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租界生存日记(4) “可是我真的舍不……


    谢南湘的身体素质远比所有人要预料的好。


    肖然下去吃一个早餐的功夫, 那边织毛衣的丫鬟便下来通报,说人醒了,白茜羽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焦急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结果一进房间, 便见到昨天还气若游丝的谢队长已经面色红润地就着丫鬟的手在喝蜂蜜水了。


    傅公馆的丫鬟都被教得很懂事, 但是大概是因为谢南湘长着一张很漂亮的脸, 所以丫鬟显得比平时更懂事了, 喂水的动作轻柔而耐心,还不时拿手帕给他擦擦头上的汗, 面色微红地问他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结果谢南湘目光一瞟, 见到门口来了人,顿时不喝了。


    名叫阿月的小丫鬟不明就里地问道, “怎么了?”


    谢南湘很懒散地靠在床头,光线从拉开的窗帘照进来,为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望向门口说道, “我要她喂。”


    白茜羽走过去, 拿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确认这家伙的命真的很硬,大概一时半会死不掉,便接过那碗蜂蜜水,让丫鬟退下,问道,“感觉怎么样?”


    谢南湘想了想,“不太好。”


    白茜羽眉头微皱, 这里没有更多的检验手段了,的确很难做更进一步的检查,不由有些紧张,“哪里不舒服?”


    谢南湘看着她用小勺舀起温热的蜂蜜水,送到他唇边,他低头喝了,眼眸却抬起看着她,道,“哪里都不太舒服。”


    白茜羽对他含糊的说法没有感到任何怀疑,道,“我叫顾时铭过来看看。”


    谢南湘这时候又道,“只是昨天流了太多血,有些虚弱,我再睡一会儿就好了……我还有点渴。”他见白茜羽才喂了一口就有放下碗的意思。


    白茜羽“噢”了一声便接着喂。


    比起小丫鬟,白茜羽实在很不会照顾人,不会吹凉,也不会喂之前先尝一尝温度,喂的时候速度也很不均匀,一不小心就有很可能将病人呛死,偏生她自己却不这么觉得。


    她见谢南湘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反而有些怀疑这只是加了一勺蜂蜜的白开水是否有这么好喝,“会不会太淡了?”


    谢南湘盯着女孩明亮的双眸,“不会,很甜。”


    二楼,露台。


    肖然推门走到露台上的时候,便看到傅少泽靠在栏杆上,正拿着一张广告纸随意地叠着。


    傅少泽回过头见是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再开口了。他不开口,肖然更不会开口,气氛一时有些古怪,于是片刻后,还是傅少泽挑起了话头,“听说你兄弟醒了,怎么没去看看他?”


    肖然心中冷笑,这个时候他再过去,恐怕谢南湘好全了真的要弄死他,但这番话他不会对傅少泽说,只是道,“这两天麻烦你了,我们实在是迫不得已。”


    “前线的医院这么吃紧吗?”傅少泽低着头叠纸飞机,这个有些无聊的动作并没有让他身上那丝高傲的味道完全消失,反而更显出几分世家子弟与生俱来那份的闲散。


    肖然点头道,“医生太少了,药物也用完了,受了伤能简单缝合就不错了,伤兵只能排队,许多人等不到排到自己就会因为失血而死亡。”他没有说的是,或许军官的待遇不至于这么凄惨,只是谢南湘不能暴露身份。


    一旦上了锄奸队的名单,他这个谢队长恐怕就再也没有归队的那一天了。


    肖然顿了顿,说道,“如果他没什么大碍,我们明天就离开。”


    傅少泽问道,“去哪?还去打仗吗?”


    肖然沉默了片刻,没说话,事实上他们的别动队基本只是名存实亡了,许多人还没来得及穿上配发的军装就已经牺牲了,正面输,偷袭输,以众击寡也是输,一次次以血肉之躯抵挡钢铁大炮,一次次的惨败,已经完全可以消磨掉一个投笔从戎的青年所有的热血了。


    他接受到最后的调度,就是退回南市休整待命,可是对于未来,肖然第一次感到如此的迷茫。


    傅少泽将广告纸叠出一个飞机,道,“我的建议是,别急着走,你兄弟昨天血葫芦似的拉过来,再恢复得快也得养个一阵子,反正我这儿吃的喝的都有,你们先安心住着。”


    肖然有些意外,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考究的公子哥儿,一身泛着柔和光泽的衬衫,戴着他认不出牌子的手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人的时候似乎总带着几分睥睨,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似的,不像是会说出这番话的人。


    傅少泽察觉到了他的诧异,垂下眼,很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没别的意思,我家老头子生前差点把她认了义女,那她也算这宅子半个主人吧,她想留人,我当然支持。”


    肖然对这个纨绔子弟第一次有了新的认知,原来他不是缺心眼,而是看破不说破。在这样风雨飘摇的世道,竟然还有这么心肠软的人,真是少见。


    “我明白了,关于是否留下的事,我会和他商量的。”肖然道,他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


    “嗯,你们留下,我也有点安全感。”傅少泽遥望着黑烟滚滚的天际线,炮声从很远的地方隐约地传过来,已经到了令人感到麻木的程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日子才是个头。”


    这句话不是假话,这段日子他一向以乐观的形象示人,像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少爷似的,可事实上这个家里他是压力最大的一个人——一宅子的老弱妇孺,姓顾的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外头战火纷飞,门卫每天都报告有可疑者在四处徘徊,他都不知道傅公馆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将手中叠好的纸飞机轻轻掷出,飞机在弥漫着硝烟味的风沙打着旋儿,悠悠坠落。


    ……


    飞机轰隆隆地飞过租界的上空,惊扰着在天台收被子的弄堂居民与房顶的信鸽,但它如今能造成了惊扰仅限于此了。


    这场仗已经打了足足两个月了。


    一开始,许多上层人物仍然对“国际调停”寄予厚望,认为上海是远东不可或缺的国际大都市,是列强关注的中心焦点,西方国家为了自己的利益绝不会袖手旁观。


    可是等来等去,上海被炮弹犁地似的天天炸着玩儿,几十万军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块,一死就是一大片,也没等到西方友邦们伸出援手——事实上,英法自己都被德国打得满头包,而美国则抱定“孤立主义”不放松,谁也顾不上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东方国家的死活。


    谁都知道这场仗是没法打赢的,旧式军队在现代化军队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农业国被工业国彻头彻尾地碾压,但是东洋人的速胜策略同样也失败了,他们被拖在血肉之躯堆出来的护城河里,至今还拔不动腿。


    据说上面在提议签订停战协定,上海被划为“非战区”,在规定东洋人撤退的同时,也规定了本国军队不得驻扎上海,说起来似乎没什么道理,自家无端被人闯了,最后的结果居然是把主人和强盗一块儿撵出去,但这个时代很多事情是没法说理的。


    可想而知,这样的协定自然是签不下去的。所幸租界暂时安全,租界里的人民对外界的战火已经逐渐感到麻木了,每夜照样莺歌燕舞,纸醉金迷,而外围的华界在战火与冰冷刺刀的统治下,朝不保夕。


    于是,在《申报》上,一面是前方战事的惨烈报道,翻开另一面,则是新电影、新戏曲的放映广告。而编辑则用忧郁的语调描述着这样的世界:“巨大的霓虹彩色电炬字在街头闪烁,在门首炫耀,像少女的媚笑,又像孩童的跳跃,辅佐着玻璃门内洋溢出来的酒香和爵士乐调,给予孤独路人一种麻痹理智的引诱,使他们投向那醺醉、颓废的园子里。”


    夜晚,黄浦江潮涨潮落,军舰的黑影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星光消失在远东的这个城市。


    月光中,仲春的凉风无声地吹起了窗帘,傅公馆某间房间的窗子悄然打开了。


    “你要去哪儿?”


    一个带着凉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双手撑在窗沿上的谢南湘微微一愣,抬起头,看到白茜羽披着件针织披帛,松松挽着头发,正端着杯热牛奶,一脸淡定地从三楼的阳台往下望着他。


    谢南湘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对于他这种人而言,恢复了战斗力就是恢复了健康,他比白茜羽争气多了,她发个烧元气大伤就要养一个月,他又是中枪又是失血休克的没过半个月的就已经活蹦乱跳了。


    事实上,他第三天能下床,就已经是能够拉到前线上挨炸的健康标准了。


    “你大晚上不睡觉在干什么呢。”他有些无奈。


    白茜羽喝光牛奶一抹嘴,扒着拉杆就往下跳,看得谢南湘心惊肉跳,在她身子悬在空中的时候就伸出手扶住她腰身,把她拎到房间里上,白茜羽整了整披肩,淡定地道,“当然是怕你跑了啊。”


    “这么舍不得我?”他敛下眸中的情绪,轻笑开口。


    她走进房间,看着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没有人睡过的被褥,说道,“我知道你有职业病,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也不喜欢跟别人有交集,但人不是机器,更何况就是算是机器,也总得散热保养上油吧?你就这么想把自己往报废了使?”


    “有吗?”谢南湘不置可否。


    他不想连累任何人,更不想将她再次扯进泥潭里了。


    白茜羽叹了口气,“咱们认识这么久,也算挺有感情的了,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难道让我帮你一下,就那么难以接受吗?”


    月光下,谢南湘靠在窗边上,浑身都笼罩在清冷的色调下,像是融进了月色中,他抱着手臂淡淡地说道,“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你应该很清楚,像我这样的人,从来不讲什么感情。”


    白茜羽怔了怔,一时有些无言,只是耸了耸肩,“哇,好酷。”


    “这段时间承蒙照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他微微一笑,声音清越明朗,只是眼眸中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说完,他便转过身去,伸手推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说了,说得多了,很容易被这个狐狸般狡猾的女孩子识破。


    身后,传来她略显沉闷的声音,“你真的要走?”


    “抱歉,我不能留下来。”他道。


    按照常理,这个时候女人应该用拥抱、眼泪与最动人的情话去融化男人坚硬的背影,可是这种选择不属于白茜羽。


    于是她摸出把枪,对着他的后脑勺,很冷酷地说,“可是我真的舍不得你。”


    咔哒一声,开了保险的声音在夜色中似乎代表着少女的不舍。


    谢南湘愣住了。


    半晌后,他低下头,忍不住失笑出声,然后他缓缓举起双手转过身来,凝视着她,无可奈何却又满是笑意,“好,我不走,我投降。”


    白茜羽拿枪对着他,发号施令,“脱鞋,脱衣服,盖被子睡觉。你再折腾我就把窗封死了拿手铐把你锁在床上信不信?”


    谢南湘略一思索,“这么一说我倒是很期待。”


    白茜羽见吓唬不住他,只好道,“那你保证。”


    “放下吧,举着不累吗?放心,我哪儿也不去了。”谢南湘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又随意地夺了她的枪,拿在手里把玩着,“是我送给你的那个生日礼物吧?没想到你还一直带着。”


    白茜羽对他的保证其实并不放心,这家伙不是个能安生的主儿,勇于作死的精神只比自己差一点儿,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她能猜到谢南湘会想要离开,自然因为她本质上与他是同一类人,缺乏安全感,缺乏对其他人的信任,平时看着与朋友相处得都不错,却一直在避免与旁人发生太紧密的联系,她想让给是以前的自己的话,恐怕也不会选择一直留在傅公馆。


    不过她愿意谢南湘这个口头承诺。


    监视着谢南湘上床睡觉,白茜羽这才离开了他的房间。


    “劝完了?”


    肖然靠在门对面的墙上,他如今也不再穿着那身板正的军服了,头发虽然依然剪得干净利索,但至少比那个冷硬的军官形象要松散许多了。


    “嗯。”白茜羽斜眼看他,“您什么打算?”


    “他留下,我也留下。”肖然平静地道,他冒着极大的风险救下了谢南湘,内心深处是相信他的,可是“信任”这个概念是主观的,在谢南湘洗脱嫌疑之前,他都必须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世界已经大变样了,一切的规则都在枪炮血火下扭曲,可他依然很固执地要遵守规则。


    “好的。”白茜羽点点头,也没多说,“记得付房租就行。”


    “房租?”肖然的眉毛扬起。


    “嗯,五十块一个月。”


    “……你在敲诈?”


    “你可以去租界里的饭店问问现在的价格。”白茜羽微微一笑,一脸“爱住不住”的端庄模样。


    肖然紧盯着她,“那么,请问现在这栋房子里,除了我之外,还有谁需要交纳房租吗?”


    白茜羽沉默片刻,“那四十五。”——


    作者有话说:查资料查卡文了,发现之后时间线怎么都对不上,忽然猛地醒悟过来,我写的是架空……感谢在2020-02-22 00:08:29~2020-02-24 04:02: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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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殷小芝的日记之一 这日记不如叫「虞小……


    四月一日, 晴。


    今日是个好天气,早晨在花园里照料花卉的时候,我看到虞小姐穿着一身运动的装束在晨跑, 与她打了招呼。


    虞小姐似乎并不像我以往所认为的那样咄咄逼人,大部分的时候, 她其实还蛮好说话的, 是个很和气的人。


    与一贯认知不同的是, 虞小姐很喜欢运动, 跑步、跳操,这些都便罢了, 她还喜欢在毯子上做古怪的动作,观之不雅, 不知何意。


    试探性地问及她为何每日跑步,得到回答却令人有些意外——外头都打成这样了, 随时都要逃命,到时候车子开不动了还不是得撒丫子逃命,谁身体素质好谁活下来的几率就更大呢!


    不仅如此,虞小姐又道最近久居在家, 光吃不动, 难免日渐肥胖, 如今闲来无事索性多多锻炼,随后又说了些什么「没有对镜自拍」、「从不朋友圈打卡」之类难懂的话……莫非是直隶那边什么独特的风俗吗?


    中午插花时,想起了泰戈尔的《奇梦》:「花儿结果,果实变为种子,林中繁衍的新树多彩多姿。水气凝成云,云团变甘霖,瀑布冲破重山的囚禁。夏季溶化的雪水飞降焚尸场, 浇灭焚尸的冲天火光。 」


    想来在此处寄居的日子,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外界战火纷飞,这里虽尚未被战火吞噬,却又几乎与世界断绝了一切的联系,既是安全的,却又是风雨飘摇的,如同怒海中的孤岛一般。


    我并不害怕。


    假如能在孤独的灯塔里,与你一起听着海水拍打岸的声音。谁能保证,被追求者不会狂热地爱上追求者呢?比如,你就真的不爱我?①


    ……


    四月二日,阴。


    今日天气阴沉,虞小姐依然也晨跑,知道她有这个习惯后,我特意提早准备了早餐,问她要不要试试,本没有报什么希望的,但虞小姐竟然点了头。


    看起来,她对以往的事情没有丝毫芥蒂,不过想来也是,她如今已经赢得了少泽所有目光的注视,她何苦要介意曾经的「手下败将」?


    今日没有晨读的兴致,早早地回房看书,正好遇见谢先生与肖先生在说话,讨论的似乎是军事方面的内容,听不太懂,不知他们是何人?似乎是虞小姐的朋友。


    学长也是虞小姐的朋友,她为何有这么多朋友?


    ……


    四月三日,阴。


    听说外面战事吃紧,早餐时我听到谢先生与学长在讨论,谢先生词锋犀利,只是对战事颇为悲观,听说他是上过前线的军官,难道真要输了吗?那上海陷落了之后,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不过,这样的煎熬是常态,从一开始的心乱如麻,度日如年到了如今,也只剩下了不悲不喜、听天由命了。


    下午,炖了甜品,本着分享的原则,我给房子里的每个人都送了过去。最后的一份送到少泽的房间时,他正在对着一大堆厚厚的稿纸沉思,我瞄了一眼,似乎是电影的剧本。


    记得曾经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总是在忙电影公司的事,他不怎么爱诗歌,却似乎对荧幕上的故事情有独钟,可是那个时候自己并没有将他的爱好放在心上,只是一味地希望他与自己有共鸣,现在想来是何等的自私。


    他当时最喜欢的电影叫什么?是一部外国片子,但我不记得名字了。


    可惜学长对看电影这种赶时髦的事情并没有兴趣,不然问问他就好了。


    ……


    四月四日,晴。


    早晨帮舒姨打扫庭院,果然又见到了虞小姐,但今天不同的是,她没有如往常一样晨跑,而是和少泽一道打羽毛球。


    天气晴暖,她穿着紧身的上衣,裙子短至膝盖以上,这种装束我只在画报上见人穿过,生活中并未见过真的有女子敢于如此大胆,想起与虞小姐的初见,心中不免唏嘘。


    看来一个女子为了男子的青睐,是能做常人所做不到的事的。


    虞小姐打球有些累了,邀请我替她上场,不知是故作大方,还是真心实意,不过我婉言谢绝了。


    我是一个不喜欢争的人,我只是希望少泽在心中为我仍旧保留那么一个小角落,我会如同渴望阳光的种子般,等待发芽的那一天,若是等不到,我毫无怨言。


    不过,我在他与虞小姐之间看不到任何爱情的火花,这让我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我不敢将这份期待教任何人知道,唯恐旁人笑我自轻自贱,可只我一个人偷偷地期待着的时候,就没有关系了。


    不过,虞小姐如今的确是个很「摩登」的人。如今,公馆里除了她之外皆是男子,她却丝毫没有未出阁闺秀的保守与守礼——不仅总是穿着睡裙在房子里游来荡去,甚至大晚上还和他们一块儿玩牌,玩到兴起了嬉笑怒骂,玩到疲惫了便裹着毯子倚进沙发里。


    关于这一点我不敢苟同,妇女解放,指的是放脚放胸,能有读书识字、自由恋爱的权利,东方与西方文化不同,想来,虞小姐这般作为,也是矫枉过正了。女子的进步自然是体现在思想与知识上,在男女交往上若是不自珍自爱,反倒令人看不起。


    不过,不仅是少泽,就连学长似乎都与她私交很好的样子,什么事都纵容着她。


    现在是晚上十点,他们依然在客厅里打牌,灯火通明,喧嚣吵闹,却一切都与我无关。远处有炮火声传来,不知哪里又打了起来,更深露重,令人倍觉凄清。


    在海上,灯塔并不是为一个人存在于黑暗之中,蝴蝶自由地飞舞,与作为标本,其实是同一种命运。但是飞舞的过程,又是由哪一方神主宰呢? ②


    ……


    四月五日,多云。


    已经不想再在日记里提及虞小姐了,可是今天在厨房里罕见地碰见了她。


    虞小姐说心血来潮想烤个小蛋糕,我与她闲聊了几句,提及上海滩最有名的女性杂志《玲珑》上有写过一期《真正的摩登女子》,女子打扮时髦并不算得真正摩登,一个女子要真正可以配称摩登,至少须有下列的条件:


    第一,有相当学问,不一定要进过大学,但至少有中学程度,对于各种学科有相当的了解。


    第二,在交际场中,能酬对,态度大方,而不讨人厌。


    第三,稍懂一点舞蹈。


    第四,能管理家政,如会管理仆人、自己会烹饪、能缝纫,不须假手他人。


    这样的要求颇为严苛,全上海也没有多少女子能达到这样的要求,更别说放之四海而皆准了,不过若是虞小姐能听进去,也能在某些方面少走些弯路,以免过犹不及。


    晚上,虞小姐依然与谢先生、肖先生、学长以及少泽一道玩牌,肖先生似乎输得最多,脸都青了,但赌注不是钱,而是由赢得最大的人去弹输家的脑门。


    虞小姐对这个惩罚的环节似乎格外有兴致,每次都将肖先生的额头弹得发红,轮到她输了,其他几位却又对她轻轻放过,只是虚虚在她额前做做样子……写到这里的时候,楼下又是一阵骚动,不知是谁又输了。


    心情烦闷,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早些结束。


    ……


    四月十日,小雨。


    今天天气不好,从凌晨起就开始滴滴答答,隔了几日没有写日记,因为文思枯竭,也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内容,不过是流水账罢了。


    报纸上,每日都是触目惊心的新闻,前线又是大溃败,数万人丧生炮火之下,令人不忍卒读,早晨时听学长聊起,似乎是转进协同不利,白白贻误战机,这样下去只会屡战屡败。


    虞小姐似乎颇为知兵,说不过是「风林火山」罢了,这句话语出《孙子兵法》,我自然是知道的。


    学长当时摇头,说如何当得起这四个字?结果,虞小姐却说道:「撤退转进其疾如风,迂回包抄其徐如林。劫掠钱财侵略如火,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写着写着,又都是虞小姐的事了,这日记不如叫「虞小姐的日常」好了。


    ……


    四月十一日,中雨。


    连续下了两天雨,晨读,我原最是喜欢鉴湖女侠的「应是留春留不住,夜深风露也寒凄」,如今读起她所写的「四面歌残终破楚,八年风味独思浙」,心中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大概是因为连日下着淅沥的雨,虞小姐开始大力推广一种新的游戏,甚至不惜将我也叫上,就是为了凑够六个人的人数。我答应了,因为日子实在太过无聊了。


    这个游戏叫做《狼人杀》,由傅冬扮演「法官」的角色。


    除了可以「杀人」这一点令人新奇又不安之外,规则并不难,但这个游戏似乎充斥着恶意。


    没有扑克,没有数字,一切都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不仅需要缜密的思维、逻辑、推断找到自己的伙伴同盟,更需要强大的语言能力,辩论技巧,甚至是……表演。


    这是哪里传过来的游戏不得而知,至少这栋宅子里没有人听说过,或许是虞小姐自己发明的也说不定。


    游戏很古怪,我总是找不到诀窍,可能是因为不喜欢说谎的缘故,一撒谎,就很容易被看出来,那些似是而非的证词发言更是让人脑子一团乱麻,所以总是不明不白地就输掉了对局。


    不过这个游戏似乎挺有趣的。


    暂且写到这里,楼下叫我下去继续玩了,若得了空,我再来好好写一写那些「夜晚」发生的事吧。


    第103章 春风吻我(1) “我还是学不会你的无……


    仲春时节, 海棠花开,席卷世界的战争仍在继续,傅公馆中却没有多少绝望的情绪。原本富丽堂皇的的阳台上, 如今晒着干菜,窗下挂着用上好的鲜肉腌的咸肉, 放了花椒的, 上面还盖了一张油纸, 防止下雨, 在风里哗哗地响。


    无论外界再如何动乱,市面上的菜肉米面贵得离谱, 公馆的下人们也都将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颇有几分避风港的温馨——尽管, 如今住在傅公馆的人员构成非常古怪。


    一个被追杀的军事调查处可疑分子,一个监视着可疑分子随时可能下杀手的军官;


    一个表面上供职于报社实则组建了爱国基金会的大学教授, 一个表面上岁月静好,实则也岁月静好的女大学生;


    再加上一个纨绔公子哥与一个谜一般的女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一个屋檐下同住着,养伤的养伤,写文章的写文章, 打牌的打牌, 倒是为原本冷清的豪奢门庭增添了几分热闹的生活气息。


    外界风云变幻, 我自躲进小楼,下完跳棋还有五子棋,棋下完了还有扑克,扑克打完了还有桌游,日子就在棋子、纸牌和“天黑请闭眼”间波澜不惊地过去。


    白茜羽意识到教会这帮人玩“狼人杀”是个馊主意。


    她原本以为他们总得熟悉熟悉规则,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套路,而她则可以在鱼塘局里为所欲为, 大杀四方,然而现实与她所想的大相径庭,这群民国的老古董们在短短几天的功夫,就已经将这个游戏摸透了。


    一开始,她还能靠着套路在鱼塘中徜徉,比如她第一次抽到了狼人牌的时候,狼队友是傅少泽,在第一夜,她便直接挥刀砍了殷小芝,将傅少泽惊得瞳孔地震。


    之后白茜羽强势带节奏,一路平推,最后在面临唯一存活的平民顾时铭的质疑时,发言极其真诚:“你想想也知道,我要是狼,第一夜也不可能刀她吧?”


    顾时铭信了,然后好人阵营惨败。


    下一局,白茜羽再摸狼人牌,结果狼队友是殷小芝。于是她在法官傅冬惊恐的目光下,再次将罪恶的手指向了殷小芝。


    随后,当摸到女巫牌的傅少泽睁眼时,便见到傅冬朝着他指了指殷小芝的位置,一脸苦涩。


    傅少泽天人交战许久,终于咬牙点头。最后白茜羽在所有人“多大仇啊”的复杂目光中早早出局,被女巫发了银水的殷小芝隐藏到了最后,无害地屠光了所有的平民,而被骗了药的傅少泽默默以头捶桌,似乎对参与这个游戏感到非常的后悔。


    但是当这样的套路被逐渐摸清了之后,白茜羽便很难愉快游戏了。


    谢南湘与顾时铭这两个家伙便不提了,前者谎话连篇却又逻辑毫无破绽,玩法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要是拿到狼就是全场好人牌的噩梦,而且当所有人都忽略了她提过“自爆”规则时,是他第一个在劣势的情况下翻牌自爆,直接让整个世界陷入黑暗,然后又狠又准地带走了当时抽到了预言家的肖然。


    而后者思维缜密稳扎稳打,发言平和中正,总能获得多数玩家的支持当选警长,但抽到狼牌后下手最黑的就是他,最可怕的是他第一时间就摸索出了“倒钩”的打发,也就是故意去踩自己同伴的身份,以此博得对方阵营的信任——因为他看起来实在不像在骗人,被他倒钩的阵营往往直到最后都没能反应过来,输得一头雾水。


    白茜羽早就预料到他们两个不好对付,谁成想其他几人个个都不是好拿捏的角色。


    肖然记忆力超群,每个人的发言与票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认准了一个道理便心如磐石,从不会被人煽动带节奏;殷小芝则令人完全无从下手,看似全程划水,实则划水只是她的保护色,每每发言翻来覆去都是“我是个平民”,最后冷不丁翻出一张神牌或是狼牌逆袭全场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最后,以白茜羽的水平,只能与傅大少爷报团取暖了——谢天谢地,这世道人人都在装傻,大概只有傅少泽是真的傻。


    这家伙如果抽到了神牌,便格外积极表现,如果抽到了平民,就全场神隐,如果抽到了狼人,则心虚气短,说到痛处便气急败坏,几把玩下来之后就已经彻底。


    与傅少泽被化为一个档次,实非白茜羽所愿,可是在那几个能将十分钟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的妖人面前,战斗力实在是不太够看,只是心中不免有些愤怒……这帮鸟人连打个斗地主都要记牌,还有什么游戏的乐趣?


    直到有一天,傅少泽忽然找到了喝醉时被他扔进烟囱的酒窖钥匙,打开了傅家尘封已久的地下酒窖,白茜羽才终于从每晚都被智商碾压的桌游中解放出来,宣布暂停牌局一日,并且希望将举办派对活动提上日程。


    傅少泽第一个举手赞同,每晚都互相算计得天昏地暗的顾时铭与谢南湘也没有异议,于是殷小芝便只好随波逐流,只有肖然依然拒绝了任何酒精饮料,并且漠然地驳回了白茜羽的“大家都穿睡衣来参加”的荒唐提议。


    傅少泽憋闷了许久,对这个派对的计划很是兴致勃勃,撺掇着舒姨将之前的唱机、灯球之类的玩意儿找出来,接上电源,再拉上帘子,喷上香水,将各式各样的酒瓶子码得满柜子都是,便如同置身于百乐门舞厅。


    “春风她吻上我的脸,


    告诉我现在是春天,


    虽说是春眠不觉晓,


    只有那偷懒人人高眠……”


    烟雾缭绕,灯火明媚,在优美多情的女声中,傅少泽倚在红丝绒沙发里,微微侧过脸,慢慢地烤着一只雪茄,一身素色旗袍的殷小芝递了酒杯过来,目光欲语还休,傅少泽犹豫片刻,接过了酒杯,旁边传来女孩子们嬉笑的声音。


    移开了家具而空出了一大片的“舞池”中,白茜羽拉着几个丫鬟在跳舞,说是跳舞,不如说是蹦迪,没有什么章法,但丫鬟也就跟着她瞎扭,很开心的样子,看起来她是整个派对上最放松的人。


    傅冬端着托盘客串侍应生,笑眯眯地给白茜羽送过去一杯香槟,她一边跳舞一边顺手抄过一饮而尽放回托盘中,动作端的是行云流水。灯火阑珊处,肖然端着一杯白开水,旁观着台球桌上的战局。


    一旁从地下室里搬出来的绿桌擦拭得焕然一新,谢南湘俯身瞄准,纤长有力的手指撑在桌面上,一击即中,球体四散而开,他对面的顾时铭专注地看着桌球的走向,片刻后,才微微摇头。


    “赢不过你。”


    谢南湘一手随意地撑着球杆,道,“算牌我赢不过你,扯平了。”


    “无非是读书的时候玩得多罢了。”顾时铭说道,因为傅少泽看不惯他穿长衫,此时的他一身衬衫配袖箍,看起来也有了几分洋派,他望向那边的舞池,笑道,“这算不算是‘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他的后半句,自然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谢南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着那边舞池中心的少女,淡淡地说道,“这样的日子,恐怕也过不了多久了。”


    这些日子闲着,两人打牌之余也时常聊天解闷,这两人一冷一热,一文一武,一个心系天下,一个杀人不见血,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共同点,竟也能聊得十分投机,许多观点都不谋而合,在外人看来也算是咄咄怪事了。


    顾时铭放下球杆,拿了杯酒走到他身边,道,“谢兄有何打算?”


    谢南湘瞟他一眼,“顾兄似乎不像是爱打听旁人闲事的人。”


    顾时铭平静地道,“上海是风暴的中心,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战场,谁在这里占据了优势,谁就占尽了先机,战败之后,旧有的势力显然要迎来几轮洗牌,我想谢兄应该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谢南湘不置可否道,“那顾兄又有什么宏图抱负?”


    顾时铭微微摇头,微笑道,“前几日倒是收到了几封文坛旧友写来的信。”


    “哦?写的什么?”


    “无非都是忧心时事,探我口风,其中一人最为有趣,信后附有诗句:万里愁云压槛车,封疆处处付长嘘。王师已丧孤臣在,国土难全血泪余。浊雾苍茫就死地,慈颜凄惨倚村闾。千年若化辽东鹤,飞越燕山恋帝居。”


    “这是洪承畴松山兵败被虏,于清兵所押过锦州而作,忧家破国亡,叹河山裂分,倒是应景。”谢南湘取了杯红酒,一边微微晃动着,一边说道,看不出来他一个搞情报特务的懂得倒多,“你怎么回的信?”


    “自然也是应景地忧叹一番。”顾时铭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却不知是在嘲讽谁,“总要将那些三辞三让的路数做足。”


    谢南湘眉头微微一挑,在灯火的阴影下眸光有几分深邃,“你决定了?”


    两个人并肩而立,低声交谈,都是衬衫西裤,身形颀长,一个翩翩如玉,一个丰神俊朗,可若是有人听到了他们的交谈,便会发现他们的对话似乎很难理解。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总是最简单的,就像他们做数学题不需要一步步写明证明的过程就能轻松得到答案一样,他们总能在省略了大量信息的情况下精准地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内容。


    而读过四书五经的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则像是被人工加密过的,语言倒是都能听得懂,但没点历史典故文化素养的只能跟着傻笑了。


    顾时铭不答,转而问道,“如今,谢兄是否可以告诉我,你之后的打算了?”


    谢南湘沉默片刻,只是举杯与他手中的杯子轻轻一碰,顾时铭微微一怔,回眸望去,两人灯火辉煌中相视一笑,倒是令不少暗中窥伺的丫鬟看得面红心热。


    碰杯过后,两人都久久地没有说话,还是片刻后,谢南湘再次挑起了这个话头,道,“你准备怎么和她解释?”


    顾时铭反问,“那你又准备怎么和她解释?”


    谢南湘展颜一笑,“心有灵犀,何需解释?”


    顾时铭沉默了一会儿,才叹息道,“我还是学不会你的无耻。”


    两个聪明人正在进行着晦涩难懂的交流时,宅邸里两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人则相对沉默,偶尔迸出一两句尴尬的对话,将气氛变得更加沉默。


    “没想到,我们还可以这样像朋友一样相处。”殷小芝轻声说着,双手攥着酒杯,她洁白的面颊似乎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微微泛红。


    傅少泽不知该说什么,便低头拨弄着盒子里的雪茄,只是余光忍不住往舞池那边望去,似乎是想确认那边的人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的情形。


    殷小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有些复杂,却没有露出失落的神情,只是捋了捋耳侧的发丝,柔声问道,“你……很喜欢她吗?”


    傅少泽被她问得一愣,更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低低地“嗯”了一声。


    “春风她吻上了我的脸,


    告诉我现在是春天。


    春风里处处花争艳,


    别让那花谢一年又一年……”


    唱机里的女声依然唱着柔情似水的歌,节奏闲适,如春风轻拂,带着几分《晨曲》的悠扬调子,伴随着高跟鞋在地板上的响声,令人几乎忘记了外界的战火与硝烟。


    “因为很明显啊。”殷小芝笑了笑,抿了一口酒,望着烟灰缸中抽了一半的雪茄升腾起的烟雾,“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让那个不懂事的我遇到那个年少轻狂的你,那时我总以为,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的身边……可是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会凋谢的,不是吗?”


    她的声音婉转,如同丁香花般结着淡淡的忧愁,傅少泽默默拿了一杯酒喝着,似乎是无声地在陪她追忆往事。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殷小芝,她的眼泪,她的无助,她的脆弱,她的每句话都能引发傅少泽对人生与宇宙无穷无尽的思考——他又走神了。


    他不是听不懂殷小芝的话,只是他懒得去听,懒得去理解,在他看来殷小芝已经是他生命的过去式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也枉然啊,还有什么值得哔哔的呢?


    殷小芝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也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其实,能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潘小姐曾经问过我,准备要怎么‘抢’,我告诉她,我已经退出这场‘战争’了,就算你的未来里没有我,我也会真心地祝福你们。”


    傅少泽一怔,回过神来,却没能跟上殷小芝的思维。


    殷小芝莞尔一笑,语气轻快地道,“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躲着我了?你放心,我不会去做令虞小姐误会的事,也不会介入你们的感情之中,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朋友,一个曾经很熟、如今不太熟了的朋友,不要再刻意躲着我避嫌了,好不好?”


    这段憋在心中很久的话,今日借着喝了些酒的劲道,终于是说了出来。


    她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冯惠以前说过的一些话,又想起这段时日与虞小姐朝夕相处,心中虽不愿承认,但也感到她性子开朗率真,于是更痛恨起自己的黏黏糊糊,当断不断。她不想再忍受傅少泽对她避之不及的冷淡,也不想在这样微妙的关系中小心翼翼地看眼色了。


    只要她选择放手和成全,对他们三个人都是最好的选择,那么她没有理由不这么做。


    然而,傅少泽的回应却完全搞错了重点,“等等,你说潘小姐……是潘碧莹吗?你在哪见到她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殷小芝一愣,话题一时转得太快,她有些措手不及,心中更是感到几分怅然若失,却还是回答道,“就在潘家出事后的那几天吧……那天我来找你,却正好碰上了潘小姐,她的神色很不好看,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自从潘家出事之后她就消失了,我一直有派人去打听她的下落,却一无所踪。”傅少泽摇了摇头,心中隐有些阴霾,“你还记得她说过什么吗?”


    殷小芝思索片刻,道,“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听起来似乎……对虞小姐颇有敌意。”


    傅少泽眉头紧锁,还想说什么,就听舞池那边传来喧哗声,几个丫鬟的脸上都隐有焦急之色,心中登时一紧,顾不得殷小芝,长腿一迈便整个人从沙发上翻了过去,“怎么了?”


    “虞小姐喝多了,说去洗手间,去了好久也没回来。”丫鬟阿月看起来也有些紧张,“我刚刚去一楼的洗手间找过了,没看到人。”


    很快,散落在客厅周围的人都聚了过来,神色都有些凝重。


    傅冬吩咐丫鬟在去公馆的各个角落和房间找找,喝多了的人走不动路,找个了角落里闷头就睡也是常事。


    顾时铭想得更细致,甚至让人去检查四处窗门,看有没有人进来或是出去的痕迹。


    原本的派对气氛荡然无存,见所有人都在想办法寻找失踪的虞小姐,殷小芝也有些茫然无措,她这才意识到这里的所有人都围绕在那个女孩子的身边,她一消失,世界就停止转动了……她究竟有什么魔力?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璀璨的水晶灯忽然熄灭。


    昏暗的视线中,只有灯球的光斑在转动。


    谢南湘双眼微眯,浑身已经绷紧,悄然隐入黑暗中找到最有利的位置;而肖然则放下手里续了一晚上的白开水,岿然不动,因为他整晚一直都处在最不引人注意却又可以纵览全局的犄角旮旯之地。


    然而就在此时,头顶上,有声音疑惑地响起:“怎么不跳了?”


    所有人抬起头,便看到白茜羽施施然地坐在二楼的楼梯扶手上,双脚悬空,她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看起来就很舒服的睡衣,手里拿着一只枕头,脸颊绯红,双眸水润,一看就是还没醒酒。


    “你在上面干嘛呢?快下来,危险。”傅少泽朝她喊道。


    “好。”白茜羽痛快地应了一声,说完,便骑着楼梯扶手一路风驰电掣地从二楼滑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以至于没有人能第一时间做出任何反应,傅少泽离得最近,下意识伸手去接,她却身手敏捷地跃下楼梯,若无其事地道,“我下来了,继续喝啊。”


    在一片寂静中,她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要伸手去拿酒瓶子,然后脚下拌蒜,就要跌倒,谢南湘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然后低下头吸了吸鼻子,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酒气,无奈地说,“她这是喝了多少?”


    阿月吃不准地道,“挺多的……我以为虞小姐酒量不错才这么喝的……”


    顾时铭冷静地指挥道,“把人先扶到卧室里躺下,穿着睡衣容易着凉。”


    阿月和几个丫鬟连忙接过手,白茜羽并不老实,而是挥舞着手臂,语气不满,“你们一个个穿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快去换衣服,轰趴快要开始了……”


    谢南湘扶额,随即向角落里的肖然丢去一口锅,“都怪你要阻止她穿睡衣办派对。”


    肖然冷漠地道,“我有什么理由不阻止一个喝多了会从二楼扶梯滑下来的家伙办派对?”


    没过多久,在这个夜晚,傅公馆上下被逼疯的所有人都意识到肖然是正确的。


    第104章 春风吻我(2) 并不是所有的女孩都是……


    醉酒状态下的人, 是介于疯子与天才之间的状态。


    这个夜晚,白茜羽很开心,是最近这些年少有的那种纯粹的开心。


    她扯下玻璃瓶里的玫瑰花瓣, 如同婚礼铺路般洒了一地,她将昂贵的法国香水喷得满房间都是, 然后尽情地为所有的服务生分发小费, 唯一令她不满意的是音乐不够激情, 音效也不是很给力, 让她站在桌子上跳舞时很不好找节拍。


    跳热了,她就一边脱衣服一边往外走, 好像有人拦住她问她要去哪,白茜羽理所当然地说去泳池游一圈啊, 她轰趴的别墅通常都带恒温泳池的,但那人告诉她这里并没有泳池, 白茜羽只好作罢,随即还是往外走。


    没走两步,又有人拦下她问她要去哪,白茜羽顺理成章地说要去烧烤, 她轰趴的别墅通常都有烧烤炉和新鲜食材的, 但那人告诉她外面天黑了, 现在烧烤也看不清了,还试图喂给她味道奇怪的茶水,被她一掌拍开。


    几经受阻,白茜羽终于有些生气了,大喊着要回家,叫司机把她的布加迪威龙开过来,然后到处找停车场, 但旁边的乱糟糟的,总有许多人围在她身边,像是一堵随时跟着她移动的墙,总是令她难以突破。


    最后,白家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公主终于妥协地表示不回家了,也不去游泳烧烤了,就在这儿老实待着,但她立刻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她要在屋子里下雪。


    于是,傅公馆便迎来了一场雪。


    春寒已经过去,炎热尚未到来,春风从苏州河的两岸吹拂而来,掠过战壕中抱着枪打盹的疲倦士兵,掠过街角裹着草席浅浅睡去的难民,最后吹起傅家公馆廊下不知谁挂上的风铃,叮咚作响。


    灯光温柔的客厅里,飘起了绒花似的雪。年轻人们抬起头,看着阿月带领的丫鬟们站在二楼的栏杆前,她们抱着枕头将里头的鹅绒洒下,抖落雪白而细碎的绒羽。下落的鹅毛大雪将时光放得很慢,仿佛就此停止,一切都定格在这一刻。


    白茜羽站在客厅的中央,仰头伸手接着雪花,清澈的瞳孔中深深映着这一幕,微红的脸颊是玫瑰花的颜色。


    她在看纷纷扬扬的雪绒,有人在看她。


    “真好啊。”谢南湘忽然轻笑了一声。


    “真好。”顾时铭点头道。


    “是啊,真好。”傅少泽也低声说道。


    “好在哪里?”肖然冷漠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白日放歌须纵酒,肖兄何必食古不化?”顾时铭温和一笑,如春风化雨。


    “不要随便叫我肖兄。”


    “好,肖兄。”


    “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下去就好了。”傅少泽望着那边的女孩,忽然心有所感,他很少愿意说出这样感性的话,因为他觉得这样很不酷,可是此时此刻这句话就这样自说自话地从他的嘴巴里跑了出来。


    殷小芝微微垂首,黑发柔顺地映着白瓷般的脸颊,“若是这世上没有战乱,没有不公,每个人都能平安喜乐,那该多好……”


    顾时铭感慨道,“平安喜乐未免有些虚,我只希望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工作做,凡所吃的饭绝不是什么人的膏血,凡所做的工作绝不为充塞一个两个人的大肚皮。”


    肖然抿了一口无限续杯的白开水道,“倒是说了几句人话。”


    客厅里暗下了大半的灯光,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雪花在飘落,傅少泽静静地望着这一幕,轻柔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英俊而锐气的面孔上,融化了几分傲意与疏离,“我只希望仗赶快打完,咱们都能好好活着,以后还能一块儿凑着吃饭、打牌、喝酒。”


    殷小芝看了他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柔声道,“不如我们相约每年的今日都在这里聚会,好不好?等日后上海太平了,还可以去踏青,郊游呢。”


    傅少泽拿眼斜着看谢南湘,他还是看不惯这个曾经与他一块儿飞车逃命的家伙,嘴上却道,“我没意见。”


    顾时铭笑道,“既然主人都同意了,那我自然也没意见了。”


    谢南湘用指腹轻轻转着鲜艳玫瑰的青梗,忽然道,“你们是不是还忘了一个人?”


    “Winter is coming!”那边传来女孩子听起来很愉快的声音,她拢起一大片鹅毛扬到上空再看着它们缓缓落下,有的落在她额头上,有的落在肩膀。


    片刻后,肖然一针见血地道,“问题是,我不认为这种人还能活到明年。”


    满足了屋内看雪的心愿之后,白茜羽很快就没有继续蹦跶的精神头了。


    她只觉得头昏脑涨,很想找个地方休息,但她一会儿流窜到厨房,一会儿钻进柜子,别人要管她她还拒不配合,不仅身手极其灵敏,还不忘布下恶作剧的陷阱,同时用假动作迷惑追兵,整个别墅都被她闹得鸡飞狗跳。


    直到不知是谁将她忽然拦腰抱起,天旋地转了一阵,似乎是到了柔软而踏实的床上,她才终于觉得感到踏实起来,抱着一只平底锅安详睡去。


    至此,距离白茜羽喝醉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顾时铭给酒醉后人事不知的女孩掖了被角,这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总算是消停了。”


    傅少泽将钱包朝下倒了倒,确认里面已经没有一分钱之后,感慨说道,“这是我喝过最贵的一顿酒了。”


    一旁,谢南湘整理着自己被扯开的衬衫领口,然后表情微妙地从里面扯出一张大洋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会儿,然后随手递给肖然,“给你付房租吧,顺便把我欠你的五块钱还了。”


    肖然面无表情地从头发上揪下一片鹅毛,“你留着给自己买棺材吧。”


    殷小芝端着解酒茶和水壶进来,见白茜羽还睡着,温柔却又不容拒绝地道,“时候不早了,你们男生就不要在女孩子的房间里挤着了,这里有我在。”


    此言一出,几个男人顿时没了话说,便只好乖乖离开,傅少泽几乎是一步一回头,表情似乎十分复杂,顾时铭还贴心地提醒殷小芝离开前记得帮忙锁门,也不知道是担心白茜羽还是担心他们自己。


    这个欢声笑语而又焦头烂额的派对之夜,似乎终于过去了。


    仲春的夜晚下了一场小雨,嫩黄的月光是柔和的,窗外的白玉兰花枝在窗帘上刻下宁静的剪影,如同一面秀丽雅致的织物,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屋檐下,声音若有似无。


    殷小芝坐在床旁的椅子上,将日记本铺在腿上,记录着今天发生的点点滴滴。在她看来今天是一个很值得纪念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少女似乎有要醒来的趋势,嘴唇微微翕动,殷小芝连忙关心地凑过去,“你要找什么?”


    白茜羽闭着眼,一手在床头与枕头下四处摸索,摸了半天找不着,动作逐渐焦急烦躁起来,直到她好像终于意识床头什么东西也没有的时候,她忽然垂死病中惊坐起,茫然道:“我手机呢?谁看见我手机了?”


    “什么鸡?”殷小芝有些疑惑,不过白茜羽喝醉之后的胡言乱语也不止这一句。


    白茜羽捂着脑袋,有些失去焦距的目光好半天才对焦在殷小芝的旗袍上,一时记忆回归,脑子终于清醒过来,“殷小姐?你怎么在这?”


    “你喝多了,我留下来照顾你……女孩子方便一点。”殷小芝温婉地说道,“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吗?先喝一点水,慢慢的喝。”


    白茜羽接过她递来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谢谢,麻烦你了。”


    “不客气,叫我小芝就可以了。你和学长当时救了我,我都还没有好好道谢呢。”殷小芝大方一笑,衬着那双中式审美的杏核眼,显得十分清丽。


    这段日子,殷小芝与白茜羽的相处都只是客套的程度而已,此时她的这番表态显然与往日不同,似乎更多了想要释放善意的积极信号,考虑到两人之间的渊源和曾经剑拔弩张甚至升级到肢体上的冲突,若是换了其他人,面对这样的态度恐怕心中不免要嘀咕一阵。


    但白茜羽并不在意殷小芝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认为殷小芝的示好很奇怪。试问哪位名媛身边没有几个拍好照传完照片就不再联系的塑料姐妹花呢?


    她上辈子就习惯了总有不熟的女生忽然和她聊起别人的八卦,也经常有只是第一次见的女孩子却要和她合照并配文是闺蜜聚会,背地里说坏话转眼见面又说要和她当一辈子的朋友这种事,自然也是屡见不鲜,这样的经历让她从小就知道友谊其实是很难以预测的。


    于是,白茜羽此时只是露出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微笑,说道,“应该的,不用客气,你以后也不要叫我虞小姐了,叫我名字就可以。”


    “叫你梦婉可以吗?”


    “嗯……最好还是不要,叫我白茜羽就可以了。”


    “我知道,谢先生和学长都叫你这个名字。”殷小芝双眸微亮,似乎没有料到她答应得如此痛快,“那我就叫你茜羽吧。”


    “好啊。”白茜羽微微一笑,低头喝水。


    房间中一时无话,殷小芝想说什么,却还是不习惯直接叫她的名字,只好省略掉称呼的部分,轻声细语地说道,“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吧,对身体不好,少泽……他们也都很担心。”


    “嗯,以后不喝了。”白茜羽揉了揉脑袋,她当然也不想喝多。


    除了刚成为虞小姐时因为不熟悉这具身体而喝醉过一次后,她就再也没有醉过了,事实上,她一直都有意地锻炼自己对酒精的耐受性,每日小酌一杯,时而与谢南湘或顾时铭喝过几次酒,也都是浅尝辄止,从未有过酒后失态。


    她觉得自己的自控能力一直很不错,只是今天大概是一个意外。


    像是家一样熟悉的房子,像是家人一样熟悉的人,值得信赖的朋友,朝夕相对的伙伴……这似乎是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上以来最放松最有安全感的环境了,这大概让她的潜意识完全放松了。


    虽然头有些疼,但释放了积累了许久的压力,感觉倒也不坏。


    白茜羽咕嘟咕嘟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我这边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你一个人可以吗?”殷小芝微微蹙眉,她挽了挽浓黑的发丝,尽可能地露出一个坦荡的微笑,“我去叫少泽过来吧?他好像很担心你。”


    白茜羽愣了愣,酩酊大醉后的大脑似乎格外清明,于是她仅用一秒钟便理解了对方话语中的涵义,再用了两秒钟决定了自己该如何回答。


    “我没有和傅少泽在一起。”她说。


    殷小芝没有她这么快的反射神经,她愣了更久,有些把握不住对方的意思,却又隐约有了一些不安的猜测,“你……不喜欢少泽?……还是,因为我的关系……”


    “说实话我没有怎么考虑这个问题。”白茜羽很坦白地说道。


    殷小芝秀气的拳头下意识攥紧了旗袍的布料,“……你是在吊着他吗?少泽他……他很喜欢你,谁都看得出来……”


    白茜羽思考了片刻道,“他喜欢我是他的事,为什么我要喜欢他?”


    殷小芝感到有些混乱,傅少泽既然选了虞小姐,她难道不应该欢喜,不应该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吗?她以为两人始终没有多少“爱情的火花”,或许一是两人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二是因为她的缘故,虞小姐对此心有芥蒂,故意与少泽生分,这也促使了殷小芝决心“成全”二人,主动化解这段不愉快的记忆。


    可是她从没想过一心一意追着傅少泽来上海完婚的虞小姐竟然还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中一时生出几分惘然的情绪。


    但是这太奇怪了,不对劲……一定有哪里不对。


    殷小芝像是终于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有些不确定地道,“那……你是……喜欢谢先生?还是学长?他们都对你有好感吧,你难道就从没有考虑过……”


    白茜羽掀开被子下床,一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盒雪花膏,一边平静地说道,“是的,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件事。”


    自从与玉兰女校的同学们和解之后,她开始找回曾经因为自我保护而选择刻意疏远的情感,而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亲情和友情都顺利地重新连接,唯独爱情好像迟迟都处于“无服务”的状态。


    傅少泽问过她“你在害怕什么”,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没有找到一个回答他的答案。


    殷小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话语中的漏洞,追问道,“不是不喜欢,而是不考虑?”


    “并不是所有的女孩都是用糖果,香料和美好的东西做成的。也不是所有的女孩子,会将整个生命都义无返顾地寄托于爱情。”白茜羽在妆凳上坐下,用手指轻柔地推开膏体,垂眸嗅了嗅馥郁香味,随即眼波流转,望向镜子中的殷小芝,“更何况,在这个时代谈爱情,也太奢侈了。”


    “不,不是这样的。”殷小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勇敢地说,“爱情不是可以克制与忍耐的,它不分时代,越是动乱,就越显得弥足珍贵。如果你对他……对少泽,哪怕只有一秒钟动过心,你就应该诚实地追求自己的内心的情感。因为如果少泽选择我,我会用我的一切去爱他,哪怕是付出我的生命。”


    白茜羽抬起眼看向殷小芝,似笑非笑地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愿意把少泽‘让’给我?”


    殷小芝轻声说道,“因为我希望他开心。”


    白茜羽倒是被她说得愣住了,她忽然有了一个很玄的念头,小芝姑娘圣母又恋爱脑,追求爱情却被邪恶的青梅竹马所破坏,还曾经撞上过傅大少爷的小轿车……她不会是这个时代的天选之女吧?


    “好吧。”白茜羽决定结束这个没有实际意义的话题,“我不关心你与傅少泽之间的事,我救下你的那天本来是要去机场的,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这场战争的话,现在我应该已经把火锅吃到吐了,你的学长与我是工作关系,如果和感情混淆在一起我会很困扰,那个姓谢的是我手下,因为不想和他成为史密斯夫妇,所以我们会保持安全距离……”


    殷小芝默默地听着,她敏感而柔软的内心让她捕捉到,有些过于平铺直叙的话语背后所蕴含的东西,她想,真是奇怪,什么样的环境,会培养出这样骄傲而又自信的女孩子呢?


    “总之,基本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


    殷小芝静静地低着头,看着台灯投下的影子,忽然问道,“虞小姐……不,茜羽,你究竟是谁呢?”


    “这很重要吗?”白茜羽说道,她不确定殷小芝的问题是哲学上的灵魂拷问还是对虞梦婉的身份感到了怀疑,事实上这两者她都无法回答。


    “也是。”殷小芝一怔,然后柔柔一笑,站起身,拿起床边的空杯子,“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


    屋檐下,细雨如帘,一盏风灯上挂满了水珠。


    谢南湘从老旧的银质烟盒里取出两只烟,点燃一根叼在嘴上,另一根递给了傅少泽。


    傅少泽犹豫了片刻,接过香烟,却没有点燃。


    “抽不惯这个?”谢南湘微微眯起漂亮的眼睛,即便不喜欢他的人也不会讨厌他的这双眼睛,因为它总是让人联想到金色而灿烂的阳光。


    “我不怎么抽烟。”傅少泽淡淡地道,事实上他一直都没学会抽烟,他只会将烟吸进去然后吐出来,但是为了显得自己很时髦很老练,他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一点,而且买的香烟和雪茄总是最贵最好的。


    “少抽点好,我是没办法。”谢南湘的论调很少见,此时吸烟是被大力提倡的行为,还有抽爱国香烟的说法。


    “为什么没办法?”


    “审讯室,味道大,不抽点犯恶心,所以习惯了。”他薄唇叼着烟卷,含糊不清地说着。


    傅少泽沉默了一会儿,“找我什么事?如果是想趁她喝多了开溜的话,最好别指望我帮你擦屁股。”


    他不知道谢南湘的身上出了什么问题,但白茜羽似乎希望谢南湘能多留一日是一日,似乎是在拖延某些她极其不愿意发生的事情。


    “啊,没想到你也不笨嘛。”谢南湘微微一笑,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肩膀,“帮兄弟一把,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行不行?”


    傅少泽嫌恶地看了一眼他的胳膊,却也没挣脱开,只是横眉冷对,“本少爷需要你的人情?”


    “说不定用得上,有备无患嘛。”谢南湘笑眯眯地道,“我是真得走了,明天她醒来你就说不知道,把事情往我身上推就行。”


    傅少泽眉头微皱,想到某些可能性,立刻坐不住了,将他推开,声音有些发紧,“是不是战事有变化了?如果傅公馆不安全了,你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


    “你不是也留在傅公馆没有走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我要一个人开溜,那到时候要找我的人找不到我,还不是这些跑不了的下人要倒霉?如果你有安全的地方,就……”


    “放心吧,她不是那种你需要担心的姑娘,一有事她保准跑得比兔子还快,你顾好你自己就算给她省省力气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笑意的嗓音低哑清越。


    “废话,她逃命的时候我就在副驾驶我会不知道?我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看在这段时间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傅少泽沉默了一会儿,这张曾经写着玩世不恭的俊脸,在这一刻,投下几分晦暗不明的沉郁,片刻后,他开口道,“还知道些什么?”


    谢南湘微微抬起头,看着不停从空中落下的雨滴,说道,“这个春天,要过去了。”


    傅少泽微微一怔。


    细雨中,隐有春雷阵阵响起。


    ……


    这个春日最后的夜晚,有人辗转反侧,有人沉沉酣睡,有人窗前的帘子被风吹开,一个身影温柔而悄无声息地在女孩的手背上印下轻轻一吻,随后就此潜入黑夜,有人睫毛微颤,却没有醒来。


    第二天,微热的阳光洒入室内,天际处硝烟升腾,炮声枪声一片沸反盈天。


    吃早餐的时候,白茜羽得到了谢南湘已经离开的消息,她似乎不是最后一个,因为过了一会儿,不知何时被人下了过量安眠药的肖然才捂着脑袋醒来,然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后,猛地跳下床收拾东西离开。


    没有人多说什么,就连殷小芝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她感觉得出这两人身上的秘密不是普通人能打听的。


    然而到了午餐的时候,顾时铭忽然表示他也要离开了,说是文学界的好友邀请他去家中小住,大概是忧惧时事,想与他促膝长谈,他已经推了许久,如今看来还是得去一趟。


    仅仅是一天的功夫,原本稍显吵闹的傅公馆,便少了一半的人。


    但对于留下的人而言,也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谁都意识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风暴与剧变迟早会来临,各奔东西,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而已。


    只不过,昨夜通宵达旦的气氛似乎还没散去,空气中仍然飘荡着好闻的香气,角落与台面上还散落着下人没来得及打扫的彩纸与鹅绒,但那似乎只是如朝露般短暂的一个晚上,等到第一束阳光的到来就会彻底蒸发。


    大家收拾着各自的心情,平静地吃完了午餐,平静地送走了顾时铭,然后看着下人们打扫两间空出来的客房,很快,便整洁一新,甚至看不出曾经有人在这里住过的痕迹。


    没过几日,全上海的报纸的头版便都换上了触目惊心的标题。


    上海陷落——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明天还有。


    终于写到我最感兴趣的时间节点了!搓手,最后一卷预计这个月左右能完结……如果顺利日更的话,应该问题不大,可能之后还会有些番外什么的慢慢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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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渺小时代 想要对付她,就像捏死一只小……


    远东第一大都市, 上海陷落一周后。


    海关大楼的钟声沉沉地敲响,报贩疾呼狂跑,手里摆舞刺目的血红标题特号字报纸, 穿过障身而紧密的黄包车空隙,穿过黑黝黝的人群。


    “建立东亚共荣圈……”


    “开始做起亚洲自己的主人……”


    “战争的结局必然是和, 只有真正合作才能共荣共存……”


    五月的风吹过, 坦克和装甲车轰隆隆地开在租界的街道上, 荷枪实弹的东洋步兵昂首挺胸地以八列纵队行进, 街头有人挥舞着小旗子,有人冷眼旁观, 这不影响街头饭摊依然熟烘烘地冒着蒸气,油墩子炸得滋滋作响。


    被炮火毁去家室的难民眼巴巴地盯着前来招募劳工的小白脸, 那些失去了归宿的贫民徘徊在十字街头,囤积居奇的商人将铺子开张, 在棚子下挂出寻常人难以支付的价格,挎着菜篮子的妇人熟视无睹地走过,早已习惯抹黑了良心的在黑吃黑。


    曾经信誓旦旦说着“九国公约”的政客们离开了这里,所有部队全面撤退, 然后在混乱的指挥下成为全面溃退, 耗费数年苦心筑成的\"东方马其诺防线\"门户大开, 被敌人在天上轰炸扫射,地面部队穷追不舍,势如破竹一一攻占上海各镇。


    根据普善山庄的统计,自沪战爆发以来,伤亡遍地,是年掩埋尸体激增,数目多至一万五千具, 而敌军进占租界后,难民糜集,粮价暴涨,已有成年及儿童尸体八千六百四十三具之多。


    这是一个人人都很渺小的时代。


    小环举着手里的硬黄纸反复地看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张薄薄的黄纸就能证明她是良民了,但听陈家姆妈说有了这个东西才能上街,所以她将这张黄纸看了又看。


    姓名一栏,写着她的名字,“于小环”。


    作为书香门第中与小姐一同长大的大丫鬟,她很幸运地得到了可以断文识字的机会,可惜陈家姆妈写不来比划复杂的“虞”字,便随意地用了仅有三划的“于”字所代替。


    有铃铛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小环应了一声,将那张薄纸塞进怀里,跑出了房间,然后放慢脚步,上身不动,脚步快速而平稳地穿过走廊,来到客厅中。


    客厅里,穿着崭新黑色长袖长裙、系着白色围裙的丫鬟统一地盘着发,扎着头巾,然后规规矩矩地站成了两排,丫鬟们不知道为什么主人家喜欢让下人穿这么不吉利的颜色,也不知道为什么丫鬟不叫丫鬟,要叫女佣,但听说主人是东洋留学回来的,习俗有所不同也是正常。


    小环站到队伍的最末,规规矩矩地垂首而立,比起那些东张西望,还窃窃私语的小女佣看起来沉稳许多,站在最前列的陈家姆妈见状微微颔首,这批新买来的丫鬟里,就这个小环看起来最为懂事,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教过规矩的。


    “都站好了,像什么样子。”陈家姆妈的目光钩子似的在每个女佣的脸上划过,“做人要懂得惜福,看看外头现在是什么境地,再看看你们,有房子住,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好料子的衣裳鞋袜,先生还给你们一日吃三顿的白面,你们上外头打听打听,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女佣们齐声应“是”,又听陈家姆妈语气严厉地道,“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若是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举动,或是将宅子里头的事拿到外头乱嚼舌根子,就别管我无情了。好了,都去做事。”


    被训了一顿的女佣们立刻安静地四散开来,小环也准备退下,就听陈家姆妈说道,“小环,你留下来。”


    小环乖巧地上前,说道,“姆妈有什么吩咐。”


    陈家姆妈最喜欢她这样温顺有礼的模样,比起那些面黄肌瘦畏畏缩缩、头上插着草标的难民,这个叫小环的姑娘不仅白白净净的,牙齿、指甲也都保护得很好,而且说话做事都很伶俐,从没打碎过盘子器皿,就连吃饭时也不像其他女佣一样,会蜂拥着去抢过粮食往嘴里塞,吃不下了还往怀里藏。


    经过一段时间的暗中考察,陈家姆妈觉得小环是这些小丫头之中,最有希望成为“女仆长”的。


    “你来宅子也有一些时日了,感觉如何?”她示意小环跟她来到角落,似乎是有些不同于往常的吩咐。


    小环道,“姆妈待我很好,其他人也很和善。”


    “有一件事,我还是得告诉你。”陈家姆妈犹豫了片刻,说道,“你要投奔的那个亲戚,我打听过了,人已经不在了。”


    她这一犹豫,小环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心中一沉,“怎么会的……”


    “说来也是挺倒霉的,你那个亲戚不是在傅家做事吗?外头打仗的时候都好端端的,没挨上炮子儿,谁知道仗一打完,整个别墅不知怎么就炸得一塌糊涂了,听说没人活下来。”陈家姆妈见惯了这些生离死别的事儿,倒也没有太多唏嘘之色。


    小环脸色瞬间变得一片苍白,她下意识地揪着衣摆,反复地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陈家姆妈同情地道,“别想太多了,这死啊活啊的都是命,那天南火车站被炸得稀巴烂,死了这么多人,怎么偏偏你活下来了呢?所以啊,想太多也没用,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小环敛下心中的惊骇与茫然,对着陈家姆妈勉强一笑,“姆妈说得对,这年头,还指望什么呢,只是我家表姐自幼命大,算命先生说她命带福星,搞不好能活下来呢,我没事儿在去外头转转打听打听。”


    “嗯,也好,说不定命大呢。”陈家姆妈的语气很敷衍,她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没了音讯通常就代表再也不会有音讯了,这年头失业的失业,失踪的失踪,身边不认识几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才算咄咄怪事,也只有亲属心怀侥幸不愿接受。


    “对了,小环还没谢谢姆妈呢。”小环吸了吸鼻子,清秀的脸上露出感恩的神色,“若不是当时姆妈把我从人牙子手上买下来,把我带进了租界,小环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姆”


    当时,小丫鬟一路南下,经历南火车站被炸,整个上海继而乱成一团,她孤身一人流落街头,想进租界却被冰冷冷的铁栅栏所阻拦,最后被人贩子盯上,在小黑屋里才啃了几天发霉的干粮,便被来挑选丫鬟的陈家姆妈一眼看中,幸运地带进了租界中的一处宅邸中做工。


    事实上,因为想要卖身为奴的人太多,人变得不是很值钱,对于无家可归的人而言,能成为大户人家的奴婢佣人是要烧高香的天大好事,哪怕主家严苛打骂,缩衣节食,但只要不要太过酷烈,人为了吃上饭总是可以忍受的。


    小环按捺住迫不及待想要寻找小姐的心情,不动声色地待在这栋宅邸里等待时机,要说她比起那些顶时髦的洋派青年自然是不如的,但比起那些自幼务农,或是女工出身的贫贱丫头来说,又要好上不是一点半点,没几天的功夫,就很自然地得到了陈家姆妈的赏识。


    于是,她便顺水推舟地为陈家姆妈端茶送水,或是做些捏肩捶腿的体己活儿,这种本事是大宅院里长大的丫鬟无师自通的,时机成熟之后,她便向陈家姆妈透露自己来上海是为了投奔亲戚,她的一位表姐在傅家公馆做工,也姓“于”,希望陈家姆妈能帮忙打听一二。


    小环不知道小姐究竟在何处,但她想小姐一人无依无靠,打起仗来应是会去傅家躲避一二才是,就算不在,傅家也是最有可能有她消息的地方,只要办下那张可以出门的证之后,她也可以亲自过去打听。


    可是她此时得到的消息,竟是傅家遭遇轰炸,无一生还。


    她并不相信傅家的人会都死在轰炸中,可是显然陈家姆妈知道的只有这些了,她此时要做的,就是争取陈家姆妈更多的信任,拥有更多的自由出入的权利,这样才能尽快地找到小姐。


    那边,陈家姆妈听她说得感激涕零,不疑有他,面上露出了和蔼的微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也不知是谁家将你教得这么好,在旧朝,做个大少爷的通房丫头也做得了。”


    “姆妈,你取笑我……”小环装作面色一红,在直隶老宅的无聊婢女中,这种程度的笑话甚至算不得谐谑打趣,若是遇到试图占口头便宜的外男,通常还能用更老辣刻薄的言辞将其羞得掩面而走,但她想给陈家姆妈留下一个比较单纯好拿捏的印象。


    陈家姆妈道,“怎么,担心姆妈送你去先生房里?呵呵,放心吧,先生是正人君子,你也看出来了,先生是受过文明教育的,从没有对下人动手动脚。”


    小环懵懂地道,“小环只是远远地见过先生,看起来是一位好人呢。”她心中暗自警惕,看起来越好相处的主子,残暴起来便越不是人,大户人家的阴私事哪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是啊,先生脾气好,但最不喜欢咱们国人肮脏邋遢,不守规矩,这些女佣里头,就属你最机灵。”陈家姆妈深深地望着她,“现在姆妈交给你一件差事,先生在书房中会客,你每一小时奉一次茶,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知道吗?”


    “小环明白,小环只是奉茶,不带眼睛,也不带耳朵,先生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小环都不知道。”


    “嗯,果然我没看错人,去吧。”


    陈家姆妈对小环很满意,小环心中却有些疑惑,她来到这座宅邸许久,还没有得到出门的机会,对于宅邸里的这位“老爷”也未曾上心,只知道是一名中年男子,平日里颇为忙碌,甚少待在宅邸之中,但如今听陈家姆妈的话,身份似乎并不简单。


    小环压下心中疑惑,按照陈家姆妈的吩咐去书房奉茶。


    书房外,隐约传来交谈声,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应该在哪儿听过,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梅先生……我……”


    小环心说原来这位老爷姓梅,只是门里一会儿便没了声音,她先是敲了敲门,在得到梅先生的许可后,她端着托盘垂眸走进去。


    书房中焚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香片,梅先生穿着一身常服,姿态闲适地倚在沙发里,而他的对面,则坐着一个穿着洋装、烫着卷发的女子,小环垂着眼,只留意到女人尖尖的高跟鞋。


    她一丝不苟地上茶,始终保持着斜斜朝下的视线,而在此期间,梅先生也没有与那女子都没有出声,不知是无话可谈,还是有什么不能当着下人的面说的话。


    小环上完了茶,便无声地退下,房间内的气氛不好,做下人的这个时候更不能往上撞,以免被主子找到理由发作。


    直到她关上门后,书房内,才再次隐约响起交谈声。


    茶香袅袅,浸润着书房内几乎凝结的气氛。


    梅先生温和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你是我故友之女,他为了帝国献身,而你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我希望你可以接受我的帮助。”


    潘碧莹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紧攥的指节有些发白,“我……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梅先生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看来,你似乎没有你父亲的那分魄力,毕竟是一个女孩子,是我为难你了,这样吧,我安排你离开上海这个伤心地……”


    潘碧莹忽然猛地抬起头,露出相比于曾经格外苍白瘦削的脸颊,可她的双眸中此时却像是燃着火焰,“不,我不走,我要替我爸爸报仇。”


    “事实上,一占领上海,我们立刻就前往傅家拿人了,可惜对方太狡猾,公馆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了一屋子的火药和几具焦尸,倒是折损了不少帝国的好男儿。虽然这只不过小手段瞒不过我们,但追查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纨绔子弟,似乎也不值得我们的机关继续花费力气了。”梅先生淡淡地说道。


    潘碧莹身子微微颤抖,如同陷入一场梦魇中,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字句道,“不……不是他,不是表哥……杀害我爸爸的是他的未婚妻,一个叫虞梦婉的女人,她化名白茜羽,结交了许多上流社会的人物,她是个冷血的魔鬼……”


    梅先生注视着她的表情,双眼似乎看穿了她的内心,说道,“碧莹,根据你描述,那不过是一个有几分姿色手段的交际花而已,可能接受过军情处的资助和短暂培训,所以让你有了她很强大的错觉,但如今我们已经占领了上海,想要对付她,就像捏死一只小虫子那么简单,如果你想要为你父亲报仇,为什么不亲自动手?”


    潘碧莹的瞳孔缩了缩,她嘴唇嗫嚅了两下,没能说出话来,“我……”似乎是为了躲避梅先生逼人的视线,她目光惶然地游移着,看到了书房悬挂的书法字帖,字帖下摆着的配刀,她很清楚如果答应了面前长辈的邀请意味着什么。


    梅先生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拘泥于那些无用的东西,只会让你做一辈子的失败者,永远被那个女人踩在脚下。而你若是强大起来,那些曾经失去的东西,全都会回到你的身边。”


    因为他的这句话,潘碧莹浑身如同筛糠似的颤抖了起来,仿佛感到了压抑不住的惊恐。


    “告诉我,你的选择,碧莹。”热茶的蒸汽笼罩在两人之间,令梅先生的表情显得难以看清,只是嘴角带着一丝隐约的微笑。


    “我……要找到她,然后亲手杀了她。”潘碧莹在他鼓励的目光中,鬼使神差般地说道,随后她仿佛坚定了什么,“我要在杀了她之前,杀死她所有在乎的人,让她也尝一尝世间最痛苦绝望的滋味。”


    “你没有让我失望,相信你的父亲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梅先生再喝了一口茶,对她的反应好像没有半点意外,“帝国要在上海长远地立足,授命我组建一处特别机关,选址在极司菲尔路的一处别馆,你精通洋文,通晓上海的上流社会,正好可以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为东亚的繁荣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


    对于他徐徐勾画的蓝图,潘碧莹微微张口,感到巨大的茫然,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能耐,做过的最大的决策无非是根据地位身份决定圣诞派对邀请哪家公子哥儿,所以一时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会与“东亚的繁荣”这么大的题目挂钩在一起。


    梅先生看着她的神态,温和而意味深长地道,“当然,我希望你先接受三个月左右的特别训练,到时候,我相信今后的上海会是你的舞台。”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查虞梦婉的行踪……”


    梅先生失笑,似乎是对她始终对一个无足轻重的蝼蚁耿耿于怀而感到好笑,道,“她早已是帝国通缉的人物,面对着宪兵队的搜查,名下所有资产全都被查封,如今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而已,不知在哪里如同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煎熬度日,你又何必着急?”


    潘碧莹只好缓缓点头,望着自己的手指,茫然与恐惧中隐约生出了一份期待。


    ……


    战争的硝烟还未彻底消散,奢靡的生活却已重燃,电影院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客满牌”常挂于影院门口。一辆辆汽车驶过处处霓虹的街段,曾经被轰炸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狰狞的弹坑,豪华的戏院与舞厅已经得到了最快速度的修缮或是更豪华的翻新,这个灯红酒绿的游乐园以惊人的韧性正在恢复活力。


    爱多亚路的一处宅邸,大门洞开,穿着宪兵队服饰的士兵来来往往,奢华的家具、精致的细软、以及各式各样价值不菲的物品被搬到花园的空旷处,再由另外的人搬到路边的卡车中。


    “啧啧,这是被抄了家啊……”


    “城一破,破家的还算少吗……”


    “我记得这户住的是个小姑娘啊,作孽哦。”


    “有撒作孽的,一看苗头不对,人家老早跑掉了……侬看看教,都是些搬不走的,抄么抄掉了,人家有钱人也不在乎的……”


    隔着一条街,路人与街坊邻里望着那边令人唏嘘的一幕,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路过的人看热闹,有看完热闹觉得没劲的掉头走开,有小贩趁机过来做生意。


    人群形形色色,不远处的电话亭边,站着一位戴着时下流行的宽檐帽、穿着黑色风衣的女士,她正拿着一盒精致的双妹牌胭脂,正对镜补妆,风吹起下摆的一角,露出里面鲜艳的红来,显得十分摩登靓丽。


    她抿了抿口红,又望了那栋几乎被搬空的可怜别墅一眼,合上了胭脂,微微一笑,压低了帽檐,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我太勤勉了。


    聪明的读者应该看出来了,没错,世界线要开始收束了。感谢在2020-03-04 02:43:35~2020-03-04 23:53: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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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身外之物 这下,她是真的要身无分文了……


    白茜羽现在很穷。


    她凝视着自己被搬空的别墅微微一笑, 并不是有什么神秘的意图,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在心底里告诉自己要冷静, 要淡定……换句话说,也可以理解成“怒极反笑”。


    从小, 白茜羽的父母就教过她要如何理财, 所以她早就将自己名下的资产分成各种部分, 妥善地转移到了海外的银行, 留下的别墅只是一座空壳,可她没料到的是敌人如此丧心病狂, 竟然连她的……软装都没放过。


    她精心布置的艺术珍品,稀有的地毯、锦缎、宝石, 从二手市场收来的古董摆件,借用算卦……不, 是商务咨询之便向名人求来的字画与墨宝,还有在未来会成为限量孤品的包包,明年就会停产的香水,手工定制的皮鞋与帽子, 都是她穿越而来辛苦奋斗来的心血之物。


    白茜羽现在很穷, 而且很生气。


    炮弹一响, 她一朝回到解放前,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拎着一只皮箱就从傅家离开的时候,比那时更凄惨的是她现在连一只皮箱都没有。


    因为皮箱看起来就很贵,拿着很容易被抢,她开枪杀人肯定会引来士兵,而她又坚定地拒绝了使用碎花布包袱,因为那与她的一身行头不配。


    初夏的气候仍说不上热, 空气中残留着接连几日春雨而没有散去的寒,她叫了辆黄包车,来到了熟悉而又繁华的南京路一带,流弹打碎了临街的玻璃橱窗,但生意依然在做,她买了一袋子梨膏糖,边走边吃。


    她没有蓬头垢面地藏进难民堆中,或是躲在阴暗狭小的民居里惶惶不可终日——她甚至就下榻在和平饭店,那里仍旧能提供上海最好的服务。


    但是她其实很穷。


    白茜羽今天是出来取钱的,不然她可能就付不出下个星期的房费了,虽然顺便路过自己家的时候看到了令她堪称愤慨的一幕,但她并不打算就此采取任何行动。


    上海陷落的那天早晨,黄浦江边突然被一片火光照亮,在公馆的楼上可以望见闸北的飞机掷弹和冲天的大火,火焰与黑烟弥漫了半个天空,街上有人喊着“东洋人打进租界来了”,舒姨慌忙地召集了公馆全部的下人,让所有人都躲到酒窖里去,搬物资的搬物资,烧文件的烧文件,仿佛世界末日来临。


    混乱持续了一阵子,直到下人去敲少爷的房门,他们才发现傅少泽竟不见了人影,连傅冬也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白茜羽留意到傅少泽的房间里没有暴力破坏过的痕迹,门窗的插销都是完好的,这证明傅少泽是自行离开的。


    于是她去看了傅少泽的衣柜和洗漱间,他没有带走一件衣服,就连拖鞋、牙膏和发胶都没有拿走。


    这些发现为傅少泽的失踪带来了几分诡异的气息,但眼下傅公馆的安危迫在眉睫,她不得不站出来安抚如同受惊的兔子似的到处乱窜的下人们,让他们停止往酒窖里头钻的行为。


    为了以免大家并不相信她这个旧式妇女的出身,白茜羽不得不先搬出“谢先生”与“肖先生”,声称他们走之前告诉自己,躲到酒窖里的方案就是送死,傅家绝对是东洋人会严密搜查的目标,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敌人的疏忽大意之上,这种要命的想法非常不可取。


    然后,在所有人半信半疑的目光中,她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我准备把公馆炸了,然后把所有敌人干掉,谁赞成,谁反对?”


    全场鸦雀无声。


    于是傅公馆就被炸了。


    她倒没有说谎,因为炸/药是早就让肖然帮忙布置好的,就设在酒窖的口子上,为此白茜羽不得不免掉了他的房租,并且支付了不菲的工程安装费——十块八毛。


    肖然是个很可靠的工具人,当量计算得不多不少,不至于把房子炸上天,但可以将围着酒窖探头探脑的士兵全都报销掉,还有一些散兵游勇掉头就跑,被趴在房顶上架枪的白茜羽一个个精准点杀。


    白茜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莽夫,她只是做出了一个有些冒险的判断:城破时,精英部队有更重要的战略目标去争夺,而第一时间来到傅公馆,只会是见钱眼开的小股敌人,干掉他们就能争取宝贵的逃离时间,炸掉公馆更是能让傅家众人的生死显得扑朔迷离,起到很好的掩护作用。


    而傅公馆的下人全都拿了工钱和遣散费,背着小包袱准备各奔东西,脸上都是戚然之色,此时城里还很乱,街上轰隆隆地开过装甲战车,四处火光冲天,时不时附近还有枪声炮声响起,让偏安一隅的众人都生出一种大难临头之感。


    这时,殷小芝自告奋勇地带他们去投奔红十字会,如果那边状况不好便去教堂,舒姨也用老辣的经验安慰众人,乱也就城破这两三天,东洋人要打上海,还不是看中了这地方是个聚宝盆,若是上海闹得一塌糊涂了,他们也就喝西北风了,不必担心,过上十天半个月就能照样过日子。


    殷小芝此时只能强撑着坚毅了起来,她按照舒姨说的,一剪子将蓄了许久的秀发剪到及肩,换上不起眼的布袄,脸上抹上黑灰,带着下人们去找地方避难。


    不知何处的印书馆起了火,文人的心血与工人的血汗都化成满天的灰烬,像阳秋落叶一般簌簌地到处纷飞,短发的姑娘回眸时,眼神很坚定。


    白茜羽没有与她们一道,她有她要做的事。


    第一,她要找到谢南湘,最好劝说他金盆洗手。


    她大概能猜到谢南湘背负的任务,这家伙亦正亦邪,显然是双面间谍一类的角色,干的是那种里外不是人的活儿,她一直不让他离开傅公馆,自然是不想他继续卷进这个漩涡中。


    可是他还是走了,自以为瞒天过海地走了。


    白茜羽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对于这种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家伙,光靠嘴炮是没说不动的,但谢南湘不计代价地救过她一次,她便也准备等他被人围得跟王八似的时候神兵天降地救他一回,再丢给他一张机票让他赶紧滚。


    第二,她要确认傅少泽的下落,因为这人的行为比较难以预测,失踪的方式也诸多存疑,不过既然傅冬也一同失踪了,那么乐观的成分则多一些,大概率还能吃香喝辣,不过她还是得知道确切的消息以保证这位大少爷还能苟且偷生。


    至于顾时铭,她倒是不怎么担心,她隐约猜到了他准备做的事,基于他未来可能要踏上的道路,或许自己不与他联系是最好的选择。


    从目前看来,要找到谢南湘不算太难,他一定还留在上海,如果一时找不到,也可以先找到肖然,她与肖然的目的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


    而傅少泽这边,可能需要动用她曾经的人脉资源打听一番,无论如何,她都是要留在上海,才能继续下一步打算的。


    此时上海百废待兴,她自认为东洋人应该不会怎么重视她,最多在宪兵队的通缉名单上,还是只有姓名与体征的那种——当然,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等后世那个臭名昭著的机关问世之后,她可能就需要小心一点了。


    等她来到花旗银行门口时,发现那里在排着长长的队,人流排成长龙,横跨过几条大街,各种肤色各种国籍的人都有,很有几分挤兑的架势。


    但经过长时间战乱洗礼的人们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高压,就连挤兑的时候也斯斯文文,有人取了钱出来,脸上也不见高兴之色。


    白茜羽观望了一会让,没有急着去排队,而是去银行旁边的书摊上买了份报纸,一问之下,好几份报纸都没有,就连《字林西报》都买不到了。


    她跟卖报的一打听,原来这份上海公共租界历史一样悠久的英文大报也遭查封了。


    白茜羽问起还有那些地方查封了,卖报的见她穿着摩登,觉得她可能有大方的打赏,便将自己的信息如数道出,最后还说道,“那个百万富翁,叫做沙逊爵士的英国人,晓得伐?”


    “嗯。”


    “伊(他)所有财产,好几栋摩天大楼,旅店,还有公寓,都被充公了。”卖报的脸上带着唏嘘之色。


    白茜羽点点头,她当然猜到了,虽然这个时空的历史与她所知道的并不相同,但事物发展大概的趋势与原则总是不会变的,而且据她所知,可怜的沙逊爵士还要被充公很多次,好在这个时空中,沙逊爵士在她的“预言”下选择变卖大部分在远东的产业,至少做到止损了。


    此时,沙逊爵士应该已经在印度享受孟买的阳光了,沙逊太太依然可以召开贵妇人们的沙龙,不过如果白茜羽能与他联系上的话,应该会告诉她印度并不算是个很好的选择,事实上大半个地球都被战争裹挟着,澳洲的袋鼠都难以幸免。


    她和卖报的聊了一会儿,那边银行忽然有些混乱,一队士兵冲进银行,宣布任何现金——包括美元和英镑——都不得提取,只能提取法币以应付急需的薪金发放。


    排队的人们都有些焦急,那边又出来一个懂汉话的士兵说,所有外国银行都要予以清理,并且不准营业,然后端着枪将所有人都往外撵,将银行门口贴上封条。


    白茜羽有些头疼。


    这下,她是真的要身无分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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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新的邻居 “夜莺”被通缉,与我白茜羽……


    一直以来, 白茜羽都没有过非常需要用钱的体会,但是她很清楚地知道,没有钱, 在这个世界上是寸步难行的。


    比如,最近天气开始热起来了, 她需要置办一批巴黎最新款的夏装, 这就得开销了, 若是没有钱的话, 岂不是连每天穿不同的衣服这种小事都做不到?


    又比如此时交通不便,外界治安不良, 她需要一辆车代步,这也是必不可少的开销, 不然,她就必须每次出门都叫黄包车, 看着衣衫褴褛的车夫跑得满头大汗,因而不得不掏出数倍于车资的小费然后在车夫的感恩戴德中光速撤离了。


    但白茜羽从不是坐吃山空的那种人,上辈子的技能且不论,哪怕在这个时代, 以她的能力也可以很轻松地赚到钱, 比方说, 买一些未来会暴涨但此时没有人看好的外国股票,倒卖一些法律不允许但人人都很需要的物资,坑一些钱很多但内心很彷徨的冤大头……


    可惜的是,银行凉了,老家查封了,大忽悠术也不好发动了。


    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穷光蛋的第二天,白茜羽退掉了和平饭店的房间, 搭上电车,去往一个熟悉的地方。


    莫利爱路。


    这栋在她刚刚离开傅公馆时陪着她度过艰难岁月的小公寓,其实租约还没有到期,那里不仅有她的回忆,更有一些很重要的物品,比如虞小姐的皮箱,女校的毕业证,以及不多不少的现金。


    城市的秩序已经恢复,电车照常运行,白茜羽进了头等车厢找位置坐下,她的对面坐着个洋人女孩,穿得像是洋娃娃似的,身边的父亲则一副绅士的打扮,车厢里当然也有一些富裕的本地人,都与洋人坐得远远的,仿佛生怕打扰了对方似的,却又对每一个上车的东亚面孔的乘客都报以警觉的目光。


    这里的乘客大多是服饰体面的“无色种人”,而后面三等车厢里却只有小规模的商贩和“菜色种人”,里头拥挤不堪,像是个沙丁鱼罐头。


    白茜羽今天穿着一身朴素的素色束腰长裙,平底的米色皮鞋,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剪短的头发已经长到胸前,简单地用珍珠发卡束起一半,没有做什么乔装改扮,也没有刻意去遮掩容貌,很符合“白同学”一直以来给人的感受。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拙劣的掩饰可能会将原本一件普通的事情变得更糟,越是大方坦诚,反而越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换件衣服外加公鸭嗓子说话就能瞒天过海的事情只能发生在古装剧里。


    按照常理来说,她在敌人的眼中应该最多不过是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杂鱼特工”,在这个局势未稳时期,应该没有人闲到来追查她的行踪。


    不过,许多事情是不能按照常理来判断的,她之前认为自己的仇恨值不足以吸引到敌人的注意力,可事实上对方不仅很准确地找到了她的住处,还如秋风扫落叶般地查抄了她的宅邸,这多少有些超出了她的预料。


    在她所不知道的黑暗角落,或许有人正在注视着她。


    电车慢悠悠地行驶着,白茜羽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午后的阳光洒落,而坐在车厢内的她却分毫都没有感受到这份温度。


    现在的上海处处弥漫着战争迷雾,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没人知道黑黢黢的前方是霓虹灯还是枪口。


    拥有豪华宅邸的人是一位南洋名媛密斯辛西娅,而杀死松井的人是为了傅家复仇的虞家小姐,而知道虞家小姐就是辛西娅的人,她算来算去也只有傅少泽与唐菀——除非有人在她杀死松井之前就盯上了她,从而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否则在那个圣诞夜后,没有任何证据能将这两个身份重合在一起。


    考虑到更复杂的情况,因为松井知道关于“夜莺”这个代号,那么那个藏在军情处的内鬼很有可能早就在摸她的底细,这个人可能是通过调查谢南湘的行踪,继而摸到了她的位置,透露给了东洋人……


    可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她的身份一开始就暴露了,那么为什么她的身边一直风平浪静?如果再考虑到谢南湘这个不确定因素的话,情况的复杂程度就会以几何数倍增长……


    想到这里,白茜羽有些头痛。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考场上碰到一道很难的数学题,面色凝重地一通分析审题,带入无数公式定理冥思苦想,结果写了一个“解”字就无疾而终。


    不过,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


    说实话,她不太看得起这种“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式的通缉,这是个去酒店开房间都不需要带芯片的身份证的时代,也没有满坑满谷的摄像头和人脸识别,切断了一切社会关系之后,要想从茫茫人海中找到目标无疑是大海捞针的一件事。


    再说了,“夜莺”被通缉,与我白茜羽有什么关系?


    虞梦婉被盯上,与那栋白素素同学租下的小公寓有什么关联?


    电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着,白茜羽心情平静地收回思绪,然后注意到自己对面的洋人女孩,小女孩正看着窗户上贴着的五颜六色的广告,不由多看了几眼。


    她想起上辈子留学的时候,邻居的小女儿也是这样一个洋娃娃似的模样,那姑娘总是喜欢来她家蹭火锅,喜欢吃中国菜,跟她蹩脚地学着汉语,还说长大了要去四川看大熊猫,一时有些出神。


    白茜羽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容易想起上辈子的事情了,似乎是上次脑子进水的后遗症,梦与现实的界限总显得有些模糊。


    这时,车快要到站了,缓缓减速,对面漂亮的女孩注意到她的目光,脸色忽然挂了寒霜似的,然后恶狠狠地用英语道,“你这个下等的□□人,你不配看我,我要挖了你的眼珠子。”


    这时身旁的绅士洋人站起来准备下车,女孩跟着站起来,拉着父亲的手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扬长而去,下车前还不忘回过头,趾高气昂地朝着白茜羽瞪了一眼。


    她知道对方听不懂自己说什么,因为这个民族的人一向都无知而愚昧。果然,对方短暂地愣了一下后,挑了挑眉,慢慢地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句标准而流利的英语,“三藕浮碧池。”


    洋人女孩惊愕地张开嘴巴,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绅士洋人牵着她的手将她带下了车子,车门便缓缓关闭,将一切都阻绝。


    白茜羽没有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因为很快莫利爱路就到了。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街坊,熟悉的风雨不改的叫卖声,两旁小贩挤挤挨挨兜售着新上市的瓜,糕饼,香豆,素火腿,酸梅汤之类的东西,几乎让白茜羽一瞬间都忘记了这座城市曾经受过的伤痕。


    她走进弄堂,身边一群小孩子闹的闹,跑的跑,在向各人的母亲要铜钱买零食的嘈杂声中,一个同样熟悉的声音响起。


    “噢哟,白同学,你回来啦!”


    黄太拎着菜篮子,似乎刚买菜归来,气色红润,只是体型清减不少,没了以往的富态。白茜羽见了她也颇觉亲切,寒暄几句,将提着的蛋糕递了过去。


    “这段日子辛苦黄太帮我看着房子了,买了块蛋糕,和小朋友一起吃吃蛮好的。”她切换成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将那种平仄不分又尾音上扬的软糯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


    “这么客气组撒,小姑娘真的是,太破费了。”黄太嘴上怎么说,但还是笑得合不拢嘴地将蛋糕接了过去,“你放心好嘞,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每周都去帮你打扫打扫卫生,给花花草草浇浇水,散散味道通通风,跟你离开前一个样子。”


    白茜羽上楼一看,果真如此,便又是一通道谢。不过她注意到她的一些物品摆放的位置与离开前有些不同,大概是黄太打扫的时候弄乱的,而且门锁也换了新的——黄太说是锁有点锈掉了,就换了新的,还不要她出钱。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黄太以为她过年回了老家,跟她心有余悸地诉苦轰炸时的艰难,听说哪家死了人,哪家被抓了壮丁,又说米面菜肉的价格一天天飞涨的,差点揭不开锅。


    聊了一阵,黄太忽然道,“对了,你还续租伐啦?合同还有两个月就到期了。”


    “到时候再说吧,可能租不起了。”她半真半假地说。


    白茜羽现在的确陷入了一个僵局。


    她当初化名辛西娅走高端上层路线,一是扯虎皮做大旗,二则是冲着痛宰冤大头去的,所以人脉与布局这方面,不是上流社会的达官贵人,就是见不得光的地下人物,在此时此刻,想跑的早就跑得远远的了,留下的不想跑的人,成分可想而知。


    就连曾经帮过她无数次的岳老板,她此时也都不敢全然信任。


    这几天她已经打听过了,岳老板此时仍然留在上海,名下产业却纹丝未动,甚至在城破时都没有受到任何的冲击,这说明了这颗老而弥坚的墙头草依然妖娆地随风摇摆。


    白茜羽很清楚,在这样一个新朝初立的时期,岳老板应该急需一个向新的当权者卖好的机会,如果自己傻乎乎地撞上去的话,对方很有可能转手就将她卖出一个好价钱,这种拿自己性命去赌江湖义气的事情不是她的风格。


    不过,现在大概是真的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岳老板的181同仁俱乐部,不知道现在开张了没有呢……


    白茜羽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起了歪门邪道的事情。


    “哎,日子都不好过呀。”黄太对此也不意外,虽说租界内房子紧张,但能租得起这样小洋楼公寓的人却不多,经此一役,可能比以往更少了,“现在钞票多少难赚啊,好多店都倒闭嘞,菜么又贵得要死,万一又要打起来,手里没钱,死得比炮弹砸下来还快……”


    白茜羽想着银行存折上的数字,想着宅邸里的名贵皮包,心中隐隐作痛,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黄太絮絮叨叨道:“实在不行,书也不要念了,找个人嫁掉算了,要黄太帮你问问看伐?现在不想嫁人,找份工作做做也好呀,书读了也没用的。”


    白茜羽一怔,她发现自己竟然一直都没有想过这点。


    之前,想到赚钱谋生,她脑子里的首选项就是投资、股票、国际贸易、大宗物资买卖这些她所熟知的方法,可是在这些选项通通被禁用后,她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可以给别人打工!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个选项似乎也是灰的。


    这个时代的上海,有提供女性的工作岗位吗?


    相对体面一些的,她暂时只能能想到记者、翻译、秘书一类,但这些岗位显然与上层人士接触过多,而且对来历背景的调查十分严格,以她的案底是想都不用想的。


    而普通一些的,如柜员、导购或是服务生一类,不仅环境差强人意,薪水也是难以令人满意,每天在人流密集的公共场合出现也是一个不太安全的因素。


    “我知道了,黄太,我会托朋友去问问看的。”白茜羽笑笑说道。


    黄太知道不便多问,“反正你要想好不续了,跟我讲一声就好了,要是没有马上租掉,你多待待也没关系的,不急着搬。”


    白茜羽谢过黄太,将她送到门口,却忽然留意到对面的房门隐约有些不同,不仅原本的地垫撤走了,旁边还多放了两个盆景。


    不知为何,她心中一紧,黄太看出她的表情,解释道,“隔壁原本住的金小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一直没回来过,租约也过掉了,现在就租给别人了。”


    白茜羽“噢”了一声,很随意地问道,“什么时候租掉的?”


    “就上个月吧,也租给一个小姑娘,这边治安好呀,单身的小姑娘住在这里放心。”黄太道,“年纪也不大,姓吴,人也蛮爽气的,你们碰到面了可以交交朋友的。”


    白茜羽把玩着手里的新钥匙,笑着道谢。


    等黄太离开后,她望着对面的房门,笑容逐渐冷了下来。


    “好吧,我最喜欢交朋友了。”


    她自言自语地说道,看了对面门口的盆栽一眼,抛了抛钥匙,抱着对新邻居的期待回到了房间,然后在各个犄角旮旯摸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监听或是可疑的设备。


    是巧合,还是冲着她来的?


    在这个时代活到这个份上,她已经不太相信所谓的巧合了。


    而如果是后者,那么事情的复杂程度,可能会超乎她的想象,不过这样一来,事情也变得有趣起来了。


    晚上的时候,她终于见到了这位新邻居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卡文了一阵,明天恢复更新,更到下次卡文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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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登报离婚与白月光 “我要登报离婚。”


    “你好呀, 密斯吴!”


    当吴曼卿刚刚走到家门口时,就受到了邻居热情的欢迎。


    在经过弄堂的时候,黄太就跟她说过隔壁的租客从老家回来了, 当时她点了点头,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是没想到刚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 一个轻快的女声便出其不意地身后响起。


    “……你好。”吴曼卿礼貌地答道, 目光扫过面前的女孩子……年纪在二十岁左右, 容貌漂亮,打扮考究, 气质不像是普通人,但她只是略瞟一眼, 不做细看。


    “我姓白,叫白素素。”她大方地做着自我介绍, “之前在玉兰女校读书,现在正在找工作,你呢?”


    吴曼卿有些拘谨地道,“我是报社的职员……《宇宙风》, 发行的不是很多。”她从皮包中掏出一份刊物递给对方。


    “哇, 好厉害。”白茜羽接过刊物, 状似认真地扫了两眼,一边翻动着一边说道,“我最羡慕像你这样的独立女性了,去报馆工作有什么要求吗?”


    “要大学学历,还有相关工作经验,最好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吴曼卿一板一眼地道。


    白茜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她看人首先看衣服, 吴曼卿穿着一身铅灰色的西式套装,面料不是特别好,剪裁很普通,并不是特别合身,但看起来很崭新,应该最近购于百货公司,皮鞋是旧的,搭扣却像是国外的款式,至少在上海滩并不常见。


    这位报社职员看起来文弱内向,不仅打扮得保守寡淡,脸庞也不施脂粉,看起来如白开水般很平淡的长相,五官虽然都很精致,却没有什么记忆点,仿佛一转眼就会泯然于人群中。


    两人闲谈了两句,两人始终保持着一问一答的状态,吴曼卿的回答也始终无懈可击,最后还是白茜羽结束了话题,笑眯眯地与她挥了挥手,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然后,她透过猫眼,看到那位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报馆职员转过身,将钥匙插入锁孔,在打开门前,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像是伸手在门缝前轻轻一划。


    白茜羽眼睛微微眯起。


    如果不是她刻意地留意她的手部动作,这样的细节是通常会被人忽略的,而普通人就算注意到,恐怕也并不会感到异常。


    可是对于受过上辈子无数谍战片特工片熏陶的白茜羽而言,这个动作就相当于是爆狼了。


    同行啊。


    看着对方一如往常地走进房门,白茜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不愧是高产谍战片的大本营,上海这地方还真是邪门,上个邻居就有两副面孔,现在又换了个拿头发丝儿卡门缝的……这房子的风水怕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不过,白茜羽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对方应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了,那么,吴曼卿的目的就很值得人思考了。


    伪装成报社职员的吴曼卿选择租住在这栋公寓里,自然不会是因为风水或是纯粹的巧合,因为她刚才借着翻看报刊的时候已经看到《宇宙风》的来稿地址了,莫利爱路绝不是一个正常的选择。


    她隐约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她觉得这一切或许与前主人金雁儿有些关联,或者说……吴曼卿是为了“夜莺”而来。


    白茜羽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敌人在明我在暗,横竖不算是一个坏事,不管这个可疑份子来自哪里,又有什么目的,她都能提早防备,还能有很大的机会反过来套取情报。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找人。


    离奇失踪的大少爷,可能走上不归路的双面间谍,还有一心要追杀老同学的军官,如何找到不省心的这三位大爷,是一件令人很头疼的事情。


    考虑到她曾经联络过的那些帮派分子在现在的情势下并不值得信任,而前途未卜的顾同学现在也不适合打扰,仅凭她一个人,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一个了。


    第二天,《申报》报社。


    白茜羽选择来登告示。


    最近出版行业都忙得焦头烂额,新闻很多,刁难也很多,写好的稿件常常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退回,最后差点被查封,更糟糕的是不少预定投放的广告都撤了资,日进斗金的来源没了数,为了开源节流,因此报社不得不对百姓登报招贴的版面都放宽了许多。


    找到了负责登报的办公室,一个小编辑正在伏案写作,听有人进来,头也不抬,珠链炮似的问她要登什么告示,要登在中缝还是专门找个豆腐块儿,要多大的版面,价格自然不同,看个人所需,若是登寻人启事,找不到人可以一直续登下去,价格包月可谈。


    白茜羽听得一愣一愣的,等他介绍完了,才道:


    “我要登报离婚。”


    “……啊?”伏案看报的青年编辑抬起头,见是个漂亮的姑娘,愣了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把纸笔递给她,“登报离婚是吧,那个,把男女双方姓名都写一下,告示是自己写,还是我们代笔?”


    白茜羽拿起笔,刷刷地写名字,递还给他道,“你们看着写吧。”


    她要寻人,但明目张胆地登出来,恐怕人寻不到,自己就先壮烈了,而事先她也没能想到与他们约定暗号,或是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暗语,因此只能出此下策了。


    “如要代笔,要收润笔费,你还要将具体离婚的事宜讲一讲,有什么诉求,或是要声明的,比如财产啊契据啊什么的,都要讲清楚。”小编辑门清儿地道,显得很有专业风范,但目光明显有些疑惑和好奇。


    一个时髦的妙龄女子在此时登报离婚,令人总是感到了很浓郁的八卦气息。


    白茜羽信口胡诌道,“我与他相识多年,他却始乱终弃,说是什么性格不合,好聚好散,我也不恨他,所有财产什么的都归他,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地址罢了。”


    青年编辑一边听一边埋头速写,不一会儿就写成洋洋洒洒两三行字,拿给她看,“先看一下,有什么问题可以改,若对方不依不饶登报要理论,也可以帮忙打笔仗,润笔费用只收一半,你想要怎么骂都能写,不过若是要对簿公堂,我们可不承担责任。”


    “……写挺好。”白茜羽看着手里的稿纸还能说什么呢,这或许就是民国吧。


    ……


    而与此同时,相隔两个街区的红十字会中。


    “喏,拿好了。”


    殷小芝将手中的粥碗递给面前面黄肌瘦的孩童,孩童来不及说话,几步走开后便咕嘟嘟倒进肚子里。


    傅家的佣人一开始跟随她避难,这几日里走的走,散的散,大多选择回了老家,唯有几个被舒姨留了下来,进了霞飞路十七号的那栋小楼,默默等待着少爷的归来。


    得益于当初大少爷为了瞒住老爷那边金屋藏娇的念头,这栋小楼购买的手续很隐蔽,并没有归入傅家的名下,所以在傅家一应家产都被抄没封存的当下,成为了傅家此时唯一的避风港。


    殷小芝并没有选择再搬进去住,她留在了临时改为难民所的红十字会,作为志愿者帮忙,而学校这几日也复了课,她的生活一下子忙碌充实起来。


    就在此时,教堂外一阵骚乱,许多收容的难民喧哗起来,殷小芝以为又发生了哄抢食物的事情,正要过去,那喧哗声忽然又安静了下去,像是一群人齐齐被掐住了脖子似的,空气中蔓延着令人颤栗的恐惧。


    因为红十字会的门口,出现了一群穿着土黄色军服、荷枪实弹的士兵,冰冷的刺刀上飘扬着旗帜。


    巨大的压迫感与死亡的威胁忽然降临,难民们瑟缩着,有的躲在桌子底下,有的抱在一起哭泣,而门口的护士与志愿者们没有一个人敢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士兵们鱼贯冲入大堂中。


    刚刚那个一口气喝光了白粥的孩童傻愣愣地站在中间,眼看就要躲避不及,殷小芝来不及思索,冲上前去,将那孩子挡在身后。


    队列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这个敢跑出来阻挡帝国士兵前进的女孩。


    “这里是红十字会,你们不能在这里杀人。”在一片死寂中,殷小芝鼓起勇气大声喊道。


    回答她的,是为首士兵上膛的声音。


    面对着冰冷的枪管,殷小芝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站得笔直,凛然不动。


    一片抱头蹲下瑟瑟发抖的难民之中,唯有她一人昂然站立,一身青色短袄黑布裙,身形柔弱却配着一双坚毅的眼眸,将小男孩护在身后,令人竟是不敢逼视。


    “住手。”一个醇厚的男声响起,说的是日语。


    然后,殷小芝就看见那用枪指着她脑袋的士兵,立刻放下了枪,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而与此同时,所有的士兵都一齐低头,整齐划一,表情肃然。


    一个穿着笔挺西服,戴着高礼帽的男子缓步走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穿过士兵们恭敬的队列,走到殷小芝的面前,用流利的汉语说道,“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殷小芝有些茫然,她打量着那男子的面容,忽然想起来了,有些不确定地道,“你是……梅野……”


    殷小芝想起来了,这个男子当初形容狼狈地倒在她家门口,她一时不忍心,便收留了他,帮他上了药,最后还留他小住了几日,他当时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摇身一变,成了东洋军中的大人物。


    “我更喜欢你给我取的汉语名字,梅若影。”男人有些感慨,他的汉语说得极好,是官话口音,咬字清晰,仿佛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四年了,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殷小芝却并未陷入故人重逢的喜悦,而是有些不安地蹙眉道,“你先让这些士兵离开这里。”


    男人挥了挥手,那些横扫世界、令人闻风色变的士兵们便齐齐转身,列队离开。


    如今被称之为“梅先生”的男人,此时看着眼前的女郎。


    这些年他依红偎翠的事情看惯了,但是午夜梦回,仍是会想起曾经在异国流浪时,那个如白月光般素净的女孩。


    所以,他在来到上海,安顿下来一应事务后的第一时间,就命人去寻找她的踪迹。如今再见,她果然一如当年般善良。而他,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伤痕累累、无处可归的异邦人了。


    面对殷小芝略带警惕的目光,他微笑着说道,“如今在上海这座城市,没有人能伤害你,相信我。”


    此时的殷小芝,却只能茫然无措地立在原地,接受曾经救过的受伤男子莫名其妙混成了大佬的事实。不过,如果是白茜羽在场的话,想必不会太吃惊,并且确信自己当初关于天选之女的推断……真他妈有先见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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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短发的复仇者 她剪了短发,却再也没有……


    三个月后。


    今年的夏天, 似乎没有往年来的热——这是每一个本地人都能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气温,更多的,则是让人觉得, 似乎没有以往热闹了。


    上海一向是个奇异的地方,战后似乎是更奇异了。战时的匮乏现象现在依然存在, 黑市商人到处活跃着.完全是一个充满着矛盾的外强中干的热闹城市。


    上海的热闹, 全是建立在商业上的, 但是现在上海的商人怕把商品卖多了, 认为货品越卖得少,折本也就越少。


    从前, 商场的现象是大生意大赚钱,小生意小赚钱, 无生意就不赚钱。今天翻转天地,变成大生意大折本, 小生意小折本,无生意算是赚了钱。


    听说在上海的四百多万人中有四十万女人,正式的或秘密的,真实的或变相的, 在以身体养身体, 可仍有源源不断地人涌进上海, 而这就是矛盾同热闹所造成的,也是造成矛盾同热闹的。


    只要有一技之长,你就可以在上海有生活下去,如果没有,也可以有以犯罪为生的机会。


    小环穿着崭新的皮鞋,以及体面的黑色长裙,一手抱着新鲜的百合花束, 一手拎着几盒大大小小的糕点,正走在梧桐茂盛的福熙路上。


    如今的小环已经适应了这座城市高得吓人的建筑物,适应了满街薄纱洋装女人的胳膊大腿,再见到红毛绿眼睛的洋人,虽然仍是不敢多瞧,却也不会大惊小怪了。


    经历了南火车站轰炸的那一天后,小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早,许多曾经觉得想一想都大逆不道的事情,现在看来好像也不算什么。


    人能活着,就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


    两旁棚屋里的难民躺在阴暗处,幽暗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经过的每一个光鲜的路人,电影院门口绮靡的海报引人遐思,角落里,一个萎黄瘦削的妇人,擦了满脸的脂粉,和一位着长衫的男子讲生意。


    小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但是与她同行的女佣,对此也已经熟视无睹了——或许还会感到庆幸,在这样的满目荒凉的时代中,自己仍能过着足衣足食的生活。


    “你的表姐还没找到啊?”女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天。


    小环摇了摇头,这三个月以来,她利用出门采买的功夫打听了许多的消息,有人传傅家的少爷跑了,有人传傅家的少爷死了,就是没有与小姐相关的,她心中暗暗焦急,却不敢在人面前表露出来。


    “唉,这世道。”女佣以为她已经接受了现实,转而看着手里头满满当当的饮料和蛋糕,感叹道,“你说,咱们老爷怎么爱吃这些了?又是鲜花又是糕点的,以前可从没这规矩。”


    “我也没见老爷吃过,听姆妈说,老爷是要送人的。”小环道。


    “送什么人?姑娘家吧?老爷多大岁数,好像还没娶妻?”女佣的眼中闪动着八卦的光芒,因为老爷一向神秘,很少直接与下人接触,一应事务都是吩咐陈家姆妈和另一个男管家,再由他们分配任务下去,而只有小环作为陈家姆妈大力培养的对象,可以偶尔借由端茶送水的功夫见到传说中的那位老爷。


    小环哪里会与她嚼主人的舌根子,只是道,“老爷看着挺年轻,不好说。”


    她知道得当然不止这些,从陈家姆妈那里,她知道这位“梅先生”应该是个东洋人中的大人物,很有权势的那种,是来上海干大事的。


    至于这些鲜花糕点,是梅先生吩咐陈家姆妈准备的,要求是如今上海时兴的零嘴或小玩意儿,不要太昂贵老派,要年轻小姑娘喜欢的。


    陈家姆妈闻弦歌而知雅意,猜到主子大概是看上了哪个姑娘,于是将差事办得格外仔细,小环作为她的得力干将,也跟着出了不少主意。


    比如,小环就提出来,上海的小姐们似乎很流行吃“奶油蛋糕”,饮料的话,喜欢喝一种叫“可乐”的黑色的水,送礼物的话可以送雪花膏,抹着香香的滑滑的,对皮肤好。


    她的发言立刻得到了陈家姆妈的赞成,并且认为她一个小丫头眼界非凡,显然是有在努力学习摩登文化,而且难能可贵的是建议都很是靠谱,便大手一挥,让她负责采买事宜。


    这是个大大的肥差,更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一种奖励,小环深谙此道,借机存下了一些私房钱,便见好就收了。


    若是贪得无厌,必会招致嫌恶,但若是大公无私,反而令人猜忌,教人难以信任,个中门道,作为虞家的家生子长大的小环再清楚不过了。


    穿过福煦路回到宅子后,小环刚准备去打扫花园,却被陈家姆妈拦住,说老爷正在花园里招待客人,让她自行去休息,若要在宅子里走动,千万记得回避。


    听说就在半个月前,就有一个不懂事的女佣胡乱闲逛,因此冲撞了老爷而受了责罚,后来就再也没人见到过了,其他女佣都说可能是被卖掉了,不过小环觉得可能是被打死了,下人撞见了不该见的事,结局通常都不会太好。


    小环知道梅先生的习惯很古怪,他常会在宅邸里招待客人,但几乎不会让下人与客人照面,不过朱门大户里头的咄咄怪事多了去了,所以小环对此从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只是安静地做自己分内的事情。


    她来上海是为了找到小姐,或许小姐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是一天没有找到,她就会一直找下去。


    至于这个有些古怪的宅邸,以及有些古怪的梅先生,小环都不太在意,她觉得倒是可以多学一些本事,比如用“自来火”烧饭,摆弄那些稀奇古怪的电器,诸如“沙发”、“咖啡”、“德律风”之类的词也都弄明白意思了。


    以后要是找到了小姐,也不会给她丢人了。


    与此同时,花园中。


    “喝!”


    一声娇叱,伴随着重重的倒地声响起。


    “漂亮。”被称之为梅先生的男人鼓掌道,“碧莹,你这段时间的进步,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潘碧莹站定,气息仍有些急促,她整了整深灰色制服的下摆,让自己显得更游刃有余一些,如今的她已经剪去了曾经烫得很时髦的长发,留了一个齐耳的利落短发,看起来与以往判若两人。


    曾经,潘碧莹很想效仿画报上新颖的潮流,剪一个时髦的短发,还没来得及剪,便被父亲批评了一通,他当时的话说的是:“小姐不像小姐,尼姑不像尼姑,一个大家闺秀,像什么样子?别让人以为潘家没有家教。”至今潘碧莹都记得。


    没想到,命运捉弄,她剪了短发,却再也没有人管她了。


    地上的男人哎呦哎呦地捂着肚子翻滚,被一旁待命的中山装男子带了下去,潘碧莹看也不看,只是在梅先生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平静地道,“还是多亏您的栽培。”


    经过这三个月的训练,潘碧莹觉得自己有了脱胎换骨般的改变,其中虽然有无数艰辛与痛苦,但越是如此,她越是感到自己逐渐掌握力量,开始变得强大起来,每当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心中的那把火焰便总能令她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如今,她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只知道哭泣的娇小姐了,也不是面对父亲死亡而无能为力的那个弱者了,东洋人告诉她一个道理,只有强者才值得尊敬,弱者不值得任何的同情。


    东洋人还告诉他,羸弱而腐朽的国度迟早会覆灭,而只有他们能带给亚洲唯一的救赎,他们是抱着共同繁荣的目的而来,所以她要帮助他们要控制住上海这个经济命脉,从而点亮帝国更多辉煌的版图。


    而自己所要做的,就是利用她身份的优势,接手她父亲曾经在政商两界埋下的人脉,拉拢可以拉拢的对象,或是除去影响和平的不稳定因素,也只有她潘碧莹,结识无数上流人物的交际花,能够胜任这样的任务。


    这也是她向东洋人证明自己价值的最好机会。


    “如今上海虽恢复了稳定,却仍是百废待兴,危机四伏,帝国的大业任重道远啊。”梅先生说着,将一本淡红色的证件放到桌上,送至她的面前,“新的特工总部已经建立,地点就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是一栋漂亮的洋楼,你一定会喜欢的。”


    “碧莹必定不负所托。”潘碧莹接过那本证件,略略一扫,便阖上放到一旁,随后问出了自己这三个月以来心心念念的问题,“关于我要查的那个人,有消息了吗?”


    梅先生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他淡淡一笑,“我仍然不建议你为了这种小角色付出太大的精力,不过,既然你已经正式进入了特工总部,你想要查什么事,抓什么人,都可以由你决定。”


    虽然潘碧莹的表现让他有些失望,但他决定给潘碧莹多一点的耐心,让她如愿消灭心中的执念,就当做第一个练手的游戏。


    毕竟在他看来,这种无聊的复仇环节比起大东亚的宏伟蓝图,实在是太过琐碎的事情,琐碎到以他的身份与位置,根本不值得去过问。


    如果不是他天生就能过目不忘,他甚至都不想让“虞梦婉”这个无关紧要的名字占用他的脑容量。


    潘碧莹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扭曲,只要一提到虞梦婉,她就全然没有了那种气定神闲的模样,“只要她还在上海,我就一定能抓到她。”


    既然已经决定给对方一些耐心,梅先生便道,“你说的那个叫虞梦婉的女人,身世背景都已经查得很清楚了,根据我们的情报,她与傅家少爷订过娃娃亲,后来为了替傅成山报仇,与军事调查处在里应外合的情况下刺杀了松井,然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而我的猜测是,因为与傅家的关系,虞梦婉被军事调查处的特工所利用,诱使她配合了刺杀的行动。”


    潘碧莹听得入神,此时却有些怔怔地摇头,道,“可是这说不通,她不过是一个来上海都没多久的乡下女人,怎么会开枪,会杀人……”


    潘碧莹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迫使她忍受高强度训练的动力,大多都来自那个圣诞的早晨,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女敲门,走进客厅,开枪,然后离去,那不为情绪所动的绝对冷静,令她的一举一动都精准到甚至显得有些优雅,也成了她心中难以抹去的梦魇。


    潘碧莹绝不相信,那会是那个虞梦婉所能做到的事。


    “这并不奇怪,枪是一种很简单的武器,只要你有胆量扣动扳机,你就能使用它杀人。当然,她可能也经过粗浅的训练。根据内部情报上来看,一个代号‘夜莺’的军事调查处特工很可疑,就是他在幕后主导了松井一案,他也曾经参与过华懋饭店关于东亚慈善会的刺杀行动,是个狡猾的对手。”


    “夜莺……”潘碧莹喃喃道。


    “你说过,虞梦婉出入上流社会,结识了不少达官贵人,这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不然,你相信仅凭一个旧式妇女就能做到这一切么?”梅先生品了一口茶,他不知道的是,曾经也有一位聪明人得出了与他相同的结论。


    “你是说,‘夜莺’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而虞梦婉只是台前的傀儡?一个被推到前面的棋子?”潘碧莹有些恍然,隐隐感到许多疑惑被解开了。


    梅先生慢条斯理地道,“基本情况应该是如此了,更具体的东西,等你抓到了她之后,再慢慢审问也不迟,不是么?”


    潘碧莹一愣,望着梅先生的眼神,忽然感到一丝颤栗,又有些期待,“我该怎么抓到她?”


    梅先生微微一笑,低头抿了一口茶,“去特工总部上任后,你就可以下第一条命令了,我会给你最高的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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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电报 犹豫就会败北!


    白茜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某些人的一生之敌, 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幸地被人作为“新手任务”的一部分,奖励给了复仇归来的密斯潘,这三个月来, 她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卖了包,续了租, 登了半年份的离婚告示, 便躲进小楼成一统, 管他冬夏与春秋。


    白茜羽没能改变这个世界, 却很成功地被这个世界所改变,开始与生活在这座城市中的大部分人一样, 得过一天便过一天,任凭你城头变幻大王旗, 我自煮菜饭晒被子八方不动。


    她读书,她看报, 她和弄堂里的老爷叔下象棋,教街坊邻里做广播体操,她全面发展德智体美劳,她从黑市上通过隐秘渠道买来电台, 每天雷打不动地监听邻居家的电报。


    邻居吴小姐有一个电台这件事, 是白茜羽一次敲门试图热情地分享自制的黑暗料理时, 无意中发现的。


    那时,吴曼卿可能正在收发一个很重要的情报,听到敲门声没来得及很好地掩饰,所以只是用布匆匆地盖了一下,光是站在门口瞥一眼的功夫,普通老百姓也认不出什么玩意儿。


    白茜羽当即回房便确认了时间,周五的下午四点三十分钟, 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与邻居的出没时间,大概能推测出这吴曼卿每周固定接收电报的时间段。


    监听电报并不难,出于技多不压身的想法,白茜羽在孤岛时期的傅公馆研究过这方面的技术,索性闲着也是闲着,就顺便进修一下这个在近代不可或缺的通讯手段。


    当然,光有书本知识是不够的,她也不免用伙食费、水电煤费、垃圾清理费之类的理由敲诈了肖然许多次的专业技术培训课程。


    她在黑市贩子手里买到的是明治电气仿制的美式电台,质量堪忧,远距离的情况下会被一些功率大的发射台所干扰,不过她从那块布罩着的体积判断出吴曼卿用的应该是个使用电池的小功率电台,监听到她的频段并不难。


    但是,破译密文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最近这段时间,白茜羽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猜测邻居用的是什么密码本了,不过至今没有什么进展。


    这位化名吴曼卿的新邻居可能来自梅机关,也有可能是特高课,总之是敌方没有错,因为在如今成立了伪政府的上海,能大摇大摆连续三个月定时使用电台而不被抓走的只有这一种可能性。


    一直以来,白茜羽都在观察这位新邻居,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


    不过,敌若先动,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白小姐,去买菜啊。”


    今天,白茜羽估算着时间,果然在楼下碰到了下班回来的吴曼卿,她见了白茜羽,很和善地率先打了招呼。


    不同于曾经明媚招摇的金雁儿,吴曼卿一向低调,一身素淡的旗袍,提着一个很普通的公文包,以及一个百货公司的购物袋。


    吴小姐的年纪很难判断,她好像二十岁,也可以说三十岁,说不出是否很漂亮,却也不能说很平凡,有着南方人秀气的五官,也有北方人高挑的身量。


    这可能是一个真正的“专业人士”。


    真正的间谍,极少是那种刀口喋血的人物,他们大多都是过着普通的人生,有着普通的工作,为了避免发生冲突暴露身份导致任务失败,平时通常都会显得很不起眼,或者说是人畜无害甚至忍气吞声的,直到收到任务之前,长年累月皆是如此。


    或许这就是潜伏吧。


    “别和黄太说,她可不让我在房子里做饭。”白·业余选手·遇事不决莽一波·茜羽甜甜一笑,与她闲谈着,一道上了楼。


    楼道狭窄而闷热,傍晚时分,有各家的饭菜香飘出来,虽然因为粮食紧张的关系,比起之前而言已经闻不出红烧肉或是糖醋鱼的味道了。


    吴曼卿走在前面,白茜羽目光追随着她略显纤细的背影,在脖颈与关节处徘徊片刻,收回明显太过于莽夫的念头,很开朗地开口道,“吴小姐今天去百货公司啦,买了什么呀?”


    她注意到吴曼卿握着纸袋的手指微微紧了紧,然后说道,“噢,裁了件旗袍,但衣柜里没有配的鞋子,就去买了双。”


    上到二楼,楼梯口,吴曼卿忽然让了让身子,礼貌地示意她走在前头,白茜羽便也朝她点头一笑,走在前面。


    这一次,是吴曼卿开口了,“白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的声音从白茜羽身后响起的时候,不知哪里刮起了一阵阴冷的风,令人身上几乎要起一层白毛汗。


    白茜羽微笑道,“我啊,不过是动动笔杆子罢了。”


    她与吴曼卿比邻而居,吴曼卿显然对她有所了解,她平日里深居简出,看起来没有任何经济收入,却能租住在如此紧要地段的房子里,若是不找个好些的由头恐怕难以自圆其说。


    “这么说,咱们也算是同行了。”吴曼卿的声音倒是听不出情绪,“白小姐写的是什么?可有大作可供拜读?”


    “一些无病呻吟的诗歌而已,也不指望有什么名气。”


    “白小姐谦虚了,想必也是有佳句问世的?”今天,吴曼卿的话似乎比以往要多一些,她以往几乎从不主动问及白茜羽的事情。


    “爱情……”白茜羽忽然提高了调门,将吴曼卿吓了一跳。


    “‘爱情,不是可以克制与忍耐的!它不分时代,越是动乱,就越显得弥足珍贵。我,会用我的一切去爱他,哪怕,是付出我的生命’……”她先是用很有感染力的语气吟了一段,这才说道,“拙作一首,献丑了。”


    吴曼卿有些发呆,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当场便吟诗一首,还吟得如此感情充沛,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接,刚才挑起的话头便没头没尾地停在了这里。


    好在两人终于走完了楼梯,吴曼卿加快几步走到门口,一边客套地说了一句“呵呵写得真好”一边拿钥匙开门,礼貌地点点头,便闪身进去了。


    听到对面也传来开门与关门落锁的声音,吴曼卿这才看了眼手表,然后照例地检查了房间窗户与抽屉间的缝隙,以及桌面零散物件的摆放位置,这才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箱子,从里头拿出电台。


    然后,吴曼卿摊开笔记本,蘸好墨水,戴上耳机,准备接收来自总部一周一次的电报。


    ……


    白茜羽戴上了耳机,一边照例地嫌弃笨重难看的款式,一边摊开笔记本,等待着邻居电报的到来。


    今天她没有去尝试做任何记录,或是解密的尝试,她戴上耳机,只是为了确认对方今天也雷打不动地收到了来自特工总部的电报。


    这段时期,白茜羽始终没有接触过曾经的人际关系,而一直以来的风平浪静也让她对现状有些麻痹,只是从前几天开始,街上的风头忽然有些紧张了起来。


    直到她今天从黄太口中听到,东洋人最近似乎在搜捕年轻女子,听说附近都有小姑娘被捉走,被捉到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一栋房子里审问去了,很是嚇人,还叮嘱让她没事不要轻易出门。


    白茜羽察觉到那位幕后黑手还没死心,这次的搜捕大概率是冲着她来的,好消息是特工总部既然启用这种天罗地网式的抓捕方法,这证明对方此时手上的确没有她的任何线索。


    不过笨办法通常都很有效,白茜羽没法用这个理由继续说服自己坐以待毙,她不得不要做出一些动作,获取一些行动上的主动权。


    两眼一抹黑的感觉太糟糕了。


    而吴小姐,是她此时唯一的突破口。


    十分钟左右,这一次的电报结束了,比以往要长一些。


    她看着表,秒针滴答滴答地在走,大概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楼下响起一个妇人高亢的嗓门:“吴小姐,吴小姐,侬个衣裳汏好了!”(你的衣服洗好了)


    片刻后,吴曼卿应了一声,开了门。


    弄堂里有专门帮人洗衣服的妇人,价格便宜,洗得又快又好,吴曼卿也不例外地使用了这项服务,一直以来都没有出过问题,不过,昨天送上门的衣服今天下午竟然就洗好了,稍稍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大概是最近大家手头都拮据,所以洗衣服的人变少了吧?她这么想着,匆匆关上门,往楼下走去。


    听到对面邻居关门的声音,白茜羽立刻开门,快步走到邻居的房门前。


    不是洗衣服务的速度变快了,而是有人在今天下午做了一些小事,将这个洗衣完成的时间精确地卡在吴曼卿接收完电报的十分钟左右。


    她从电报的长度可以判断出电文的长度,从电文的长度可以推测出译电的时间,从而完成这样一个小小的设计,抢在吴曼卿刚译完电文的时间,令她暂时地离开房间。


    白茜羽模拟了许多种情况,可能电文译得很快,对方读完后已经销毁了,也有可能电文译得过慢,还没有出现任何关键信息,不过,取一个中间值的话,她认为这个计划相当可行。


    当然,风险也是存在的,下楼取衣服再上楼的时间大概也在五分钟之内,这是个相当敏感的时间,但白茜羽别无他法,因为如果吴曼卿判断自己离开房间的过长,肯定会选择锁门再离开。


    不过白茜羽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考虑失败的可能性了,她的手按在对面邻居的房门把手前,推门入内,不去理会曾经熟悉却又隐有些变动的陈设,直奔书桌。


    书桌上,空空如也。


    没有电台,没有电文,什么也没有。


    她的目光立刻看向书桌旁的垃圾桶,里头依然是空的,没有废纸,也没有焚烧后留下的碎片。


    果然是专业人士。


    四处打量了一番,白茜羽看了眼手表,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楼道外隐约有脚步声。


    白茜羽的心跳漏跳了一拍,然后听到了几句吴侬软语,却是二楼的住户王阿婆出门的声音。


    继续搜查?还是稳住不浪?


    白茜羽思考了一秒,然后意识到这不是思考的时候,犹豫就会败北,所以她不再犹豫,没有选择翻找另一边的公文包,而是拉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中有一本笔记本,里头只有前几页记了一些不相干的笔记,后头都是空白,她迅速翻过,果然发现其中一页中缝有被撕去的痕迹。


    她伸手轻轻触碰,安静的房间中,只有她的心跳声噗通响起。


    然后,集后世谍战片于大成者的白茜羽,迅速地从桌面的笔筒中抽出一只铅笔。


    铅笔在纸张上涂下一片淡淡的黑印,有笔画隐隐显现,但笔迹很淡,隐约看得出有汉字夹着平假名。


    时间一点点流逝,楼道的下方再次传来脚步,白茜羽当机立断地撕下了这张纸,将笔记本塞回抽屉,将铅笔按照原本的位置放回笔筒,确认自己没有更改任何物品的位置后,离开,关门,动作保持轻柔。


    当她一个箭步窜回对面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下一秒,吴曼卿拎着衣篓的身影出现在楼道的尽头。


    白茜羽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这可比跳伞刺激多了。


    听到那边一切如常的动静,她背靠着门,终于松了口气,重要情报到手,无论这封电报的内容是什么,都至少能为她驱散一些迷雾。


    想到这里,她立刻将那张涂黑的纸举在眼前,眯着眼细细端详,辨认着上面的内容。


    然后,她看到了其中一个很熟悉的字眼,瞳孔下意识缩小。


    “……玉兰女校を卒業しました……”


    (毕业于玉兰女校)


    玉兰女校……?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如同锤子般砸在她脑袋上,砸得她眼前有些金星乱冒,随后,紧接着,身后的门板骤然响起了的敲门声……


    叩叩叩——


    “白小姐,你在吗?”


    隔着门板响起的,是新邻居那平静而毫无波澜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因为比较紧张的情节,不想断在难受的地方,但一直写下去发现断的地方好像更难受了……感谢在2020-04-04 04:06:00~2020-04-08 02:59: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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