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有生之年 就这?


    下雨了。


    白茜羽恍惚地睁开眼, 四下一片漆黑,唯有一扇小窗照进月光,窗外深沉的夜色中有蒙蒙细雨落下。


    白日的暑气已散, 风时时由窗缝透入,身下就是冰凉潮湿的地面,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发生什么事了?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傍晚, 敲门声, 邻居的问候, 然后……然后发生什么事了?白茜羽有些头疼,她闭上眼, 试图回忆起事情发生的全过程。


    当吴曼卿忽然敲门时,白茜羽的第一反应是装死。


    不过理智告诉她装死是个错漏百出的决定, 公寓只有一个出入口,她又不会爬窗, 吴曼卿拿浣洗衣服就在弄堂口,她怎么也不可能离开而不被发现。


    而且,对方已经译出了电文,掌握了“玉兰女校”甚至更多的信息, 几乎顺理成章地可以推出目标, 要是一会儿功夫不注意, 一封电报拍过去,想来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被人围得插翅难飞了。


    得想办法弄死这个人。


    白茜羽立刻做出了决定。


    她将枪藏在身后,缓缓打开了门。


    然后……记忆到这里又有些卡壳,白茜羽捂着脑袋,感到大脑深处一阵刺痛,思维也跟着迟缓起来,连抬手的动作都十分吃力, 像是喝了夜店里一万块一瓶的假酒后的第二天早晨,那是想吐吐不出,想睡睡不着。


    这是怎么中的招……


    不过,根据室外隐约传来的车水马龙声判断,她此时至少没有身处极司菲尔路的特工总部,再打量打量这间暗室的结构布局,似乎是一间民居,空气中有些潮湿霉变的味道,很显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到底是谁在跟她过不去……


    白茜羽在脑海中过滤着自己得罪过的人,想来想去,她干掉的人对于东洋人那边应该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爪牙走狗的角色,过了这么久还大动干戈全东洋谍报网的推送,简直跟人肉搜索一样,有没有这么深仇大恨啊……


    焦虑与烦躁的情绪翻涌上来,她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留在莫利爱路这个过于自信的举动,不过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了,对方没有立刻把她干掉或是交给特工总部,而是选择将她掳来,显然是别有所求。


    有需求,就可以谈……


    她身体微微紧绷,又放松一下,调节着呼吸,缓缓睁开双眼,有些费力地支撑着身体靠着墙坐起来。


    “虞小姐,醒了?”


    黑暗中,有人划亮火柴,白茜羽微微眯起眼,借着一团朦胧的光晕,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吴曼卿。


    与一直以来看起来寡淡平庸的形象不同,此时的她穿着一身夸张的缎子花长旗袍,衣料紧绷在身上,不仅如此,还化了浓妆涂了口红,长长的鬓发挽起在头顶上,瞟向她的一眼带着几分傲慢锐利。


    白茜羽没有开口,而是垂目沉默。


    她知道自己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非常关键,这会定下整场“谈判”的基调,如果第一句话露了怯,之后就只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了。


    “真是没有想到,比邻而居了三个月,白小姐竟然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吴曼卿慢条斯理地点燃了油捻子,照亮了方寸间的黑暗,“放心,做了这么久的邻居,咱们之间也算有些情谊,只要你配合,我不会让你受太多苦的。”


    见白茜羽依然沉默,吴曼卿似乎有些失去了耐性,她吹灭了火柴,青烟四散,冷淡地说道,“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说吧,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夜莺’的事情,别装了,我很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


    白茜羽一怔,她没想到整了这么大一出,对方竟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怎么说呢,只能让她心里情不自禁发出一个疑问:就这?


    就这?!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这间暗室,这里似乎是一处民居中的杂物间,堆着柴火、缺角的桌椅板凳、扁担或是簸箕之类的工具,房间外很安静,但隐有光线闪动,似乎外间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白茜羽想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掐了自己的大腿,随即挤着嗓子,用颤抖的声音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吴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姓吴,也不叫吴曼卿。”吴曼卿翘着二郎腿,淡淡地说道,“我的本名是雾岛怜子。”


    白茜羽配合地做出惊恐的表情,只是表演略显浮于表面,看得出演技并不走心,好在四周昏暗,估计也看不太出,她还准备配合着说点什么,没想到化名吴曼卿的雾岛怜子接着道:


    “我是东洋人,父亲是鹿儿岛出身,母亲却是奉天人,我在烟台出生的,然后在北平上的女子学校,从我的口音和习惯完全瞧不出来吧?我曾经也以为自个儿就是……”她顿了顿,没有接着说下去,“不过,‘吴曼卿’这个身份,以后还会有很大的用处,这是机密,跟你说倒也无妨,可惜……虞小姐,您一个北方小县城出身的旧式妇女,就算知道了恐怕也理解不了这么宏伟的蓝图。”


    她现在不再装作吴曼卿,便毫不掩饰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儿化音,坐姿也变得很是懒散,与曾经谨言慎行、毫无特色的报社职员判若两人。


    “什么蓝图?”白茜羽察觉到这位她曾经以为的专业人士,其实话很多——或者说,是很有表达的欲望,吴曼卿似乎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安全”的倾诉对象,大概是因为隐姓埋名潜伏了多年,终于可以对一个将死之人一吐为快。


    “一个关于‘五族共荣’和‘王道乐土’的蓝图……而我是这个计划挑选了许多年选定的唯一执行人,还为此又接受了一年的特别训练,你以为我来到上海隐姓埋名是为了什么?我身上有大任务的。”吴曼卿目光中闪动着幽幽的光芒,只是到了此时,她又不愿展开说了。


    “虞小姐,说说你吧,你和‘夜莺’是怎么认识的?不要玩那些小心思,我的耐心有限。”一声轻响,吴曼卿将一把枪拍在桌上,正是白茜羽之前揣在身上的那把。


    白茜羽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她不想回答,只是她也没有预设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得在脑海中编一会儿。


    “再不说,我可就开枪了。”吴曼卿看出她“心防已破”,便拿起枪上了保险指向她的脑袋,声色俱厉。


    白茜羽连忙慌张地开口道,“我说,我说!那个,我是被她胁迫的!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是个年轻女子,长得漂亮,身材也好,穿衣打扮特别有品味,气质中神秘中带着一丝亲切,清冷中又带着几分妩媚,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呃,她给我钱,给我武器,让我帮她办事……”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吴曼卿的表情,见她表情不以为然,手指反而摸上了扳机,不由心电急转,忽然猛地想起一件事。


    “她……她就住在你现在的房子!她以前是我的邻居!”白茜羽急中生智道。


    听到这句话,吴曼卿终于施施然放下枪,道,“虞小姐,这才对嘛,你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吧。”


    “她叫金雁儿,事情从一把钥匙开始,那天金雁儿和我说要出远门……”白茜羽便开始讲故事,故事的开头倒是事实,只是接下来的剧情,便成了“金雁儿假借她身份混入傅家寿宴击毙歹徒”、“金雁儿命她乔装混入上流社会窃取情报”、“金雁儿利用她与军事调查处里应外合勇闯虹口绝命飞车”诸如此类的内容……


    她本就口才极好,说起故事来语速均匀,声情并茂,听着就很有代入感,吴曼卿也不由听了进去,不时皱眉思索,不时微微颔首,似乎是和她掌握的情报都能对得上,听下来很满意。


    “虞小姐,果然识时务。”吴曼卿点点头,“那么,金雁儿现在在何处?”


    白茜羽这时却不像刚才一样倒豆子似的有问必答了,反而畏惧而又警惕地道,“我说了,你就会杀了我……我不说。”


    吴曼卿笑了笑,这番话不出她的所料,这是普通人面对威胁时自以为聪明的应对,她与虞梦婉误打误撞当了三个月邻居,自然知道这是一个聪明人。


    只是,再聪明,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只有普通人会在此时愚蠢地以为,自己还能活下来。


    其实,若是自己真要杀她反倒是一件好事,可悲的是,等得知了所有信息,抓到了“夜莺”之后,自己就会将她送到特工总部——那里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早在一年甚至更早之前,她就知道了“夜莺”这号人物,那是在上海华懋饭店发生的刺杀事件,东亚慈善会的三井会长是她的义父,据说晚宴中混进了军事调查处的女特工“夜莺”,当时,吴曼卿便决定要亲手抓到她,为义父报仇。


    顺着安插在军事调查处的绝密眼线,她摸到了“夜莺”的藏身之处就在租界内的莫利爱路一栋民居内,在租房时,她听说三楼某栋房屋的租客已有半年杳无音讯,东西却丝毫未动,不知是出了什么意外,心中便已经有了判断。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她住进了这栋空置的房屋,等待着屋主——那个名叫“金雁儿”的女人出现的那一天,就算对方放弃了这处据点,她横竖也需要一个屋子落脚,倒也不费什么。


    只是没想到的是,屋主等不到,却等来了屋主的邻居,一个肥胖而市侩的房东口中“文静礼貌出手大方”的女学生。


    如果不是今天由特工总部加密电台发来的电报中描述的人物,与这位白同学的特征处处都能对得上的话,她还不知道原来“夜莺”下落的线索就在自己的眼前。


    想到这里,吴曼卿都不由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感到懊恼。


    看在对方还算乖巧的份上,吴曼卿也很有耐心地循循善诱道,“我找到了金雁儿,自然会放了你,我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白茜羽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是相信了,“你真的不杀我?”


    吴曼卿挑起唇角,“虞小姐,我说句实话您别不爱听,您不过只是一枚棋子,根本没有利用价值,我知道您也没有胆子到外头乱说今天发生的事,对吗?”


    房间里烛影摇动,她站起身走到白茜羽的面前蹲下,微微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出来,说出来你就能回家了。”


    几声闷响打在屋顶上,随即,暴雨降下来了。


    ……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潘碧莹推开窗户往外望去,外面风雨如晦,梧桐叶片哗哗作响,近处的洋楼、轿车,远处的霓虹灯牌都在暴雨下像是失了颜色般黯淡无光,与她记忆中那个五彩缤纷的大都会没有一点相似的影子。


    风雨中,隐约有哀嚎声响起,大概是从审讯室那边传过来的,也不知为何能传得那么远。潘碧莹曾经以为欧罗巴的女高音能发出世界最响亮的声音,来到了这里之后,她才知道往人的手指缝里头插针时发出的惨叫声更响一些。


    想到这里,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此时身后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她立刻收敛了心神,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坚毅一些,“请进。”


    来人请她去一趟会议室,潘碧莹想起这件事来,梅先生说晚上要为她引荐一位同事,虽说与她分管的不是一摊,但说起来职务和军衔都是她的上级。


    潘碧莹对镜整理了整理头发,又抹了一些口红,她本以为自己从此之后就要用不上这些脂粉了,但是梅先生告诉她美色也是一种武器,她不止不能放弃这种资本,还要加以利用,潘碧莹深以为然。


    她来到会议室时,梅先生正与那位新来的上级用日语聊天,表情颇为放松,见到她来便停了下来,微笑着改用华语道,“碧莹你来了,我来给你引荐,谢南湘谢队长,如今任职特工总部行动总队的队长,你们以后要好好配合。”


    潘碧莹朝他身边望去,只见一个模样俊秀得好似电影明星的年轻人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从沙发里站起来,扯了扯军服的下摆,朝她伸出手,“幸会。听说潘小姐最近在找人,不知道有什么是谢某可以帮得上忙的?”


    潘碧莹与他握了握手,心跳略有些加快,但她掩饰了这份不自在,用冷静的语气说道,“不劳谢队长费心,我可以解决。”


    “哦?”


    见对方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态,潘碧莹定了定神,道,“我已经查到了目标曾经就读学校的同学,正巧她们参与过对新政府的反对活动……这引蛇出洞的法子,谢队长想必比我更清楚。”


    说着,她忍不住又看了对方几眼,却不知为何,隐约感到面前的男子有些熟悉,却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谢南湘这个名字,似乎也有些耳熟。


    “潘小姐真是聪明,看来,咱们也只有以后再找机会合作一次了。”年轻人的眉头微微一挑,从桌上拿起宽檐帽戴上,正了正帽檐,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今晚似乎不太平,我还得出去一趟,我就先告辞了。”


    年轻人离开后,潘碧莹忍不住问梅先生,“这位是……”


    随后,伴随着哗啦啦的雨声,潘碧莹大概知道了这位神秘的男子并不为人所知的过往……——


    作者有话说:……打下这个标题之后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感谢在wb催更的朋友,我感觉我明天又能更新了。


    第112章 狭路相逢 真是有够好笑的呢。


    夜晚, 暴雨落在这座城市。


    虽然在三马路、四马路附近,依然有一流的爵士乐从阔大的舞厅中传出来,舞女与面目肤色各不相同的绅士、船员、无赖、偷儿一起尽情地跳舞, 但近郊的民居公寓和街道处,家家户户是锁闭的, 安静得只有雨声落在水门汀时发出的声音。


    黄浦江畔, 一处民居门窗紧闭, 烛光微亮。


    “来来来, 两只皮蛋……”


    “输了输了……吃酒……”


    “里屋那个……”


    “啧,卖去做咸肉也是个庄上花……”


    “……可惜了, 小娘们儿……”


    “等拿到这笔钱……”


    杂物间内,没有人说话的时候, 潮水声和隐约的交谈声从外间传来。


    白茜羽判断大概屋外还有两个男人,而对方没有将她的嘴封住, 这代表着这附近人烟稀少或者治安混乱,喊叫根本没有用。


    一对三,一个有武器,其中两个喝了酒, 但还远远没有到烂醉如泥的程度, 本地口音, 也就是本地的混混了,吴曼卿跳开特工总部后只剩下了这些能耐……


    “虞小姐,考虑好了吗?”


    红唇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吴曼卿弹了弹烟灰,用冰冷的枪口拍了拍她的脸颊,“再不说,我可就不客气了。”


    “我可以告诉你。”白茜羽吸了一口气, 肺部感到隐隐作痛,她猜测自己可能是吸入或是被注射神经麻痹剂之类的玩意儿,现在她的手脚还有些不听使唤,“不过,在我告诉你之前,你能不能也回答我几个问题?”


    比起刚才惶恐的柔弱人质,她现在的语气有些平淡,精神上的疲倦几乎是无处不在的,像是脑子里随时都有人在大喊你应该躺下闭眼睡死过去,不停地动脑子让她的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这功夫已经没有余力去注意表情管理了。


    吴曼卿挑了挑唇角,很宽容地道,“哦?你说说看。”


    “吴小姐,你说自己是东洋人,可你出生在烟台,读书在北平,一口地道的北方口音,我住在你对面三个月,硬是没看出你的破绽。”白茜羽在冰冷的地板上摸索了一阵,除了一些枯枝败叶与干柴火之外别无他物,“你能不能告诉我,除了身上流淌的血液,你与一个普通的汉人有什么区别?”


    “虞小姐的问题问得很好,我读《百家姓》开的蒙,最喜欢吃的早点是焦圈儿,读书那会儿满洲国打起仗来,我每天都恨不得拿被子蒙起头,不敢面对同学,也不敢看报纸上的消息,一边是我的母国,一边是我的父国,教我如何取舍?”吴曼卿用一个手指挂在扳机上转悠着,面带着几分不屑的笑容,“不过,后来我才意识到,我毕竟是大和民族的后代,与你们这种下等民族并不相同。”


    “因为你觉得做东洋人比较好?”


    “那还用说么?自从‘花园口’之后,我就知道,这个国家已经没救了,虞小姐,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吧。”烛光弱了下去,她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光芒,那是一种厌恶、怜悯而又混杂着讥诮的眼神。


    她接着说道:“小时候,我看报纸上总是报道,英国人的军舰如何厉害,美国人的坦克如何强大,我当时就想为什么我们造不出一样的东西来?为什么我们总是要受那帮洋人欺负?后来,我在黄埔江上看到了更大的扶桑级战列舰,我就明白了,整个亚洲,只有东洋人配当人。”


    雷雨大作,黄浦江的浪潮汹涌而嘈杂,雨声包围着昏暗而狭小的房间,白茜羽久久没有说话。


    “……好了,虞小姐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了,就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吴曼卿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下颌,漫不经心地将枪口指向着她。


    无论这位邻居是出于想要令自己心神动摇,从而放她一条生路的目的,还是纯粹地只是想问一些愚蠢的问题,吴曼卿都很有耐心。


    因为她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聊过天了。


    苦闷的训练,意志的极限,无时无刻的压抑,没有尽头的谎言,自从吴曼卿选择走上这条道路之后,她没有机会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的心事。


    和死人谈谈心的感觉,其实真的很不错。


    不过,一切也到此为止了。


    “最后一个问题……”白茜羽又一次深呼吸,微微扭动一下脖子,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们最后会赢,你相信吗?”


    吴曼卿错愕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就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喘匀了气,一脸同情地道,“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我只能说很抱歉,你们真的完蛋了,再也翻不了身了。”


    “那我没问题了。”说完,白茜羽点沉稳地点头,然后毫无征兆地,她快速地出拳打在对方的脸上!


    吴曼卿没有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她的鼻梁结结实实地吃了这记老拳,登时酸甜苦辣的感觉全涌了上来,她惨叫了一声后下意识捂住鼻子,不受控住地流出眼泪的同时,手腕却一阵剧痛,枪柄不禁脱了手。


    吴曼卿悚然一惊,不过她的反应也不慢,意识到情势不利后并不作困兽之斗,而是往门外跑去,试图夺门而出!


    若是她试图抢回武器,厮打之中,面临生命的威胁,对方很有可能会在情急之下射击,那种情况下大概率会打中她的躯干,可她如果转身逃跑,一个普通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完成心理建设扣下扳机!


    砰!


    子弹穿透黑暗,命中了丝袜包裹的小腿,在精致刺绣的旗袍上绽出一朵小小的血花。


    吴曼卿的身体依照惯性地往前栽倒,还没等痛楚传到中枢神经,她被抓住衣领,往后用力一抄!


    枪声一响,外间传来哗啦啦的椅子翻倒的声音,有人一边往里闯一边呼喝着:“放什么枪放什么枪——”


    “不是说逼供吗,哪能还直接组特了——”


    房门骤然被推开,光线涌入,昏暗的杂物间一目了然。


    潮水涨落,风雨呜咽,推门时的气流令烛光剧烈地晃动,光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而本该是肉票的少女死死勒着绑架者的脖子,用枪指着她的脑袋,见到来人冲过来时,将枪口对准了这边,手很稳。


    “这就是专业人士吗?”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真是有够好笑的呢。”


    整间屋子,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原本气势汹汹冲进来的两个混混,脚步像是生了根一样,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像他们这样混道上的,一向讲究气势,这种时候是一定要先镇住场面放狠话把对方吓破胆的,可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他们二人自认为是豁出去烂命一条的喋血硬汉,但再不要命的人,也会怕邪乎的。


    这就是邪乎的。


    暴雨打在茅草与瓦片堆成的屋顶上,这间民居仿佛随时都会被雨水淹没。


    吴曼卿面色惨白,一手捂住大腿正在汩汩冒血的伤口,一手试图掰着白茜羽的胳膊,咬紧牙关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狠厉。


    虽然她并没有完全丧失战斗力,但她想不通为什么虞梦婉会有这样的身手,也没有料到自己眼中这个被人利用完就扔掉的小卒子,竟然有着这样果决到令人感到可怕的性格……


    她受过很严格的训练,但此时,却的确没有一招就能杀死对方的手段,吴曼卿浑身因为疼痛与死亡的恐惧而微微发抖,不过她知道最后的胜利仍然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不过是狗急跳墙的反扑罢了,看看是谁笑到最后……她捂着腿部,如此告诉自己。


    “虞小姐,吓唬人啊?”她忍着痛,用方才一贯镇定的语气说道,“怎么,会开枪了不起啊?你跑不了的……再说了,你敢杀人吗?这玩意儿很危险的,弄不好把自己伤了……你先把枪放下,有话咱们好好说不行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向着那边愣着的两个混混使眼色。


    那两个混混也缓过神来,再瞧对方不过是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立刻便咋咋呼呼起来。


    “什么玩意儿,跑到你三哥面前来撒野!”


    “放下,听见没,我让你放下!”


    “你他妈给你脸了——”喊了几声,对方没有反应,左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骂了一句,从旁边拎起一根铁钎,作势要冲过来,刚一助跑,枪口随即稳稳地瞄准了他,他色厉内荏地架了一会儿,又退了回去。


    虽然对方听说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们这边则是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只要她第一枪没能打死人,另一个人扑上去轻轻松松就能将她制服。至于第一枪——一个小姑娘,就算她摸过枪,枪法也有限得很,提前有了防备的情况下,最多是运气不好挂个彩。


    但运气这个东西说不准,要是有人能先去引开她的注意力的话……很遗憾的是,这两个混混都是这么想的,于是一时间之间,情势就僵持在这里。


    愈演愈烈的暴雨中,白茜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等那边的两个混混不再叫喊了,才平静地说道,“劳驾,能不能透露透露,到底是谁在找我啊?”


    吴曼卿冷笑一声,正要出言嘲讽,便觉太阳穴被顶得一痛,身边少女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很晚了,雨还下得很大,不好叫车子的,我晚饭也没吃……大家都很累了,是不是?你看,我平时也对你挺好,给你送夜宵,和你聊天解闷,大家都是邻居嘛,互相理解一下,好不好?”


    一丝寒意,顺着吴曼卿的尾椎爬升至头顶,令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这个人……


    怎么回事啊……


    沉默中对峙的空间中,几欲令人窒息。片刻后,还是吴曼卿咽了唾沫,艰难地开口道,“……我……我也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总部下的令,要抓捕一个叫虞梦婉的女人,除了身高体貌之外,还说是曾经傅家大少爷的未婚妻,读过新式女中,还有……”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白茜羽静静地听她说完,还没有什么动作,那边等得不耐烦的混混又聒噪起来。


    “放下枪吧,举着怪累的……”


    “一个小娘皮,还蹬鼻子上脸了!”


    “好,够劲,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信不信待会儿——”


    “……有本事你就动手啊!”


    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套杀人全家连带问候女性长辈的词儿,白茜羽听得有些倦了,反而对吴曼卿好奇地问道,“你们是不是真的都觉得我不会杀你?为什么啊?”


    “虞梦婉,别装了……你不敢杀我!”吴曼卿强装镇定,她腿上的鲜血流了一地,此时已有些慌了,又尖声重复了一遍,“你不敢开枪的!你杀了我……你也死定了!”


    “别吵。”白茜羽皱着眉偏了偏脑袋。


    那边混混声色俱厉地喝道:“磨磨唧唧的!我倒想看看你到底敢不敢开枪!”、“小贱人动手啊!”便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地朝这边逼近。


    旁观者清,这边身经百战的混混已经意识到,吴曼卿受了伤又被拿住了气势,此时已是乱了心神,可这等场合里,谁都看得出来那个绑来的肉票不过是装腔作势,难道还真的敢动手不成?


    不过是靠着几分心气在强撑罢了。


    待爷爷几个恐吓作色,她架势一散,又投鼠忌器不敢击杀人质,到时顾此失彼,手忙脚乱,怎么也是斗不过三个人的。


    而吴曼卿此时也明白了帮手们的意图,一咬牙,陡然挣扎起来,用手肘往后击去,高声叫道:“来啊,虞梦婉,有本事你……”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咔哒。


    一个轻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是撞针……在吴曼卿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簇明亮的火光跳跃,随即“砰”地一声巨响,鲜血迸射而出,如同高跟鞋的鞋跟踩到了一只新鲜而汁水丰富的番茄。


    昏暗的雨幕下陡然划过闪电,没有雷声,随即黑暗中的雨下得更加肆无忌惮。


    噗通一声,有重物沉沉地倒下。


    “说了让你别吵了……”微光中,她用手背抹了抹脸上浑浊的鲜血,咳嗽了几声,换了只手举枪对着他们,动作看起来没有什么力道了,但是此时,站在对面的两个混混却已经没有了趁虚而入的心思。


    没错,这果然是个邪乎的……手里有过几条人命的两个混混对视一眼,这一次,他们的心底深处都开始发怵——


    作者有话说:ε=(ο`*)))喜欢这章的姐妹把喜欢打在公屏上,让作者看见你们的支持!感谢在2020-04-21 01:50:50~2020-04-22 04:06: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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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终不能幸免 “倒是看不上。”


    黄浦江的江水在雾气中起伏悸动, 雨夜很漫长,大街小巷香烟广告贴画上的旗袍美人都被打湿,工厂的机械仍在运转, 或许会让人有“明朝看天下雨今夜落几寸”的诗情画意,却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伴随着雨水悄然滋生的霉菌和铁灰色的青苔。


    “我有一段情呀……”


    “唱给诸公听……”


    “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宁静的雨夜, 斐仑路上, 来往的行人打着伞, 步履匆匆, 临街的洋楼里,雕花栏杆阳台种满了月季, 隐约有歌声飘出来。


    洋楼的屋檐下,几名身着高开叉旗袍的女子一边抽烟, 一边聊天,抱怨着天气, 抱怨着生意冷清,抱怨着小曲太妖娆。


    忽地有三辆崭新的轿车驶过,明晃晃的车灯刺破黑夜,圆柱形的灯光照亮前方的一片雨丝, 随后在街口停下。


    女子们眼前一亮, 纷纷围了过去。


    然而, 当车门打开,一群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精干青年呼啦啦下了车后,女子们便立刻停住了脚步,脸上笑容一凝,身子也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直到其中一人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她们才如蒙大赦, 然后避之不及地躲进了身后的洋楼里。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注意到这一幕的行人也如同见了瘟神似的,隔着大老远地便畏惧地避开,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招致杀身之祸。


    “妈妈,他们是什么人啊?”


    远远地,舔着麦芽糖的稚童好奇地问道,带着小孩儿的妇女却被这一问吓得魂不附体,马上捂住自己孩子的嘴,掩面走避。


    谢南湘迈腿下车的时候,他的手下已经将一把黑伞撑在了他的头顶,没让雨水淋到他一分一毫。


    他整了整披着的外套,全然没有在意路人的目光,就这样施施然地在前呼后拥下走到临街的铺子前,向战战兢兢的店主买了一包烟。


    “头儿,这么晚了,有什么任务啊?”有一个刀疤脸的大汉划亮火柴,小意地凑过来帮他点火。


    “说过多少次了,叫我队长。”谢南湘偏头,找了个避风的角度将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才道,“总部那个姓潘,见过吗?”


    “见过见过,门口那个穿得不中不西的女人嘛。”刀疤脸道,“听说是个家道中落的千金大学,读过书,长得漂亮,人面广,老板就安排她在会客室接待重要客人,当个交际花,平时还拽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着,您刚刚碰着了?”


    “碰着了。”谢南湘点点头。


    这话没了下文,刀疤脸在心底里揣摩了一会儿,问道,“您想怎么弄?”


    “什么怎么弄?”


    “您不是看上这妞儿了?”


    “倒是看不上。”


    “那头儿您开口,您看得上什么样的,我都给您弄来。”刀疤脸一拍胸脯,作为刚被特工总部吸纳的“本土”新鲜血液,他亟需证明自己的价值。


    烟雾在雨中消散,谢南湘薄唇叼着烟,目光微垂,像是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相干的事儿,就当他吐出一口烟,似乎正要回答时,一个戴着八角帽的青年四下鬼鬼祟祟地张望着,然后小跑了过来。


    见谢南湘微微扬了扬下颌,刀疤脸立刻识相地撤出一米远,连带着连哄带赶地将几个刚刚投过来的愣头青手下辗出去几米远,再摆出杀气腾腾的模样瞪着每一个路人,将这片区域隔成一个真空的地带。


    那八角帽左右看看,小声道,“有消息了,城南的刘家兄弟本来在饭店吃酒,忽然席间接了个电话,说接了笔大单子要撤,在座的几个混混再三追问,才说要去绑个女人,听说是江湖恩怨,对方要慢慢折磨几天再宰,又怕脏了手,于是找着他们,是个上下不沾手的好买卖。”


    谢南湘面无表情,一时没有答话,但显然是有些心神不宁,连烟头快要烧到手指都浑然不觉。


    那戴八角帽的青年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时间和情况都对的上,但问题是,刘家兄弟做事一向滑不留手,真要绑了人往房子里一塞,咱们也如同大海捞针……”


    然而就在这时,东南方向隐约有“砰”的一声响动。在雨声掩盖之下,像是打雷的声音,以至于大部分路人都忽视了。


    刀疤脸眨巴着眼睛,竖起耳朵,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正要扭脸问自己无所不能的头儿时,“哗啦”一声,一件外套丢进了他的怀里。


    “找人。”


    ……


    雨越来越大,雾气悄悄漫起,笼罩着街道。


    视线晃动,道路越来越窄,牛津皮鞋踩在水洼里,有血滴下来,很快被雨水稀释得淡不可见。


    白茜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胸腔像是火燎过一样,好在体力耗尽的同时,弄堂也到了尽头,她慢慢停下了脚步,捂着还在渗血的肩膀,大口地喘着气。


    白茜羽此时无比感谢自己一直以来坚持锻炼,健康良好的体魄可以使药物快速被代谢,可以使人的肌肉反应速度变快,可以使人在高强度厮杀后依然有余力逃跑。


    德智体美劳诚不我欺。


    虽然热武器对上冷兵器占据绝对的优势,但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一对二的情况还是有些捉襟见肘,更何况对方也都是狠角色,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无非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罢了。


    方才经过一番僵持对峙,对方终于按捺不住动手,而她也在一枪命中一人腹部的同时,被另一个瘦长的混混砍到了手臂,疼是一定的,不过只要是在保持清醒冷静的情况下,最终取得胜利的人必然会是她。


    问题是,接连的枪声肯定会惊动各方势力——不巧的是,如今上海的各方势力中似乎哪一方都是她的敌人,她必须得在被当成可疑人物抓捕前先离开这片区域,找到安全的落脚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样的天气下血迹不容易被发现。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步步往前挪着脚步,不停落下的雨持续带走温度,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让她此时几乎感觉不到肩膀的疼痛,只是她实在没有力气了。


    不逃,肯定是死了;逃了,好像也没什么活路。


    真累啊。


    雨珠很快再次模糊了视线,她叹了口气,缓缓停下了脚步。


    弄堂的尽头是一条分岔路口。


    左边,是人烟稀少的小巷子,而右边,则是热闹的街市。


    从两边建筑物中窄小的缝隙望过去,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群,穿着长衫的人一手撑伞一手提着下摆,西装革履的男子挽着和服木屐的女人,雨中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像一片片晕开的光团,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在这一刻,白茜羽生平第一次这么向往拥挤的人群。


    有人说人类是群居动物,因为只有相互依存才能活下去,所以大家抗拒寂寞,抗拒孤独,就像是在寒冷的冬天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大概是一种求生的本能。


    白茜羽握着枪的右手紧了紧,然后她几乎是没有迟疑地走进了那条狭窄的巷子。


    她的样子太扎眼了,浑身湿透,肩膀还流着血,只要她走到街上一定会引起注意,那时她才是真正的无处可躲。


    向路边人求救,敲陌生人的门,寄望于能碰到一个不畏危险的好心人庇护自己,那还不如去买彩票。


    所以白茜羽给自己加油鼓劲,然后顺着这条路灯昏暗的巷子孤独前行。


    雨幕晦暗,声音从不远的闹市街道传来,黑暗中,她脚下一个踉跄,在摔倒之前扶住了墙面。


    白茜羽掐了一把自己,好歹是清醒了一些,便撑着墙慢慢地往前走着。


    耳边嗡嗡作响,刚才近距离开枪让她直到此时还在耳鸣,就连天地间的雨声像是隔着一层纱布,很不真切,一切都像是失了真,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却显得格外漫长。


    前方,不出所料的,有脚步声响起。


    白茜羽默默握住枪柄,即使她知道这里面已经没有子弹了。


    一双军靴沾上了雨丝,他脚下湿滑的路面上,倒映着暗蓝色的天空,以及鲜艳得不真实的灯火。


    巷子口的光线一暗,出现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军服,宽檐军帽,肩章璀璨,因此显得格外冷酷干练,看起来与这条小巷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然后,他抬起手,举起一把乌黑的勃朗宁,对准了她。


    ……不是吧?


    事情发生得太过忽然,或许只是0.01秒的瞬间,白茜羽的脑海里闪过纷杂而混乱的念头,可身体却远远无法作出反应,只能茫然地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


    嘭!


    子弹穿过漫天落下的雨丝,时间仿佛静止。


    灼热的弹道切割着雨滴,向着她急速而来。


    这一瞬间,白茜羽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绝对的寂静之中,耳边“嗡”地一声。


    然后,黄铜子弹将将擦过她耳旁的发丝,击中了她身后黑色中山装的男人的眉心,血花迸溅。


    “噗通”一声,男人仰面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后便气绝身亡。


    时间恢复流动,雨点轰然落下,砸在地面上。


    然后,他的枪口缓缓偏移,瞄准了那个站在雨中的女孩子——


    作者有话说:大家五一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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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专业 “我没骗她,是真的。”


    霓虹灯在雨中闪烁, 狭路相逢的两个人陷入到了一阵别样的沉默。


    白茜羽喘了口气,余光瞥见身后那人沾着泥浆的黑色皮鞋,血水在坑洼的路面流淌, 真邪门,她今天一天见过的死人可真不少。


    她回眸看向眼前的人。


    虽然他换了身军装, 往日里总是垂在眼前的刘海向后梳得整整齐齐, 露出光洁的额头, 以及冰冷如刀锋的眼眸, 不仅浑身散发着“我是危险人物”的气息,方才那神鬼莫测的枪法更是给人极大的压力, 但白茜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个风神俊朗的男子——不是自己要找的谢南湘谢大队长又是谁?


    久别重逢没有喜悦,她心中只是生出几分惘然。


    更令她情绪翻涌不定的, 是对方始终冷冷对准她的枪口。


    很多事情即便她早已猜到,但真切地看到这一切的发生, 白茜羽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这个狗日的还真走上这条路了,还连个眼神都不给,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抓她回去当投名状?白瞎了她一片赤子之心想救他脱离苦海。


    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淋了雨的关系, 她觉得身上更冷了, 冷到了心窝子里去。


    白茜羽找不到适合此情此景的话语, 而对面的男人只是比她更沉默。


    血腥味与栀子花香静静弥漫,雨水落在水洼,倒影一片支离破碎。


    这座城市的夜晚始终弥漫着黄浦江吹来的水汽,远处工厂的黑烟直升夜空,雾霭之中,高楼上的广告灯牌暗下去了几块,有飞机轰隆隆地从城市上空经过。


    沉默中, 从弄堂外忽远忽近地传来呼喊与脚步声。


    “没有……”


    “我这里也没找到……”


    “肯定在这附近……”


    “仔细找!”


    “队长去哪儿了……”


    “队长……队长……”


    声音飘了过来,谢南湘目光一沉,朝着弄堂外,朗声开口道,“雨太大了,先收队吧,我看也没多大事儿。”


    他的枪上装了消音器,在这样的雨声之下足以瞒过所有人的耳朵。


    “队长,放枪的说不定是重庆或是哪儿来的间谍呢?嗐,管他是谁呢,随便抓个人回去领赏呗。”有人喊了一嗓子,像是刀疤脸的声音。


    白茜羽心里一咯噔,谁知道谢南湘丝毫没有要编个理由圆过去的打算,反而扬眉道,“别废话,让走就走,我办个事儿,你们先到东顺楼等我,夜宵我请了。”


    这片区域本就是闹市区中的灰色地带,拆白党、土贩、也有门口乐声不断的白俄女子,和刚在上海滩登陆不久的东洋女郎,他这一番话态度强硬,措辞却又极其含糊,那边的手下们便都心照不宣,嬉皮笑脸地答应了,有的还戏谑两句:


    “哟,碰上老相好了吧?”


    “队长,您慢慢来啊。”


    “是啊,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他们都是特工总部在上海开张以来,从三教九流网罗来的人物,素质也参差不齐,让他们欺男霸女一把好手,但令行禁止和纪律性上都差强人意,满身的江湖气。


    混江湖的眼光都毒辣得很,在这位谢队长眼也不眨地将坏了他规矩的泼皮像杀鸡似的处理掉了之后,这帮乌合之众就一个个服得跟鹌鹑似的。


    这种人好说话、手腕狠,属于最可怕的那种“笑面虎”。


    混熟了,平日里与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都不是问题,可这种人要对你下手,那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再浑的,也不敢惹这种人。


    此时,他们哪还追究什么枪声,也不去管为什么头儿忽然想要在这儿松松骨头,便呼啦啦地往外走了,有人忽然想起什么,说了一句“哎,老鬼呢,怎么没见着人?”,被其他同行的吆五喝六地岔开了:“管他干什么,老是躲懒溜号的,正好少一个人抢酒喝”、“再叫个粉头……”


    不多时,两辆车子连番发动,自快活去了。


    等到弄堂外嘈杂的声音渐渐消失,谢南湘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


    他立刻放下枪,眉头依然紧皱着,表情像是凝着沉沉的阴云,只是快步走过来,脱下雨衣不由分说地往她身上披。


    白茜羽一愣。


    然后,她听到他在耳边低声说道,“待会儿往东走,五百米左右,去鸿瑞旅馆报‘谢渡’的名字,让店家拿身干净衣服先换上,等我的消息,我会再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伤得重不重?”


    白茜羽下意识摇了摇头,然后她才想起来,自己准备一见面就痛骂这家伙一顿来着,可是这会儿千言万语似乎又都说不出了,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这段时间都没看报纸吗?”


    “看了。”谢南湘一边低头为她扣扣子,一边说道,“一则离婚告示,里头又是肖又是谢的,印得跟鬼画符一样满报纸都是,还一登就是三个月,想不看见都难。”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与我保持任何联系对你没什么好处,这是要命的事。”他一句话淡淡地带过,顿了顿,说道,“特工总部有个叫潘碧莹的疯女人一直在找你,可能还准备对你身边的人动手,你无论听到什么风声都不要出门,我会找机会安排你离开上海的。”


    好像事情又对位了,交接,传达信息,解决方案,几句话之内就安排得明明白白,毫不拖泥带水,聪明人都应该是这么办事儿的。


    这才是专业人士。


    白茜羽觉得自己也有些蠢,大概是今天发生一连串的变故让她有些目不暇接,情绪的承受能力也变得脆弱了,这种关头还去想一些有的没的。


    可别被吴小姐那种话痨智障给传染了。


    所以,她也打起精神,拿出专业人士的态度对接,说道,“好,往西南边走十……不,五分钟左右,有个门口贴着春联的小破房子,你帮我处理一下,越快越好。”


    夜色中,雨哗啦啦地在下,雨声像是炒黄豆似的嘈杂无比,青苔横生的弄堂逼仄而阴郁,好像全世界的雨都砸进了这道方寸之间的天地。


    雨滴打在黑色的帽檐上,顺着边沿滑落至棱角分明的下颌,谢南湘似乎已经猜到了这样的情况,平静而专业地问道,“几个?”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都死了?”


    “嗯。”


    “我会处理好,不会留下首尾的,放心。”


    说话间,谢南湘已经拉起雨衣的兜帽,将她全身都裹在黑色的雨衣里,然后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是轻轻拍落她肩头的雨水,吐出两个沉沉的字眼,“走吧,小心点儿。”


    多和我这样的人接触一秒,你就多一分危险,谢南湘心里想着。


    所以,这样的选择是正确的。


    而白茜羽似乎也很理解他的想法,轻轻点了点头,还抬起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招了招,很轻快的样子,“好,麻烦你了,那我走了?”


    谢南湘沉默。


    自从收到了眼线那边传来的关于城南刘家兄弟的情报,他甩开耳目去莫利爱路走了一趟,发现那边早已人去楼空,屋内有一支破碎的针管,地上还有人被拖行的痕迹,他就知道是白茜羽出事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但暗地里发动了所有能掌握的可靠力量,结合分析对方最近出没的地点,锁定了他们的大致位置,唯一令他忌惮的是特工总部,如果他们已经得知虞梦婉被抓到的消息,他贸然过去搅局只会令事情更糟。


    这不难解决,很快,他就从潘碧莹口中亲口得知:特工总部对这一切并不知情。


    于是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他借由“巡逻”召集人手,因为他不打算直接出面,而是利用手下去搅乱浑水,再趁机想办法让白茜羽单独离开——他不想与她照面。


    可那声枪响打乱了他的行动,也打乱了他冷静的思维。


    这条弄堂太狭窄了,而狭路总会相逢。


    谢南湘让自己不去想她刚才经历了什么样的绝境,也不敢想她是如何在生与死之间挣扎求存,他知道这种时候,一旦开始想了,很多事情就再也收不住了。


    如果白茜羽像以前那样强势地拿枪对着他的脑袋,命令他留下来或是必须带上她,他心里可能还要好受一点,但他装冷静淡漠,她却更冷静淡漠,全然一副“啊没事,我很好,没什么大不了的”的模样。


    可她明明受了伤,淋了雨,生死一线过来的,见着位故人,两句热乎话都说不上,公事公办地撵她走……


    谢南湘越想越是心中酸涩,白茜羽有点不知所措,“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就想问问……”谢南湘抿了抿唇,“你为什么偏要留在上海?”


    白茜羽一怔,随即笑道,“那你为什么偏要投靠东洋人?”


    她没有回答上一个问题,可谢南湘已然听懂了她的回答。


    他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道,“‘我要留在最危险的地方卧底刺探情报报效祖国’这话说出来我都不信自己有这么高尚,就不指望你信了,无非是条烂命,豁的出去,死哪儿都白死。”


    雨势渐小,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似的,白茜羽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她前世今生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她认识拼命熬夜燃烧生命的,挑战极限不作不死的,也见识了舍生取义的从容赴死,就连她自个儿也不是很在乎能活多久,反正使劲祸祸,世间这么走一遭就够本了。


    可她就是没见过这样的,不把自己命当命的。


    烂命?命难道跟菜场的蔬菜一样还分好烂的?合着豁出性命求的就是一个“不白死”?能再盼着点儿好的吗?


    她心里只想叹气,一个个的,一点儿都不积极阳光……


    谢南湘望着她,他的目光平日里总有笑意,总令人感到亲切,却又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只有看白茜羽的时候,总是带出几分无可奈何来,“行了,我不能拖累你,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应该有很长很长,很美好的人生。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要再往前了。”


    白茜羽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们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谢南湘轻轻吁了一口气。


    这是他想要的回答。


    他知道白茜羽与他有着很相像的部分,遇事理性,只要对方讲得有道理,都能静下心来去听,可是当他真的听到这个回答时,心中又像是被挖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疼。


    “不过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白茜羽接着说道,“今天,那个想杀我的女人和我聊了很久,我告诉她,这场仗我们最后会赢,她觉得我疯了。”


    雨停了,她走近了几步,不顾谢南湘下意识想要后退的举动,凑到他的身前。


    暗色调的月光下,谢南湘看到她秀美如玉的脸庞,眸光湛湛,睫毛给脸颊留下了浅浅的影子,乌黑的发贴在雪白的脖颈上,还未消散的血腥气与雨后湿漉漉的栀子花香混在一块儿,仿佛一切都带着神秘的光晕。


    “我没骗她,是真的。”


    ……


    离开那条小巷后,白茜羽按照谢南湘给的方向,披着雨衣混入人潮中。


    没走几步,她果然便找到了那家不大不小的鸿瑞旅馆,报了“谢渡”的名字,顺利入住了二楼某间不好不坏的房间。


    她感到有些头晕,可能是淋雨淋多了,可能是药效没过,精神一松懈下来,就感到一阵乏力,偏生谢南湘之前嘱咐她要换衣服擦干头发,她强打着精神和店家要了干净衣裳和酒精纱布,还没有力气捯饬,一阵天旋地转就瘫在床边,东西叮呤咣啷洒了一地。


    然后,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有人敲了敲门。


    不是店家,她刚才吩咐过店家不用送东西过来,店家也不会一句话都不说。


    她咬牙坐起身,心说又来?还有完没完了?


    门外的人等了片刻,不见回音,又敲了几次便失去了耐心。


    然后白茜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你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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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夜话 我不介意天亮把你绑上车。


    夜雨声烦, 烦事不顺心,烦旅店简陋,烦不速之客登门, 却找不到借口拒之门外。


    “你死了吗?”


    听到这句问候的时候,白茜羽就知道是什么人来了。


    她在上海认识的人不少, 但能找到她的行踪, 并且在此时有本事找上门来的, 除了此人也不做二人之想了。


    她打开了门, 果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位老熟人,正是肖然。


    阔别许久, 他模样清减不少,一身刚从风雨里带出来的水气, 黑色披风式的雨衣过膝,雨水顺着衣摆滑落, 宽檐帽下的嘴角依然紧抿着,好似特意上门讨债。


    他还没开口,白茜羽就很平淡地和他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屋, “坐。”


    房间里没开灯, 只有月光作为唯一的光源, 她用旅馆里藤编的保温壶倒了杯凉白开给他,然后坐在床上,自顾自地低头拿酒精棉花清理伤口,


    肖然本来一脸冷峻,此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向都是他比别人说的少,都是他惜字如金晾着旁人, 还头一回碰到比他话还少的,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自己突然出现,对方总要警惕地问上几句,比如“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你来这儿做什么”、“你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之类的问题,他当然不会一一回答,只会言简意赅地告诉她自己没有恶意。


    可这女人永远不按常理出牌,大晚上受了伤住在旅店里,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敲门,什么也不问就给人开了——他甚至瞥见白茜羽身上就穿着件宽大的男士白衬衫,衬衫下是修长笔直的腿,他心头一抖,移开了视线。


    这家鸿瑞旅店是谢南湘的暗线,常备着各种衣物便于改头换面,摆脱追踪,虽没有女装,但找件长褂子也不难……他心头掠过一连串的念头,随即强行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该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长话短说,今天发生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了,谢南湘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顺便告诉你之后的安排。”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肖然率先开口道。


    白茜羽道,“哦。”


    她的反应冷淡,好奇心更是匮乏,令肖然打好的腹稿全吐不出来,他又不擅长给自己找台阶下,一时话题难以为继。


    旅馆房间内一时都陷入沉默,雨夜让所有的颜色都黯淡,屋子里充满了黑影,仿佛浸在浑浊的绿色深海中,只有用伤口包扎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白茜羽没有问肖然设想的那些问题,因为即便她并不知情城破之后发生的事情,但知道了结果再往回推,也能大概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了。


    肖然的出现与他说的那句话,显然代表与谢南湘结成同盟了,再联想到谢南湘之前竟然能“瞒过”他悄无声息离开傅公馆,不难猜到这一切都是他们两个商量好的,用意在于撇清两人身上的联系。


    至于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白茜羽不想去琢磨了,反正两个老同学解除一些误会,达成某些共识,也是顺理成章会发生的事——那种磨磨唧唧忍辱负重最后被身边人手刃冤死的情况,应该不太会发生在谢某人的身上。


    以他的口才,想必在住进傅公馆后的几天内,就与肖然将是非曲直掰扯清楚,并且成功将他拉上贼船。而现在想来,肖然那种外冷内也冷的性格,也绝不可能因为出于旧情而对谢南湘网开一面。


    都是胸怀抱负的人物,囿于形势不得不困在小小公馆,等时机成熟,就强龙入海,搅动风云。


    就她一个儿女情长的。


    白茜羽倒不生气于被他们演戏骗过去了,只是觉得自己留在上海的理由挺好笑的。


    像是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眼巴巴地守在公交车站的雨棚下,每天从清晨等到日暮,其实它等的人类已经改乘地铁了,明明地铁站不远,但它一条狗看不到也进不去。


    想到这里,她觉得本就经受了一天摧残的心灵更是疲倦不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好半晌,才对向沉默不语的肖然挥了挥手,“我今天挺累的,你请便吧。”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对方的回答,觉得旅馆房间内的空气有些闷,便走到阳台打开了落地窗,望着雨幕,自顾自地发着呆。


    大概是今天耗费了太多精气神,她现在脑子空空的,什么也不想。


    风满雨晦,黑云在天边浮动着,远处浪奔浪流的黄浦江水,近处高高低低的广告招牌,招牌下穿着黯青色雨衣匆匆行走的人,小阳台上头发湿漉漉的少女,这样的情景会在感情丰富的文人笔下会是一段很美的诗篇。


    肖然沉沉地开口道,“这里距离事发地点太近,明天肯定会有人上门盘问,等天一亮,我就安排你动身去青浦避过风头,然后我会安排……”


    白茜羽全当没听见。


    肖然冷笑一声,他军人作风,决定的事百折不回,更别说这种小事,所以也没有心情去好言相劝,“你现在自身难保,还会留下隐患,你要是不肯走,我不介意天亮把你绑上车。”


    那日离开傅公馆,他与谢南湘在约定的地方碰了面,便确定了今后一明一暗的行动准则,也接到了要帮助他完成某个九死一生的任务的命令。


    之后,谢南湘果然利用曾经卧底军情处的“南铁要员”身份,顺利地进入特工总部就职,不过他毕竟来历复杂,空降而来的“梅先生”对他始终报以怀疑,他的一举一动都必须非常谨慎,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而肖然就负责在暗中与上级保持联系,传递信息,以及整合仍然留在的耳目势力,今晚如果不是因为他手里掌控的情报来源,谢队长可没有本事未卜先知。


    肖然如同迷雾中的黑影,他当然知道白茜羽还在上海,知道她还胆大包天地住在那间公寓,也知道谢南湘心情不好时会一个人开着车满世界转悠,最后停在距离莫利爱路一条街以外的位置,望着某个地方发呆。


    今夜的行动,肖然知道谢南湘冒险开枪杀了一个手下,虽然那不过是刚投进来的青皮,但干他们这行的人都知道,往往一件小事就会成为最后致命的子弹,甚至导致无数人的努力与牺牲付诸东流,他在得知这件事之时就已经气得青筋乱跳,恨不得把姓谢的踹进路边的泥塘里。


    事情已然发生了,再愤怒也无济于事,肖然只能压着满肚子邪火,安排人去毁尸灭迹,自己则上门来给谢队长擦屁股,再把惹祸的人护送到安全地点,力求将事情的影响消弭到最小,心里对造成这一切的白茜羽自然是一肚子不满。


    很奇怪地,以往白茜羽最是不喜旁人强势地帮她做决定,碰到这种态度不好的更是会反唇相讥,但今天经历种种,她却觉得或许一直以来她自己的决定未必正确。


    肖然见她沉默,也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只是抬手看了看表,“你今天消耗了体力,现在应该休息,到天亮至少还有三个小时。”


    雨渐渐地小了,白茜羽打了个喷嚏,顺手捞了块干毛巾擦着头发,语气平淡地说道,“今天我杀了三个人。”


    她没由来地说了这么一句,令肖然有些意外。


    “两个打手不提,有个人是我的邻居。我经常和她聊天,给她送夜宵……她是个挺好的人,每次都会把盘子洗干净了还给我,还会帮我把放在门口的垃圾带下去。有一天,她拿了袋糖炒栗子给我,说是谢谢我的夜宵,栗子很甜。”


    她顿了顿,细微的雨声浸满上来,晚风送进几分凉意。


    “我杀了她。”


    片刻后,肖然接话,“后悔了?”


    他只大概地知道今晚白茜羽失踪,谢南湘动用暗线找人,后来说人找到了,但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和她说明具体的情况,她又受了伤,便拜托他前来看看。


    不过她的那几句话听下来,肖然心中却有些异样,他倒不奇怪白茜羽能从那种环境下极限反杀逃生,只是心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能在深夜二话不说地打开门,与他很平静地聊起生死间事……


    “谈不上后悔。”她微微侧着头,如墨长发倾泻下来,月色映照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她擦头发的动作缓了下来,“……只是觉得很没劲。”


    “没劲”在白茜羽这里是个很严重的词汇,她一旦说一件事没劲,那就代表她真的挺心灰意冷的。


    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丧气。


    肖然早就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若是其他女子,他说不定还会出于风度安慰两句,但对方是白茜羽,这话就很难说出口。


    肖然抿了抿唇,有心想要放缓语气,但说出口时,还是一句冷冰冰的:“除了胳膊还伤着哪了?”


    白茜羽知道他没有离开,却也没有回过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怎么,心疼我呀?”


    肖然脸色一黑,想回击,又怕对方蹬鼻子上脸,自己更招架不住,只好沉默。


    “可能还被扎了一针,胳膊上有个针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扎的,头疼了一阵,浑身没力,头晕,然后淋了些雨好多了,估计跟没吃饭也有关系。”白茜羽说道,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判断了一下温度,“没发烧,可能是一直锻炼,抵抗力挺好。”


    “……那就好。”肖然顿了顿,不知道谢南湘现在是作何心情,他一向都不喜女子柔弱,遇事哭哭啼啼,可这时见眼前这位风轻云淡的姿态,心中却也说不清什么滋味。


    白茜羽将擦头发的毛巾随手一扔,“明天我会跟你走的。”


    肖然一怔,第一反应是这其中可能有诈,但观她眼睫低垂,眸光落寞,似乎真的是有些黯然神伤,以他的性格当然不会去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白茜羽耸了耸肩,她的声音带着倦意,“没有人想做选择,可你不得不选择,有些事就我知道,可说出来全世界都没人相信,我想回家,但哪儿都不是我的家……”


    淡淡的月光在窗棂流动,落在她的身侧、发梢和轮廓,她吹开一缕发丝,语气就像是风一样轻飘飘的。


    她想明白了,许多事情应该就是轻飘飘的,什么国仇家恨,迟早都会是历史书上的寥寥短句,她知道历史是必然的,站得高也看得远,所以她可以玩票似的想一出是一出,及时行乐图个快活,可这世界的其他人不知道啊,有的人为了生而努力求生,有的人为了生而不得不求死,都在拼命,她不能在旁边袖着手说“嘿活着不好吗”之类的风凉话。


    所以白茜羽想开了,漂亮的宅子和收藏品一时是找不回了,四散天涯的人们大难临头各自飞,而劝某些人别玩命了继续找个宅子斗地主这种事,也确实是有些过于天真烂漫,走就走吧,换个地方,对于她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这番话包含着许多信息,可惜擅长闻弦歌而知雅意的顾时铭不在,品不出其中真意,而唯一的听众的回答,则相当没有水准,“你想回直隶?那里也沦陷了,我建议还是去重庆,重要机关部门都已经全部西迁,虽偶有轰炸,但不会遭受战事波及。”


    “又去重庆?”


    “为什么要说又?”


    “没什么。”白茜羽关上阳台门,看到街边经过一队土黄色制服的士兵,她很快拉上纱帘,说道,“都是陪都了,你觉得,这群人为了摧毁抵抗者决心,会投下多少炮弹?”


    没想到肖然竟然给出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回答,“被炸死,也算体面。”


    “我觉得我熬熬还是能看到胜利那天的。”白茜羽感觉自己今天已经将这句话翻来覆去说了第三遍了,第一遍是隐忍的愤怒,第二遍是离别前的不甘,这第三遍已经毫无烟火气,修炼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了。


    肖然道,“没想到你一个旧式妇女思想还挺乐观。”——


    作者有话说:悄悄咪咪更新,六一快乐!


    (没错,卡文,这段真的难写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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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夜长梦多 那个申城四少之一的傅少泽,……


    天光还未破晓时, 潘碧莹以手支着额头,在办公桌前小憩。


    祖母绿色台灯仍亮着,桌上是一些凌乱的文件, 报纸、厚厚的档案卷宗,一本记满了笔记的日语书半摊着。


    门板轻轻敲响, 潘碧莹被惊醒, 蓦然看向门口, 只见电讯科的科员小心地道, “长官,您的电报……您吩咐说一收到就要通知您的。”


    潘碧莹的神态有一瞬间的怔忡, 下意识问道,“虞梦婉有消息了?”


    “这……”电讯科的科员硬着头皮道, “……还没有。”


    “一群废物,特工总部想要找一个人这么难吗?还是你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潘碧莹脸上浮现出愠怒之色。


    这几天, 特工总部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盘查可疑人物和悬赏通缉只是计划中的一环,面对一个狡猾的对手,潘碧莹并不寄希望于靠这样的手段从茫茫人海中找到对方的踪迹, 可只要虞梦婉还在上海, 在这样全城大肆搜捕的压力之下, 一定会露出破绽甚至选择外逃。


    而能离开上海的途径,无论是陆路、漕运还是空运,全都外松内紧重点布控,短短几天光是体型相仿的年轻女子就抓了十几个,反正看着符合特征或是形迹可疑的一律扣上“间谍”的帽子往极司菲尔路一送给潘碧莹过目。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关于“虞梦婉”的消息依然是一片空白。


    潘碧莹觉得自己像是在钓鱼, 无论将池塘掀起多大的风浪,几乎将池水都要捞干了,都没法将那条狡猾的鱼炸出水面。


    这件事一开始是私仇,可如今雷霆手段没能见效,她被顶在杠头,压力不可谓不大,即便梅先生告诉她不急于一时,可潘碧莹哪里能不急。


    特工总部的内部关于此事已经有许多异样的声音,已经令人开始怀疑她这个“关系户”的能力,为此,梅先生昨天甚至还将命令下达给了潜伏的各个暗线与间谍小组,就是确保她能尽快解决此事。


    可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无意识地咬着手指陷入了思索,那电讯科科员不敢打扰,过了一会儿实在等不到下文,才道,“那这电报……”


    “放着吧。”潘碧莹从沉思中惊醒,猛地将嘴边的手放下,掩饰似的咳了两声,“请陈主任过来。”


    陈主任名叫陈汉云,是他父亲曾经的秘书,也是为父亲与东亚慈善会牵线搭桥的好帮手,他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长相貌不惊人,给人颇为敦厚老实的形象,做事也一向妥当,如今虽同样在特工总部挂职,但依然奉她为主,为她鞍前马后。


    当初她父亲死后,潘家上下顿时如一片散沙,哥哥潘林儒被吓破了胆,连父亲的丧事都没操办就跑去了国外,剩下的便是抢家产的抢家产,打秋风的打秋风,很快就分崩离析没了往来,只有如今陈秘书各种程度上都算是“自己人”。


    因此,潘碧莹见了陈汉云也不寒暄废话,直接问道:“办的事如何了?”


    “碰到了一些小问题。”陈汉云说道。


    “小问题?不过是抓两个女人,怎么会这种小事都办不好?如今上海还有谁敢和我们特工总部作对?”


    “上面有人发话……”陈汉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见到潘碧莹的神色异样起来,便顿住了话头。


    潘碧莹愣了一会儿,才道:“周秘书长身边的人……还有功夫关心这种小事?”


    “倒不是特指这件事,只是上头发话下来,这几天……可能要来上海谈……这段时期要是闹出什么国际新闻来,说不定一下子就破坏了日中亲善的大形势……”即便四下安静,但提到某些关键字眼的时候,陈汉云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这种要求对于特工总部而言,相当于明说“你们这群疯狗别满世界抓间谍闹得民怨四起”,但也委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就当歇着两天在办公室喝喝茶,可是却令潘碧莹难受无比。


    “偏偏在这个时候!一个两个的,都与我作对……人人都来欺负我……”潘碧莹猛地将桌上的档案文件推到了地上,急促地呼吸着,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有些神经质的焦虑与彷徨。


    前不久,她冥思苦想之下,依稀记起傅成山寿宴时有自称是虞梦婉的“同学”,为此她煞费苦心找出当时寿宴的宾客名单,根据她的记忆逐个排查过去,终于找到了其中的两人。


    按照计划,她会先抓了人再全城散布消息这两人“通谍”,让虞梦婉自投罗网换两人性命。


    这是很简单的阳谋,但以潘碧莹对虞梦婉的了解,她能为了傅成山一怒杀人,自然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学因自己而送命的。


    当然,以她的狡猾,也一定不会傻乎乎地来自首,但不管如何她总是要出招的。而她一出招,就会露行迹。


    可如今她人还没抓着,消息也还没散出去,就被上面得罪不起的人物一句话给摁了下去,“不利于亲善”的帽子扣下来,令她无计可施。


    “小姐,别急,只要虞梦婉还在上海,总跑不了的。”陈汉云安慰道,还用了曾经的称呼,“只是你确定她还在上海吗?”


    “她一定在。”潘碧莹咬牙道,“之前抓到过一个下人,是傅家逃出来的,能证明虞梦婉在城破前一直在上海,城破之后又处处戒严,她应该没机会溜出去……”


    据那下人所说,城破那天极为混乱,又是大炮又是兵的,还听说大少爷人不见了,翻遍了公馆都没找到人,他吓得六神无主,拿了遣散费便跑路找新的活计了,也顾不上其他人,只知道虞小姐好像是最后走的。


    也就是说,虞梦婉错过了最好的逃脱时机,有极大的可能性仍在上海——这个推断,就连梅先生也认为把握很大。


    可惜的是,当潘碧莹想要细细追问,问傅公馆里头还有谁时,那下人又说不出所以然,他不识字,也没什么机会和“主子”接触,只知道其中有个小姐喜欢来花园照料花草,所以她知道好像姓“应”还是“尹”,说话文绉绉的,有时听不懂。


    潘碧莹将这些情况与陈汉云一说,陈汉云听到城破那日时的情形时,眉头忽然一皱,“傅少泽不见了?”


    潘碧莹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去,“他……我向梅先生打听过,都没有他的消息,可能是去了国外……”


    见她显然没能理解自己的意思,陈汉云只好道,“那时战事激烈,守备混乱,是离开上海最好的机会,傅少泽选择在那时离开并不奇怪,但为什么要忽然失踪呢?连个口信都没留下,定是受了外力胁迫。”


    潘碧莹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明白陈汉云绝不是在关心傅少泽的安危,“你的意思是……”


    “傅少泽忽然消失必有蹊跷,而虞梦婉应该也对此并不知情,她没有选择在当日离开上海,也许是为了寻找傅少泽的下落!”陈汉云道。


    “而这一点,我们可以利用!”潘碧莹立刻明白了陈汉云的意思,一时感到振奋,随即心中又有些懊恼。


    一直以来,潘碧莹都将虞梦婉视为眼中疔肉中刺,可是关于表哥,她却连回想都不愿,得知两人在傅公馆“同住”后,就更有意回避此事,这才错过了如此关键的信息。


    陈汉云抬手看了看表,“报馆那边早已打过招呼了,本来是用她那几个同学做文章的,如今换傅家少爷,倒也方便,我去打个电话,问问能否赶得上天亮前印刷出来。”


    “报纸必须今天发,夜长梦多,我耽搁不起了。”潘碧莹长出一口气,望向窗外,只见天色晦暗,微雨渐歇,依旧什么都看不清,却有鸟鸣声渐起。


    是一个好兆头。


    ……


    下了一夜的雨,今天一早的黄浦江边凝结着浓雾,雾中的万国建筑都消失了鲜明的轮廓,城市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谢南湘咬着一只包子,手里拿着个速写本,坐在江边滩涂的一块石头上,一只腿屈起,江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飘扬,这动作换了青葱少年便显得潇洒恣意,可由他做来便看着有些孤单,有些忧愁。


    他现在的确算是个孤单而忧愁的人。


    “处理干净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谢南湘淡淡地开口,头也不抬,只是从怀里丢了袋包子过去。


    “毁尸灭迹,咱是专业的。”一个青年笑嘻嘻地接住包子,三口两口吞了下肚,才忽然注意他手里的物事,“头儿,你还会画画呢?”


    谢南湘当然会画画,甚至画得一手好素描,光靠描述就能将人画的八九不离十,不过此时他并没有画人物肖像,速写本上画的却是一个很单调的地形图。


    一室一厅的结构,标注了门窗的位置,上头还在不同位置画着圆圈,圆圈旁边简单标注着“男、胸口中枪”、“男、躯干多次中枪”、“女、腿部中枪、头部中枪”。


    而有些位置画着叉,代表爆发冲突的地点,屋外的地形则画着一排脚印,代表着离开路线,脚印旁同样是一些圈圈,旁边潦草地批注“摔倒了?”或是“停留超过一分钟?”,打着问号则是表示推论,并不确定。


    “……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超过一分钟呢?”谢南湘的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那青年疑惑道,“什么一分钟?”


    他盯着看向手里的速写本,用铅笔在其中一个地点重重标注,“昨晚,她刚刚死里逃生,又开了枪,不知道会引来什么样的人,应该没有时间耽搁才对,但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呢?”


    “嗐,人家姑娘累了,怕了,腿软了,停下来歇歇脚呗。”青年摆了摆手,“不是,你纠结这干嘛呢?我给你女人处理尸体忙了大半夜,你连一句谢都没有。”


    谢南湘像是没听见他的后半句话,只是低声道,“说不通。”


    青年见他这副模样,奇道,“我说,那女人到底是谁啊?你竟然派老肖去安置,还动用了这么重要的联络码,至于吗?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公私不分的人啊。还有,你让我毁尸灭迹的都是些什么人?万一追查下来要我写报告,我可不给你担干系。”


    他的话又多又密,谢南湘早已习惯,自动过滤了一部分,只拣着其中一句回答,“放心吧,敢绑架杀人的主儿,毁尸灭迹不委屈。”


    “就绑架了你那相好呗?可以啊,英雄救美,可惜还是有红颜香消玉殒,实在可惜。”


    “不是相好,也不是英雄救美。人家自己干掉三个绑匪,可没我什么事儿。”


    “三个……绑匪?!”青年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吃惊道,“你没开玩笑?她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一个从小在直隶长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谢南湘淡淡地说着,语气里似乎还藏了些别的情绪,像是有些骄傲,又有几分黯然,他索性扬了扬手里的速写本,“不相信的话,自己来看。”


    青年也顾不上滩涂淤泥,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那块石头上,去拿他手里的速写本看,一边看一边嘴里念叨着,“这不可能啊……一开始她被绑来的时候肯定被检查过,身上不会留有武器的……”


    他盯着那图纸分析着,“假设我是她,想要在这种情况下逃脱,只有逐个击破……所以那个时候可能正好有一个绑匪单独在里间,他带着枪,面对一个弱女子,没有任何防备之心,她在那种情况下夺了他的枪,开枪打死了他……”


    说着,他又立刻摇头,“这太离谱了,那她后来又是怎么杀死那两个绑匪的——照这样说的话,这个姑娘就算手里有一把夺来的枪,子弹也不过一个弹夹,她是怎么一对三把对方全杀了的?就算换了我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哪怕对方只是一群不懂配合的平民,但人数上毕竟占据优势,只要一拥而上乱拳都能打死老师傅,更何况那可是心狠手辣的绑匪。


    谢南湘用手点了点速写本,“看看弹坑。”


    青年眉头紧锁,看着地图上标出的几个位置,终于不再说话了。片刻后,谢南湘将凉了的包子吃完,才悠然开口道: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或许是示弱,或许是假借谈判的名义,她骗人一向很有一套……你看,女尸腿部中枪的角度明显是逃跑时被击中,而她最后死于头部中枪,显然是近距离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枪爆头,这不可能发生在近身搏杀,所以她是第一个死的——在逃跑不成,被挟持着成为人质后,依然被第一个杀死。”


    “之后,我猜,另外那两个人可能是被吓着了,一时没敢动作,这个时候应该是可以谈条件的,但她迫于刚才开过枪,怕引来更多的麻烦,于是选择速战速行……其中一人‘胸口中弹’,显然是被她直接一枪点名,而另一个就没办法了,看着最后同伴倒下,不得不拼死一搏,他身上多处中枪,但依然靠着余勇冲了过去砍伤了她……”


    青年听得连连摇头,“不对,不对,这更离谱了,你形容得太可怕了,说不定有其他人帮了她……”


    谢南湘指着速写本,淡淡道,“这是现场的血迹,她一个人走出来的,当时下着雨,所以很多痕迹都消失了,但能看得出来她选择的路线很镇定……毕竟她还懂点医学常识,知道自己的伤并不严重,只是想要远离事发地……她刚从生死边缘逃出来,身体或许还有些虚弱,所以她在这里摔了一跤,然后她扶着墙壁站起来,墙壁上留下了带有血迹的印子……”


    青年一开始不以为然,后来却渐渐听进去了,仿佛自己独自经过一场残酷的搏杀,正行走于暴雨夜晚无人的小巷中,只觉周身都有些发凉,不由自主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她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她走到这个位置了……”谢南湘伸手点了点刚才重重标注的位置,“或许是节省体力,或许是伤口太痛了……”


    “犹豫,她是在犹豫。”青年断然道。


    “犹豫?”


    “我观察过,小巷的那边是一条街道,有不少铺子和民居,而且哪怕是下大雨,街面上也会有几个行人……她在犹豫是走到街上向陌生人求助,还是留在黑暗的巷子里一个人面对危险……嘶,这人对自己好狠啊……不对!”青年说着说着,猛然惊觉,“什么大家闺秀,你蒙谁呢?这女人绝对有问题,头儿,你可别在这种大是大非上……”


    “她不是。”谢南湘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也打断了他可能展开的联想,“她只是个普通人,现在应该已经在去青浦的路上了,一有机会我就派人把她送出上海,掺合不进来。”


    青年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口,纠结良久,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谢南湘瞥了他一眼,将那张速写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江中,道,“要说什么?”


    青年心一横,索性直接问道,“她是不是叫虞梦婉?”


    谢南湘眼睛眯起,这一个动作令他浑身散发着冷峻之意,像是被人踏足了领地的猎豹,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发问,只是平静地等待青年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么盯着我干嘛?”在这样的压力之下,青年终于忍不住叫道,“特工总部这几天漫天撒网地在上海找一个女人,我盯着他们的动作,自然要查他们要抓什么人,你口中那个猛得过分的姑娘听着又和这人很像,你又急着要把她送走,我也不傻啊当然猜得到……”


    “所以呢?”


    “所以啊……”青年吞吞吐吐的,显得有些心虚,“我听你形容的这姑娘,感觉挺虎的,又有过那些往事,你也知道,对吧……所以,就……我觉得她可能走不了了……”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嘟囔似的,消散在江风中。


    谢南湘站起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刚去忙着毁尸灭迹的时候,听说今天刚出了一个大新闻。”青年深吸一口气,道,“那个申城四少之一的傅少泽,在上海出现了,人在广慈医院,生死未卜。”——


    作者有话说:本来在微博上答应昨天更新的,但看了看那三千字实在不够意思,还是这样发合适点儿……


    顺便催更或是吐槽指路微博@-夏浅梦,不经常上晋江后台。感谢在2020-06-01 03:13:46~2020-06-16 01:22: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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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雨后初晴 “解决不了问题,但我可以解……


    “什么, 找到少泽了?”


    一声脆响,殷小芝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抓着舒姨的手臂,焦急地问道, “这消息可是真的?”


    舒姨也神色惶然, “我也不知道, 就今天听街上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说什么受了重伤正在广慈医院抢救……殷小姐,你说少爷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啊?”


    城破那日, 到处都兵荒马乱的,各处收容所都人满为患, 殷小芝与傅公馆的几个丫鬟嬷嬷无处可去,不得已之下, 她们在舒姨的提议之下住进了霞飞路的洋楼——留守的王妈还在,对于原女主人的归来自然没有二话。


    当初,这栋洋楼是傅少泽为了殷小芝买下的,为了遮掩老爷子的耳目, 并没有挂在傅家人的名下, 也甚少有外人得知。殷小芝一开始虽有些抗拒重回故地, 但情势所迫不得不住进来之后,却也颇觉心安。


    王妈连忙过来,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一边念叨道,“哎呀,这可糟了,人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殷小姐,你要不托你那个朋友问问吧?”


    这两个老妈子你一言我一语,却又给不出什么意见,殷小芝心乱如麻,索性拿起包就往外走,“我去医院看看。”


    外头下着小雨,殷小芝浑然不觉,只是心底不停念着那个名字。


    她叫了辆黄包车赶到广慈医院的时候,医院门口已经人满为患,傅少泽这个名字,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无非就是个常常出现在报纸上的花花公子,但对于许多上层人士而言,则是代表着曾经“四大家族”的光辉。


    虽然城头变幻大王旗,如今的傅家早已走下高高在上的宝座,许多人为了避嫌而并未选择前来,但如今医院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豪华轿车,只是这些非富即贵的人物全都被荷枪实弹的士兵拦在医院门口,气氛一时僵硬。


    “……凭什么不让进啊?医院又不是他们看的……”一个梳着油头的富家公子愤愤不平地抱怨着,但又忌惮那边杀气腾腾的士兵,不敢真的硬闯,只好发几句牢骚。


    这些人都有来头,见人家守卫森严,便八仙过海般地使出手段,不是试图重金收买士兵,就是搬出自家与“某某长官”相熟来背书,还有的掏出记者证说要去采访,结果全被冷冰冰的枪托给顶了回来。


    殷小芝挤在外边的围观群众中,听到有好事者窃窃私语地讨论,“怎么还被看管起来了?”


    “不知道啊,傅家不是和东洋人不对付么,估计是傅家少爷被逮着了。”


    “我看没那么简单……真犯了什么事儿,哪还整的这么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


    各种版本众说纷纭,殷小芝听得心里焦急,努力往前头挤去,好不容易挤到最前头,奋力地将手里的“红十字会员证”往前头递,“让我进去吧,我是红十字会的。”


    可那士兵冷着脸置若罔闻,毫无反应,见她凑得近还颇感不耐,将她推得一趔趄,差点坐倒在地。


    就在此时,一辆轿车缓缓驶来,众人并没有太在意,只道又是个来白费功夫的,谁知道那车子驶到大门附近被拦下后,司机摇下车窗,与那士兵交涉了几句,原本严阵以待的东洋士兵竟然过去将栅栏与障碍挪开,令那车子通行。


    众人一时聒噪起来,纷纷猜测那车上人的身份。不多时,后驾驶室的车门缓缓打开,殷小芝也不由侧目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紫罗兰色纺绸旗袍的女子踩着三寸高的皮鞋优雅地走下了车,她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浑身上下只手腕上戴一只玉镯,事实上,唯有懂行的人才看得出她一身衣料极为金贵,皮鞋是法国空运来的,那玉镯更是市面难寻的老坑玻璃种,一身打扮既时髦又简洁,虽高贵却不显张扬,比起倚红偎翠的暴发户做派,这种在上海滩的名流场上是公认的的“有派头”。


    那边本围着士兵软磨硬泡的富家公子立刻眼睛直了,“唐、唐家千金?我没看错吧?”


    “是唐菀小姐?”


    “不是说唐家的人都逃到重庆去了……”


    “这时候她来做什么?”


    认出下车女子的人不在少数,而这个名字一传开,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也都兴奋起来,纷纷往前头凑要去看唐家千金的模样——哪怕没看过《玲珑》杂志,至少也都听说过“上海滩第一名媛”的名头,虽然现在只能看见个绰约的背影,但往日也有了与旁人吹嘘的资本。


    场面稍有些混乱,但在无数人瞩目下的唐菀却丝毫没有慌乱,仿佛早已习惯了一般,只是礼貌地朝旁边淡淡地微笑,然后通过那士兵让出的一条通道,施施然迈步走进医院。


    从下车,到离开,短短的时间,她的风度端的是无可挑剔,如高岭之花般令人难以忘怀。


    殷小芝在人群中望着那夺目的身影,忍不住咬了咬唇,她知道唐菀曾与傅少泽订过亲,此次现身肯定是为了少泽而来……


    阴沉天色下,殷小芝忽然心有所感,不知为何,下意识望向身后茫茫的人群。


    ……


    距离广慈医院几条街,有一条小弄堂,里头开了几家大饼油条店,上午的时间正是早餐摊点生意最好的时候,四处香气四溢。


    提起上海滩,总让人想到面包、糕点、馅饼、糖果和其他西式点心,但那不过是南京路和霞飞路的一隅,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依然泡饭、酱菜或者从大饼店买来的点心。


    半旧不新的木桌前,一碗香喷喷的馄饨端上了桌,馄饨皮薄若蝉翼,晶莹剔透,在高汤里如裙摆般四散,蛋皮、开洋还有几粒香葱点缀其间,还有胡椒的鲜辣香气,吃到嘴里更是入口即化,几乎让人迫不及待去吃下一个。


    “吃完了?”


    角落中的一张桌子里,肖然端坐在木长凳上,背脊挺直,手扶膝盖,面无表情,面前的桌子上一碗馄饨纹丝未动。


    “我这不是怕空腹长途坐车容易晕吗。”白茜羽咽下嘴里的食物,为了遮住胳膊上包扎的伤口,她从旅馆那儿穿走了一件长袖白衬衫,配着黑裤马靴,看着很不像她一贯的风格。


    但仅仅是休息了几个小时,她醒来之后依然恢复到了精神奕奕的状态,仿佛昨天夜里那个有些。


    “要吃馄饨哪儿都有,为什么偏要来这里吃?”肖然道。


    白茜羽理直气壮道,“这可是百年老字号,我来上海每次都必须吃这家。”


    肖然冷笑,转而问一旁的馄饨摊主,“师傅,你这家店开了多少年?”


    那馄饨摊主一边干馄饨皮,一边爽朗而自豪地道,“小店已经开了十几年了,这馅料这皮子,可都是独创的秘方。”


    肖然的目光冷漠地看向白茜羽。


    白茜羽耸了耸肩,丝毫不觉尴尬,端起碗咕嘟咕嘟喝面汤,喝完才舒服地吐出一口气,对肖然用那种很老气横穷地口气说道,“行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刚才出门前我买了份报纸,这么大的事儿,我装不知道就走了,不合适……师傅,来加碗豆浆。”


    她这人没吃饭淋了雨累着了心情不好就浑身负能量,但睡了一觉起来又吃舒服了就神完气足,甚至趁着隔壁房间的肖然没起,还有精神去隔壁临街的铺子买了雪花膏涂脸,不然一天没护肤会让她很有罪恶感。


    若是别人换做是她如今的处境,早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恨不得住在下水道里了,可白茜羽全然没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刚刚买雪花膏的功夫还在自己的通缉告示下好奇地琢磨了会儿,旁边有大爷问她看什么,她就脸不红气不喘地顺势和人瞎扯淡,就这样得知了消失许久的傅少泽正躺在医院里重伤不起的消息。


    这也是潘碧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一点——这人完全没将特工总部放在眼里,仗着没有摄像头和实名制为所欲为,如果不是昨天遭受打击有点儿丧,甚至都不打算挪地方。


    豆浆端上桌,肖然冷着脸见她递过来一根勺子发出邀请,并不作回应,只是淡淡道,“这很有可能是圈套,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看出来了,不过,你们知道傅少泽的行踪吗?”白茜羽问道,她虽从未问及关于肖然他们效力的势力,但大概也都猜出来了,这多多少少也是她愿意无条件信任他们的原因之一。


    “不知道。”肖然反问道,“他对你而言有这么重要?”


    这个问题很尖锐,白茜羽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嘴,语气很平淡地说道,“那要看和什么比了。”


    “和你的命比呢?”肖然是个不擅长拐弯抹角的人,言下之意几乎不用揣测,就差指着鼻子问“你是不是找死”了。


    他与白茜羽并没有特别深的交情,去管她这档子事,也是受谢南湘之托,如果白茜羽硬是拒绝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倒也没有什么理由去阻止。


    救蠢货是没有意义的,救一个想死的蠢货则更加愚蠢,他从不做多余的事情。


    “其实我的命没有那么值钱。”白茜羽低头看碗里的豆浆,看不出什么表情,说道,“他是死是活,我总得看一眼,没多大事儿,你不用管我。”


    不知道为什么,肖然被她的第一句话触动了,只是很简单的一句陈述,却令人几乎心折。


    “我可以帮你确认医院里躺的人是不是他。”他忽然说道,“你今天和我去青浦。”


    其实,在今天得知这个消息之前,白茜羽几乎是已经准备离开上海了,既然自己继续留在这里这件事会让身边的朋友感到困扰和担心,她换个地方就是了。


    她昨晚就想过了,自己一直留在上海无非是雏鸟效应,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就是摩登的大上海,外界对于她而言总是充满未知和恐惧,不过现在形式不由人,她也开始考虑以后要去什么地方定居,做什么职业,要以什么样的面貌重新生活……


    但潘碧莹的举动让她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谢谢,我知道你其实没有义务帮我。”白茜羽笑了笑,“都这份上了,我也就直说了吧,你知道有个叫潘碧莹的女人想找我,我估计她现在已经快疯了,这段时间特工总部抓了多少年轻姑娘你知道吧?只要我一天不出现,她就会继续疯下去。”


    “所以呢?这就是你要去自投罗网的理由?”肖然语气略带嘲讽,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直接说上一句“愚蠢的女人”,但现在他却觉得这还算愚蠢得有些担当。


    可惜,善良的人在这个世上活不长。


    为了不继续牵连身边的人、以及更多的无辜者,宁愿自己一步步走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明知前方黑暗危险,却不得不跳入火坑,说不上多么明智的选择,却很少有人能有这样的觉悟。


    他心中微感唏嘘。


    然后,肖然就听到刚喝下一口豆浆的白茜羽有些惊奇地道,“……噢,你是误会了。”


    白茜羽接着道,“我的意思是,潘碧莹这么盼着我死,肯定守在医院里头等着我去自投罗网,我正好找个机会过去把她杀了就完事了。”


    嗯?肖然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下意识地重复了她最后的话语,“……就完事了?”


    “就完事了。”白茜羽认真地说,“她满世界没头苍蝇似的找我,我也烦啊,所以我刚在吃馄饨的时候想了几个方案,她肯定也没想到我会兵行险着,到时候我来个出其不意,神不知鬼不觉把她做了,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确定了她不是在开玩笑后,肖然很费解地吐出一句话:“……你觉得这能解决问题?”


    白茜羽将豆浆一口喝干,抹了抹嘴,“解决不了问题,但我可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哗”地一声,馄饨下锅,烟气蒸腾,并没有意识到在许多年后会成为百年老店创始人的馄饨摊摊主,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切着面团儿,剁在案板上,刀刀生风。


    阴霾天空中隐有阳光穿透云层,扫去连日阴雨的潮湿,弄堂旁的垂柳青青,食客们高声谈笑,有夏日清新的气息。


    肖然沉默片刻,道,“我看,是你疯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被反复拍打后掉落了新的章节QwQ感谢在2020-06-16 01:22:02~2020-06-24 04:36: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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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传闻中的虞梦婉(1) 此女身高八尺,……


    “夏季到来柳丝长, 大姑娘漂泊到长江,江南江北风光好,怎及青纱起高粱……”


    弥漫着味增香气的厨房里, 小环一边哼着歌一边用调羹搅拌着汤锅,她哼的是如今最新上映的电影插曲, 虽然她还没有看过那电影画儿究竟有多神奇, 但身在时髦的大都市难免耳濡目染。


    仆人刚刚从菜市场采买满载而归, 菜篮子里都是今日最新鲜的蔬菜瓜果, 她们站在水池子前一边分拣着一边聊天,但声音压得很低。


    “……啧啧, 得罪了什么人……”


    “就是,满大街都是布告, 挂了好几天了……”


    “……哎,小环, 你听说了吗?”


    忽然被提到名字,小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听说什么?”


    “你不知道啊, 哦, 你好久没上街了。”


    见她一脸茫然, 其中一个年长的仆妇很有兴致地讲起了最近街上的见闻:东洋人到处抓花姑娘,年纪大的不要,太胖太瘦皮肤太黑的不要,专抓貌美又细皮嫩肉的,不知又要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小环当个趣事听,没怎么往心里去,没想到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佣立刻接茬, “没听到今天街上在传吗?傅家少爷找着了,就在医院躺着呢,好像是快死了。”


    小环心中咯噔一下,但强忍住要开口询问的冲动,听那女佣继续说道,“你再想想,那布告上贴的女间谍姓什么?”


    那年长的仆妇愣神道,“我又不识字,哪知道姓什么,听人说好像叫‘于’什么来着。”


    “我知道,姓‘虞’,虞姬的虞,叫虞梦婉。”旁边在涮锅的仆人随口接了句,这段日子只要上街的人都能或多或少听过这个被全城通缉的名字。


    在上海这样的城市里头,消息总是如风一样流窜,或真或假的“内幕信息”,荒腔走板的谣言,与病毒般散布的“悬赏捉拿”汇集在一起,哪怕大部分人都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特工总部全城搜捕的女间谍”依然成为了闲散市民们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关于其人身份为何,市民们主要有三种论调,第一种论调认为此女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受的是紫姑神庇护,使的是那紫郢青索剑,是如“施剑翘”一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不过支持这种论调的人不多,多为追报纸连载而入魔的小说读者。


    第二种论调认为那是受地下抗联培训出的优秀女战士,并以很一种很朴素的观念开始为她祈福,希望她已经离开上海这座魔窟,持有这种想法的人一般比较现实,但其实上海各个地下组织早就因此紧急召开过会议,反复讨论过后一致确认:他们并没有一位叫虞梦婉的同志需要营救。


    最后一种论调是主流派,他们不关心这女间谍是什么来历,又犯了什么事儿,就乐此不疲地根据那悬赏上的身高体貌年龄籍贯,脑补出一个美貌妖艳、烫着大波浪、穿着高开叉旗袍的绝色尤物,随即“仙女牌”香烟闻风而动,想找到本人登报宣传……


    那仆人将甚嚣尘上的各种论调都讲得有声有色,小环低头听着,手里的汤勺无意识地搅动,汤锅里早已咕嘟咕嘟地沸腾了,热气滚烫。


    “可你们都不知道,这虞梦婉,其实还有个身份。”年轻女佣四下张望确认没有旁人,这才将声音压到几不可闻,神秘兮兮地道,“她呀,以前可是傅家少爷的未婚妻。”


    “真的假的?”其他仆役也跟着配合地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我整理书房,偷偷看到了。”年轻女佣眼睛往上瞟了瞟,虽然这座宅邸的男主人一向低调神秘,也从不与她们这些下人接触,但生活上的东西总是瞒不过要经手的仆役婆子,厨房常要进生鲜鱼类,洗衣妇缝补的衣裳是东洋和服,书房里到处都是蝌蚪似的日文字,许多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


    不过这世道,为谁做工都是做工,没有人会放弃这大好的差事不做。


    “所以啊,我今天一听这傅家少爷就知道了,这事儿肯定不简单!”女佣用围裙擦了擦手,一副看破了什么重要机密的模样,虽然这番推论说了好像也等于没说,但听八卦的众人自觉已经很满足了,又闲聊了几句,便纷纷散去忙活了。


    小环关掉火,默默看着煮沸的汤汁渐渐不再冒出气泡。


    “小姐,你到底在做什么呢?”她心里浮现出无数的疑问,但最后都沉寂了下去,只归结成一个很简单的念头:小姐要做什么,我都要帮她。


    如果是曾经的小环,听到这样的消息早就骇得面无人色了,可经过火车站那一次轰炸,以及流浪街头颠沛流离的日子,小丫鬟的内心早已今非昔比。


    她脱下围裙,重新挽紧头发,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面色如常地套上袖套,拎起水桶和抹布,走上了二楼。


    “老爷”今天不在公馆。


    她放轻脚步,楼梯依然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响声。


    宅邸在此时无比安静。


    小环抿着唇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伸手握住把手,缓缓打开。


    ……


    “咔哒——”


    医院洗衣房的门被向外推开,有人走了出来,往下拉了拉衣摆还整了整护士帽,才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往前走去。


    “医生好。”


    走在广慈医院的走廊上,白茜羽与身边擦肩而过的医生笑着打招呼,那医生低头看着报告,浑没在意,只是略略抬眼瞟了一下,见一身护士服,便没有多想,点点头径自离开。


    而在他的身后,白茜羽理了理袖口,然后左右活动一下脖颈,这几个动作与她刚才明显过于甜美的笑容格格不入。


    溜进广慈医院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因为潘碧莹大概没有料到她会来得这么快,广慈医院内还没来得及怎么布置人手——就算今早第一时间得知了傅少泽的消息,也总得掂量掂量做足准备,过个三五日,寻得个夜深人静的好时候再悄悄摸进来。


    谁知道白茜羽当天大中午溜溜达达就过来了,左手拎着个皮箱,右手拿着根油条,跟饭后遛弯儿似的就往龙塘虎穴里闯,甚至还因为吃得太多差点翻不过去墙。


    最简单的战术永远是最好的战术,想要提高办事效率的最好方式永远是减少办事流程,多增加一个环节,在执行时就会多一分不确定的因素,做生意是这样,打仗是这样,杀人也是这样。


    所以,白茜羽只是带上家伙什儿,略做些安排,趁着午饭时间找到个死角溜进医院的洗衣房,从架子上挑选了件合身的护士服之后,便开始琢磨解决问题了。


    “吱呀……”


    白茜羽一边往前走,一边让目光自然地掠过走廊两侧房间悬挂的门牌,前方诊室的门忽然打开,有病床推出来,但被门口台阶微微卡住,护士手里拿着吊瓶一时调转不过来车头,她连忙上去帮忙搭把手。


    她的动作一切都很自然,好像就是这座医院的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护士。


    穿过走廊,大厅内很安静,气温仿佛都比外头低上几度,时不时护士与医生来往,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挂号等候区稍显冷清,大概是出于特工总部的管制,新的病患都难以就医,只得另择病院。


    大厅里,零星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晃荡,还有几个躲在角落里抽烟,或是翘着二郎腿坐着看报纸,姿态看起来都很松散,白茜羽经过其中两人身边的时候,还听到他们打着呵欠在抱怨。


    “那个姓潘的脑子坏掉了……”


    “就是讲……拿着根鸡毛当令箭,大白天的抓只鬼哦……”


    “等些去眯一觉,撑不牢了……”


    中午的阳光很灿烂,气氛很平和,白茜羽随手拿起水壶给大厅角落里的绿萝浇水,旁边的特工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篇,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所要抓捕的对象,此时与自己的距离不到三米。


    被通缉了这么久,白茜羽早就知道对方手里并没有自己的照片了,而医院这么多护士,身高体貌与她差不多的大有人在,他们根本不可能辨认出每一个护士的模样。


    她饶有兴致地听了一会儿两名特工的家长里短,这才离开大厅。


    经过行政办公的区域,白茜羽从楼梯上了二楼,上楼前她看了看楼层导航,各楼层都有不同科室类别,而手术室、重症病房都在五楼层。


    五楼显然是医院里的“高危地带”,因为每层楼都严密布控的难度太高,特工总部也没有这么多的人手天天在医院待命,如果代入自己是潘碧莹的视角的话,一定会重点关照有“重症病房”的五楼。


    果不其然,当白茜羽假借是实习护士,混进了注射科护士的休息室聊天后,便很轻易地从护士们的口中听到了五楼住着位“大人物”的消息,而且那里闲杂人等都不允许上去了。


    午餐时间结束,白茜羽笑嘻嘻地和注射科护士们道别,还靠几句嘴皮子的交情套来两根头绳,将头发束成麻花辫,看着与院内小护士一般,足以以假乱真。


    不过,她从没想过往五楼去。


    不用想也知道,看护傅少泽的病房就是个圈套,自己犯不着眼巴巴去以身犯险,如果傅少泽真的落在潘碧莹的手里,那她杀了潘碧莹,救小傅同学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更何况,傅少泽是否在医院中,还是一个未知的因素。


    下午的时间,她找机会溜进主任办公室,伪造了一份带公章的证明,加塞在本周临时人员的档案里——开战以来对医护人员的需求激增,特别是护士,红十字会每周都会调来好几个,过段时间若是其他医院人手吃紧,便又会被“调剂”过去。


    按照她的计划,今日事今日毕,多半不会将事情拖到要被查档案的地步,但多做一手准备总没有错。


    接下来,她便开始正儿八经地在各个科室流窜“帮忙”。


    她自称小黄,大学生,见国难当头便毅然弃笔从医,刚在红十字培训了俩礼拜,但对国外研发的新技术有些研究,她脸皮厚又口才好,一套说辞毫无破绽。


    本以为技术方面蒙混过去有点困难,谁知道她上辈子那点急救水平放在现在“红十字会调来的临时护士”的人设上,甚至还有点令人惊喜——无菌意识几乎成为本能,洗手消毒频率甚至要强过现役护士,令许多医生刮目相看。


    临近傍晚的时候,广慈医院的守备力量明显地增强了许多,医院的各处也都布置了暗线,穿着风衣竖着领子的,事不关己看报纸的,还有穿着马褂戴着小帽面色不善的,动辄便抓着人盘问,连医院内也有了些草木皆兵的气氛。


    几个护士长和主任医生都接连被叫过去,这些医生大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特工总部忽然将医院围住,说是要抓捕女间谍,让他们“通力合作”,医院上下都不敢得罪,只好乖乖配合。


    只是,当他们被盘问有没有发生异常,或是遇到什么可疑人物的时候,都是纷纷摇头,表示一切如常。


    一切的确如常。


    白茜羽啃下一口苹果,发出清脆的声音。


    苹果是护士长给的,一个下午的时间,她已经充分成为了医院里的“自己人”,所以此时她可以随意地倚在二楼栏杆旁,望着下面大厅来来往往的人们,像是一个戏台上的看客。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终于见到了潘碧莹。


    “有情况吗?”


    在几名士兵的簇拥下,潘碧莹踩着马靴,一脸冷峻地步入医院大厅。她的脸明显瘦削了下去,不复曾经的明媚动人,她一身制服熨烫得十分笔挺,腰间配着枪,嘴唇却还是化了口红,原本烫得如同洋娃娃般的头发如今剪得短短的,四下环顾的时候,眼神锐利,意气风发。


    “没有,我们已经加派人手,会在各个楼层……”


    “太慢了,再去筛查一遍,天台,杂物间,任何可供人潜入躲藏的地方都要查,另外,再派人看守总电闸……”


    白茜羽啃着苹果,在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潘碧莹一脸严厉地发号施令,嘴角微微勾起微笑。


    可终于见着你了。


    狩猎者与猎物的身份总在不停摇摆,猫鼠游戏的开端,或许其中一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角色已经悄然转换。


    “小黄,小黄,快来帮忙!”


    手术室的方向传来护士长的呼喊,白茜羽应了一声,走去病房区域,路过导诊台时,她找到挂在一旁的“值班名单”,在最后拿笔工整地签上名字。


    “黄徽逢。”


    啃完最后一口苹果,她将果核随手丢进垃圾桶,轻快地回道:“来了。”——


    作者有话说:前几天得知被一个橙光游戏抄袭照搬了四十章,连“白茜羽”三个字都没删干净的那种……虽然作者态度很好马上下架,但还是有点生气。


    生了几天气我还是来更新了,我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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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传闻中的虞梦婉(2) “我请你看一场……


    下午四点钟, 外滩一带,狂风怒吼。


    今天黄浦江涨潮时格外迅猛,气象预报说夏季汛期的风暴又要光顾上海, 在今天夜里就要进行本年度内将要第一回 的袭击,爱多亚路口高耸云霄的气象台上, 已经高高挂起了预示着风暴来临的黑球。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审讯室。


    刀疤脸拎着一个三层的食盒, 走进长长的黑暗的甬道里, 头顶有水滴下来,不仅如此, 脚下的地面也是湿漉漉滑溜溜,令人好不难受。


    湿滑的地面反射着两旁地牢的栅栏, 光线被切割成一个个狭长的小格子,或远或近的声音都被放得很大, 有哭嚎也有哀哀的悲凄,或者只是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即便刀疤脸一向闯荡江湖,但此时也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加快脚步, 往右转进一个房间, 在门外听到一个男人断断续续的虚弱声音。


    “……我接近在上海的东洋人……掩护军统走私的交通线……”


    刀疤脸放低了脚步声, 走进房里,便看到谢南湘翘着脚坐在椅子上,正在抽烟,一旁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不少烟蒂,刀疤脸心头一跳,他知道自己这上司喜怒不形于色,但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这样猛抽烟。


    他于是更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向旁边记录口供的青年看去,那青年叫做荣书成,面容白净,也是新一批扩招进来的,但不像大部分三教九流的混混一样擅长敲诈勒索刑讯逼供,反而写得一手好字,出主意也似模似样,被谢南湘留作秘书使用。


    听到动静,荣书成抬眼,刀疤脸与荣书成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刀疤脸心领神会,没敢像平时一样大大咧咧地套近乎寒暄,而是将食盒放到一旁,打开盖子,拿出第一层刚烘烤出的香喷喷的蝴蝶酥。


    被绑在电椅上的男人,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假借返沪演出的名义……你知道,东洋人对文化人比较尊敬,只要是没有危险的文化人他们都很感兴趣,我听说他们对投资上海电影业也很感兴趣,所以……”


    雨季格外潮湿的地下室里,有些焦糊的肉香和蝴蝶酥香甜的气息交融在一起,谢南湘将烟摁灭,揉了揉眉心,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回过神来,左手手指微屈,向刀疤脸勾了勾。


    “队长,来点儿?饿了吧,您都泡这大半天了。”刀疤脸立刻捧着托盘殷勤地凑上去。


    其实食盒的第二层还有酒和下酒菜,但刀疤脸见长官兴致不高,不敢拿出来。


    “别停,继续说。”谢南湘对那边说了一句,看了一眼那热腾腾的蝴蝶酥,漫不经心地道,“和平饭店的蝴蝶酥每天只出一炉,算你有心了,不过我今天没胃口,你去拿给二楼的潘小姐吧。”


    刀疤脸说道:“您说潘碧莹啊,她带队出去了,就是抓女间谍那事儿。”潘碧莹的级别在特工总部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但底下人都并不服她,言语间一向直呼其名。


    “噢。”谢南湘点了点头,“能抓着吗?”


    “够呛,好像还要在医院住好几天,洗漱用品都带过去了,不就是守株待兔傻等吗——而且我看本来也没什么女间谍,不过假公济私报私仇罢了,反正是不是间谍咱说了算呗。”


    “好了,梅老板都点头了,由得她去吧,只是别折腾兄弟们。”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烟盒,分了根烟给刀疤脸。


    “哎哟谢谢长官。”刀疤脸躬着身子接过。


    谢南湘起身,有些疲倦地舒展舒展脖颈,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撤了,你在这儿替我盯着,点心包起来我带走。”


    “好嘞。”刀疤脸见他心情似乎有好转的迹象,转而嬉皮笑脸道,“老板哪里发财啊?带上兄弟喝口汤啊。”


    “你收敛收敛吧,别天天往百乐门那种地方跑。”谢南湘拎起食盒,拿起放在桌上的手套,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便开门离去。


    刀疤脸小意微笑着站在门口恭送,等到谢南湘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他才缓缓转过身,朝着那电椅上的男人咧了咧嘴,龇牙一笑。


    ……


    傍晚六点,天色暗了下来。


    广慈医院汹涌的人流终于渐渐四散离去,唯有寥寥几个报纸记者仍蹲守在门口,啃着包子,手里攥着莱卡相机,有的甚至搬来马扎,摆出誓不罢休的价值。


    潘碧莹来到五楼时,唐菀正一个人坐在病房对面的长椅上,对面由士兵看守的大门紧闭,天色阴沉,绿色涂料粉刷的走廊更显黯淡,像是南方雨季时无处不在的苔藓。


    听到脚步声,唐菀抬眼看向她,目光先是一愣,像是没能将她从那个曾经骄纵的名媛千金与如今一身制服的短发女军官联系在一起,但随即她嘴角勾起一抹难测的笑意。


    “密斯潘,好久不见,光彩依旧啊。”唐菀没有起身,反而身子往后仰了仰,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与潘碧莹打了个招呼,尽管她的身后簇拥着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任谁看了都心头发憷。


    潘碧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片刻,道,“唐小姐想见傅少泽?”


    她没有计较唐菀夹枪带棒的开场白,她是如今特工总部炙手可热的新贵,掌握无数人的生杀大权,而唐家的主力早已撤出上海,留在上海的这些,也都得仰东洋人的鼻息,像是没了牙齿的老虎,徒有一身皮毛。


    曾经,潘碧莹仰视着唐菀,可今非昔比,唐菀已经根本不值得与她相提并论了。


    唐菀淡淡地点头,“我来之前与周秘书长打过招呼了。”


    听到她搬出这个名字,潘碧莹背着手,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可以,但不知唐小姐是以什么名义去探望呢?你说个名头出来,我也好向上面交代。”


    这句话很精准地刺痛了唐菀,在傅成山遭遇刺杀身亡后没多久,唐家便与傅家解除了婚约,这件事是唐家的污点,也是她永远洗不掉的痛楚,此后由她一人背负的恶名,更令唐菀一蹶不振,此后再也没有出现在社交场上。


    她反问道,“密斯潘这话是什么意思?”


    潘碧莹保持着背着手的姿态,有些讥诮地望着她,没有回答。


    风拍打着走廊上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写着大大的“静”字的墙壁上,投出两个人模糊而扭曲的身影。


    唐菀忽然笑了,她拿起包站起身,微笑地看着潘碧莹,说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见过好几次,都没能说上话?第一次见你时,是你哥哥带着你参加唐家的酒会,特意跟我打了招呼,你记得那时穿着一件翡翠绿绸子的旗袍,我还夸你衣裳漂亮呢。”


    潘碧莹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仅仅是几句话,这段令她感到厌恶的往事就像是无处不在的水汽,钻进她的毛孔里,浑身发冷,心头却有火在烧。


    论起含沙射影、用言语杀人于无形的手段来,她哪里是唐菀的对手。


    “好吧,既然密斯潘不肯松口,我也不会勉强。”唐菀嘴角微微翘起,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骤然锐利了起来,“只是我还要奉劝你一句,有句话叫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你抢也抢不来。”


    “唐小姐,你最好搞搞清楚你现在在和谁说话。”


    潘碧莹眼中寒芒一闪,她一扬手,身后的士兵们便上前一步将唐菀围在中央。


    唐菀下意识退了一步,眼神有些慌张,却极力克制自己看起来仍旧镇定。


    “你要做什么?”


    潘碧莹注意到了这一点,这让她心情忽然愉悦起来——如今,她可以将曾经高高在上的第一名媛踩在脚底,这证明了一直以来她的选择都是正确的,她没有选错。


    潘碧莹走近她两步,剔着指甲不紧不慢地道,“唐小姐,我也奉劝你一句,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想要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现在你给我鞠个躬认个错,我可以对你既往不咎。”


    唐菀攥着包的手微微发紧,脖颈上青筋凸起,她见惯了名利场上不见血光的争斗厮杀,却第一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践踏她的尊严。


    她再也难以压下心头的恼怒,扯出一个有些恶毒的微笑,“就凭你?当初潘家在我面前是如何摇尾乞怜的,你忘了吗?如今换了个主子就得意忘形了,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东洋人的一条狗罢了。”


    潘碧莹眼神冰冷地看着她,说了一句,“ビンタを食らう。”(给我掌嘴)


    啪地一声,唐菀的脸被扇得重重侧向一旁。


    士兵面无表情地收回手,重新扶上枪把。


    唐菀完全懵了,脑子嗡嗡作响。可此时她却猛地意识到,上海早已洗牌,她们如今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强大的权带来强大的力量,所有的手段与言辞在力量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或许潘碧莹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可是她今天被如此折辱,唐家却不会因为一个女儿,而与如今阎罗般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特工总部交恶。


    她……竟然输给了潘碧莹,输得体无完肤,一败涂地。


    短短的瞬间,唐菀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她缓缓抬起脸,看向潘碧莹道,“你对少泽怎么样了?还是,他根本就不在这间医院?”


    她在广慈医院的病房前等了一天,病房偶尔打开,有医生护士出入,也忙碌着抢救医治的样子,但她留意过他们拿出来的药品数量基本没有减少,托盘里的镊子、纱布也没有血迹,这种事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始终在病床前等待的唐菀。


    直到见到如今性情大变的唐菀,她几乎可以肯定,傅少泽绝不在五楼的这层病房内,潘碧莹不过是将他的消息当做诱饵,实则另有所图。


    就在此时,陈汉云匆匆从楼梯间跑上来,在潘碧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潘碧莹的眼神一亮,几乎可以用神采飞扬来形容她此时的表情,她听完之后心情似乎还有些难以平复,深吸了一口气,才恢复了表面的镇定。


    “唐小姐,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潘碧莹冲她微微一笑,“我请你看一场好戏。”


    唐菀紧盯着她,心跳如鼓擂,不知为何,她从中潘碧莹的话语中嗅到了如毒蛇吐信般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太难写了。感谢在2020-07-01 02:19:58~2020-07-09 03:16: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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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她的求救信 和他的凉白开。


    广慈医院是一栋五层高的英式建筑, 名字取自“广为慈善”之意,法文名称是“圣玛利亚医院”,是一所由法国天主教会所创办的医院。


    西学东渐, “藉医传教”是这个时代教会医院的使命,医是手段, 教是目的, 因此, 住院病人每天被要求跟读《圣经》, 但医药费全免,没饭吃的穷人还可领到伙食费, 这使得西医院在老百姓中很受爱戴——这不影响他们病愈了之后回家继续拜财神和关二爷。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 黑暗却不接受光。\"


    白茜羽随手翻开病人枕头旁的《新约·约翰福音》,病床上的干瘦老妇正在哀哀叫痛, 她三天前崴了脚被送进医院,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每天却都有各种各样的头疼脑热之类的症状,赖在病房里不肯走, 整天就对医生护士指手画脚。


    护士长描述这位病人的情况时表情很是头疼, 于是白茜羽排班时便自告奋勇, 主动要求负责老妇的这间病房。


    “护士,哎哟,我要痛死了,你给我捏捏腿松松筋骨……”老妇叫着痛,一双眼却精明地在转来转去,像无时无刻都在盘算着能继续捞点什么好处似的。


    “别急,我给你打一针, 你就不痛了。”白茜羽动作娴熟地从托盘里拿出一支注射器,冲老妇微微一笑。


    天色已暗,壁灯亮了起来。广慈医院的病房很大,十六张病床分成东、西两排,过道宽敞可开小轿车,哪怕如今病床都已住满,有的呼呼大睡鼾声大作,有的挂水换药病情反复,但依然是互不干扰。


    片刻后,在另一个值班护士忙着搀扶病人去厕所时,白茜羽推着老妇的病床匆匆离开了这间病房,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哪怕隔壁床的病人也只是探头看了一眼,见老妇躺着闭着眼不动,以为她又在演什么把戏,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是个很微妙的时间段,特工总部的那位潘长官刚去了五楼病房“巡视”,又正是医生护士相对清闲,可以在休息室里吃吃晚饭聊聊天的时候,也是她唯一可以卡着点儿活动的时间段。


    当白茜羽推着病床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下到一楼,当电梯口的栅栏打开时,病床上老妇的脸已经被白床单盖上了,而她自己却没有做任何遮挡便装,只是清清爽爽素着一张脸。


    电梯口把守的特工总部的人员看了她一眼,伸手拦下。


    “把床单掀开。”


    白茜羽翻了个白眼,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当她将白布掀开的同时,那两个特工总部的人员已经谨慎地将手按在枪把上,但当床单揭开,露出一张苍老而毫无血色的面孔之后,便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又骂了几声晦气,才挥手放行。


    就这样一路畅通,最后,她推着这张病床穿过人迹罕至的后廊,来到角落处不起眼的一栋电梯间前。


    电梯的按钮只有下行。


    她看着电梯栅栏缓缓打开,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陈皮蜜饯扔进嘴里,一脸平静。


    ……


    太阳落了下去。


    天边乌云滚滚,灰粉的尘雾笼罩着城市,法国梧桐林立的马斯南路上,天主教圣伯多禄堂结束了一天的救济,在难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锁上沉重的门。


    霓虹灯还是亮起来了,商店、舞场、回力球场都开始苏醒,黄包车夫拉着半旧车子飞快地跑过,可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的马斯南路多了许多军用车,来往巡逻的士兵也明显增多,对于周边的来往行人频频盘查,在这个不安分的夜晚更带来几分山雨欲来的氛围。


    街边的咖啡店里,肖然放下手里的报纸,望向窗外,对面正是如今戒备森严的广慈医院,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将白茜羽已经潜入广慈医院的事情告诉谢南湘,她要杀人,那是她自己的事,如果她要救老情人,那更不值得谢南湘去插手。


    肖然等在这里,不过是为了等一个结果。


    结果多半不会是什么好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倒也罢了,若是失手被擒,等待着她的将会是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铁骨铮铮的汉子都熬不过去,更罔论一介女流。


    她不该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知道白茜羽也一样对此心知肚明。


    所有与她扯上关系的人,都不会希望她活着落到特工总部的手里,无论是出于仅存的一些善意,还是为了秘密继续能埋在土里。


    所以,即便肖然按照白茜羽的吩咐,向如今蛰伏在东洋人之下的岳老板发去一封求援信,但他仍不认为她有胜算。


    这个台风过境的夜晚总要过去,但有些人或许再也见不到黎明。


    “你好,这儿有人吗?”


    身旁响起一个清柔的声音,肖然头也不回,只是淡淡道,“有人了。”


    “……啊,抱歉。”对方似乎有些错愕,却又不舍离去,片刻后小声地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想坐在窗边这个位置,可以和我换一下吗?”


    肖然微微皱眉,回过头去。


    只见一个少女脚穿皮鞋、上身朴素的布衫,此时双手交握,有些局促而希冀地望着他,见他抬起头时,神色一愣,面露惊讶之色,却很快地收敛住,小声道,“您是……肖先生?”


    “坐吧。”肖然收回目光,没有多余的反应,仿佛与他相约好的女伴姗姗来迟,举止间看不出半点异样,“喝点什么?”


    “我……都可以的,水就可以了。”殷小芝有些拘谨,却还是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她虽与肖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居住数月,但肖然此时穿着打扮与当时截然不同,连容貌也有些微的变化,如果不是熟识之人仔细打量,决计是分辨不出来的。


    想起对方一向神秘的做派,心思敏感的殷小芝自然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如今的上海滩风声鹤唳,即使是她这样对时局不感兴趣的女孩子,也多少对这种“谍报活动”有了些认知。


    “服务员,来杯咖啡,加糖加奶。”肖然对彬彬有礼的侍者交代完之后,才面无表情地对她说道,“一桌都喝白开水的话容易引人注意。”


    殷小芝这才注意到他的杯子里只是冰水而已。


    咖啡端了上来,殷小芝用银汤匙搅着咖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若是那位谢先生,她可能还会问上一句“许久不见近日可好”或是“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之类的话叙叙旧,但这位肖先生一向对任何人不假辞色,她也无从相处。


    沉默许久,殷小芝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安静,“您来这里……也是为了少泽吗?”


    她想尽了一切办法依然被挡在医院之外,身心俱疲之下却不甘就此离开,这才准备在对街的咖啡馆歇歇脚,顺便望一望医院聊解愁绪,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位故人。


    肖然喝了一口水,说道,“算是。”


    他的笃定让殷小芝心中燃起希望,身子不由微微前倾,“您能带我进广慈医院吗?”


    “不能。”


    “我、我只要知道他是否平安,我只是想看他一眼……或者,您能不能打听到他的消息……”殷小芝抿了抿唇,克制着急切的心情,可眼圈却已经红了,令人看了便都想要去怜爱呵护她。


    肖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平静地说道:“你可以自己想想办法。”


    殷小芝的眼泪终于簌簌落下,“我想过办法了,我找了红十字会的朋友帮忙,我也尝试了很多次混进去,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没有背景也没有权势,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好害怕少泽再出什么事……肖先生,只有你能帮我了……”


    咖啡馆中有柔和的钢琴声,红格子布铺着的咖啡桌前,少女无助地抽泣着,来往的侍者投过好奇的一瞥,肖然却忽然有些出神。


    他知道此时对面的广慈医院中,另一个无权无势的年轻女孩或许正面临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困境,身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往前是摔得粉身碎骨的悬崖,却始终没有向他求助,也没有问“我该怎么办”,只是吃了碗馄饨一抹嘴就决定孤身往前走。


    沉默片刻,肖然还是向面前的女孩子递过一张纸巾,说道,“我还是帮你点杯热水吧。”


    ……


    与此同时,黄浦江的江面浊浪翻腾,江面上的驳船随着浪涛起伏不定,仿佛随时都要倾覆。


    码头的吊车上早已无人操纵,钢臂在狂风中晃动,岳老板就在码头前的船厂负手而立,望着涨潮的黄浦江水,总是梳得板正的头型被吹得有些凌乱,平添几分迟暮之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普通的牛皮信封看了看,信封上抬头空白,署名也是空白。


    身后,有人匆匆地跑了过来,神色紧张地低声回报道,“派去莫利爱路的人回来了,说沦陷后那房子有人住了三个月,打听下来,住户就是以前的白小姐。”


    “是我大意了。”听到这个结果,岳老板并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广慈医院那边,现在如何了?”


    呼啸的风声与涛声中,手下的声音时而被淹没,“……一个小时前,特工总部又加派了许多人手,似乎有什么异动……”


    岳老板是接到那封“求救信”后,才得知白茜羽还在上海的。


    他与白茜羽算得上是“忘年交”,对方年轻貌美,他却一直以友相待,并无轻视怠慢之心,因为他知道对方也是一个滑不留手的“老江湖”,许多事不需多言,彼此之间都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与白茜羽合谋做过“生意”尝到了甜头,所以他听从了白茜羽的建议“行善积德”;他因为白茜羽的“预言”而在沪战爆发前就转移了大部分资产,所以他默默为白茜羽收拾了松井之事的手尾。


    按照白茜羽的说法,他们的合作至此应该是“双赢”的,也是十分愉快的。


    可惜的是,他以为白茜羽这样一个人,不缺本事不缺钱,也不像他一身基业都在上海,又对局势洞若观火到几乎未卜先知的地步,想必早已去了重庆或是海外逍遥快活,却没想到她竟一直都待在上海,还就居住在当初的小公寓里,在全城通缉之下玩“灯下黑”这一套把戏。


    如果他早能猜到这一点,想必也能早点帮到她,不至于让她落到要写这封求救信的地步。


    岳老板又叹了口气,拿出那张信纸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手一松,那张薄薄的信纸便随着狂风飘上天空。


    他望着那飘向天空的信纸,有些惆怅地道:“今晚,叫黄老二带人去一趟广慈医院吧。”


    手下迟疑道:“东洋人那边……”


    岳老板淡淡道:“找个信得过的兄弟,家里打点仔细,那帮东洋人还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就算知道了什么也不敢如何。”


    手下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岳老板面对着浊浪排空的江水,一身萧索。


    那张信纸在江风中起起伏伏忽上忽下,像是徒劳挣扎着想要逃离狂风的枷锁,最后还是被一道骤然掀起的浪涛猛地拍下。


    在最终沉入江底前,隐约能看见整张信纸,只有墨迹淋漓、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白茜羽——


    作者有话说:终于铺垫完了,兄弟们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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