特工总部展露出来的能力来看,还不足以将她逼到这一步……
没错,如果不是梅先生横生枝节,潘碧莹早已战意全无,她手下也是军心涣散,今晚人仰马翻的特工总部绝无再追击的可能……
排除了一个个不可能的答案,谢南湘忽然有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
“真是奇怪啊……”
他听到身边的梅先生摩挲着下巴喃喃地说着。
特高课的特工们不知道自己的上司在思索什么,在他们看来,能从档案里的只字片语里找到这里并且顺利地发现电台,已经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了,还能怎么样呢?
但在梅先生手下办事,他们早已习惯了上司异于常人的思维和判断力,既然他老人家觉得还不到收队的时候,那么一定还有什么是他们没能发现的。
谢南湘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开口,以他今晚表现出的好奇与好学而言,这个时候的他绝不会缄口不言,所以他开口问道:“哪里奇怪?”
梅先生抬起头,望着因为潮湿而有些起皮的天花板,上面自然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如果她就是‘吴曼卿’的话,为什么会突然失踪呢?如果要执行任务暂时消失,请假或者辞职,就能避免很多麻烦……”
“或许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吧?无论如何,我们没有白跑一趟,毫无疑问从‘吴曼卿’身上肯定能查出点东西来。”谢南湘拍了拍那个电台,将话题扯了过去。
“一天前失踪的女子,身高体貌都与‘虞梦婉’相仿,还从她的住所里搜出了电台……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梅先生缓缓转动着脖子,似乎想用这样的方式将这间房子尽收眼底。
一阵安静中,手电筒的光在逼仄的房间里四下游动。
他眯起眼,半仰着头,仿佛看到了一个朦胧的影子,虽然未曾谋面,但他觉得自己已经触摸到了她层层迷雾后的身影。
最初调查“虞梦婉”时,他认为对方只是一枚无关紧要的小棋子。
然而从对方展现出来的能力来看,这显然是一名某个势力所培养的专业情报人员,来到上海接近傅家更是有着不可告人的图谋,不仅仅是傅家,还有无数如沙逊那样的人牵涉其中,而这背后,或许影响着这场战争的未来……
至于她在被通缉的情况下扑进广慈医院的陷阱,背后也一定有更深层次的阴谋与博弈。
梅先生从不相信巧合,特别是在面对敌人的时候。
令人遗憾的是,无论是失踪的“吴曼卿”,还是幽灵般阴魂不散的“虞梦婉”,都没有留下过照片。
就算有目击者的描述,但对于一名专业的情报人员而言,外貌、气质、口音乃至日常生活习惯,都可能只是伪装的一部分,仅凭侧写绘画很难确认两者究竟是否同一人。
这就有点意思了……
梅先生忽然迈步走出门外。
就在谢南湘松了一口气,以为他就此离开时,他却在楼道内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看向对面的那户人家,门口,一株半死不活的绿植耷拉着叶片,还铺着一张棕色的脚垫,于是他很随意地开口道:
“许多情报人员会习惯将对门的两家房屋都租赁下来,一间使用,另一间则作为安全屋,以备不时之需,必要的时候还能监视对面房间的动向……
“你说,这个‘虞梦婉’,会不会正在对面的房子里,透过猫眼察看我们这里的一举一动?”
说着,他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嘴角渐渐扬起弧度。
雨滴从窗户上滑落,蓦地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梅先生脑内剧场的小BUG。
是的……阴间作者又开始在这个时间掉落更新了。
明天还有更新,记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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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再相见 我要活的。
“你说, 这个‘虞梦婉’,会不会正在对面的房子里,透过猫眼察看我们这里的一举一动?”
话音落下的时候, 谢南湘感觉自己的血液也随着这句话变得冰冷,向来机敏应变的大脑都在此刻停止了运转。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莫利爱弄这栋楼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今晚梅先生是如何做出的推理与判断, 所以, 也只有他一个人能感到这份荒谬, 以及伴随而来的心悸、不安。
紧接着,他看到梅先生竟然还走到了对面门口的那张脚垫前, 蹲下了。
这个精通多国语言、总是保持风度的中年男子丝毫不嫌脏地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看起来灰扑扑的脚垫, 然后搓揉了一下手指,又嗅了嗅。
片刻后, 梅先生站起身,一边掏出张手帕擦着手指,一边道,“先抓人吧, 就算只是无辜的邻居, 也可以审问一下, 看看有没有什么惊喜。”
至少他已经从脚垫上隐约残留的水份得知,今晚有人进入过这间房子,从水份挥发的速度上来看,应该不超过两个小时。
他招了招手,身后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早已做好了破门而入的准备,一支支枪口对准了门的方向,稍有异动就会毫不犹豫地喷吐火焰。
谢南湘抿了抿唇, 尽管他并不信奉任何一个宗教,但此时却忍不住暗暗祈祷,希望对面的房屋里空无一人,希望一切最坏的可能都不会发生……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而悦耳的声音,从门背后传了出来。
“请不要弄坏我的门。”
门外,所有听得懂汉语的人都有些发愣,甚至连梅先生的脸上都少见地出现了错愕的表情。
大概过了十几秒,梅先生缓缓退后了两步,向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才开口道,“虞梦婉,虞小姐?”
他怕对方自知逃生无望而选择鱼死网破,隔着门板射击,或是捆着炸药冲出来与他同归于尽。
“你可以这么认为。”
门板后的人像是察觉不到自己大难临头,如同不谙世事的少女般发问:“你是谁?潘碧莹死了吗?”
“……不,她还活着。”梅先生愣了愣,随即语带笑意地说道,“我姓梅,算是如今特工总部的话事人,虞小姐如果感兴趣的话,我们不如另外找个地方详谈?”
门后一阵沉默,气氛终于紧张起来。
门后忽然隐隐约约地传出一阵乐声。
是来自留声机悠扬的音乐,节奏舒缓,令人仿佛置身百乐门舞厅。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唱,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身边的士兵打了个手势,大概是怕目标在里头自尽,但梅先生却摆了摆手,很有耐心地说道,“虞小姐,你的冷静令我敬佩,但你应该明白,我的礼貌只留给聪明人。如果你愿意自己走出来,我想你的门应该能在今天幸免于难。”
房间内,一片黑暗。
响起的音乐掩盖了装上弹夹时的声响,白茜羽站在门前,手中的枪缓缓举起。
到了这一步,她忽然觉得有些解脱,像是终于可以从一个漫长而压抑的梦境中醒来,虽然在梦中遇到了许多有趣的朋友,还有些未尽之事,还有些不舍的念头,但那终究是一场梦。
看来,自己的主角光环终于在今天用完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找上来的,也不知道门外的这个“梅先生”是何许人也,但从在门后听到的只言片语,大概能判断出对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忽悠过去的,而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没有任何逃生的空间。
后悔去广慈医院吗?不,这一趟她收获了不少乐趣。
后悔留在上海吗?至少这几个月的生活有水有电,邻里和睦。
那么,后悔接过那把钥匙,打开隔壁金小姐的房门吗?后悔在那天夕阳西下,接下了那个年轻男子的“任务”吗?后悔在寿宴之上,第一次开枪击穿了某个跳动的心脏吗?
白茜羽闭上了眼。
月光流转,照入狭小而温馨的室内,让一切仿佛浸在幽蓝色的深海中。
门后,梅先生又退后了几步,拿手帕掩住了口鼻。
士兵缓步移动,将他护在最后方,而为首的士兵比了个手势,枪口瞄准了锁眼。
“希望再醒来的时候一伸手就能摸到手机……”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白茜羽不再多想,将枪口对着自己,默念了一句“眼一闭就过去了很快的”,摸上了扳机。
然而就在此时,隔着门板,响起了一个熟悉而悦耳的声音:
“等一下。”
白茜羽一怔,感到心跳在此刻空了一拍。
随即,她意识到某些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即将发生,鼻子微微一酸。
……
门外,梅先生缓缓转过头,有些反光的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翘起。
他看向谢南湘,温和地问道:“怎么了?”
微妙的气氛里,披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年轻男子露出了一个笑容,用与环境殊不相称的悠闲姿态正了正帽檐,笑道,“我同意您的判断,但贸然突破,对方很有可能拼个鱼死网破——您应该也不愿意被那些手榴弹的破片划破衣物吧?”
他知道梅先生信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无论是多么紧要的任务,梅先生也从不会以身涉险,可能发生交战的地带是绝不踏足,一有风吹草动更是溜得比兔子还快。
这种小小的抓捕行动,收获可能并不大,但因为对方拼死反扑的风险而稀里糊涂受伤甚至死掉的风险却不小,这笔交易显然是不划算的。
梅先生微微点了点头,“嗯,继续说。”
“我建议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你的意思是交给你?”
“是的,如果这里是预留的‘安全屋’,对方很有可能预先埋设了炸药,我建议您下楼退到安全地带,把这里交给我。”他的话语利落而简洁。
“呵呵,很有自信啊。”梅先生的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我要的,可不只是一具被打成马蜂窝的尸体。”
“当然,梅先生,你知道我以前在军情处最擅长的是什么吗?是审讯犯人。”谢南湘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冰冷的笑意,他压低声音道,“里头那个女人如果真是那种死硬分子,早在被我们发现的一瞬间就服毒了,现在还与我们对峙的,不是贪生怕死,就是想坐地起价,把手里的情报卖个好价钱……呵,对付这种人,我最有经验。”
“很好,看来我麾下终于有一员‘智将’了。”梅先生拍了拍谢南湘的肩膀,这番话正合他意,“那么,那我就回车里等待你的好消息了?”
谢南湘笑了笑,“多谢梅先生给我一个立功的机会。”
梅先生放下手帕,下楼前又叮嘱了一句“我要活的”,谢南湘微笑着点头,目送着他离开,这才将视线转回那扇看起来不甚牢固的门板上。
他沉默地注视了片刻,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消失。
片刻后,他上前从容地敲了敲门。
门后,没有人相应,只有《夜来香》重复着调子。
身旁待命的士兵小声道,“是不是,已经……”
谢南湘摇了摇头,他知道既然自己说了“等一下”,那么对方一定会等他一下,无论情况有多危急,这是他们认识了这么久的默契,也是愿意托付生死的信任。
“虞小姐。”他望着那扇门,语气温柔地开口道,“我想,我们可以谈一谈。”
这次,门后的人很快回答道:“想跟我谈条件?算了吧,都到这一步了,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谢南湘感到胸口微微一滞,随即他很快调整好了语气,笑道,“不谈谈怎么知道没得谈呢?这样吧,你信不过我,我也信不过你,不如你让我一个人进去,彼此也好坦诚一些,怎么样?”
片刻后,她的声音再次传来,只有一个字:
“好。”
……
莫利爱路街边的黑色车辆内,梅先生靠在椅背上,剥开一颗糖果塞进嘴里,细细品尝。
“长官……”有士兵小跑着来到车边,语气微喘,“谢长官独自进入了房间内。”
“哦……”梅先生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声音,“不愧是能在军情处潜伏多年的……懂得充分利用自身的优势,真是优秀啊。”
情报工作,说来说去,与人打交道的部分占了很大的比重,能在异性前适当地散发魅力,很多时候往往可以令困难的案子轻松化解,能让许多繁琐的程序事半功倍,也能轻易地窃取用正常途径接触不到的机密内容。
他原本培养潘碧莹的目的,也是为了发挥她女性的优势,成为打入上流社会的一颗钉子,可惜的是这是一块雕不出花的朽木,不仅剪了短发,还每天弄得凶神恶煞的,想通过所谓的“能力”证明自己。
如果是谢南湘的话……梅先生笑了笑,结合他漂亮的脸蛋与随和的性格,忽然觉得应该很少有女孩能拒绝一个这样的男人,不过,他似乎没有留下什么风流债的传闻?
温柔体贴,却冷酷无情,为了达成目标不择手段。
这让梅先生对他的评价不知不觉又调高了几分,让他对楼上此时正在发生的“谈判”愈发期待。
……
“请进。”
门缓缓打开,谢南湘步入幽暗的室内。
身后,是戒备森严、围得水泄不通的士兵,枪上的刺刀反着冷冽的光;身前,是浮动着幽香的熟悉卧室,以及拿枪对着他的老熟人——
作者有话说:最近会多多更新的!(不然卡在这里感觉会被寄很多刀片…… 感谢在2020-12-10 04:20:50~2020-12-11 04:5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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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被你俘虏 “被长官俘虏,我心甘情愿。……
……
“这就是虞小姐的待客之道吗?”
谢南湘将外套脱下挂到一旁的衣帽架上, 又摊了摊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明明处于危险之中, 他看起来依然闲适放松,好像就在家里的后花园散步, 不由令门口紧张注视这一切的士兵们心生敬佩。
白茜羽的枪口依然指着他, 语气冷漠而警惕, “长官, 你知道我信不过你。”
“我也信不过你。”谢南湘笑了笑,清越动听的声音令人很难意识到他的身份与背后势力, “不过,谈判总要进行的, 虞小姐若是还有怀疑,可以亲自来搜身。”
白茜羽瞥了一眼门外虎视眈眈的士兵, 身体微退半步,正好卡在从门外射击的死角处,“报上你的姓名和身份,还有, 为什么不让那个‘梅先生’来跟我谈?你能做得了主吗?”
“在你这件事情上, 我有足够的权限。”谢南湘英俊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目光扫过熟悉的银白色外壳,“我姓谢,表字南归,特工总部情报科新上任的科长,单身未婚。我们现在是否可以谈谈了?”
“看起来是个不小的官儿,好吧,我可以和你谈。”对面的女孩子冷冷地说道, “前提是,把门关上。”
“能有与小姐独处的机会,我求之不得。”谢南湘对这个提议丝毫不显得吃惊,偏转身子对身后的士兵用日语吩咐了一句,那士兵似乎有些吃惊,但还是服从了命令。
片刻后,门在他身后关闭。
当空间彻底只属于两个人时,白茜羽终于放下端了半天的架子,很没有形象地往床上一坐,手撑在身后,“说吧,想干什么?”
于是谢南湘也坐到床上,与她并排,并且压低声音,确保两人的对话不会被外面偷听到,“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
“没地方去了,准备收拾细软跑路来着。”白茜羽耸了耸肩,把手指扣在扳机里随意地转着枪——在面对谢南湘时她一直都没有拉开保险,“只是没想到来的是你们,我还以为最倒霉也是被岳老板的人找上门来呢。”
“是刚才那个‘梅先生’,他查到一个叫‘吴曼卿’的女人住在你隔壁,还发现了电台。”谢南湘下意识望了一眼门的方向,神情沉了下来,“好了,没时间闲聊了,接下来……”
白茜羽打断了他的安排,把枪塞到他手里,“接下来,我会假装要逃跑,你开枪,对着头,嘣——就当是给我个痛快。”
这是她选择见谢南湘一面的原因,她觉得交代一些事,顺便让这位老朋友送自己一程或许也不错。
“你觉得我争取这次‘谈判’的机会就是为了亲手送你上路?”谢南湘毫不退让地说道,“待会儿你挟持我,我的身份很重要,他们不会开枪,就算是梅先生也会先想办法保下我,你挟持我随便上一辆车,然后向我开枪,随便打中哪里——”
“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白茜羽忍不住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她实在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你把我放走,就再也无法得到那个梅先生的信任了,还很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更别说我也未必能真的逃出去,这笔买卖根本划不来!打了瓶子洒了油,最后两头空!怎么想都是……”
说到这里,白茜羽忽然一怔。
她终于明白了谢南湘“真正”的计划。
以他的果断,既然决定了要放她离开,那就不会给自己留后路,去赌一把敌人的疏忽或仁慈,他今天给自己预设的“结局”,就是死在她的手中。
让她随便向他开枪,其实是想要真正地“死无对证”?
不,或许以他的手段,还会将这段死亡设计得柔和委婉一些,比如在送去医院的途中不治身亡,这样如此,就不会有人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放走敌人,也不会因此牵扯出更多他背后的隐秘。
而因为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就算是那个说话一套套的梅先生来分析,恐怕也很难猜想到以他未来的前途以及在特工总部的地位,会为了掩护她这颗小卒子而牺牲……
想到这里,她吸了口气,很艰难地说了半句:“你不是想……”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只好又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好像这样可以让咕噜咕噜沸腾的脑子冷静一些。
月光倾泻在狭小的室内,没有开灯,因此她看不清谢南湘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低低的,有些无奈的叹息,“……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身旁传来淡淡的烟草气息,这是她很熟悉的味道,某些时刻等同于一种安心感,可在此时,却让她心中微感酸涩。
她以为自己很酷地说出“给我个痛快”之类的台词后,对方会沉默片刻,也很酷地点头,子弹上膛,一发入魂,然后月光下她缓缓倒下,就此死去,他垂眸转身,风吹起外套的一角……一切都很有文艺电影式的决绝与美感。
谢南湘在她看来就是这样的人,总是似笑而非笑,话说一半藏一半,一切都得靠听者领悟,但你永远无法确定自己真的读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他的人生也是一半光一半影,笼罩着浓厚的噪点和阴沉晦涩的色调,很有那种随时都会被命运所吞没的悲剧质感。
不得不亲手送同伴去死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应该不难,甚至有过不少次。
可这个他本应该冷静甚至冷血的时刻,他却停手,后退,撕掉了写好的剧本。
微薄的月光中,她听到身旁谢南湘的声音传来:
“今天广慈医院我也在,从头到尾都在,差点还被你的‘小礼物’误伤。”他如同往日一般闲谈起来,“我不得不说,干得漂亮,不愧是我的‘夜莺’……”
他伸出手,但顿了顿,却最后只是落在她的肩膀上,带有上司褒奖意味的轻拍了两下:
“我的眼光果然不错,你已经快比你上司优秀了,上车之后怎么摆脱追捕,想必不用我多嘴了,不过我建议你待会儿挑车牌结尾是36的那辆,它比较结实耐操。”
白茜羽沉默了足足有五秒,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轻如羽毛落地,“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别傻了,哪有什么两全其美,一命换一命,才是成立的交易。”谢南湘笑了笑,仿佛讨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这是他在这个世道摸爬滚打下来领悟的道理,在虹口的黎明中架起那把冰冷的大枪时,他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至于任务……没了他,情报小组还会派出新的人员来接替他的位置,继续那个计划,他本来就太扎眼了,他的死也能让许多怀疑的视线找不到目标,就此丢失线索。
这么一算,他觉得自己死得还蛮值的。
谢南湘侧过头,嘴角微微翘起,语气像哄小孩一样,“好啦,就算再拿枪对着我也没用。你就听话一次,行不行?”
白茜羽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说服这个男人?
不,他和自己是一类人,永远最相信自己的判断。
拒绝他的安排?只求速死?
她可没有那种在牙齿或是衣领里□□的习惯,跳楼这高度也未必能死成,多半高位截瘫,这么近的距离,试图把枪对准自己会百分百被谢南湘夺下来,这年头想死可真不容易……
难道只能选择什么也不管,拼尽一切逃生?这或许是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见鬼,她五分钟才刚做好思想工作准备给自己解脱!她盼着死了能穿回去倒还说得过去,这家伙死了可真什么指望都没了,怎么看这个“找死名额”也都是她优先……
白茜羽必须告诉自己,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一定还有,好好思考……可理智告诉她,她已经别无他法,只能接受这个苦涩的结局。
她忽然有些后悔。
在雨夜狂奔的时候她没有后悔,深陷重围的时候她没有后悔,无路可退的时候她不仅没有后悔,还觉得这一趟来得够本,这叫潇潇洒洒走一回。
可此时她感到了心底深处涌现的悔意——如果她没有留在沦陷后的上海,没有选择回到莫利爱路,没有试探邻居的秘密,没有去广慈医院……那么,现在的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这个男人也不会为了救她而搭上自己的性命。
一片沉默中,谢南湘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应情应景的话,比如“想我的话以后梦里可以相见”之类的句子,他随口就能说出一沓来,但在白茜羽面前总显得不是那么合适,有一种“说出来了就会被她无情嘲笑”的感觉。
可这大概真的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他想了想,看了眼手表,还是决定说些有用的:
“听着,梅先生这个人极其狡猾敏锐,这个名字只是他的化名,我对他的了解也有限,只知道他是陆军省的大人物,但他想要图谋全局,不会在七十六号的事务上花很多心思……
“岳老板最近还想要骑在墙头观望局势,但这个老家伙一直龟缩不出,还是被敲打了几次,丢了几块地盘,十六铺和杨树浦那边他现在罩不住了,你可以考虑……”
白茜羽默默地听着,思维有些发散。
她忽然想到以往在她家煮火锅也是这样,他一边闲谈一边下菜,她就安静地运筷如飞吃得满头大汗。
想到那个时刻,她才觉得活着真他妈好啊,热腾腾的切得薄薄的牛肉在锅里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外头天寒地冻,窗玻璃上结着银白的霜,大气层很干净,宇宙中也是一片死寂,时间因此显得很漫长。
有时候,求生和求死本就是同一件事,人在天平上来回摇摆,既向往光明又渴望幽暗,而当这个天平因为某个人而微微倾斜了一些,白茜羽终于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还有,之后无论听到任何关于我的消息,都不要去回应联系,不管是哪方势力,他们的目的都是在钓鱼……肖然那家伙也不能信,他看着老实但也会骗人的……
“有门路的话最好还是去海外,国内接下来哪里都不太平,包括重庆……如果滞留上海实在无法离开的话,去国际饭店点一份名叫‘黎明之前’的鸡尾酒,就会有人联系你……”
谢南湘还在继续叮嘱着,仿佛恨不得给她拉一条长长的备忘清单,白茜羽一开始还静静听着,后来越听越有些丧失耐心。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口红描了描有些失去血色的唇,又喷了喷香水,见他还没讲完,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这位长官……”
“你难道不知道生死决别的时候,男女主人公应该干什么吗?”
谢南湘还没反应过来,白茜羽忽然猛地一把扯住他的领子,迫使他低下头来,然后将唇凑了上去。
这个瞬间,谢南湘觉得自己被定身了一般,动弹不得。
像是被一颗子弹击中,子弹钻进心脏,撕碎了表皮,燎伤了血管,麻痹了神经,击中了最柔软的所在。
……不对!下一秒理智令他强行从这份旖旎中挣脱出来,一把攥住了对面人的手。
匕首!
她手上反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刀刃向着自己!
这一刹那,谢南湘什么都明白了——这个吻只是个烟雾弹,她真正的目的是自我了断!
“这是我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她对抗着手腕上的力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放手!”
回答她的,是手腕被一把按在后面的墙上,刀刃再也无法靠近身体,而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脸,嘴唇抿紧,像是在等她什么时候消停。
似乎是见挣脱无望,白茜羽蓦地屈膝上顶,再是狠狠的一记肘击!
这一招有些似曾相识,谢南湘轻松躲过她的惯用招数,女孩子却趁机使劲掰他的小指迫使他松开钳制,然后顺手便推倒一旁的衣帽架往他的方向沉沉地砸了过去!
谢南湘下意识躲避砸来的阴影,而她再次举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喉咙!
可这一次,她的匕首依然无法刺下来,一个被踢过来的梳妆凳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膝弯处,令她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斜!
随即她感到自己拿匕首的手腕再次被轻而易举地抓住,以一个擒拿的姿势扭至背后,另一只手在她脖颈处略一加力,迫使她半跪下来,上身则被死死按住,头埋进柔软的床铺里,再也无法使出她拿手的女子防身术。
“砰!”
与此同时,门外听到异常响动的士兵立刻破门而入,吱呀声中,难逃此劫的大门伴随着灰尘倒下,涌进来的士兵们大声喊着“别动”,一边将枪口对准了室内。
刚才白茜羽将衣帽架砸下时正好落到了梳妆台上,发出轰然巨响不说,台上的瓶瓶罐罐更是叮叮当当碎了一地,门外的士兵以为谈崩了,赶紧带队杀将进来。
本以为接下来还有一场苦战,可他们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家长官已经擒住了那女间谍,似乎根本不需要他们的支援。
而其中负责向梅先生通报情况的士官扫视四周,更是细心留意到地上掉落着匕首,谢队长的衣领看起来有些散乱,嘴唇上也似乎沾了些胭脂水粉的痕迹,原本总是淡定自若的英俊脸庞上仿佛挂满了寒霜……
假装色诱,实为刺杀,图穷匕见,反被捉拿……士官立刻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作为梅先生的手下,他自然也学了几分上司那种“见微知著”的本事,心中暗自有些好笑。
一个准备使美男计的,却碰上个想使美人计的,还差点被反将一军,这是恼羞成怒了……
“长官,没受伤吧?”士官面上严肃地询问道,然后向身旁的士兵打了个手势,“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吧,我们不会给她可乘之机的。”
“……我没事。”谢南湘垂下眼,士兵已经拿着手铐走了过来,他手上力道渐渐松了几分,却迟迟没有让那些士兵接手。
“长官?”士兵疑惑地出声。
谢南湘沉默片刻,他低垂着脑袋,半边面容被阴影所笼罩,片刻后,他低低地轻笑出声,“呵……竟然被这个女人摆了一道……”
“给我。”他忽然伸出手,接过士兵手中那冰冷的手铐。
似乎是为了报复,他故意用粗鲁的动作拷住了她的双手,咔地一声,用力卡紧了。
“长官,小心她咬破牙齿里的毒药。”士兵提醒了一句。
“我已经检查过了。”谢南湘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然后,他拽着她被反拷住的双手,将她整个身子扯了起来,像是丝毫不考虑这个动作会给她造成痛楚,这让目睹一切的士官心中更是肯定了刚才的“判断”。
谢南湘注视着面前被俘虏的少女,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声音如月光般清冷,“放心,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习惯了一下手腕处的冷硬,白茜羽回望着他,目光凝着无数说不清的情绪,嘴角却缓缓挑起一个挑衅般的弧度,轻声说道,“被长官俘虏,我心甘情愿。”
然后,她被两边的士兵抓住胳膊提了起来,如临大敌般地押了出去。
谢南湘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门口,面无表情。
月光在他的身后刻下长长的影子。
只是有士兵悄悄瞥见,年轻的军官用拇指指腹轻轻抹过嘴唇,不是想擦去什么的动作,而是似乎想让某种气息停留得再久一些。
深夜的莫利爱路,石库门矗立在黯淡的路灯下,不少小洋房与公寓的窗户亮起了灯光,那是被破门响动惊醒的居民,正有些惊魂不定地看着穿着制服的士兵走过长而狭窄的弄堂,肩上的枪柄挂倒了晾在一边的棉花被,后面的士兵就那样熟视无睹地踩在脚下通过。
某盏窗户前,黄太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头发上还卷着塑料卷发器。
“发生撒事体啦?”她小声问同样看热闹的街坊,却没有得到答案。
数辆汽车同时点火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响彻寂静的夜空,明晃晃的车灯亮起,很快消失在这一片街区——
作者有话说:因为情节到了关键点,人物心理活动又比较复杂,所以一直在修修改改。
昨天生日,本来想发了这章顺便讨个祝福,但实在觉得还要再校对一次,硬是忍住了……
ps.写这章后半部分的时候很兴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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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极司菲尔路的雨季(1) “我看他是被……
“……保持静默?”
外滩公园内, 晨雾笼罩,一片静谧。
快要落叶的法国梧桐下,长凳上坐着两个男子, 一个头戴报童帽,手里拿着个油纸装的粢饭团, 另一个穿着风衣, 自顾自地低头看报, 看起来与身边的人并不相识。
青年咬了一口饭团, 含糊不清地说道,“老大说, 他会处理。”
报纸往下移了几寸,露出如飞刀般的眉毛与锐利的双眼, 肖然冷冷地问道,“你确定不是执行灭口?”
“处理个屁。”肖然将报纸翻过一页, “我看他是被女人冲昏了头脑。”
“老大肯定是早有安排,说不定这就是他计划的一环。”青年咽下嘴里满满的食物,反问道,“那老大安排你送她去青浦, 你为什么放人去广慈医院了?”
肖然不说话了, 他一时很难和对方解释这其中复杂的前因后果。
他对白茜羽有一种莫名的忌惮, 这来源于当时短暂共事时的心理阴影,他知道一旦对方决定了要离开,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十足把握能把她绑过去,但这种东西也很难说出口——难道还拿捏不住一个小姑娘?
还真拿捏不住。
后来,他听了白茜羽的全盘计划,觉得对方大概脑子坏掉了,不过如果死之前能拉着潘碧莹同归于尽, 那倒也算是求仁得仁。
而她也做好了事不可为便饮弹而尽的准备,就算出了什么意外,他也会尽责地找机会送“朋友”一程,让她早死早超生。
但肖然没料到的是,这家伙明明是去找死,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蹦跶了一天,竟然没死成。
这种情况下,一切预案都没了用处,队友都跑出包围圈了,他难道还能上去给她一枪不成?
肖然倒是想将她带去青浦,但无奈白茜羽为了摆脱追兵一路倒腾了三四个交通工具,最后黄包车在弄堂里绕了一圈,下来时里头已经没了人,四下茫茫,愣是没留下半点踪迹。
再后来,就是莫利爱路出事的消息了,兜兜转转,命运的车轮竟然还是绕到了所有人最不想见到的那条路上。
“不过,她昨晚上折腾的动静可真大啊,把好几个医院的病房都塞满了,听说还干掉一个高官,好家伙,真不愧是老大看上的女人。”那青年啧啧称奇道。
肖然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他更担忧她展现出的能力越强大,接下来遭受的“考验”就会越沉重,而对于白茜羽能否受得住严刑拷打这件事,他没有一点信心。
对于七十六号的那些刽子手来说,一切花招都是毫无作用的,无论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还是油滑的老狐狸,当你再无一丝身为人类的尊严时,哪怕是再坚定的意志都会崩溃。
特别是那儿还有她的“老朋友”潘碧莹,于公于私,她都只剩下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一个结局。
一旦招供,她掌握的所有情报,会将无数人拖入深渊,包括谢南湘,包括他自己——肖然知道这一天必然是会到来的,只是时间的长短。
肖然见过从严刑拷打中救下来的“同僚”,哪怕身上的伤治好了,却再也无法生活在阳光下,有的精神失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稍有人接触就会大吼大叫痛哭流涕,有的形容枯槁、对身边的一切都毫无反应,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当痛苦超过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之后,一切的美德和品质都再无意义,而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地狱。
想到这里,肖然心中情绪有些复杂。
远处,牵着手的小情侣沿着湖散步,不知男青年说了什么,逗得女孩子嬉笑着与他打闹起来,文明新装的青色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荡开。
于是他想起了某天午后,在车里,他似乎是接上了刚放学的她去执行任务,她也是一身这样的学生打扮,傍晚的夕阳照进来,灿然生光,她坐在副驾驶,漫不经心地要他去给自己置办一身衣裳。
他望向头顶隐有枯色的梧桐树,良久后,他收起报纸,起身离开了薄雾笼罩的公园。
……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在后世诸多影视作品中,是一座冰冷的钢筋水泥建筑,是一处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堡垒。
而事实上,此处本是一栋清幽的花园洋房,占地极广,因为前主人全家逃到了香港,沦陷后就被拨给了特务部门使用,为了叫起来便利,便时常以门牌76号相称,反而把“特工总部”这个正式的名称淹没了。
汽车的喇叭声响了几下,潘碧莹刚走下汽车,便看到记者们马上围了上来,却慑于她身上的制服,不敢太过冒犯,只是小意地提问着。
昨晚,广慈医院的爆炸案已经轰动了上海滩,特别是岳老板得力手下的死讯更是引起无数猜想,而听闻凌晨莫利爱路附近又有宪兵队捉了个女人,似乎就是报纸上经常登载的那个“美女间谍”。
这一桩接着一桩的新闻,令各大新闻报刊都如同闻着腥味的猫儿般,早早地蹲守在七十六号门口,就等着逮着知情人套出点子丑寅卯来,好作出一篇生动的文章。
潘碧莹微微皱眉,根本无心理会这些人,挥了挥手,便有卫兵上来将人往外撵,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她望了一眼天空飘下的雨丝,继续前行。
即便不是艳阳高照,但对于她而言,今天依然是个很好的日子。
“虞梦婉关在哪里?”
她迈着有力的步伐穿过走廊,努力绷着脸,将手背在身后,保持一如既往的威仪。
刚得知仇人落网的时候,潘碧莹几乎不敢相信,因为过程太过坎坷,让她几乎已经心生退却准备放弃,恍惚了好一阵,狂喜才涌上心头。
“长官,人关在牢房。”身后的下属答道。
“审过了么?”
“是谢大队长抓的人,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下属瞟了她一眼,显然是话里有话。
潘碧莹点了点头,加快脚步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却又想到了什么,问道:“陈汉云长官,情况如何了?”
下属低声说道,“没能撑过去,早上咽了气。”
潘碧莹的脚步一顿,终于慢了下来。
她望着前方,那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电灯微弱的光亮反而令阴影更加幽深,像是一张通向深渊的巨口。
片刻后,她选择缓缓走下了阶梯。
七十六号的地下室,是用来关押重要犯人的牢房,也是这个地方被称之为“魔窟”的主要原因。
潮湿阴冷的风从甬道中吹了过来,令潘碧莹打了个寒噤,昏暗的灯泡闪烁着,走廊的尽头,隐隐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或许是这股冷风,或许是陈汉云的死讯,令她大仇得报的快意逐渐冷却,生出了百般滋味。
如果当初表哥娶了她,如果爸爸没有与东亚慈善会做生意,如果不是造化弄人……她又何苦走到如今的地步?
一路穿过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卫兵,潘碧莹心中五味杂陈,翻涌不定,随即咬了咬嘴唇,停止了胡思乱想的念头。
无论如何,这一局,终究是她赢了。
潘碧莹不想再去沉浸在种种情绪之中了,在此时此刻,她只想享受作为胜利者的喜悦,以及,真正的复仇。
在接受那些残酷训练的日日夜夜,潘碧莹无数次想到抓到虞梦婉之后,要用什么刑罚,要如何令她跪在自己面前忏悔,为一切付出代价。
如今,她应该已经被绑在行刑架上吃过“招呼”了吧?待会儿是先拔了她的指甲,还是剥光她的衣服接上电极?
想到这里,潘碧莹就遏制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
她知道虞梦婉不会这么容易屈服,但慢慢折磨自己的敌人,看着她的内心一点点瓦解,皮肉一点点剥落,最后必须向自己摇尾乞怜,正是梅先生所说的“复仇的乐趣”。
怀着这样期待而愉悦的心情,潘碧莹来到审讯室前,看着面前阻拦的卫兵,随意地挥挥挥手让对方离开。
然而,卫兵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谢队长吩咐过,没有他的指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潘碧莹眉头一皱,看向身后的下属,示意他报出自己的身份,下属却只是一脸无可奈何地压低声音道:
“长官,第一行动大队的事情,我们不好插手的。”
他的话已经说得很是委婉,但潘碧莹这次终于是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谢队长的人不买她的帐。
潘碧莹心头火起,勉强忍住怒意道,“我与你们谢队长也算有些私交,事后我让他补上一份文书,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看守的卫兵赔着笑脸,但口风却毫不松动,“长官,我们也是听命行事。”
就在此时,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形健硕的刀疤脸汉子大喇喇地走了过来,他穿着件敞着怀的黑色褂子,头上帽子歪歪一戴,嘴里还叼着一支老刀牌香烟,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大包小包的汉子。
“哟,潘长官,这是怎么了?”刀疤脸朝她随意地拱了拱手。
潘碧莹认得他,谢队长身边的“得力”下属,听说在捞偏门上很有一套,包烟、包赌、绑票、勒索等等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赚了大笔的“外快”。
这些事儿在特工总部不是什么秘密,奈何他把几位长官打点得明明白白,而与他同流合污者的分润也拿得不少,就算有许多人眼红,却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尽管潘碧莹的职位远远高于他,却不得不在此时向他说明了来意,
刀疤脸听完便搓着手面露难色,说自己正是去录口供的,此人是梅先生点名的要犯,谢队长交代下来要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但不巧的是谢队长一早便“外出公干”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见潘碧莹要发作,他又凑近几步,“悄悄”地透露犯人已经奄奄一息,怕是受不住刑了,若是在梅先生提审前断了气,他们可不好交代。
一通连推带拉的软磨工夫使下来,潘碧莹虽心有不甘,但也只好偃旗息鼓打道回府,离开时还叮嘱他千万不要让犯人就这么痛痛快快死了。
等潘碧莹离开后,刀疤脸“嗤”地一声吐掉嘴里的香烟,带着人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合成一个大章发的,但下半章删删改改好几次,于是遇事不决先断章。感谢在2020-12-24 00:14:26~2021-01-17 04:22: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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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极司菲尔路的雨季(2) 特工总部,如……
门打开了。
阴暗的审讯室中, 排风扇发出轰轰的运作声,空气中还残留混杂着血腥气、焦糊气以及烟气的味道,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 上面血迹斑斑,光是看一眼便令人头皮发麻。
房间的正中间, 是一张刑讯椅, 白茜羽的手脚被皮质扣带固定在椅子上, 但看起来颇为镇定, 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但总之和惊慌恐惧之类的词语沾不上边儿。
好像她早已料到了这一天。
“说, 你究竟是什么人派来的!”
“你潜伏在上海有什么目的?”
“给你老实交代的机会,不然现在看着人模人样的, 待会儿身上可就没一块好肉了。”
粗厉嘶哑的声音响起,桌案后, 一个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的汉子正在气势汹汹地逼问着人犯,一旁的小桌上,有人手握钢笔,面前的稿纸上还没有一个字落下。
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发出一声沉沉的回音, 仿佛将属于人间的一切都关在了门外。
这间审讯室中, 不知炮制出了多少冤案,抛洒过多少无辜者的鲜血,说这里是地狱也毫不为过。
刀疤脸看见了白茜羽,微微皱眉。
那负责审讯的汉子见刀疤脸到来,忙不迭起身让位,小意道:“属下办事不利,这犯人还没开口, 您来了咱就正式开始吧……”
说罢,还恶狠狠地对白茜羽恐吓道,“以为不敢动你是吧?行,敬酒不吃吃罚酒,爷爷马上就让你哭爹喊娘!”
一阵死寂。
沉默了许久后,刀疤脸四下看看,挠了挠下巴,一脸复杂地问那汉子,“徐彪啊,我……有让你审讯了吗?”
“啊?”
“我不是只交代你,‘先’把人带到审讯室吗?我说让你开始审了吗?”
那汉子被问懵了,凶神恶煞的脸上此时显得有些茫然和懵懂,“啊,您让我带人犯到审讯室,不就是要审讯犯人吗……”
“就他吗你最聪明是吧!”刀疤脸忽然劈头就给了他一个耳刮子,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好几个巴掌扇在他的脑袋上,“谁允许你自作主张了,还哭爹喊娘!哭爹喊娘!……还不把人解开!”
徐彪被扇得脑袋嗡嗡作响,还没缓过劲来,就听到自己的长官已经满脸笑容地和人犯寒暄起来,“虞小姐,抱歉抱歉,招待不周,让您受委屈啦。”
手脚上的束缚解开之后,白茜羽活动了一下手腕,也很和善地回道:“没有,就是问了几句话,也没受什么委屈。”
刚才被扇了两巴掌的徐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捂着半边脸,那负责记录的小青年也有些呆滞,一会儿看看刀疤脸,一会儿又看看人犯,显然也没搞清楚状况。
那边,刀疤脸和颜悦色地对白茜羽说道,“虞小姐,您放心,头儿把情况大致都跟我交代过了,您今天就配合我们做个口供,其实呢也就是向您调查、哦不,了解一些基本的情况……”
大概是觉得居高临下地站着有些不礼貌,刀疤脸特意还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到她对面,同时还指挥那边干站着的两个手下,“快,去倒杯温水,再拿个干净的毯子,这地方冷森森的,冻着人怎么办?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
虽然对方显得十分“热情”,但白茜羽还是很客气地道,“没事,继续审吧,别耽误你们办事。”
“那太好了。”刀疤脸一拍大腿,一转头,便向负责“审讯”的徐彪严肃地板起脸色,“赶紧问,别耽误人休息!”
面色黝黑的徐彪这时终于回过味来……这是碰上“关系户”了!
作为刑讯逼供的专家,徐彪人送外号“阎王彪”,手下屈打成招的犯人能从城隍庙排到外滩去,其中不乏外头“打点”过,打招呼要他们“优待”的,一旦钱到位了,皮肉之苦自然是能免则免,人也能少遭罪。
——但问题是他还是头一回碰到关系这么“硬”的,硬到能让他的顶头上司都显得奴颜婢膝的。
要知道,特工总部这地方就跟古代锦衣卫的诏狱似的,就算是在外头只手遮天的大人物,进了七十六号也至少得脱一层皮下来,不打得你皮开肉绽就已经算是讲文明讲礼貌了,哪还有反过去伺候犯人的道理?
徐彪心中腹诽这么大关系还来坐什么牢,当这儿是游乐场找乐子呢?但压下满肚子牢骚,正了正帽子,问道,“咳……那我们开始了,姓名。”
“……嗯……”白茜羽沉吟片刻,似乎这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就难倒了她,她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就写‘虞梦婉’吧。”
名字还要想这么久,你这不是干谍报工作的谁信啊啊!徐彪心中狂呼,不由自主地看向刀疤脸,却发现对方一脸沉着,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徐彪立刻懂了,懂了的同时,心中一种悲凉感油然而生,向来擅长颠倒黑白罗织罪名的他,第一次感到某种坚持被践踏了。
特工总部,如今也沦落至此了吗。
“……年龄。”徐彪视死如归地继续开口,同时也无视了负责记录的小青年投来的复杂眼神。
“二十……就写二十一吧。”
徐彪这次没有看刀疤脸,还主动帮对方找好了借口,“是算的虚岁吧?”
“哦……对。”白茜羽从善如流,她其实是记不清虞小姐是哪年出生的了。
……徐彪深吸一口气,松开不知不觉握紧的拳头,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加温和,“籍贯?”
刀疤脸有些不耐道,“这些你看着写就完了,问点儿正经的。”
我这哪儿不正经了……徐彪心中一肚子委屈,自打进特工总部以来他还从没受过这么大气,知道的说这是审犯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请了尊神来供着呢。
白茜羽接过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道:“还是按流程来吧。”
其实她心里也在暗暗嘀咕,虽然她猜到谢南湘肯定会给她行点方便,让她不至于一上来就吃什么苦头,但刚略一试探,对方谄媚的程度还是十分令人费解。
从目前的情况看来,谢南湘应该很成功地在特工总部经营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势力,而且还是钢板一片,外面难以渗透,所以他才能这么自信地玩这套“明抓实保”的把戏。
而这个刀疤脸,大概是值得信任办私事的心腹,就是从各种角度上来说行为都有些反常了……谢南湘这家伙到底和他手下说了什么啊?
“也好也好,免得落人口实。”刀疤脸搓了搓手,像个主持公道又通情达理的邻居二大爷,“那,咱们接着问?”
于是白茜羽继续接受审讯,只是犯人裹着毯子手捧茶杯的形象,始终让整个刑讯室的气氛略显迷惑。
“你在二十七号晚上,是否去了广慈医院?”
“没有。”
“你是不是军统那边的人?”
“不是。”
“那是中统的?”
“也不是。”
“唔……”徐彪一时踟蹰,对方不肯招供,按照正常情况,这个时候就该上手段了,不然怎么办呢?难道人犯说自己是个大大的良民,主审官就深以为然,然后将对方欢送回家吗?
徐彪偷瞄了一眼刀疤脸,见他没出声打岔,知道对方总算还有些底线,这才轻咳了一声,挑了一个相对温和的问题,“那你知道,为什么潘碧莹要抓你吗?”
对方的回答依然很简洁,“知道。”
“哦?”徐彪有些意外,心想难道对方打算认下杀了潘碧莹父亲的罪名,顿时来了几分感觉,“那你说说,为什么她要抓你。”
“因为我抢了她的男朋友。”白茜羽吸溜一口温水,平静地说道。
徐彪一口气差点没倒腾上来,避重就轻也没这么避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旁边的刀疤脸却好像来了兴趣似的,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男朋友,是那个傅家大少爷吧?详细说说,说说。”
“我自幼与傅家大少爷订有婚约,但潘家却也想与傅家结亲,潘家小姐也处处针对于我,后来傅少泽对我……比较有好感,潘小姐就很是不忿,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诬陷我吧。”
“不对啊,傅少泽后来不是要和那个唐家千金订婚吗?”
“哦,因为我来了上海之后,觉得傅少泽太花心,所以与他退婚了。”
“退婚了啊,退了就好。”刀疤脸连连点头,徐彪听得都快崩溃了,这是重点吗?您搁着来听八卦绯闻呢?
但更令他瞠目结舌的还在后面,刀疤脸沉吟片刻,从椅子上站起身,背手踱步道,“不过要说到花心,咱们谢长官是我见过最不花心的男人了,别说什么老婆情人了,就连红粉知己也是一个没有,整日就和我们这帮兄弟厮混,就说咱们逛窑子吧,他埋单请客得勤快,自个儿却从来不点……”
徐彪如坠梦中,转头看向负责记录的小青年,发现对方同样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仿佛人生中的某些观念也开始动摇。
说了一大通,刀疤脸忽然扭脸看向白茜羽,如同图穷匕见似的,话锋一转,“虞小姐觉得我们谢长官,如何啊?”
小青年捏着笔的手悬在空中半天,小声问徐彪道,“这句记吗?”
“你说呢?”徐彪用手托着腮帮子,双眼麻木,像条死鱼似的——
作者有话说:要过年啦,让大家伙乐呵乐呵!
顺便希望2021上半年能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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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审讯 二合一。
徐彪最近过得很不好。
作为特工总部下属审讯科的一名小干部, 他的日常就是在阴暗的地下室对人犯威胁恐吓、勒索拷打。
这份工作一向稳定,报酬丰厚,上班清闲, 除了偶尔要与作那些满脸严肃的东洋人打交道之外,没有任何令人不满意的地方——直到他审问了一个叫虞梦婉的女人。
他平静的生活就此结束了。
不仅仅是增加了一堆不属于他的工作, 徐彪还要负责应付那个每天都来打听审讯进展的潘碧莹, 每天徐彪都在为如何炮制口供而发愁, 头发都薅掉了许多。
前两天, 徐彪才用“犯人已经奄奄一息”打发走了潘碧莹。
因为一旦她进去探视,就会发现对方住在朝南带窗的单间里, 还熏着香,犯人就坐在阳光下的软垫子里看书, 见到人来送饭还会微微点头致意。
更悲惨的是,因为这种情况不能大张旗鼓地让人知道, 因此送饭、打扫等等琐事基本上都得徐彪亲力亲为。
人犯要洗澡,他就得打了热腾腾的洗澡水送过去,碰到好奇询问的同事只能假模假样地露出狰狞的微笑,好像手里抬的开水马上就要把犯人烫得皮开肉绽。
徐彪这辈子就没做过这么憋屈的事情。
但好在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那个无法无天的人犯, 终于要被制裁了。
……
白茜羽来到七十六号的第七天。
十平米左右的牢房, 不算宽敞, 却也绝对不逼仄。
光线透过高高的气窗栅栏照下来,干净整洁的空间里,摆着一张简陋的单人床,床上铺着厚厚的棉絮,雪白蓬松的被子凸起一处,隐约可见一个人形。
刀疤脸走进牢房的时候,看到这样的情形, 不由和身后的徐彪对视了一眼。
“这都几点了,还没起?”
“可不是,真他吗能睡。”
“去,把人叫起来,饭菜一会儿可凉了。”
“……是。”
徐彪有心反抗,最后还是默默地妥协了,他上前几步,却不敢离那床太近,只是远远地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虞小姐,起床了!”
他的声音堪称柔和,令人很难想象到这是一个穷凶恶极的牢头正在叫醒关押的人犯。
被团动了一下,没反应。
徐彪做了个苦脸,刀疤脸只得亲自上阵,哄道,“虞小姐,中午了,您还没吃东西呢。头儿让我买了您爱吃的东西,您先起来垫垫肚子,回头再睡,不然伤着胃。”
“嗯……”这下被子里的人终于醒了,一边坐起身,一边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说道,“买了什么?”
片刻后,牢房内空荡荡的木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罐煨乌鸡汤、蟹粉小笼包、火腿粽子、什锦干丝,除此之外,还有玫瑰白糖糕、雪花酥、佐餐解腻的绿豆汤,餐后清口的薏米杏仁莲心粥,每样分量都不多,但色香味俱全,搭配得当,让人有一种在□□致席面的错觉。
难得的是,这些美食都出自不同的字号,道道都是店家的精华所在,要列出菜单,非得是老饕不可,要满上海的买齐这些招牌菜,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而牢房中的犯人此时披着件睡袍、坐在一张丝缎软垫上,正端着碗小口吸溜着小笼包里的汤汁,一派闲适。
“虞小姐,这几天住得还满意吗?”刀疤脸大喇喇地盘腿坐在对面,他身后的牢房此时焕然一新,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丢在一旁的拖鞋和毛巾、昨天的报纸和《玲珑》杂志、床头的雪花膏……说这地方是牢房简直是没天理。
白茜羽放下碗筷,用手帕擦了擦嘴,“看来,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只是梅先生准备待会儿就要来提审您了。”刀疤脸的语气显得有些暧昧,“而且,这牢里拾掇得再舒坦,能有花园洋房来得舒坦?”
“你的头儿是这么和你说的?”
“那可没有,只是头儿点名了让我来好好照顾您,这环境,这待遇,谁还不明白呢?”刀疤脸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品,咂了咂嘴。
白茜羽将剩下的糕点朝他面前推了推,笑了笑,“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当然知道了,您就是以前得罪了姓潘的小妞儿,被她假公济私报复了呗。”刀疤脸没跟她客气,拿起一块儿白糖糕就往嘴里塞,“那妞儿天天摆谱,这儿没人待见她。”
刀疤脸倒很乐意与她聊天,在这个混混看来,什么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女间谍,什么广慈医院单枪匹马把一车人干进医院的绝世猛人,都是吹出来的,唯独可信的是一条小道消息:
谢队长前去捉拿谈判却中了美人计,差点下不来台。
果然,那天虞梦婉一被关进来,他就立刻从头儿那边得到的命令——好好伺候这位虞小姐,伺候的标准就是让人宾至如归,身心舒畅,别让任何人来“探监”打扰。
再过来一看,是个美女,这就没错儿了,一切都对上了。
什么间谍不间谍的,头儿就是要泡妞。
虽然刀疤脸对于这种的泡妞手段看不太上——他觉得不必这么费事,人都抢回来了,直接霸王硬上弓就得了,但既然头儿想玩点情调,他也很乐意跑跑腿卖个好。
“你不怕我真是间谍?说不定你们队长也在假公济私。”
“济就济了呗,谁不是呢?就是有人图财,有人图色……哈哈,我这人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刀疤脸吮了吮手指上的糖粉,“……唔,好吃!没想到我们头儿对美食这么有研究,又英俊潇洒一表人才的,我要是个姑娘指定抱准了不撒手。”
白茜羽心说垃圾还真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谢南湘算是在这七十六号找对了手下,而这家伙显然也不是什么毫无心机的莽夫,刚刚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敲打她,让她认清目前的处境,早点从了。
可惜,她现在的处境可不是抱个大腿就能糊弄过去的。且不说那个梅先生一看就是那种当面笑脸背后捅刀子的大反派,潘碧莹新仇旧恨还得跟她一并清算呢。
要是从了谢大队长就能被保出去,她也不至于要在牢房里喝这么多天的生滚鲍鱼粥。
“你们头儿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白茜羽又给他推过去一杯茶,像是在自己家招待客人。
“这不,手头有点案子,脱不开身。”刀疤脸嘿嘿笑道,谢南湘这七天没在特工总部露过面,但他作为头儿的亲信,自然是知道头儿只是想避避嫌。
滥用职权泡妞这种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然要避免日后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此时撇开关系一切交由手下操办,就算上头怪罪下来,认个“公务繁忙一时失察”就能糊弄过去。
只有旁边默默听着的徐彪面色越来越痛苦。
要是这案子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谢南湘是“一时失察”,刀疤脸是“监管不力”,那么“玩忽职守”的也只有自己了——他严重怀疑刀疤脸当初让他主持审讯就是存了让他来顶雷的心思。
白茜羽眉头微微一挑,“冒昧地问一下,为什么梅先生过了这么久才想到来提审我?”
大概是觉得她单纯的在好奇,刀疤脸很爽快地答道,“噢,梅先生有事去了趟东京——就是您关进来的那天走的,今天才刚回的上海。”
白茜羽略一皱眉,抓起手边的报纸看了一眼日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过了一会儿,又翻出了前几天的报纸飞快地翻动,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刀疤脸不知道她一惊一乍的在作甚,顿了片刻也没等到她的下文,才道,“我们头儿让我给您带个话,让您不要担心,配合他就好,他自有办法。”
“他能有个什么办法。”白茜羽笑了一声,心道他能有两全其美的法子,这七天怎么着也能把她弄出去了。
显然,她这件事是在“梅先生”那儿挂了号的,他可以用最大限度开后门让她住得舒服,但也仅限于此了。
这几天她没有借由刀疤脸与对方联系,因为有些事情也没有多说的必要,情况就摆在眼前,就像打牌的时候地主手里还有大小王和炸,你却一手单牌,这个时候无论怎么和同伴使眼色对暗号也没办法把烂掉的局势救回来了。
不过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们头儿呢?”
“噢,他刚去机场接梅先生了,估摸着还有一会儿就要到了。”刀疤脸摸着脑壳道。
“啧……”白茜羽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不爽。
“她刚刚是发出‘啧’这种声音了吧……”徐彪在后面小声嘀咕道。
刀疤脸表情也有些凝固,这算是怎么回事,几天好吃好住当姑奶奶似的供着,临了要审讯了还特意来叮嘱,拳拳之心溢于言表,就算不感恩垂泪也好歹表示表示吧?
但见这位姑奶奶心情似乎也不是太好,刀疤脸索性也不多说了,直接给后头徐彪递了个眼色,然后对白茜羽陪个笑脸道,“时候也不早了,您看看,是不是换个囚服,然后去审讯室准备准备?”
徐彪适时地递上一叠灰扑扑的囚服,依然相当具有服务精神,白茜羽眯着眼看一会儿,没接。
她知道,这一次的“审讯”恐怕没有这么容易过关了。
……
很快,白茜羽被带到了审讯室。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她难免还是有些紧张。
虽然坚持没有换难看的囚服,但这次她的待遇也“正常”了起来,不仅直接被吊起了双手,旁边还有忙碌着准备各种刑具的人员,看得人心惊肉跳。
被严刑拷打这种事很难体面,但经历过一回水刑,她对遭受痛苦拷问也有了小小的心得——给自己建立了一个角色设定,多设几个预案,会很大避免内心防线崩塌。
这几天她在牢房里就给自己构思了几个“预案”,而且这次的对手不同于松井,再不小心说出“意大利炮”之类的玩意儿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对于松井,她装无辜少女是示敌以弱,对于吴曼卿,她装贪生怕死还是示敌以弱,但对于梅先生这种城府极深的老狐狸,她就得虚张声势了。
没过多久,她就见到了联袂前来的梅先生和谢南湘。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走进房间的时候还在用日语聊天,有说有笑的,梅先生也不像之前的徐彪那样威逼恐吓拍桌子的“公式化”审讯,而是笑眯眯地摘下帽子,在主位上坐下后,和她打招呼:
“虞小姐,几天没见,气色倒还不错。”
旁边垂首侍立的刀疤脸额头隐隐有汗,这人犯不仅没吃苦,好像还比起入狱前还白胖了点儿,实在是有些明显了,他悄悄看谢南湘,发现自家上司英俊的脸孔上没有一点儿心虚的端倪,好似对这个话题一点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把玩着手里的烟盒。
而梅先生根本没有等对方回答,只是朝身旁的审讯人员挥了挥手,微笑道:“开始吧,你们做你们的,不用顾忌我。”
于是坐在那边的徐彪又开始例行公式地问那些问题,白茜羽也照旧没答,但由于今天是“正常”的流程,所以当她没开口时,旁边就有人在烧烙铁了。
看到烙铁被烧得发红,白茜羽打了个寒噤,她本来还想再表现一下自己的“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专业素养,但此时感觉不太好,便果断开口道,“梅先生,对这些人我不会说一个字,我的情报,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这是这七天她在牢里反复推演过的说辞,也是她拒绝谢南湘营救计划的底气所在。
她相信梅先生既然对她这么感兴趣,那么就很有可能亲自来审讯她,只要让她开了口,她就至少有五成的成功率。
然而,梅先生接下来的反应让她心下一沉。
他没有好奇,也没有让其他人立刻离开,而是施施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笑了笑,朝着那边行刑的人员打了个“继续”的手势。
坏了。
当接触到梅先生的眼神,白茜羽立刻就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她没能豁出去,或者说,她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
她或许应该被真实地打一顿,再饿上两天,让梅先生看到她不作伪的虚弱和恐惧,这样她要招供的话才会有信服力。
就算梅先生对于她本人以及情报很感兴趣,但是他在没有见到她心理防线崩塌彻底被逼到绝境之前,是不会想与她“平等”对话的。
这个时候,她巧舌如簧也没用了。
不过很快,白茜羽又想到,就算她很凄惨地出现在梅先生面前,可能也改变不了结果——她觉得这老狐狸更想通过行刑的过程观察她,分析她在痛苦时的每个表情,由此判断她的性格。
变、态。
白茜羽心里默默咬牙,理智告诉自己总得来一遭,忍一忍就过去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好好表现,但情感上还是接受不了,浑身发抖,背后被冷汗湿透了。
她看到那块烧红的烙铁缓缓接近自己,条件反射地想闭眼,但脑子里有一根紧绷的弦告诉她,你得睁着。
梅先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但就在烙铁快要印上去的那一刻,他听到身边的谢南湘叫了停。
“等等。”
梅先生有些意外,看着身边的年轻军官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挥挥手让那个行刑人退下,“我来。”
看着谢南湘,白茜羽有点发懵。
见那行刑人遵命退后,梅先生挑了挑眉,说道,“怎么忽然想要亲自动手了?”
他知道谢南湘经常会泡在刑讯室,手段酷烈,再怎么硬的嘴都能被他撬开,但基本从来不会自己动手。
当时梅先生还觉得很欣赏,因为他一向认为,残虐冷酷的只是手段,时时刻刻保持冷静才是优秀的品质,不然只能说是一个好用的“刽子手”而已。
因此,谢南湘提出自己动手,梅先生心中顿生怀疑,并且立刻联想到了当时他在虞小姐门口要破门而入时,谢南湘也选择叫停的行径……
“不怕您笑话,我之前在这位虞小姐面前吃了一个小亏。”谢南湘笑了笑,从墙上悬挂的刑具那挑了根鞭子,“当时我就说过,会好好‘招待’她的。”
梅先生自然对此有所耳闻,此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含笑道,“哦,理应如此。”
然后,第一鞭子就抽了下来。
说实话白茜羽没感觉到多疼,主要她此时心里五味杂陈,一时理不清,但各种情绪太强烈,让痛觉传到大脑时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但是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鞭子如狂风骤雨般而至,中间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让她终于忍不住吃痛出声,抬眼看向了面前的男人。
昏暗的审讯室中,他笔挺的制服和军靴显得威严而冷酷,带着像是浸染了无数鲜血的压迫感,而他英俊的脸上一片漠然,望着她的眼神冰冷如刀。
这家伙……
难道真是在公报私仇?
也对,他在梅先生面前如果不下死手,那么她会更不好过,但既然都要下死手了,亲自动手又有什么意义?
如今想来,她前前后后也坑过他不少回,说是给他提供情报,但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帮她收拾的烂摊子,如今还把烂摊子带回了自己的身边,弄不好还要牵连到无数人的性命。
身上太痛了,白茜羽垂着头咬紧牙关,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也很好地掩盖了她的表情——这个时候也没办法表情管理了,她只有努力咬牙别让自己叫出声。
倒不是为了人设,而是她不想在这家伙面前露怯,叫得跟杀猪一样实在太不体面。
而且不管对方如何扮演冷酷,但白茜羽知道他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真心关心着她的人了,她表现得没那么痛苦,或许他也会好受一点。
“啪!”
最后的一鞭子扫到了脸颊,她的头偏转到一边,火辣辣的疼。
她喘着气,好半天没能缓过来,感觉像是浑身被砂纸磨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脸被抬了起来,动作很粗鲁地强迫她看向面前的人。
“虞小姐,这番‘招待’可还满意?”谢南湘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什么东西往她嘴里一塞,这个角度没人能发现他的小动作。
白茜羽脑袋还有些晕,却被嘴巴里的东西苦得一机灵,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她还以为对方会给她塞个糖豆或者巧克力之类的。
“真是怜香惜玉啊。”梅先生见谢南湘将鞭子一扔走了回去,笑道。他看得出谢南湘没有留力,鞭鞭都抽得皮开肉绽,但却几乎避开了面部,也未让对方衣衫破烂,如此行为,只能说是宁杀不辱的“绅士风度”了。
“许久不亲自上阵,有些手生了。”谢南湘坐回他身旁的位置,一副轻松的模样,“梅先生,该您了。”
梅先生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道,“虞小姐,你刚才有什么要和我说的?现在可以讲了。”
他方才一直观察白茜羽的表情,没能看出什么端倪来,只是有一点觉得有些奇怪。
从一开始,她的身上就没有恐惧、愤怒、憎恶之类的情绪,他一开始只是以为对方隐藏得很好,因此才要动刑看一看她伪装下的真实表情。
可是经过这么一轮鞭刑,哪怕这个女孩子已经有些无法承受了,此时也是刑讯的最好时机,但她还是给自己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却又让人如鲠在喉。
白茜羽缓了一会儿,才让自己用平稳的声音开口,“我说过了,我的情报,只有梅先生一人可以听,再怎么动刑,我也是这一句话。”
“愿闻其详。”梅先生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很多机密的情报,也确实需要“法不传六耳”,因此他从善如流地挥了挥手,让闲杂人等都出去。
只是当谢南湘也要起身离开时,梅先生却忽然按住了他,示意他坐下,笑道,“你也听听。”
谢南湘顿了片刻,不动声色地坐下了,“好。”
“虞小姐,说说吧,谢队长不是外人,是帝国极力栽培的对象,而且我想他应该和我一样好奇……”梅先生靠在椅背上,微笑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不姓虞,也不叫虞梦婉。”白茜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鼓擂。
然后,梅先生听到对面的少女用日语说道,“霧島怜子、これは私の本名です。”
雾岛怜子。
——这是我的本名——
作者有话说:失踪人口突然出现!
我觉得我写得慢是因为我真的不会水剧情……感谢在2021-02-09 03:36:43~2021-04-10 02:02: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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