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时代在召唤(3) 重点突出一个霸道,……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啊?”
随着段凯文的话音落下, 傅少泽脸上的神情,一时间变得很精彩。
“滚。”他有些恼怒地抬手将段凯文赶开,闷头往前走。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抬手时咯吱窝下散发着浓郁的古龙水气息, 还因为心事被戳穿令他的自尊心稍稍受到了打击——他傅大少一向都是风流倜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 问这种一听就知道是动了真心的蠢问题是会降低他的格调。
“哎怎么还生气啊, 我猜猜……那个女孩子是不是就是虞小姐啊?”段凯文紧跑几步, 嬉皮笑脸地贴上来, “你要追虞小姐啊,啧啧,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还真被我说中了啊。”
傅少泽忍不住问道:“说中什么了?”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段凯文大手一挥, “不过这虞小姐嘛,我见过几次, 看着好说话……但是嘛,主意挺正,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你以前辜负过她, 这篇估计不好揭过去。”
傅少泽心中咯噔一下, “就是说……没戏了么?”他这时患得患失, 也顾不得掩饰自己就是那位“朋友”的事实了。
“倒也不是。”段凯文口风一转,循循善诱道,“你想啊,你们从小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那是缘分天注定,后头虽然你和唐菀订过婚,但这不也黄了吗?这叫什么, 这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傅少泽顿时转嗔为喜,也不计较他的用词,“你觉得有希望?”
“当然!”段凯文一拍胸脯,“兄弟教你几招,这‘潘驴邓小闲’,这‘潘’啊……”
“省省吧,你觉得这几招有用?对她?”傅少泽没好气地道。
自己喜欢这姑娘不是普通姑娘,是个能开车能放枪还能杀人的姑娘,更不说以前还有着许多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了,用他以前那套买个礼物送个玫瑰的套路肯定是行不通的。
之前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傅少泽是满心坚毅的,想着无论如何此生都不能再负了她,但是后来白茜羽醒了,他反倒有些不知该如何此处了,正好今天出来应酬喝了些酒,面对着平日里玩得最好的兄弟,便忍不住一吐心事。
段凯文转念一想,确实,上回见虞小姐,那订婚多煊赫的大场面,她一个人硬是带着一个祝寿的花篮面不改色地杀进来,显然是个厉害角色,光靠寻常招式似乎是没什么用。
于是他也发愁了一阵,比划着手势道,“那你觉得,你什么方面比较吸引她?金钱地位?还是英俊的容颜?”
傅少泽坐在台阶上一手托腮,严肃地思索了一阵,摇头。
段凯文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叹了一口气,“就是她既看不上你的钱,也没有爱上你的脸呗?”
傅少泽微怒,又无从反驳。
灯红酒绿的夜晚还很漫长,音乐遥遥地传来,辉煌的霓虹招牌闪烁着,霓虹灯外的墙上贴着广告纸和各种招贴,墙下,两个青年就这样穿着名贵的手工西装,在寒冷的夜晚并肩坐在国际饭店不远处的对街上,两辆轿车停在几步外,司机和保镖就不远不近地等在一旁,互相发烟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两人沉默并肩坐了一阵,段凯文本不想掺和这件事,想了想还是看不过眼,无可奈何道,“不是,那你又喜欢她什么啊?”
又是一阵沉默后,傅少泽有些郁闷地说道,“……我不知道。”
对于这个问题傅少泽也很纳闷,他自觉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以前喜欢的姑娘特点都能说得上来,喜欢这个身材好,喜欢那个会说话,或是觉得殷小芝这样邻家又有文化的很新鲜,而唐菀那样能帮他管事儿也不用哄的,就很省心了。
可关于虞梦婉,他就很难这样形容了。
好像无论哪一个具体的词儿,都不能去描述他对于她心中的感觉,一定要说的话,他觉得她很好,似乎哪里都很好,好得他甚至还有一点小小的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她。
“完了。”段凯文一拍额头,“你爱上她了。”
傅少泽沉静地点点头,表情不悲不喜,像是接受医生宣判噩耗但早已有心理准备的重症病人,“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段凯文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随后遥望远方道,“没有什么能困住一个男人,除非他心爱的姑娘,忘掉那些套路吧,用你的真心去打动她。”
他想起那次在电影院门口偶遇到虞小姐时的场景,那时对方还是个一心为未婚夫留在上海的痴情女子呢,当时自己还答应帮对方撮合一二呢,转眼间风水轮流转,倒成了男方倒追,不由有些唏嘘,又有些蛋疼。
这都什么事儿啊?
“怎么打动?”
“你问我我问谁,早知道抱着婚约把人家娶回家不完事了吗?这一通折腾的。”段凯文抱怨道,“算了,摊上你们俩算我倒霉,兄弟再教你几招。”
他捋起袖子管,头头是道地说:“第一,先放个音乐,营造良好的气氛,然后开诚布公,先说说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诚心忏悔,争取原谅……”
“……这能行吗?”傅少泽有些拉不下脸。
“第二,你再数落她的不是,控诉一下她的冷淡,或者是对你的无视,把自己说得惨一点儿,比如这个……头发疼啊、指甲发黑、眼睛已经听不见声音了之类的,就往半死不活上编。”
傅少泽隐约觉得哪里不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段凯文继续说道,“这第三嘛,你前头说了这么多了,她肯定已经动摇了,这时候你上去就是一顿法式热吻,给她直接吻得五迷三道的,这事情就成了!”
“怎怎怎……怎么个吻法啊?”傅少泽忽然有些结巴,他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
他的人生经验中,似乎都是女人围着他转,听到他的名字一个个恨不得投怀送抱坐大腿上,还少有需要他主动的时候,也从不需要他使用什么强势手段。
“就是这样啊,很简单的——”段凯文一手按住他后脑勺,一手拦住他腰,目光深情对视,摆了个很经典的探戈姿势,缓缓凑近的同时,款款说道,“……I love you,baby.”
霓虹灯下,撘着皮草、穿着尼龙丝袜的摩登女子们从国际饭店结伴走出来,远远地瞧见这一幕,不由掩口一惊,随即嬉笑着走开。等在一旁的两家司机对视一眼,则都是一种“一定你家的把我家少爷带蠢了”的复杂目光。
念完对白段凯文就撒了手,还悉心指导道,“学会了吧?重点突出一个霸道,强势!强取豪夺懂吗?不要给她反应的机会!不要给她拒绝的空间!”
傅少泽若有所思地学着他那样演练了两下,觉得有了几分把握,不由信心大增道,“事成了请你吃饭。”
段凯文站起身拍拍屁股,“客气啥,都是兄弟,过几天小爷就去享受外国的沙滩和阳光了,这饭是吃不着了,你加油,等着吃你的喜酒哈。”
说着,他回过头,冲傅少泽竖起大拇指,露出一个灿烂而自信的笑容,仿佛早已沐浴在加州的阳光中。
……
当傅少泽回到傅公馆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二楼房间的灯还亮着。
或许是今天段凯文的话让他有了启发,傅少泽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想着不如一鼓作气,自己堂堂傅家大少爷有什么好怕的?便大步走到房门前敲门,清嗓。
“睡了吗?”
片刻后,房里传来白茜羽的声音,“没睡,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傅少泽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设想了一下接下来要发生的剧情,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白茜羽正坐在窗台前的沙发椅上,披着毯子,腿蜷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正望向窗外有些懒散地说,“我知道你让我养病期间都要十点前睡的,但今天实在睡不着。”
傅少泽忽然扯了扯领带,再次吸了口气,说道,“我有话要说。”
白茜羽一怔,这才看向傅少泽,目光交汇片刻,却看到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冲向房间角落,捣鼓开了专门给她搬来养病期间解闷的留声机,开始……放音乐。
“你这是……干什么?”白茜羽试探地道,“在外面喝多了?”
傅少泽背着身子调了半天,终于找到一首浪漫舒缓的外文歌曲,这才定定神,走过来准备开口,话到嘴边,又成了一句:“感觉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睡得香吃得下,已经没问题了。”白茜羽说,“而且打扰了你这么久,我觉得差不多我可以回家了。”
傅少泽酝酿了满腔的情绪,顿时梗在喉头——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我觉得我已经熬过瓶颈期了。感谢在2019-12-29 04:28:41~2020-01-01 03:51: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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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温度 “明白我喜欢上你了。”
傅少泽预设了各种各样的开场白, 都没有能派上用场。
不过他倒也并没有觉得如何挫败,仿佛总是这样的,他碰上虞梦婉的每件事, 总是会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他像是个努力试图抓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的少年, 拼尽全力却总都是差一步, 只能仰头望着那风筝越飞越远。
也是啊, 她要走了。
而他并没有什么很好的理由去说服她留下来。
酒醒了几分, 段凯文那厮的话听起来也似乎也都充满了扯淡的意味,什么霸王硬上弓, 什么头发疼指甲黑的,没一句靠谱的, 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
音乐有个狗屁用,放了再动听的音乐, 要走的姑娘还是留不住。
想到这里,傅少泽心中惨然。
因为他没有接话,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那边白茜羽觉得有些尴尬, 便故作轻松地说道:“真没事儿……别觉得欠我人情什么的, 我本来也没打算弄得这么狼狈的, 但计划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所以显得很英勇壮烈的样子,其实我可是很厉害……”
浪漫的音乐声从留声机中传了过来,在此时此刻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傅少泽攥着手里的外套,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于是只能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茜羽从手边拿出一封信封扬了扬,“这里有张机票,小谢送来的。”
对于谢南湘能在这个时候搞到一张机票给她,白茜羽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这个时代的飞机票贵得离谱,是这个国家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儿,从北平到上海就得两千大洋,按照粮食价格计算,换算到现代至少也得二三十万,更别说如今战事吃紧,各个舱位都相当紧张。
而且与白茜羽所理解的坐飞机出国不同,这时候甚至没有所谓的直飞“国际航班”,在飞机根本飞不了这么远、也携带不了这么多燃料的情况下,出国都是经由香江坐船出海——如今的船票也是一票难求了。
更别说空运运力紧张,若非是谢南湘身处上海站这个要害位置,光是有钱也是买不到一张机票的。
傅少泽沉默了片刻,随后点点头,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风轻云淡地道,“走了也好,最近外头越来越乱了,公馆外每天都有盯梢的人,是该去避一避风头,等局势安稳些了再回来。”
白茜羽问道,“那你呢?什么打算?”
“……反正我现在不能走。”傅少泽回答道,他倒是没有想这么多,他本来也不太爱去琢磨这些事,只知道要是走了,他靠着家底一辈子可以吃穿不愁,只是这傅家就真的垮了,这就没法和死掉的老爹交代。
白茜羽抿了抿唇,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上海,可能会沦陷。我不建议你留下来。”
暖色的台灯幽幽地亮着,关于时局,关于动荡的这些话题,给这个飘着优美乐曲的闺房中带来了几分刀锋迫近般的冷意,傅少泽显然对于最近的风向并不是一无所知,她说得正是如今最悲观的一种看法,但主流的舆论还是倾向于上海依然能超然于战事之外,做个安稳的避风港。
“这也是那个姓谢的给你的消息?”傅少泽不置可否。
段凯文与许多人要走,不过是大家族在这种战争时期避免“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生存策略罢了,多一条后路也有备无患,其实大多数的人,还是不认为这一仗会打得起来,真打起来了也未必会输,国际上怎么也会给予支持的。
白茜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能预想到如果傅少泽继续留在上海,一旦沦陷,那么傅家首当其冲会是被清算的那一批,但是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
只是想到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一些事,她心情难免有些低落,只是喝了最后一口牛奶,笑了笑说,“随便说说的。”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轻响,房间里骤然暗了下来,台灯熄灭,连那唱着温柔多情曲调的留声机也哑了声。
但面对这样的变故,房间中的两个人都没有太多的惊慌,因为设备原始以及电力不足的问题,停电对于在这个时代生活的每一个人都是家常便饭,大概只有贫穷的人家才能省去这样的烦恼。
“最近每天总是这个点停电。”白茜羽耸了耸肩,她披着衣裳从窗台上下来,熟门熟路地借着月光摸出蜡烛和火柴,点了一支拿给傅少泽,“正好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傅少泽果然没有再说话了,他没有接过那支烛台,只是垂着脑袋走到门口,却背对着她不动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我想今天说。”
白茜羽一怔。
“是我……之前派人去查你,我不信任你,但没想到反而惊动了那些人,所以才让你遇险的……”傅少泽垂下眼眸,黑暗中烛台的光时明时灭,衬得他的表情深邃而又认真,“我……很抱歉。”
白茜羽被他忽然镇重其事的口吻弄得有些懵了,其实她从谢南湘的口中已经得知了这件事,但说起来,也不全是傅少泽这边的问题——上海站那边肯定是有人泄露了她的身份的,而她身上发生的种种变化,从来对傅少泽从来都没有过一句解释,对方会胡思乱想也是情理之中。
她这几天也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是傅家少爷的视角,看着自己曾经又土又没读过书的未婚妻忽然换了人似的,又频频与形形色色的社会各界人士有接触,还如平地起高楼般拥有巨额财富,难免不会觉得她别有用心,或是背地里有什么势力扶持。
在这样的情况下,派人弄清楚自己父亲之死与其是否有关,本来就是一个人正常人都会想到的事。她早在墓园那次相见就隐约察觉到的事情,只是出于种种阴差阳错的原因,没有能好好地坦诚沟通过一次。
于是白茜羽想了想,诚恳地说道,“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首先,我有许多事没有提前和你打招呼,导致你误会了,我也要跟你道歉……但是我也要批评你一下啊,有什么问题不要老是憋在心里,沟通才能解决问题,不要有情绪嘛……”
她这番发言仿佛老领导指导小干部的工作,又疑似居委会老娘舅调解邻里矛盾,傅少泽越听心里越觉得不对劲,但一直没吭声,只是等她说完了,才从嗓子里憋出来一句:
“我还没说完。”
白茜羽这才察觉到今天的傅少泽似乎有些异样,但没来得及细细思量,便听到他明显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他伸手扯松了令他有些拘束的领带,说道:“你刚到上海的时候,我对你……很差劲,明明我们曾经订过婚,我也口口声声答应过要娶你,可我却没有遵守诺言,我还交了其他的女朋友……”
白茜羽终于明白了他要说什么,她将烛台放在床头,自己则坐在床边上,静静地听着黑暗中他的声音。
“我不是讨厌你,我只是讨厌被我爸安排,讨厌什么事他都要管我,他越是想要把你娶回来,我就越要和他对着干……我当时完全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你千里迢迢跑来找我,我却撕了庚帖,把你赶回去,后来再遇到你,还说了很多混账话……”
似乎是借着这个停了电的夜晚,他终于可以在夜色的掩护下撕下平日里的骄傲,小心翼翼地袒露着内心的脆弱与自己尚未成熟的曾经。
白茜羽轻声地说道,“我没有怪你。”
“我知道,你根本不在意我。”傅少泽说着,忽然无所谓地笑了一下,这个很浅的笑容与蜡烛隐约的微光柔软了他英挺的轮廓,“其实,我说的这些,你心里一直明白,是不是?”
白茜羽心中一怔,有什么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静默良久,只能接道,“明白什么?”
傅少泽说,“明白我喜欢上你了。”
“一定要说的话……我不知道‘喜欢’的定义是什么。”白茜羽的语调在夜色中显得很轻松,“可能是不甘,可能是好奇,好胜,占有欲……这些复杂的情绪让你过多地关注了我,等有更新鲜的女孩子出现在你的世界里,你依然会喜欢上别人。”
她的这番话字字都是理智与淡漠,如果是之前的傅少泽,听到这番话,他一定会不知所措,就像是在那个华懋饭店的后花园中时那样,毫无招架之力。
可是时过境迁,他忽然读懂了眼前这个女孩子话语背后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某些东西。
“你在害怕什么?”
“……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与人产生联系?你为什么逃避所有可能与你有亲密关系的人?你明明渴望温暖,为什么要把所有人拒之千里之外?”
这个女孩子总是什么也不说,一个人退婚租房子,一个人在上海滩窜上蹿下风生水起,跑到黑恶势力的老巢里把老大小弟一锅端,醒来以后又跟没事儿人一样为着每天的食谱和他争论不休,像是没有什么事儿她做不到。
可是傅少泽忘不了那个他误打误撞闯入的生日,那个下着雪的冬夜,她为自己精心准备了丰盛的菜肴,系着围裙忙前忙活,阳台上冻着蛋糕和香槟,他却觉得这个女孩子真他妈孤单。
他上前几步,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间钻了进来,烛火晃动,他认真地凝视着白茜羽,眼眸中闪烁着一点橘色的光,像是一只努力想要照亮夜空的萤火虫。
“我以前觉得我爸对你这么好,你却执意要离开,甚至也不来看他一回,还觉得你这人真凉薄,可事实证明并非如此。你……像是带着一张尺子,将所有人与自己的关系都丈量得清清楚楚,邻里是邻里,同学是同学,姓顾的是帮手,姓谢的是打手,一寸都不会多出来,对不对?”
白茜羽一时发愣,她没有想到傅少泽会说出这样的话,事实上,她活了两辈子,也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
一方面她感到不太开心,她不是一个很能接受批评的人,而另一方面来说对方的确说得很有道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驳。
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大概是沉默的时间太久了,她听到傅少泽再次低低地响起,“……我说完了。”
一时间白茜羽心中竟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连忙站起身,迫不及待送客似的走向门口,准备给他开门,“那你回去早点休息吧,晚……”
“安”字还没有说出口,她忽然感到一阵温暖从身后传来,猝不及防的令她往前踉跄地倾了倾,可身体却被紧紧环抱住了。
太近了,气味,衣料、皮肤、吐息……一切都在黑暗中无声地诉说着言语难以倾诉的信息,交融在一起,却只剩下淡淡的暖意。
“以后,有什么事不要自己一个人担着,还有我。”傅少泽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下颌微微触到她的头发,钻进心口的痒。
“说完了?”白茜羽的声音很轻。
“还有最后一句。”他垂下眼睫,低声地说,“不要走。”
话音落下片刻后,咔哒一声,台灯的光芒闪了闪,再次亮起,电力恢复,灯火通明,留声机再次唱起罗曼蒂克的歌儿。
片刻后,门外,响起些微的响动,随后传来舒姨的敲门声,随后是絮絮叨叨的话语,“虞小姐,还没睡啊?刚刚停电了我出来点个夜灯,怕少爷回来磕着碰着,结果来了电看到你灯还亮着,医生叮嘱过你要早点睡的……”
她唠叨了一会儿,也没见屋里有什么回复,甚至还隐约传来音乐声,正纳闷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傅少泽面无表情地开门走了出来,淡淡地说道,“不用忙了,舒姨你去睡吧。”随即便很快地带上了门,若无其事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留在原地的舒姨一怔,看着他明显有些顺拐的不协调姿态,随即表情如同开了染坊似的精彩。
而早已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段凯文少爷,在睡梦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作者有话说:外出取材()归来!感谢在2020-01-01 03:51:47~2020-01-16 04:55: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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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离别 “这次是真的分手了。”
爆竹除旧, 桃符换新。
一周后,旧历新年到来。
纵使外界风云变幻,物价一日高过一日, 但租界内的生活依然风平浪静。
新春来临,贺年、团拜、祀祖的活动照旧举行, 虽然政府三令五申废除旧历, 但家家户户门口依然都张贴春联, 一入夜便爆竹连宵, 锣鼓齐天,声震街市, 倍形热闹。
虽然国民政府一再强调废历新年不得休息,上海各商家都纷纷应是, 结果照例……在旧历新年关门休业,逼得上海市不得不动用巡捕维持市面, 挨家叫商铺开门,可街面还是不可避免地萧条了下来。
新的战争,新的一年,恐惧与希望非常奇妙地在上海这个地方并存着, 不少家户的米缸日渐空了, 百乐门与仙乐斯的生意却日益红火, 更胜往昔。
这个时候还能吃得起肉的人家,非富即贵。
傅公馆的中午,热气腾腾的鸡汤开了锅,饭桌上摆着“四盆六碗”菜色,所谓“四盆”即四冷盆:白鸡、白肚、爆鱼和皮蛋肉松四样。“六碗”则是六道热菜,红烧肉、红烧草鱼块、走油蹄髈、蒸三鲜、油炸蟹、凤尾虾,看得人垂涎欲滴。
“决定了?”坐在餐桌前的傅少泽全然没有食欲, 只是无意识地用筷子拨弄着饭碗里的米饭。
即便菜色再丰盛,可这场只有两个人的践行宴,依然显得有些冷清。
“唔。”白茜羽挟起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她吃了一个多月的素,烹饪得再精致可翻来覆去的就是些青菜蘑菇,脸都吃绿了,这回好不容易开了荤,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好一会儿才将肉咽下去,问道,“你呢,真的不走?”
今天下午,白茜羽就要离开上海了。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算艰难,或者说,白茜羽没有什么理由拒绝这张千金难求的机票。
在养病这段时间内,虽然傅少泽有意不让她接触外界,但她知道外部的压力越来越大,战争的迫近,局势的恶化,以及她干掉松井之后带来的一系列遗留问题,都让她去清晰地意识到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机票是到重庆的,因为那里是仗打不到“大后方”,而且地理位置极其卓越,四面环山,有长江和嘉陵江环绕,是个易守难攻的绝佳战略点,而长江三峡则是一个天然屏障,可以全然隔绝那些入侵者的水陆之师。
能想到这一层的并不止谢南湘,但凡是有识之士,都早已开始在重庆置业布局,不少工厂现在都迁了过去,地皮涨得相当厉害。
白茜羽对于这些情况并没有什么了解,她对重庆的印象还停留在火锅好吃,夏天很热,解放碑的人也确实很多这些方面,不过浅薄的历史知识储备告诉她,这个时期的重庆是个很重要的地方,考虑到这个时代交通工具的不靠谱,似乎也没有比重庆更适合的地点了。
傅少泽看着米粒,低头“嗯”了一声,说道,“租界很安全的,你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才更要注意安全。”
白茜羽闻言有些沉默。
自从傅少泽得知了她的决定后,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再次提起希望她留下的话题,只是安排医生上门为她做了一次检查,确定她的身体彻底恢复健康了之后,这才吩咐让舒姨帮她准备行李。
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谁也不敢保证分别之后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白茜羽一直以为自己有着领先百年的见识,以为自己见过这个世界没有人见过的世面,所以便什么事都可以淡然处之,可是这样的离别,她却也是第一次经历。
没有随时可以连接的网络,也没有只要刷新就永远看不完的朋友圈动态,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一管拧得长长的口红,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突然折断成两截,红糊糊地戳得心肝都疼。
想到这里,她都觉得碗里的蹄髈都没那么香了。
“……你也吃啊。”白茜羽对几乎没动筷子的傅少泽说道,说完她才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尴尬,有些愚蠢,这属于她以往绝对不会说的废话。
傅少泽愣了下,便听话地扒了一口米饭,嚼蜡似的咀嚼了两下。
“还有什么行李要准备吗?重庆那边,到底不如这里的东西全。”
“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的。”白茜羽想了想,说道,“只有一本书……就是伯父送我的那一本,放在我后来买的那栋房子里了,没有机会去取有些可惜。”
其实她房子里有许多文件账簿之类的东西,当时准备刺杀松井的时候,全都以防万一处理干净了,这就就跟出事前留遗言告诉朋友万一回不来了就把电脑里的硬盘全格式化了一个道理,不然翻出成吨的黑历史死了也不安息。
提到傅成山,傅少泽心中的某个地方隐隐抽疼了一下,他好像想起来这张餐桌的那头曾经坐着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头了,他中气十足地发着火,姐姐从外面提着箱子回来……可现在物是人非,就连她也要坐上离开上海的飞机,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不去想这些,若无其事地说道,“放心,我找机会派人去取,你落脚之后给我通电话。如果一时通不了电话的话,就写信给我,我按照地址给你寄过来。”
“好。”
“我有一个伯伯也在重庆,多少还是能管些事情的,我已经写信过去让他关照了。你人生地不熟的,如果碰到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找他帮忙……”
“好。”
“如果你要嫁人了,记得也跟我说一声。”
“好……呃?”白茜羽顺口答应着,忽然反应过来哪里有些不对,随即说道,“是要祝福我吗?”
傅少泽没能听出来她话语中的促狭,黑着脸道,“只要不是那个姓谢的就行。”
这时舒姨走过来,说道,“少爷,十二点半了,虞小姐要收拾收拾,一点钟该出发了。”
话说尽了,也就这几句。
践行宴匆匆结束,白茜羽上楼换衣服,与这些日子照顾她几个小丫鬟道别,并且拿出早早从傅少泽那要来的银钱散了下去,她现在身上没有钱,也没有回过家,那边可能都已经有人盯梢甚至是设下了埋伏,她没有必要冒那个险。
而傅公馆这边反而因为错综复杂的种种关系,没有人敢在明面上做文章,而且外人难以渗透——天知道她看的谍战剧里头有多少好汉子吊着一口气不死,结果到医院插上管子了,就有人换上白大褂神不知鬼不觉地飘进来补刀了。
鉴于艺术来源于生活的原则,白茜羽这个三流间谍决定贯彻自己从影视剧得来的一切经验。
于是她离开时,也给自己做了小小的伪装,她将烫卷的头发剪短了,从齐腰的长度剪至及肩,戴上一副如今时兴的平光金丝边眼镜,换上阴丹士林旗袍,配一件朴素的烟灰色大衣与围巾,年龄看起来便涨了好几岁,显得成熟低调许多。
虽然不知道这样的伪装是否有必要,但白茜羽经过松井一事已经吃够了教训,知道任何的疏漏都可能会酿成大错,她的心态也逐渐发生了许多变化。
她更像是个本地人,而不是客串《情深深雨濛濛》的蹩脚群演了,她更谨慎了,却更难以遏制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感情投入了。
今天的离别让她有些悲伤。
半小时很快过去,傅公馆的后门驶进了一辆车。
白茜羽提着箱子走过去的时候,车窗摇下来,露出顾时铭清俊的面容,他招了招手,白茜羽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送送你。”顾时铭笑道。
傅少泽走到廊下,抱着手臂,眉梢微微挑起。傅冬不知从哪钻出来,沉稳地上前,递给他一件格子内衬的长呢子外套。
车是白茜羽拜托岳老板派来的,为了安全起见,如今很怕死的白茜羽不想再出什么岔子了,而岳老板是唯一有能力在这个时候在各方势力眼皮子底下送她去机场的人。
为此,白茜羽不得不与岳老板通了一次电话,并且附送了一次“问问题”的机会。
经过几次事实的检验,岳老板很清楚她的“解答”意味着什么,能用这样的小事还掉她的人情,自然乐意为之。
司机下了车帮她放行李,开车门的时候,对她低声说了一句,“老板让我转告您,您的建议他会考虑的,他已经和那边有所接触,其中一位……”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除了她之外便没有人能听得见了。
听完,白茜羽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司机冲她躬了躬身,钻进驾驶座了。
今天的天气晴好,没有云,也没有雾,阳光洒下来,车子的尾气管在冬日冒出一片白色的烟气。她回过头看着站在廊下的傅少泽,说道,“我走了。”
其实她有些难过,大概战火纷飞时的离别就应该是这样的,因为动荡的世道,交通的限制,不发达的通讯,人与人的交流被阻隔,催生着思念与离愁。
这个时候每个人的愿望都大同小异,希望对方能平安,每天还好好活着,仅此而已。
傅少泽没说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保重。”
阳光下,他随意地披着外套一站,大衣阔气,衬衣笔挺,一如初见时那个一身西洋货时髦帅气的大少爷,耀眼得一塌糊涂。
可白茜羽了解傅少泽,这家伙又骚包又敏感,心跟棉花糖似的,这时候指不定心中难过成什么样了,还装出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洒脱模样。
她忽然说道,“这次是真的分手了。”
傅少泽一怔,想到自己几次在人前自称她前男友的事情,这次她可算亲口承认了,以后说起来也不算自己扯谎,可又想到山长水远天灾人祸,下次见面不知何时,一别竟是茫茫无期,心中没由来的一酸,脸上却若无其事道,“嗯,没准备什么分手礼物……要是钱不够花了找我就行。”
白茜羽“噢”了一声,说道,“我倒是准备了一个。”
说着,她上前几步,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地落下一个吻。
暖阳化雪,檐下冰融,傅少泽像是中了石化似的,僵在那儿一动不动,一旁的傅冬也微微张口。
白茜羽退后一步,有些忐忑地心道不应该啊,这厮也是留过洋的,怎么吓成这幅模样?
“走了。”于是白茜羽也有些不好意思了,索性也不知道以后见不见得着了,便坐进车里,胡乱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司机稳稳地发动车子,驶出了后门。
望着汽车行驶到了视线之外,傅冬回过神来,看向自己身边的少爷。
而傅少泽伸手捂着一侧脸颊,保持着姿势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晋江文学携手作者祝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春节假期,平安康乐!同时温馨提醒大家勤洗手 戴口罩 多通风 少聚集】
因为最后一卷的大纲没有写好,又写到剧情转折点,因此卡文卡得了无生趣,删改了好几次都不满意,现在应该问题不大了,虽然没有存稿但我大胆宣布恢复隔日更!
是的,本书还有最后一卷来着。感谢在2020-01-16 04:55:26~2020-01-29 04:39: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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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开战 “这也太硬核了……”
车子行驶着, 离开了繁华的市中心地带,开向虹桥机场的方向。
司机平稳而沉默地驾驶着车辆,熟悉的风景从车窗后退着, 冷风从开了一些的窗缝吹进来,似乎带着爆竹硝烟的气味。
“这一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白茜羽望着车窗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所谓民国风情的街道, 真让她忽然告别,她……其实也挺舍得的。
这个名叫“魔都”的地方是民国时期各个势力的交汇点, 各种间谍特工们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在随后可能会到来的某个历史节点后, 这种神仙打架的日子更是会愈演愈烈,为后世的无数文学影视作品提供大量的素材。
想到未来那个建在极司菲尔路上臭名昭著的组织, 她对于离开上海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走,头也不要回。
只是终于要离开这座城市,白茜羽心中不免有些感慨,说道:“等今天顺利离开了上海, 我就好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过着从此君王不早朝……呃, 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悠闲生活,没有烦恼地享受人生。”
她摸了摸额头结痂已经掉落的伤口,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期待。
她觉得自己已经融入这个时代了。曾经她以为自己应该对民国的风花雪月更感兴趣一点,但实际上她体验的似乎都是血雨腥风的那一部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硬核了。
“重庆没有海,只有江,而且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旁的顾时铭抬眸, 疑惑道,“永远不要说‘打完这仗我就回老家结婚’这种话,大忌。”
白茜羽一怔,“啊,我说过吗?”
顾时铭点头,剥了个橘子给她,又从座位旁边提拉出一袋子点心糕点,“都是你平时爱吃的,怕你到了重庆吃不着,先给你备了些。”
他总是那么细心温柔,润物细无声地关心着身边的人,白茜羽从没跟他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糕点,可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全记住了,就像白茜羽只是打了电话告诉了他一声自己要离开上海,他温和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结果今天就能准确地撘着岳老板发来的专车过来送机。
“开玩笑的,你还真迷信……”白茜羽接过橘子,一瓣甜美微酸的汁水在口腔迸开,“谢谢你来送我。对了,我离开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顾时铭摇头说,“没有想好。”
“别装了。”白茜羽眯眼打量着他,“你早想好了,对不对?这段时间咱们互相合作,我知道你看起来好说话,其实主意最正,怎么可能对自己的未来没有安排?”
顾时铭微微一愣,倒也不辩解,只是温和地说道,“其实我想过,之所以我们能做这么多事,其实都是与虎谋皮,积薪厝火,只是因为那些大人物欠你的人情,卖你的面子,才维系着表面的平衡,你走了,许多的线也就断了,所以我不打算再维持下去了。”
“所以呢?”白茜羽紧盯着他,她感到他接下来说的内容很可能是她所不想听到的。
“以前少年时我的理想是报军校,被父母阻止了。后来我想当记者,但如今报业万马齐喑,监狱里关了一堆的笔杆子,没有人敢出声了,可见这也不是什么好职业。”顾时铭微微一笑,令人如沐春风,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你走了之后,我打算当一个战地记者,去前线看看真实的战场。”
白茜羽听得扶额,“我就知道你这家伙……”说起来,她初见顾时铭的时候明明感觉对方是个老实单纯的热血青年,怎么现在不怎么老实单纯了,但热血这方面却反倒变本加厉起来。
顾时铭不愿再多聊这个话题,递了手绢给她擦着橘子汁,缓缓说道,“你自己以后要小心,经过这件事之后,想必你以后行事都有数的,我也不多说了。若是再遇到什么危险,不要一个人扛。”
白茜羽忽然道,“不如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存折里的钱虽然花得差不多了,但买张机票还是够的。”
她劝过傅少泽离开,当然也顺带对顾时铭提了这个话题,话说得也比较透彻,大意就是上海这塔守不住了,咱们赶紧回防高地吧——结果可想而知,劝说一个试图成为战地记者的莽夫选择“稳住,猥琐发育”是没有道理成功的。
但她还是想再试一下。
白茜羽如同一个小恶魔似的循循善诱道,“只要你跟我去了重庆,你想做什么都容易多了,写文章也不会被人盯着,咱们另起炉灶,建个大点儿的慈善小学,你做校长,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啊,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啊……”
顾时铭果然有些意动,明知道对方是故意给他下钩,但没办法,他的这些传统知识分子式的理想抱负全被白茜羽摸透了,就跟端到一个减肥女孩儿面前的脆皮炸鸡和全糖珍珠奶茶一样,都是刻在基因里头的无法抗拒。
然而就在此时,白茜羽忽然感到车子忽然震了震,不是路面的颠簸,而是像是整个路面都抖了抖似的,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远处,似乎有嗡嗡的声音。
“什么声音?是我听错了吧……”白茜羽自我安慰地道,随即对司机说,“大概是我撞坏脑子了,肯定是错觉,没事的您继续开……”
顾时铭微微皱眉,他也听到了有声音传来,如同天际处飞过不祥的鸟群,成群结队的,投下巨大而黑暗的阴云,又像是有干哑的雷声在云层后隐而不发,山雨欲来,勾起人类最原始的恐惧……
“被认为是“错觉”的事情通常不是错觉,肯定发生。”这个时候,他说了一句,“你说过的,这句话似乎也是大忌……”
白茜羽还没来得及思考他话语中的涵义,车子急刹,她身子猛地往前一倾,顾时铭眼疾手快地一胳膊挡在椅子靠背前,轰地一声,耳边连续有惊雷乍响。
不是那天虹口街道上的汽车爆炸,不是手摇的老式爆米花机,不是打雷下雨收衣服,是一声仿佛连灵魂都颤栗的巨响。
而就在不远的地方,有烟尘炸开,黄土、建筑的砖瓦、断肢残骸都炸上了天,然后染红了的烟尘簌簌地落下来,老百姓们惊恐地从房屋、店铺里头跑出来,街道上男人、女人和小孩哭喊声响成一片。
“打仗了打仗了……”
“飞机!”
“侬脑子瓦特了还收什么行李快跑啊……”
“去租界去租界快点……”
“救命啊我的腿被压住了——”
“妈妈……我听不见声音了……”
车里,各种糕点水果散了到处都是,白茜羽脑子都是懵的,但刚才顾时铭护住了她,让她没有一头撞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但这个时候没有人去问“发生什么了”这种话,谁都清楚发生什么了。
更何况,此时还有更多连绵不绝的炮声传来。
“炮声是从虹口那边传来的,开战了,打的是东洋人,刚刚的炮弹炸的是码头。”顾时铭不愧是未来能在历史留名的人,这个时候竟然岿然不乱,不仅从炮声辨别出方位,还立刻冷静地判断出了局势,“机场肯定走不了,我们回租界。”
司机也不愧是岳老板的人,恍惚了没多久,就立刻当机立断地掉头踩油门,不带一句废话的。
白茜羽是车里头最不像样的,只有她吓傻了,比那个房子炸塌了还第一时间拼命往行李箱里塞首饰和金银的妇人还不如。
岳老板的司机玩命似的踩油门,很快就将那些喊声,孩童的哭泣声越来越远。
轰!
不远处再次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尘土飞扬,明明看着离着街道还有些距离,但车子甚至被震得凌空了几秒,落地时狠狠地颠了颠,像是风雨中随时会倾覆的小船。
顾时铭紧紧将她护在怀中,一只手捂着她的耳朵,等外头再次平静下来,才声音发哑地问道, “有没有受伤?”
白茜羽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喃喃地说了一句,“这也太他妈硬核了……”
车子一路飞奔向租界,然而随着他们接近租界,人流就愈发密集起来。而在靠近闸口的地方,更是堵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
“抢劫啊——”
“出人命了……”
“打仗了打仗了打仗了……”
街上,拖家携口、扛着铺盖的百姓们在路上跑来跑去,如同无头苍蝇似的,惶惶然地目睹着战争的来临,却根本不知道是谁在向他们发动战争,又是为何而战。
米铺、粮店、金店、银楼……这些店铺第一时间成为青皮和无赖们的目标,有的趁机开始哄抢物品,有的索性直接一砸了之,逃跑时的金项链散落,逃难的百姓犹豫了一下,蹲下去捡,有人踩了过去……
混乱中,车子艰难地通行着,不断有百姓挤到车窗边上,求他们带一程,一张张面孔流露出惊恐或愤怒的表情,一张张手掌拍打在窗户和车身上。
车子最终还是艰难地行驶到了闸口,这辆岳老板的车子几乎没有怎么被盘问,就被外国士兵们放行,随即铁面无私地将试图涌进来的百姓们拒之门外。
回到了租界,司机终于松了口气,问道,“小姐,现在去哪?”
白茜羽沉默了片刻,知道自己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了,“先回傅公馆再说。”——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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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见义勇为 总觉得前座似乎冒出了圣母的……
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傅少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价值不菲的外套随便地扔在沙发靠背上,今天一早起来精心梳好的头发也没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
傅冬本来找他汇报工作的,见他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 只好叹一口气,对舒姨说道, “少爷心情不好, 晚饭多准备些好吃的。”
正在整理房间的舒姨应了声, 欲言又止了片刻, 忍不住道,“少爷怎么没把虞小姐留下来?”
她眼瞅着少爷的婚事一路坎坷, 先是和虞小姐订了娃娃亲,却在外头游戏人间, 还与霞飞路的殷小姐打得火热,大闹一场后总算退了婚, 与唐家的千金订了亲,原本故事到这里便也结束了。
可后来情况急转直下,老爷身故,傅家风雨飘摇之际, 唐家为了划清界限登报退婚。而在这不久之后的某一天, 少爷一夜未归, 再次出现的时候,是横抱着虞小姐焦急地冲进公馆里,用嘶哑的声音大喊着“叫医生”,然后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床前守着她醒来……
舒姨当然看得出来,这些年以来,少爷似乎也就对虞小姐这一个是动了真情的。
念及曾经老爷与虞家的关系,舒姨倒是希望最后少爷能与虞小姐破镜重圆的。可惜的是最终少爷还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虞小姐这回是真走了,这一走,红线就断了。
傅冬瞥了一眼那边郁卒的傅少泽,说道,“强扭的瓜不甜。”
他没有刻意压低音量,那边的傅少泽肩膀动了动,似乎是听见了,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舒姨也注意到傅少泽的动静了,心中暗叹一声,接话道,“哦,可是我看到刚才虞小姐走的时候分明是亲了少爷一下的……”
她作为傅家的老人,大部分的时候都能谨守本分,对主子的事情是从不妄加议论的,这个时候却仿佛忘了规矩似的,还故意提高了些音量,好让客厅那边也能听见。
傅冬也很快会意,轻咳一声,“不过是西洋礼节罢了,不代表什么。”
傅少泽肩膀再次动了动,像是想要扭头回来说什么,但又强行忍住了。
“原来如此。”舒姨一边修剪着花瓶里的枝桠,一边继续道,“什么西洋礼节的,我也不懂,只是这姑娘家既然愿意与男子亲近,自然是有好感的,我看虞小姐未必对少爷无情。”
傅冬也闲谈似的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唉,可惜了一段天作良缘,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到时也枉然啊……”
听他越说越没边儿,傅少泽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道,“说什么呢?”
舒姨惊讶道,“少爷,您都听到了?”
傅少泽黑着脸道,“我耳朵不聋。”
傅冬幽幽道,“就是人有些怂。”
傅少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挥舞着手臂愤怒地说道,“人走都走了!腿长在人家身上,我管得了吗我?上海这么危险,我好意思舔着个脸叫人家留下来吗?少爷我风流倜傥,难道还怕跟一个女孩子表白吗?!我……我那是不屑!我喜欢她,关她什么事!”
傅冬丝毫没有被他张牙舞爪的样子所迷惑,嘀咕道,“你在虞小姐面前可不敢这么说。”
傅少泽发了通脾气感觉好多了,坐回沙发里,梗着脖子哼哼道,“怎么不敢?你把她叫回来,你看我敢不敢!”
舒姨很快便端了杯茶给傅少泽润嗓子,傅冬见他模样比之前半死不活的样子要生动多了,那端起茶壶对着嘴咕咚咚牛饮的样子更是活力十足,这才放下心来。
其实他哪里不知道傅少泽心里头的纠结,上海这地方不安全,他越是喜欢虞小姐,就越不会让她留下来冒险了,但理智上知道,感情上一时还是很难接受的。
傅冬最是了解傅少泽,知道比起那些劝慰,能痛快地让他将心里话说出来才最有效,说出口了,过阵子也就舒坦了,若是憋在心里以后恐怕是要憋出病来。
“是是是,少爷当然敢了。”傅冬敷衍了几句,终于找到机会拿出文件,一一跟他说起琐碎的公务事端来。
傅家如今的状况已经趋于稳定,虽比不上傅成山在世时的鼎盛,但凭着雄厚的家底倒也抗住了这次风波,不过傅少泽将大多傅家的事务都丢给了傅冬以及提拔上来的新人,只是负责重大决策,平日里就捣鼓自己那家不怎么赚钱的电影公司。
就在公务快要汇报完毕时,外面隐约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傅少泽一开始没有在意,以为是打雷,自顾自拿着文件叠纸飞机,哈了口气往花瓶扔,片刻后他觉得有些不对,抬起头,“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傅冬急忙跑到窗前,抬头张望,又凝神听了片刻,脸色也变了,一言不发地冲到电话前摇了好几个号码,却没有一个接通的,听筒里传来的只有重复而冰冷的忙音。
片刻后,傅冬心情沉重地放下听筒,脑中乱成一团,忽然想起来傅少泽还在等他的回复,才艰难地开口道,“怕是……打仗了。”
傅少泽呆了呆,用了几秒才理解这句话其中的信息,然后腾得站起来,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车子走了多久了?”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傅冬愣了愣,看了看表,心里咯噔了一下。
……
租界的街道上,也是一片惶惶。
街上人潮涌动,硫磺质浓烟在低空漫布着,零星有火焰燃着,新年到来的喜庆被战乱冲散,而通往租界的缠满铁丝网的木桩口依然挤满了人,一张张因惊恐焦虑的变形的面孔遥望着这个战火中唯一的避风港。
然而,这座避风港也并不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安全。
车子缓慢地行驶着,车窗玻璃倒映着年轻男子棱角分明的脸庞,他漆黑的瞳孔映着上空的硝烟,火焰,以及那些逃难的人们,如一片凛冽冰湖。
顾时铭沉默地望着车窗外的世界,短短的一会儿功夫,方才平静的世界便支离破碎,令人甚至都难以有真实感。
可是,这一切的确正在发生着。
飞驰向战地的运输卡车与车子擦肩而过,拉着破烂家具的黄包车夫与顾客在吵骂,有学生模样的青年聚在一块儿喊着什么,银行前挤满了百姓,洋人举着枪示警,到处都乱糟糟的一片,街边的小路上,有男子拽着一个穿着藏蓝色文明新装的女孩子往狭小的弄堂里拖去……
顾时铭忽然注意到了这一幕,瞳孔微微一缩,他看见那女孩子激烈地抵抗,却始终比不过男子身强力壮,即便是使劲全身力量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能绝望地被扯进阴影中。
事实上这样的画面,与之前那些画面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它们都在这个时候屡见不鲜。
“停车。”顾时铭忽然冷声道。
司机不明所以地停了车,顾时铭拉开车门沉着脸便朝那边走过去了,白茜羽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去干嘛?”
“你在车上等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顾时铭敛去眸中的情绪,放轻的声音依然和煦如春风。
兵荒马乱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自身难保的,他知道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去管这样的“闲事”,只是扪心自问,他既然看见了,便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
说完,他便等不及地大步往弄堂那边走去,没走几步便听到了哭喊声,那青年已经将女孩子按在了地上,正在撕扯她的衣裙,听到有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是不耐道,“滚远点……”
他话还没说完,顾时铭直接一脚踹过去,青年毫无防备吃了一记,人仰马翻地摔在地上,随即大怒,爬起来撸起袖子就冲了过来。
他看顾时铭一身斯斯文文的,心想不过是个好管闲事的文弱书生,几拳便能撂倒,谁想到对方身手竟然比他好,见他扑过来不慌不忙地侧身一闪,然后修长的手指攥住他的拳头,反手一拧——
青年惨叫一声,可凶性却全然被激发出来了,另一只手掏出一把匕首向前划去,迫使顾时铭松手,随后嘴巴里骂了一声脏话,挥着匕首凶悍地开始了进攻。
顾时铭赤手空拳,对上锋利的匕首,难免束手束脚,几次险象环生,刀锋从鼻尖上擦过去,惊得他一身冷汗,那青年见占了上风,更是杀心渐起,招招都冲着要害去。
“砰!”
冷不丁地,枪声从身后乍响。
顾时铭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面前那青年眉心骤然多出一个血洞来,他愕然地瞪大着眼睛,然后表情凝固在这一刻,仰面倒了下去。
噗通。
“见义勇为这种好事儿怎么不叫上我?”白茜羽吹了一口枪口冒着的青烟,然后随意地一撩裙摆,塞进固定在大腿上的束带里,动作做得很是流畅。
顾时铭一怔,他知道白茜羽是军情处的人,干掉了助太刀的头目,甚至冲进潘家行血溅五步之事,但在没有见过她真正出手之前,总难免下意识将她当成一个娇弱的姑娘家。
这一刻,他才反应过来,这姑娘不是普通姑娘,手里是有几条人命的。
“抱歉,下次一定。”他揉了揉手腕道,若是知道她枪法这么好,他又何苦累这一身汗。
这时,一旁隐隐有啜泣声传来,顾时铭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差点被欺辱的女孩子缩在弄堂深处的角落里,抱着自己浑身发抖。
他望了白茜羽一眼,见对方不想掺和的样子,便只好走过去,蹲下身关切地道,“没事吧?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我……没事……”那女孩子低声说道,抬起头时,茫然的眼眸与他目光对了个正着,一时间竟都惊住了。
“顾学长?”
“殷同学?”
殷小芝望着面前清俊的男子,唰地一下,眼泪便落了下来。
“别哭,你已经安全了,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顾时铭安慰道,他没有谈过恋爱,但因为情商很高,这个时候也不去问她为什么一个姑娘家在兵荒马乱时孤身在外,只是脱下外套给她,温言道,“能站起来吗?地上冷得很。”
殷小芝泪流满面地点头,将那带有体温的外套裹紧了,遮住被扯坏的领口下露出的肌肤,在顾时铭的搀扶下站起身。
然后,她抬起眼时,朦胧间看到弄堂口有道绰约的身影靠墙站着,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指甲,一具尸体就倒在她的不远处,一时不由发愣。
“殷小姐。”白茜羽礼貌地朝她点点头,殷小芝生慌乱紧张之下没注意到她很正常,可她却在殷小芝抬起头的一瞬间看清了她的长相。
对于误打误撞救下自己这位前情敌,白茜羽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对方此时一身狼狈,头发乱了,衣裳破了,正是落魄凄惨时,这个时候说什么话都容易被人往阴阳怪气的方面解读——哪怕只是说一句“吃了吗”对方都能记恨她一辈子。
所以她选择言简意赅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招呼顾时铭,“走吧,这里不安全。”
殷小芝这时才反应过来,有些发愣地道,“虞……小姐……你怎么会……”她话说到一半,便反应过来,那次在玉兰女校的门口,她见到虞小姐时,顾学长就在她的身边。
尽管顾时铭只是轻描淡写说是普通朋友,而且后来学长不怎么来诗社了,他们之间的联系逐渐减少,但这件事还是让殷小芝一直记到了现在。
顾时铭却是早知道两人相识的,并不意外,只是清亮的目光看向白茜羽。
白茜羽与他已经颇有默契,见了他的眼神,自然明白他想说什么,对殷小芝道,“殷小姐,我和顾先生是好朋友,你要去什么地方?现在外头不安全,我们送你一程。”
殷小芝神色一暗,摇摇头没有说话,顾时铭四下看了看,皱眉道,“去车上再说。”
殷小芝攥着男人外套的领口,抹了抹泪痕未干的脸颊,跟着往外走去,只是经过那具瞪着双眼的尸体时,忍不住别开目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后座只有两个人的位置,白茜羽坐进去之后,顾时铭思忖片刻,替殷小芝拉开前座的门,自己依然与白茜羽坐在一起。
车子发动没过多久,前座,有些犹疑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刚才……听到了枪声……是你们杀了那个人吗?”
顾时铭“嗯”了一声,正低头看着白茜羽,他胳膊上刚刚不小心被匕首划了一道,伤口不深,所以之前都没有意识到,还是白茜羽上车以后发现的,此时正在给他简单地处理伤口。
殷小芝咬了咬唇,轻声说道,“那个人……罪不至死吧……”
车里的氛围随之静了静,白茜羽抬起头,往前座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顾时铭微微皱眉,“什么?”
“我很感谢学长来救我,可是……”殷小芝吸了口气,声音有些沮丧地道,“你为什么不开枪吓跑他呢?也是一条人命啊……”
白茜羽刚要说话,顾时铭却在她之前开口道,“这是战争时期,如果是平时,他自然应该交由法律审判,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次放跑了他,他若再次行凶作恶,有其他的女孩子因我的仁慈而受害,我的余生都良心难安。”
“正是因为战争,我们才不能变得和那些漠视生命的人一样,对不对?”殷小芝认真道,她此时脸上仍有黑灰,头发散乱,目光却很澄澈。
白茜羽挑了挑眉。
不知道为什么,她刚才总觉得前座似乎冒出了圣母的光辉。
“好了,这里不是诗社,不必事事都要辩出个道理。”顾时铭微微一笑,不再与她继续这个话题了,“外头已经开战了,你在租界可有落脚之处?”
他之前担任诗社的社长,自然对成员都有所了解。据他所知,殷小芝的家境平平,在租界内并无住处,但她的好友冯惠却是在租界有家产的,如今这个时期,殷小芝或许是想要投到她家去避难。
殷小芝沉默片刻,这才吸了吸鼻子,道,“……我……可以回学校……我之前就在学校上课,课上到一半,外面一阵巨响,大家都说打仗了,老师说了声停课便急忙离开了,有同学提议去街上发传单,喊口号,鼓励大家‘保卫大上海’,便出了学校……谁知道外头这么多人,我和其他同学被挤散了,然后就……”
“学校不设学生宿舍,你住哪里?”顾时铭眉头紧锁,道,“冯惠同学那边呢?”
“她已经半个月没有来学校上课了,怕是已经不在上海了……”殷小芝垂下眼,若无其事地笑道,“没事,你们不用管我的啊,我去找其他同学帮忙,你们送我去学校就好了。”
顾时铭看向白茜羽,在殷小芝在场的情况下,他不便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自己,片刻后,又看了看驾驶室的位置,目光有询问之意。
白茜羽想了想,摇头。
顾时铭微感惊讶。
殷小芝见半晌无人接话,忍住心中委屈无助,勉强开口道,“你们去哪儿?不顺路的话,我、我先下车好了……”
白茜羽看向窗外,轻声回答道,“去傅公馆。”——
作者有话说:不会坑也不会烂尾,争取回到日更,大家放心。
第96章 居安思危 真搞不懂你们男人在想什么。
新历二十六年的二月五日, 这一天无论对于谁而言,都是难以忘记的。
殷小芝从未觉得一天可以如此漫长,无数的画面交叠在面前, 炮声传来,大难临头, 同学慷慨激昂的演讲, 高举着的拳头, 逃难的百姓, 呼啸而过的飞机,火与烟, 男子狰狞的面孔,顾学长轻柔伸来的手……
而此时, 她竟然要去傅公馆,再次见到……他。
——傅少泽, 只要想到这个名字,她都会感到心中空荡荡的,仿佛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殷小芝望着向着自己缓缓敞开的气派大门,石刻的低调而尊贵的“傅公馆”门牌映入眼帘, 心中三分惘然, 三分期待, 还有四分的忐忑。
难道这就是上苍的安排么?兜兜转转,她竟然又要与他重逢了,就如同那次在面摊前的偶遇,好像命运捉弄一般,叫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也分不开、扯不断。
只是,在车子穿过花园,驶到别墅前的那一刻, 殷小芝鬼使神差地透过后视镜,看向了后座的白茜羽。
她刚才惊慌失措,只顾着躲藏,并没有看到开枪的那一幕,便自然而然地以为是顾学长开的枪,但光是虞小姐能对那血腥一幕熟视无睹的镇定模样,就令她感到有些惊讶了,更何况这位虞小姐……真的有些奇怪。
殷小芝偷偷打量着后排的女子,这个曾经以大妇姿态狠狠扇过她一个巴掌的女人,此时正静静地望着窗外,似乎是剪短了头发,精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边的眼镜,唇色朱红,容光绝艳,不笑时又带着几分疏离冷淡,仿佛水中月天上星般遥不可及。
如今,少泽的心上人是她……想到这里,她心中泛起难言的酸涩。
“我……我还是不进去了吧。”
殷小芝的话音刚落下,车子在别墅门前停稳了,大门被推开,有人匆匆地朝这边跑了过来,不止是傅少泽,舒姨、傅冬、还有别墅几个下人都闻风而动跑了出来,吵吵嚷嚷的涌上来嘘寒问暖。
“虞小姐,外面是不是打仗了啊,你没事吧……”
“吓死我了,听说好多地方都被炸了……”
白茜羽望着这一幕,微微一怔。
刚才,她来的路上一直心情沉重,不停思索着开战后留在上海的种种不利,脑海中筛过无数备选方案以及出城路线,但都因为风险过高被一一否决,然而此时见到这一幕,她忽然觉得留下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回想起来,她刚成为虞小姐的时候,在傅公馆虽说是寄人篱下,但也是过了一段清闲日子,舒姨和下人们虽不待见她,却从未发生如狗血小说里什么以下犯上、狗眼看人低的桥段,都是尽着本分做事,最多是背地里说几句闲话,也没有克扣怠慢过,再加上这段日子养伤期间相处和睦,倒也生出了几分亲切。
留下便留下吧。
好在她早就想过哪天猝不及防开战的可能性了,之前顺带做了些准备。
白茜羽拉开车门下车,对迎上来的舒姨笑了笑说道,“机场暂时去不了了,只好再来麻烦你们了。”
“人没事就好,这外面乱得一天世界,还是回家里来安全。”舒姨早已听说了,忍不住看她身后的车子,见那车来的时候油光锃亮,现在车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乌龟壳似的灰了,进租界的时候被蹭掉大半,隐约还见到人的手印子,不用解释都能看出来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于是下人又过来搬行李,傅冬过去给那司机发了包烟,似乎又递过去几张钞票,顺势聊了几句刚才的情况。
傅少泽原本是第一个跑出来的,后来反倒不动弹了,落在最后面,等人们散开些了,才矜持地问道,“没受伤吧?”
“没事,只是又要麻烦你了。”白茜羽也很矜持,只是忍不住瞟了一眼他的脸颊,略有些不自在。
本来是奔着这辈子的最后一面才稍稍解放了一下天性,结果瞧这事儿弄的……太冲动了。
可是谁能料到依依惜别了半天,结果他们过不了一个小时就会再见呢?
“不必客气,外头局势不知如何,你尽管住下来,就当自己家一样,我……”他顿了顿,改口道,“我爹以前也一直叮嘱我要照顾你的。”
“不,我是说……其实还有一件事。”白茜羽耸了耸肩,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那个刚从副驾驶上下来的姑娘。
殷小芝似乎有些紧张,垂着眼,略略瞥向傅少泽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只是局促地整了整凌乱的发丝,将披在身上的衣裳紧了紧,舒姨和下人都围着白茜羽,倒显得她站在一旁有些孤零零的样子。
她一下车,傅少泽便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似铜铃。
白茜羽看他一脸见鬼的表情,有些意外,在她想来这两个老情人见面,怎么也得“无语凝噎”、“欲语还休”,再不济也是一脸复杂之色,说上一句“你……还好吗”之类的台词,可现在人殷小姐是欲语还休了,傅大少却一副目瞪口呆的痴呆蠢样,怎么看怎么也对不上戏。
“她……她、她怎么会跟你在一块儿?”傅少泽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白茜羽只好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解释道,“路上见义勇为捡的,说是在租界里头没有落脚的地方,外头又这么乱,毕竟……相识一场,便带过来问问你要不要管。”
其实刚才在车上的时候,顾时铭的意思是他会安顿殷小芝,或是拜托岳老板之类的人物,但白茜羽也考虑过了,顾时铭自个儿的居住条件并不好,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岳老板之类大佬的人情更是金贵,用一次少一次,用来安置殷小姐也不怎么划得来。
而且,时值兵荒马乱,对方也未必会为了这点小事尽心,殷小姐没有自保能力,搞不好还害了人家。涉及到一条人命,她考虑事情还是偏向稳妥保险一些。
傅少泽头皮都麻了,什么叫相识一场啊?那个可疑的停顿是什么意思啊?
“我和她如今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勉强解释了一句,索性高声喊道,“阿冬!阿冬!”
傅冬正在一旁看戏,闻言只好走过来,于是傅少泽当着殷小芝的面,对傅冬吩咐道,“殷小姐……你去安置一下,找个宽敞点的房子。”
傅家产业颇多,在上海光是宅邸就有好几处,安置个女孩子不成问题——再不济,霞飞路那栋小楼可一直是空着的。
殷小芝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没想到傅少泽为了讨好白茜羽,竟会做到这一步,甚至都不愿照顾一下她的自尊心,在门口便当着所有人的面要将她撵走……
他还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却实则面冷心热、对她呵护备至的少泽吗?
想到这里,她差点掉下泪来,只好别过脸去,道,“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一个人可以的……我可以住旅店,住同学家,我自己想办法,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她飞快地抹了抹脸颊的泪珠,掉头就走。
傅少泽头都大了,却又不知该处理这种场面,只好看白茜羽。而傅冬哪里会让她一个女孩子在这个时候往马路上跑,连忙过去拦她,好说歹说不肯放行。
仗是打不到租界里来,可这不代表租界里就安全了,打家劫舍、抢劫杀人的罪案只会比开战前更为猖獗,而大户人家更是首当其冲,就连傅家得知开战的消息后,四处都严加守卫,将公馆的其他出入口封死,加固围墙,清点剩余的物资……
在战火面前,连显赫的傅家都如此谨慎,更别说人满为患又并不安全的旅店、以及寻常百姓家面临的窘境。殷小姐孤身一人又无处可去,傅冬也不能见她眼睁睁出去送死。
门口的屋檐底下,白茜羽抱着手臂,斜眼瞟他,“真不喜欢人家了?”
傅少泽黑着脸道,“还不明显吗?”
白茜羽“噢”了一声,“我当初看你们爱得死去活来的,之前还陪你扫墓来着,结果现在又不喜欢了,真搞不懂你们男人在想什么。”
“……”傅少泽额上青筋微跳,但又被揭了黑历史,一时只好忍气吞声。
那边僵持了一会儿,白茜羽跟那岳老板的司机聊了两句,顺便再让他和岳老板带句话,又说服顾时铭这几天先留宿傅公馆,那边傅冬忽然喊了声,“殷小姐——”白茜羽循声看去,就看到殷小芝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被傅冬扶住了。
舒姨带着几个丫头赶忙跑过去,过去看了看情况,回来禀报道,“殷小姐晕过去了。”
“真晕了?”傅少泽下意识问道。
“真晕。”舒姨回道,她在这种世家做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事情也都见过。
“怎么会晕过去了?”傅少泽皱着眉头。
“大概是身子虚,又受了惊吓,等殷小姐睡醒一觉,再吃点东西便好了。”舒姨暗自腹诽还不是您干的好事儿,人家巴巴地过来投奔,您连句场面话都不给,倒也怪不得别人气急攻心晕死过去。
傅少泽看看双眼紧闭、犹有泪痕的殷小芝,见她衣领不整,脸上仍有脏污,实在也不好再开口将她送走了,只好道,“……那先让她在客房歇下吧。”
说完,便觉得有些烦躁,挥了挥手径直往屋子里走。
傅冬站在原地,有些感慨。
少爷果真是少爷,一点儿也没变。
什么捧在掌心怕化了的人儿,等新鲜劲过去,照样抛到脑后,连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那种恨不得立刻把人装车运走的态度,那种最好此生老死不相外来的架势,那种见一面仿佛就要折寿的绝情……少爷,不愧是你。
“傅冬,麻烦你帮我办个事儿。”
傅冬正面露怀念之色,冷不丁听到白茜羽的声音,不由一愣。
说起来,虞小姐好像是一个例外,怎么就让少爷死心塌地喜欢上了呢……他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走过去垂首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白茜羽摸了摸下巴,道,“帮我去我家取个东西,外头不安全,你多带几个人。”
听到这个吩咐,傅冬也不觉得意外,战事一启,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虞小姐要去家里取些姑娘家的随身之物也是情理之中,便应声道,“没问题,您要取什么东西?可是贵重之物?”
“倒没什么,不过是一批军火而已。”
傅冬呆了呆,下意识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白茜羽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很平淡地说道,“待会儿我打个电话过去,管家会给你地下室的钥匙的,对了,里头还有个储藏室,是我改的弹药库,挖得有点儿粗糙,你进去费点儿神,别碰了头。”
傅冬微微张口,实在是不知该作何反应,但他毕竟是经过风雨的,此时勉强从这荒谬与惊愕中镇定下来,问道,“冒昧问一下,您……没事儿囤这些东西在家里的地下室做什么?”
“噢,居安思危嘛。”白茜羽说道,“那就这样,我先进屋歇会儿。”
居安思危……才怪啊!普通人居安思危最多囤大白菜吧?风轻云淡地囤了一地下室军火的人物还需要思什么危啊?你就是最大的危险人物好不好……傅冬无语地看着白茜羽朝他摆了摆手,打着呵欠径自飘进屋子里的身影,嘴角微微抽搐。
不过转念一想,傅冬忽然觉得,一个在乱世到来之前,就像囤白菜一样囤军火的姑娘,自家少爷会被她吃得死死的,似乎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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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变天 “等我回来,再吃一次涮火锅吧。……
入夜。
熟悉的卧室中, 行李箱摊在地上,一只纤细的手从里头取出一个物件来,抛给一旁坐在沙发上盯着报纸发呆的男人。
顾时铭接住了, 看着手中的冰冷金属——□□,这段日子的经历让他对这个型号并不陌生, 皱眉道, “我不会用。”
“很简单的, 以你的智商, 明天我教你一下就会了。”白茜羽又从行李箱里拎出来一根长长的枪管,检查了一下没有腐蚀生锈的迹象, 满意地点点头。
傅冬手脚很快,今天下午已经将她要的东西搬来了, 傅少泽当时看到的时候都惊呆了,甚至问她是不是要准备扯面旗子打天下了, 白茜羽对此的解释是:女孩子嘛,比较容易没有安全感。
当时傅少泽和傅冬的表情都很一言难尽。
顾时铭本不想接受,他一向认为不应该使用自己无法熟练掌控的武器,因为那可能会造成更坏的结果, 但想到今天的所见所闻, 又想到白茜羽的这番言论, 还是把枪放进上衣口袋里了。
他隔着外套,莫名地拍了拍口袋硬邦邦的物件,感受了片刻,道,“似乎真的觉得安全了许多。”
这个时候他才觉得白茜羽说的可能是真心话,每个人对安全感的定义不同,有的女孩子只要说一句“我爱你一生一世”就能安心, 而有的女孩子则需要囤积一地下室的热火器才能入眠……吧?
“没办法,既然走不了,那就做好最坏的准备。”白茜羽想了想,道,“我和傅少泽说过了,反正傅公馆这么多空房间,你就安心住下来。外头在开战,可能会发生许多我们都没有预料的局面,留在这里,至少大家群策群力,碰到事情也好想办法。”
顾时铭应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留下来能帮到傅公馆的地方很有限,这番说辞只是白茜羽的好意,无论是从物资和安全的角度考虑,傅公馆都是此时最好的选择,为了所谓的文人风骨而去拒绝实际的帮助,这种事他已经不会去做了。
但越是这样,他却越发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和无能。
白茜羽明白他在想什么,说道,“在战争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微乎其微的。”
“我知道的。”顾时铭笑了笑,说道,“我怎么感觉,你对这次开战一点也不意外?难不成,你真能未卜先知?”
“生活就像是……”白茜羽话到嘴边觉得不妥,便改了口,“装在盒子里的巧克力糖,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此时她心中出奇的平静,一直以来他都尽量恐惧这一场大战的来临,不知道明天是否就会战火纷飞,第二天是否就会大难临头,如今真的开了战,反而定了心。
既然不能够逃避,那就挺身面对就是了,说到底她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干了这么多刀口舔血的事儿,不都是因为想要活个顺心意吗?为了逃避战火,勉强自己离开这片多姿多彩的十里洋场,跑去此时连一家像样的肛肠科医院都没有的山城重庆,实非她所愿也。
顾时铭说道,“如果是我,我便买一盒味道一样的。”
白茜羽用棉布擦拭着枪管,道,“光吃一种,岂不会腻?”
“我这人长情。”顾时铭慢条斯理地将枪油递给她,“说到长情,殷同学似乎喜欢那位傅先生。”
“嗯。”白茜羽接过,“人家以前有过一段情啊。”
她说得波澜不惊,看起来也波澜不惊。
顾时铭平静地说道,“可傅先生似乎喜欢的人是你,按照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观点来说,你们三人正处于微妙的男女三角关系之中。”
白茜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就听顾时铭继续道,“其实,我与殷同学颇为相熟,知道她本性不坏,只是为人有些单纯,性子是很善良的……若是有什么矛盾,我可以帮忙从中说和一二。”
白茜羽无语半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那你真是太贴心了……”
“没什么的。”顾时铭温和一笑,看向她手中正在擦拭着的冷光湛湛的兵器,“我与她同窗一场,也不想看她白白枉送了性命。”
“……哈?”
又闲谈了一会儿,顾时铭便告辞了,深更半夜再逗留在白茜羽的房间里未免有损闺誉,只是当他离开白茜羽房间时,便看到傅少泽刚从楼梯上来,与他四目相对。
大概是曾经吵过一架的关系,傅少泽与顾时铭互相之间也算是相熟,探病期间一来二去也打过不少交道,勉强称得上一声普通朋友。
傅少泽见他刚从白茜羽房中出来,目光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去看看你的学妹吧,她还吃不下东西,舒姨也劝不动。”
顾时铭点点头,傅少泽犹豫片刻,又道,“你刚才和她……说了些什么?她心情可好?在做什么?”
要知道曾经她可是打过殷小芝的,还是揪着头发打脸的那种,如今迫于时局,不得不与殷小芝共处一个屋檐下,难免心情不快。
他有心想去她房里找她说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楼下徘徊许久,终究还是没有下定决心——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被傅冬和舒姨两个人嘲笑了多久。
“心情……尚可。”顾时铭想了想,道,“正在保养。”
“真的?”
“顾某从不撒谎。”
傅少泽想着便放下了心,女孩子家保养护肤嘛,那就没多大事了,自己也不宜过去打扰,便安心地回房睡觉去了。
……
深夜,军情处灯火通明。
军官们快步地在走廊间穿行,电报嘀嘀嘀的声音不绝于耳,运兵车的大灯将院中照得亮如白昼,哨声响起,处处都是紧张的氛围。
谢南湘叼着一支烟靠在办公室的阳台上,夜色中,宽檐军帽的阴影半掩着俊美的五官,明明是一身笔挺的深蓝灰色中校军服,却带着仿佛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慵懒。
外面有人敲了敲门,“队长,快要出发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将烟掐灭。
战事一起,上面便组建了一支军情处别动队紧急前往火线,在沪西、南市、浦东、苏州河两岸及京沪、沪杭两条铁路沿线维护交通,掩护主力作战与转移,同时以游击战对敌方进行突袭、狙杀、侦察、破坏。
按理说,他们不会直接参与正面的战事,可是谢南湘有不好的预感——如果真的到了局面无法收拾的那一步,他们这些人也会被投入无情的血肉战场之中。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心下不安,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他等待了片刻,听筒里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知为什么,令他因为临近战场而紧紧绷着的心神为之一松。
“知道你还没走。”他开口道,语气一如往常。
那边的声音带着好梦正酣时被叫醒的软糯,“托你的福……这机票不早不晚,正好赶上第一炮……你再给我搞一张来……”
“自己搞,我知道你有门路。”谢南湘说着,听到院中再次响起急促的集合哨声,他眸光一沉,声音却依然清越而明快,“我要出发了,不说了,你接着睡。”
“……出发?”电话那边的白茜羽一下子清醒了,她立刻从听筒中嘈杂的背景音与哨声分析出了情况,心中咯噔一下,知道他此时打来电话必定是有要事,便不再说任何废话,“有什么事你说。”
然而片刻后,听筒里没有传来男人的声音,只是似乎隐约可以听到低低的呼吸。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听筒,道,“你说啊,我在听。”
“没什么……”听筒里传来男人好听悦耳的声音,似乎可以看到他眼中微微亮起的光芒,“等我回来,再吃一次涮火锅吧。”
“好。”白茜羽很快地应道,“吃牛肉汤的还是麻辣的?”
“麻辣的,要配上次那种丸子……”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然后有人砰地推门而入,隐约听到那人冷冷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在给谁打电话?走了!”
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是肖然,没等白茜羽反应过来,噗通一声,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白茜羽放下听筒,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沉默许久,陪伴着她的只有头顶上一盏熄灭的水晶灯。
……
次日,傅公馆在提心吊胆地度过了一个夜晚后,终于迎来了愁云惨淡的早晨。
出去打听消息的下人在角落里,与其他仆拥分享着自己的见闻。
“闸北那边打得一塌糊涂了……”
“听说东洋人把大炮架在大马路上,看到人就打,乖乖喔……”
“晓得伐,租界今天也放进来好多逃难的……”
“砰”地一声,顾时铭将报纸拍在桌子上,“在上百万人口的闸北区平行射击,会有多少平民伤亡?简直是屠夫!”
傅少泽本伸着筷子夹一块酱瓜,被他拍桌子的动作猝不及防吓了一跳,酱瓜掉在桌上。
“学长,你别急。”殷小芝坐在另一边,今天的她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不少元气,嘴角仍有些瘀伤,但至少脸色不再苍白如纸了,连忙道,“我看报纸上说,咱们也打回来不少地方……”
不知昨天顾时铭给她做什么样的思想工作,今天殷小芝便不再闹着要离开了,甚至很早起来还帮着下人做早餐——虽然令下人感到十分的为难,但总是一个好的转变。
而傅少泽也只好默许着她留下来,他现在也搞清楚殷小芝的性格了,这是一个将爱情看得比天还大的女孩子,脾气执拗得很,要是这个时候硬要让她搬出傅公馆,她当时不说什么,转头做出什么轻贱自己性命的事情都不出奇。
顾时铭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判断道,“头几天是乘敌人的援军未到阵脚不稳的空隙,之后还是打不过的……”
傅少泽闻言也是微微皱眉,“你觉得上海还能守多久?”
“至多……一个星期。”顾时铭思索片刻,道,“我们的部队装备太差了,缺枪少弹,一个新兵从征召入伍到上战场,能打满十发子弹,这样的部队就已经称得上精锐了,更别说来支援的川军桂军,敌人还有空军尚未出动……”
餐桌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每个人的心中都做过这样的推论。
“或许不止。”沉默之中,白茜羽啃了一口苹果,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
所有人看向她,都对她这番意外乐观的言论有些意外。
“若是能守上一个月,那便也算……”顾时铭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能说出口,似乎是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殷小芝见顾时铭竟然对她的话如此信服,不由有些惊讶,道,“虞小姐,你懂打仗的事?好厉害。”
白茜羽不再多说,只是道,“略懂。”
餐桌上一时有些冷场,殷小芝也不知该说什么,没话找话地与她闲聊了两句,还问她之前那个丫鬟去了哪儿,怎么在公馆里没有看见,白茜羽也与她若无其事地聊着,顾时铭和傅少泽偶尔加进来说两句,舒姨添着茶水,看起来一切都很平常。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再怎么粉饰太平,装作一切都正常的样子,可是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与焦虑的情绪,却无法被这样的闲谈所驱散。
上海,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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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租界生存日记(1) “您的牌打得也……
随着虹口的一声枪响, 战争终于拉开了序幕,北平、天津相继沦陷,各界救国联合会在上海成立, 举国生死存亡之际的压迫感终于切实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身上。
大军浩浩荡荡开拔,装备的精良德国军械师压过黄土路面, 敌国的战机从天际划过, 伤亡数字每天都在不断地攀升, 无数人走上街头, 募捐箱里塞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横幅与口号满天飞, 街边,衣衫褴褛的乞丐掏出攥得皱巴巴的纸币, 小心地塞进了箱子中。
直隶,某个宁静的小城。
庭院森森, 一棵巨大的古榕树下,几个穿着棉袄的老妪正在纳着鞋底,妇人们将大白菜,土豆, 萝卜等蔬菜与一个个大陶罐搬进菜窖, 咔嚓一声, 木柴分成两截,顺着木桩落在一旁高高的柴堆之中。
“也不知道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
老妪望着被榕树遮蔽着的阴沉天空,忧愁地叹了口气。
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子挥着报纸,急促地从走廊一路小跑到院落中,辫子随着她的脚步一跳一跳的,“姥姥,上海打仗了!”
她的话音落下时, 在大院里忙活的人们都下意识停下了动作,看向她的方向,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白发老妪低下头,眯着眼缝着鞋底,“小环,不要在宅子里喧哗。”
小环连忙收了声,小步走到老妪的身边,“姥姥……开战了,小姐还一个人在上海,她会不会有事啊?”
“小姐嫁进了傅家,自有傅家护她周全,你操什么心。”老妪沉声道。
小环一时哑口无言。
当年她离开上海时虽哭天喊地,但回到直隶的一路上,也明白过劲儿来了。
若是小姐完婚不成,灰溜溜地回了老宅,肯定会被戳脊梁骨,一辈子出不了院子的……而小姐若是留在上海,就算不嫁入傅家,也可以嫁别人,反正也没有人知道小姐订过婚的事。
简直是一举两得!
深刻理解了小姐的意图后,小环下了火车便换上一副欢天喜地的表情,对老宅众人报喜说小姐顺利地到了傅家,成了尊贵无比的少奶奶,说罢还给众人分发自己带回来的时兴洋货,说是小姐如今得宠得很,傅家少爷那是怎么也不肯放她回来省亲。
果然,直隶与上海山高水远,消息闭塞,留在老宅的又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根本无从得知上海的情况,众人夸了一阵傅家仁义守诺后,这件事便就此翻了篇。
可是现在上海开战,她却不能告诉老宅里的人,其实什么傅家少爷,不过是个薄情浪荡的负心汉;什么少奶奶,其实孤身一人,无亲无故……
小环嗫嚅了片刻,只好说,“姥姥,我不放心小姐,反正上海我也去过,我再去一趟……给她带点土特产什么的也好。”
老妪放下手中的针线,“小环,你同老婆子说句实话,咳咳……小姐,她在上海,真的在过好日子?”
小环被老妪的双眼一盯,知道自己瞒着谁,也瞒不过这位老宅中经历过风风雨雨的老妇人,只好低着头,摇了摇头,眼眶微红,“不好,小姐一点儿也不好……所以,小环很担心她。”
“那就……去吧。”老妪长叹一口气,抬头望着那颗为这栋老宅遮风避雨许多年的老榕树,苍鹰飞过,旋即消失在广袤的天际。
小环朝着她默默磕了三个头,起身跑回了房间。
次日,她再次踏上了前往上海的旅程。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回,再次见到那些西洋玩意儿,小环也不觉得奇怪了,见到生人也不再光顾着警惕,反倒打起了精神,和车厢里几个面善的女人搭上了话,她买的自然不是一等车厢,有几个熟人,至少旅途中也有个照应,不至于睡觉时行李被人偷了去。
她也试图打听一些上海的消息,可是挤在这种车厢里头的也都是市井小民,捕风捉影的消息一堆,说得头头是道,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或者说,其实谁也不知道上海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就在这样人心惶惶的氛围中,列车走走停停,终于抵达了上海。
列车缓缓减速,乘客们蜂拥着挤在门口,准备下车。小环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站在一旁,望着不远处月台上人潮涌动的情形,心中有些忐忑。
就在此时,尖利的呼啸声划过天际,轰然一声巨响传来,地动山摇,这个世界瞬间一片空白。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停止了,可随着时间恢复流动,建筑物轰然倒塌的声音、尖叫声、哭喊声都爆发了出来,刚下车的人疯狂地要挤上列车,恐惧地大喊着“炸死人了——”随即第二声巨响传了过来。
车窗的玻璃全都被震碎了,小环抱着脑袋缩在角落里发抖,脑海中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
一颗又一颗的炮弹落下,大地震动着,砖块、泥土、瓦片、乃至人体残肢在空中纷飞。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平静了下来。
小环张了张口,咸咸的,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劫后余生的人们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才敢走下列车,可是,原本那个他们所停靠的车站已经不复存在了。
她站在断壁残垣中茫然四顾,有人哭嚎,更多的是残缺的不完整的,曾经繁华的月台如今被彻底抹去了存在。
“哇……”一个失去亲人的幼儿无助地坐在废墟中号啕大哭,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一瞬间,便从人间来到了地狱。
……
开战的三日后,坏消息接踵而至。
东洋人凭着优势的空军战力密集地轰炸上海市区,以往熙熙攘攘的闸北区已经成了人间炼狱,硝烟滚滚,处处烈火,就连南京路外滩华懋饭店都没能幸免于难,短短的一段路,就有成百上千的百姓死于炮火之中。
“南站遭遇轰炸,片瓦无存!在车站候车的数百旅客当场被炸身亡……”
一只手遮住了报纸上黑沉沉的标题,白茜羽顺手将报纸从顾时铭的手上扯了出来,“别看了,你的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顾时铭刚想说什么,白茜羽不由分说地塞了个苹果到他嘴里让他闭嘴,道,“每临大事有静气,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自己心态先崩了。”
顾时铭只好咬了口苹果,不得不说糖分让他的心情的确平静了一些,看着面前穿着宽松的白色毛衣、绑着马尾,毫无形象将苹果啃得嘎嘣脆的少女,苦笑了一声,“我一向佩服你的这份置身之外,却始终学不来。”
他与白茜羽共事了半年,知道她为了这座城市做了许多事,随便哪一桩说出来,都称得上是“扶危救困”了,可偏生这位大善人看起来丝毫没有那种品德高尚、悲天悯人的样子,平日里住着大别墅,买着摩登的衣裳,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没人能置身事外,可是处理事情有处理事情的方法,徒劳的悲伤和愤怒只会让你吃不下睡不着,睡不着还掉头发,到时候真出事了谁能顶得住。”白茜羽潇洒地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都苦中作乐吧。”
顾时铭眸光微沉,显然是听进去了,沉默了片刻,轻轻舒了一口气,很快地调整了自己的心情,“好吧,怎么苦中作乐?”
白茜羽想了想,喊住在两人附近不停路过的傅少泽,又让舒姨找了副扑克牌出来。
傅大少爷以前混日子的时候,没事就请狐朋狗友来家里头玩儿,别说扑克牌了,连筹码、台球桌和舞池灯球都一应俱全,听闻白茜羽要玩牌,立刻来了兴致,准备好生给两人讲解一下玩法。
谁知道白茜羽在桌前坐下,熟练地切了牌,一边洗牌一边门清儿地问道,“桥牌,□□,还是德州?”
傅少泽看着扑克牌在她的指尖仿佛翻着花,嘴角微微一抽,看向顾时铭,果然,这个一看就是书呆子的家伙皱了皱眉,见状,傅少泽不由放下心来。
结果,下一秒,就听顾时铭摇头说道:“桥牌可是惠斯脱牌?那要四人才能组成一局,傅冬先生也不在家中。”他也没提去叫殷小芝这茬。
“你也经常打牌?”傅少泽脸色一黑,平时他什么也不擅长,不敢说话便罢了,此时终于熬到了他熟悉的领域,正准备大放异彩傲视四方,却在这两人面前屡屡受挫。
顾时铭淡然解释道,“在大学时暑假闲暇无事,又天气炎热,便经常与友人打牌消闲,也是醉心了一段日子,后来怕耽误了学业,便与友人相戒不复打牌了。”
白茜羽洗完牌,道,“三个人,那正好斗地主。”
这两人当然没有玩过斗地主,对为何要斗“地主”颇为好奇,白茜羽也不解释,只跟他们三言两语说了规则。
这两人一个是对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纨绔,一个是逻辑智商从不掉线的学霸,学起来,脑子都不慢,一把就上了手,三五把下来都起了兴致,将什么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吃过了晚饭,三人又相约在偏厅彻夜打牌,德州、□□甚至连争上游都玩了个遍,玩到凌晨两三点,各个杀得双眼通红,就连玩抽乌龟都差点引起一场厮杀。
就这样,日子就在吃饭、睡觉、打牌的时光中过了几天,也是因为他们每天都看起来很闲适地开牌局的缘故,让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下人们都感到安心不少。
远处炮火连天时,偶尔听到客厅里传来少爷输红眼拍桌子的声音,都能让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上一松。
傅公馆的下人都有一个很朴素的观点:只要少爷还有心情打牌,天就不会塌下来。
外头的局势依然很混乱,谁也说不清战局是好是坏,谁也不知道哪一天上海就会忽然沦陷,但就在这样的焦灼中,开战时外界普遍认为的“上海只能防守一周”的观点却不知不觉被打破了。
上海之战,这时已经成为全球新闻关注的焦点,却没有一个国际军事专家敢预测究竟会走向何方。
每天,黄浦江上的东洋舰队都在不停歇地倾泻着弹药,整个上海租界被炮声与火光所笼罩。可东洋军反击的结果,也只能勉强守住阵地而已,北站、八字桥等阵地,仍然不动如山地守在华军第九集 团军的手中。
租界则更加混乱了,空袭是所有上海居民的梦魇,在一波又一波轰炸的间隙,总有成千上万的居民涌上街头、四处奔跑,他们不知道什么地方安全,只能随波逐流,希望能躲过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厄运。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飞机不敢轰炸租界区,于是百姓们便一窝蜂抢渡苏州河。起初,租界方面也确实发挥了人道精神,先后收留了五万多名难民,但是后来由于人数实在太多了,他们只好关上闸门,把一双双失望的眼神隔绝于冷冰冰的栅栏之外,从此阴阳路断。
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响起的轰炸声中,一副扑克牌哪怕玩出花来,也是很难真正让人放松的。
“叫地主。”
“……抢地主。”
“您的牌打得也太好了……”
开战后的第七天,白茜羽与两个牌搭子坐在牌桌前,有气无力地甩出最后一对三,见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叹气道,“可惜咱们就三个,不然人多一些玩个狼人杀或者真心话大冒险也好啊。”
可惜如今傅家的内务都是舒姨说了算,她治家严谨,下人与主子开几句玩笑没什么,却绝不可与主子坐到一个桌上的,否则她都想把下人都叫过来一块儿逗闷子了。傅冬偶尔过来玩上两把,但牌桌上拘束得很,从来不断傅少泽的牌,倒是令牌局更加无趣了。
至于殷小芝对他们的牌局则完全不感兴趣,只是总是有事没事给他们端个茶,送个零食宵夜什么的,很贴心的样子。
傅少泽懒散地倚在椅子里,衬衫扣子解开几粒,没怎么打理的头发随意地垂在眼帘前,“是啊,再来几个牌搭子就好了。”
出门怕挨炸,在家又心慌,他这个爱热闹爱玩耍的性子闷到现在,也是快闲出病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
没过多久,傅公馆便迎来了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客人——
作者有话说:本来赶得上零点前发的,但实在不想随便找个地方断章,硬是写到我觉得可以断的地方才发出来了。
不想写的太沉重,但不写这些背景的话,整个故事也都悬浮在空中了,所以还是决定要写。
ps.大纲是很早之前就定好的,这段租界生存日记也是早就想好的构思,只是鸽了太久最近才写到这里,没想到正好与时事大环境下许多人的心境有些吻合,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
第99章 租界生存日记(2) “我会拖地,也会……
上海开战半个月后, 蕴藻滨。
火光处处,硝烟遍地,偶尔夹杂着震动天地的响声, 爆炸的黑色浓烟扫荡着大地,直到靠近黄昏的时候, 炮轰声才逐渐低了下去, 伤兵和残体断肢到处都是, 乱糟糟的, 间或响起一声痛呼或是哭声,却也没什么人在意。
这短短的半个月时间, 战局已经如同陷入了泥沼般举步维艰了,宝山失守, 南站被炸,罗店陷落, 防守阵线一缩再缩,最后缩到了蕴藻滨一带,前来支援的六万桂军顶着重机枪火舌肆意的喷射冲锋,激战十日后活下来的人不足半数, 尸横遍野。
而军情处派到战场上的别动大队, 也在危急时刻一次次扑上战场, 仅仅几天的时间便折损过半,一次无差别的轰炸,就能让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小队全军覆没。
黑色的军靴踩在倒伏下来的干枯芦苇上,簌簌作响,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芦苇荡中,谢南湘找到一处隆起的坡度,半蹲下身, 让足足高人一头的芦苇将他彻底遮了起来,然后他修长的手指迅速地换弹。
尽管此时他的肩膀和大腿的伤口正汩汩地冒出血来,俊秀的脸庞上满是血污,脸颊也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他也没有露出一丝痛楚或害怕的神情,只是一味的平静。
四下,都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来了……
有风刮了起来,芦苇花的花絮因为闯入者的动作而四处飘扬,仿若漫天落雪。
谢南湘微微眯起了眼,调整着呼吸,空气中却遍布着硝烟味,并不新鲜。
数倍于己的力量,即便是单兵作战能力强悍如谢南湘也无力为天,讽刺的是,他在前线顶了半个月,在罗店的时候更是死守了一天一夜,结果没死在东洋人的轰炸之下,却要死于来自身后的枪口。
谢南湘早就知道上面在查军情处上海站的内奸了,虽然他们一直以来都没能彻底地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但大概是出于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上面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在情报泄密这方面止损了。
如果死在战场上倒也罢了,也算为国捐躯,如果侥幸活下来,便就有专门的锄奸队动手,务必不会让他活着走下前线。
几个校官,与成千上万的前线士兵的性命比起来,实在是无足轻重。
这种结局谢南湘也预料到了,不算太差,不必经受严刑拷打,也不必继续过着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不过他向来都是尽力地作死,坚强地求生,所以即便是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也并没有闭目等死的打算。
他握着枪托的手微微紧了紧,脸色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眯着的眼眸却很明亮,只是平静而专注地注视着芦花飘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谢南湘抬头看了一眼夕阳下残阳如血的天空,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后扔了过来,落在不远处的地方,几秒后,发出“嗤”地一声响,浓浓的白色烟雾弥漫,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锄奸队的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以免中了对方的埋伏,随意开火更是会引起对队友的误伤,一时芦苇荡中竟格外安静,只有碎屑般的芦花在烟雾中飘扬。
谢南湘有些发愣的时候,耳旁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快走!”
他抬头一看,竟然是肖然,这家伙所属的第五大队遭遇轰炸损失惨重,幸存者所剩无几,在开战的几天后就被换了下来,谢南湘还以为他早就死了。
“走不动了。”谢南湘摇了摇头,他这才卸下身上所有的紧绷与防备,无力地坐在地上,捂着手臂的伤口喘了几口气,唇角却微微翘起,“不过我真想不到,你竟然会来救我。”
“军人死在战场是死得其所,但不能死在背后的冷枪下。”肖然冷漠地看着他,道,“我不是救你,只是不喜欢你这个死法……你走不走?”
“谢谢啊,可是我真的走不动了。”谢南湘掏出银质的旧烟盒,想要点最后一支烟,只是他的手始终颤抖着,连这样的小小的动作都无法完成了。
如有实质的烟雾之中,一片白茫茫,视野中只有极近的芦苇荡,仿佛天地间也只剩下了这些芦苇荡。
肖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不爱说废话,最讨厌拖泥带水婆婆妈妈的事情。
所以他黑着脸,一言不发地整了整武装带,在谢南湘面前屈膝蹲下。
谢南湘捂着伤口,慢腾腾地挪到他的背上,还顺手将自己的枪挂在他的脖子上,催促道,“快走,烟雾持续不了多久了。”
肖然咬牙背着他站起身,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姓谢的……你要是真的跟东洋人有勾结,我一定第一个杀了你……”他发出要杀人般的声音。
身后则传来谢南湘爽朗迷人的笑声,“知道啦,你调来上海站不就是查我的吗,查出来什么了吗?”
“你经常以酷烈的手段拷问犯人,为了取得口供不择手段,进了你牢里的犯人不死也要脱层皮……不仅如此,你以权谋私,擅离职守,出去找女人聊天,值守期间不仅喝酒,偷懒,睡觉,还经常用公款叫鸿瑞楼的席面请队员大吃大喝……”肖然喘了口气,用身躯拨开密集的芦苇荡,觉得自己恍然回到了多年前军校的负重十公里越野。
“啧,这都被查出来了吗。”因为身下的人背得很不稳,谢南湘也晃晃悠悠的,伤口被挤压摩擦时有些痛楚,只是他仿佛毫无所觉,双眼里甚至还有些笑意。
“……这种事上海站还有谁不知道吗?”
谢南湘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凝重地道,“我知道你有时候在跟踪我……但我去找她聊天的时候你不会都在偷听吧……”
“很遗憾,我一开始以为你们只是假装在无聊地聊天,实际上是为了传递不可告人的情报,但听了几次之后,我发现你们的确很无聊。”
“那我平时洗澡的时候,你应该也没有偷看吧……”谢南湘低声说道,双眼似乎因为疲倦而半睁半阖。
夕阳下的芦苇荡,漫天飘絮,他恍惚间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美,在这个世界,美丽这种概念似乎是毫无意义的,不过他想起有个女孩似乎很喜欢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所以他觉得应该带她来看一看。
肖然浓密的眉毛如飞刀般扬起,他喘了口气,紧了紧背后快要滑下去的家伙,嘲讽道,“你那几斤几两肉,我在军校的时候难道还没看够?”
“说起来,我挺怀念那个狗日的军校的……”谢南湘闭上眼,声音沉沉的像是夕阳时刮过芦苇的风,“每天累得都像一条狗,回到宿舍里还要听你们几个打呼……老周是打呼最响的,黑皮的脚最臭,一脱鞋,整个宿舍都受不了……你又有洁癖,拽得跟大爷似的,连床都不让人坐一下……好多年过去了啊……老是凑不齐人……什么时候聚一聚喝顿大酒……”
“老周两年前就牺牲了,黑皮去年也走了,他开的飞机失控了,为了不掉进城里就没跳伞,最后坠毁在荒地里。”肖然平淡地说道,他目视前方,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眼眶是不是红的。
“哈……这群短命鬼,竟然比我死得早……”
“当年你吃不起饭,是我借的你五块钱,在你还上之前,还真不能死。”
“呵……”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声,没有回答。
肖然像是被他的笑声激怒了,咬牙切齿道,“姓谢的,你知道我根本不想当特务!我申请调到上海站就是为了亲手杀了你!你跟我交个底,你究竟有没有……”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身后的人没有声音了。
于是他沉默了,却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再次将背后的人往上掂了掂,拧着眉头,支撑着身后人的重量,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芦苇荡。
肖然的运气向来不是很好,但这一次,借由烟雾弹与芦苇荡错综复杂的地形,追兵竟然真的被他们甩掉了。
更幸运的是,走出芦苇荡后没过多远,他找到了自己开来的那辆车子,这是活下去的第二步。
肖然却依然没能松口气,他将谢南湘放进后座,探了探他微弱的脉搏,拿出急救箱简单地给他的伤口做了压迫性止血和包扎。
谢南湘从昏迷中醒来,见到他费劲地在给他处理伤口,脸庞苍白得仿佛透明,薄唇却微微抿着笑意,“别瞎忙活了……”
他们都很清楚,这个时候战时医院全都崩溃了,走廊和过道上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重伤员,战事不利的情况下,每天死得人都难以统计,别说治疗了,连基本的药品都已经消耗殆尽了,或许都撑不到紧追不舍的锄奸队找到他之前。
肖然眉头紧锁,他当然也想到了这点。
医院不能去,而以他简单的医疗手段和药品,根本无法让谢南湘活下来,除了必要的安全场所之外,他必须第一时间接受治疗,还需要磺胺……想到这里,他猛然想到了什么!
“或许有一个人有办法。”肖然飞快地绕到驾驶室上车,发动车子。
谢南湘一怔,然后他的表情便僵住了。
自从中弹负伤以来,哪怕随时就会迎接死亡,谢南湘脸上的表情始终都是淡淡的,好像没有任何能让他在乎似的,可是听到肖然的话语后,再也没了先前孤身一人突围时的沉稳与冷静。
“不许去。”他冷冷地道。
“为什么?”
谢南湘垂眼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声音淡淡的,“都要死的人了,别给人家添麻烦,到时候弄一地血,尸体都不好埋……”
“我会拖地,也会埋坑。”肖然也淡淡地答道。
“我说的不是这个!”谢南湘用尽剩余的力量踹了他驾驶座的椅背。
“哦。”
“姓肖的,我说不许去。”谢南湘的每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如果不是他快死了,他一定会把前面的驾驶员拖下车再来一个雷霆抱摔。
肖然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所以他言简意赅地说道,“闭嘴。”
谢南湘急得头上冒汗,“是,锄奸队的手伸不进傅公馆,但你有没有想过,租界里头都是东洋人的耳目,你不是一直说战争要让女人走开吗,你这是拖人家下水……”
肖然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见他苍白的脸上微有了血色,似乎看起来比方才要有精神多了,“没事儿,虱子多了不咬人债多了不压身,她和傅家早就把东洋人往死里得罪了,也不差你这一笔。”
谢南湘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像是一只垂死的虚弱大象,只想要找个墓地静静地死去,却碰到另一只不讲道理的犀牛,不停地用沉重的身躯把它往回撵,满心懊恼之下,此时语气中已经充满了那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沮丧:
“算我求你行不行啊,兄弟也没什么遗愿,就是想死远一点儿……”
“为什么?”肖然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谢南湘心说有希望,看来这家伙吃软不吃硬,便想编出些什么深沉而煽情的话来,但绞尽脑汁编了一会儿,也没能想出什么感人的句子,于是叹了口气,只好很直白地说道:“我和她约好下次一起吃火锅的,不想死在她面前。”
“哦。”肖然点点头,道,“如果你死了,我会和她转告这句话的。”
谢南湘沉默了片刻,盯着驾驶座的位置说道,“……老子要是没死一定弄死你,你信不信?”
很快,前排的驾驶员再次回复:“闭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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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租界生存日记(3) “你的腰子没事……
肖然是一个很严谨的人。
他接受正统的德式军官培训, 守时,严谨,讲究纪律, 如果不是那桩关于自己同窗好友谢南湘的机密任务,他应该不会接受军情处的调令, 而是会选择进入参谋部任职。
他讲究纪律, 如果一旦真的掌握了证据, 他会毫不犹豫地亲手将昔日睡在下铺的兄弟处决, 但同时他也很严谨,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谢南湘就不该死。
所以在他回到后方养伤期间,得到了上面决定“宁可错杀一万, 不能放过一个”的消息后,便很守时地出现在谢南湘生命最后的时刻, 救他离开。
提前示警会违背他的准则,所以他只是默默遵守着保密的纪律,默默救人。
肖然认为在没有证据指向谢南湘真的是间谍之前,这两者并不冲突。
不过在救人的方向上, 他依然违背了他的准则, 做出了很不严谨的选择。
那个叫白茜羽的女人就是一个黑洞。
当你想调查她的时候, 你会发现她的一切都清清白白,从祖宗十八代到她出生以来往下查都干净得好似狗舔过的饭盆,找不到一点儿值得怀疑的残渣;但是当你放弃调查她,认为她不过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家闺秀时,她就会出现在东洋海军司令部的通缉名单上,原因是杀人、放火、开车肇事并且炸掉一条街。
他不信任白茜羽,因为白茜羽没有展现出任何值得他信任的部分。
上海站知道这位“白小姐”存在的人不多, 只有部分级别较高的军官,而随着她名声鹊起,手段见涨,这番动静自然也引起了不少内部人士的注视,都想要收入麾下榨取更多价值,或是针对性地指派一些任务——比如接触某某权贵吹枕边风,或是成为某某重要人士的秘密情人,必要的时候进行策反或是暗杀。
这也是女特工的正常使用方式。
所谓糖衣炮弹,自然是这样打出去的,至于打出去以后还能不能捡回来循环利用,那就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唯独白茜羽不同,她明面上是军情处的人,实际上却处处提防着他们,美其名曰打入上流社会提供情报,不过是要扯虎皮做大旗,以此增加自身的筹码,反过来要挟军情处投鼠忌器……偏偏还真的成功了。
如果一个花瓶可以证明了自己不止可以插花,还可以像聚宝盆一样,春天种下一个大佬,等到秋天就能收获很多很多的大佬,但凡能坐上军情处长官位置的都不是没脑子的,如果再将她当一次性瓶子用似乎也太愚蠢了。
出于监视的目的,肖然给她当过一段时间的司机,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一开始就不打算给军情处卖命,而只要她不想,就没有人可以利用她——他曾经试图以她作为突破口找到谢南湘的蛛丝马迹,当然也失败了。
他不信任白茜羽,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或许是真的有一些独到之处。
尽管如此,肖然还是对这样自由散漫目无纪律的业余人士嗤之以鼻,如果不是某个天煞孤星似乎只相信这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亦有可能掌握着救命的药品资源的话,他是不会选择向她求援的。
三十分钟后,载着伤员的车子凭借着军官的证件,畅通无阻地进入租界,最后风驰电掣地一路飙行,停在傅公馆门口。
“磺胺,还有吗?”
这是肖然见到白茜羽的第一句话。
“有。”白茜羽刚从花园里跑步回来,素面朝天扎着马尾擦着汗,见肖然的出现也没表现得很意外,只是从他眉宇中透露出的焦急察觉到一些异样,问道,“谁受伤了?”
“我需要一张干净的床,纱布、绷带、碘酒之类的东西有什么拿什么,我知道这里不是医院,尽量。”肖然也不多说废话,拉开后车门,让白茜羽自己看。
白茜羽一看过去,便愣住了,片刻后她探身进车厢,上手去摸鼻息,在发现男人还有微弱的呼吸时,竟一时感到有些鼻酸,脑中种种念头纷沓而至,以至于都没注意听肖然在旁边说的话。
“我已经尽量让他保持清醒了,可惜骂到半路还是昏迷过去了。”
“怎么了?”一旁跟着遛弯回来的傅少泽见状,凑着往车厢里望了一眼,表情也瞬间沉了起来。
白茜羽深了口气,回过神来,征询地看向傅少泽,即使她知道傅少泽可能会默认她所做的一切。
肖然也意识到什么,看向傅少泽,冷硬的语气微敛,“很抱歉给你们添了麻烦,但是……他在前线半个月了,没有退一步,他不该死的。等他打过针没有生命危险了,我们马上就走。”
他对于傅少泽的态度与白茜羽不同,一部分是因为他更擅长和男人交流,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认为傅大少爷是老百姓——再有钱,在肖然看来也是平民老百姓,不能用纪律和规范去要求平民,所以他对平民一向都很宽容。
听到是从前线过来的,出来看热闹的几个丫鬟们都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傅少泽黑着脸,“走什么走,一会儿人死半路上了算谁的?赶紧抬到客房里去,按照他说的办。”
除了傅少泽的卧室,与两间不再住人的房间之外,傅公馆还有四间客房,白茜羽住的是最大的一间套间,也即是她刚到上海来住的那间,而殷小芝与顾时铭分别住在走廊尽头的两间,剩下最后一间,平时都堆着杂物空置着,此时便紧急腾出来做了病房。
肖然本来已经抱着最坏的打算了,就算傅公馆再多么豪奢宽敞,也比不上一间小小的诊所在此时来得有用,但是此时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然而没想到的是,傅公馆的下人立刻展现了极其专业的护理技巧,白茜羽养病期间让他们做的高温煮沸用具消毒等等措施都一个不落,丫鬟还很熟练地推着吊瓶架拎着葡萄糖和生理盐水进来,一下便找准了静脉,贴上胶布,又顺手就给他连上了心跳监护仪……
他不知道曾经白茜羽昏迷不醒的期间,医生也委婉地表示过家里条件比不上医院,患者可能得不到最好的治疗,傅少泽便委婉地希望让洋医生帮忙找渠道调一批急救室的仪器和药品过来,医生只好再次委婉地表示医用仪器价格不菲,供货紧张……于是傅少泽便直接地告诉他:爷有钱,搞快点。
接下来,顾时铭过来初步检查了一下谢南湘的伤势,他自学过西医,理论知识丰富,见到满身是血的人也很镇定。
“嗯,子弹应该都没有伤到重要脏器……”
“如果血止住了的话,就先处理伤口,有子弹就取出,没有子弹的话就先做清创,暂时不用考虑缝合……让舒姨把她的针线收起来好了,注意防止感染,注射抗生素……”
“子弹进入人体后会翻滚造成大量空腔,而弹头在经过身体时形成的巨大力量会震伤脏器,如果只是伤到肌肉没伤到骨头,应该就没有太大的事……”
“再之后就是观察,是否有发热的迹象,如果没有感染和败血症的迹象的话,基本就度过危险期了……关于枪伤后遗症的内容,我并没有太多了解,惭愧……”
虽然顾时铭只是出于个人兴趣,啃过几本拉丁文医学读本,但因为只是作为学习之余调剂心情的读物,他并没有太钻研其中的理论,只是他对于看过的知识通常不怎么会忘记,所以现在回忆起来,倒也记忆犹新。
而白茜羽则负责上手,她上辈子喜欢旅游和户外运动,有过一些诸如攀岩、洞潜、冲浪、漂流、滑翔伞、野外求生之类的经历,虽然因为保镖与私人教练总是寸步不离的关系,她并没有受到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事前也经过很严格的急救培训,处理起外伤来也是临危不乱。
然后傅少泽也溜达过来,听说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在白茜羽面前,还很体贴地喊丫鬟单独准备一份清淡些的病号餐,因为之前买的好些苦瓜到现在都还没吃完。
最后来的是殷小芝,她听说公馆里住进一个前线下来的重伤患者,自告奋勇说自己接受过红十字会的培训,可以帮忙照顾。
结果当时白茜羽正在拆纱布准备清创,一坨坨浸满了鲜血的纱布丢在一旁,露出血呼啦碴的狰狞伤口,砂砾嵌在肉里、血汩汩往外冒一团糟的样子,一下子就令殷小芝内心十分震动。
于是她半蹲在病床前,紧张而饱含鼓励地看着病床上的战士,轻声唱道,“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歌声、少爷与丫鬟讨论食谱的声音、两个赤脚医生冷静讨论伤口的声音、与心跳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交融在一起,让肖然有些怀疑自己究竟身处何方。
这地方有些邪门,不过肖然一想到这是白茜羽所在的地方,那有些邪门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乱糟糟地忙了半天,谢南湘那边的情况也稳定下来,至少失血的情况是止住了,没事情做的闲人被白茜羽都撵了出去,就剩下肖然板板正正地坐在病床边的小板凳上,面无表情。
白茜羽定定地看了肖然片刻,忽然道,“把衣服脱了吧。”
“……”肖然冷冷地回望着他。
白茜羽道,“谢南湘顶了半个月,你就毫发无损?别装了,你刚才偷偷捂了下肚子吧?好像还是肾的位置……”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片刻后,肖然终于挤出三个字,“不是肾。”
“看起来是。”
“不是。”
“不要讳疾忌医。”
“……”
这个没有意义的争论,最后还是以白茜羽要求下人搬进来一张架子床,并强势地要求肖然躺在上面休息告终。
“别让他死。”
肖然坐在架子床上解着袖口,语气平淡地说道。
白茜羽微微一怔。
“他不想死在你面前。”
白茜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来到这个时代,准备好迎接随时随刻都会发生的生离死别。
她以前觉得一切都是可以解决的,发生问题了便解决问题,有想做的事情便做好计划然后执行,受伤了便想办法治好康复,这个世界运行的原则就是这么简单而清晰,但是如果一个人死了,好像就没有什么办法了,一切都只会随着生命的消逝而终结。
白茜羽不想去设想这个可能性,她不喜欢预设没有发生的事,所以她只是抿了抿唇,很认真地说道,“放心,他答应过我不会死的。”
随后,她拉上了窗帘,自己在病床前的小板凳前坐下,“你休息吧,有事我叫你。”
肖然点了点头,第一次对她的命令表示配合,躺下合眼,休息。
他一睡,就睡了十二个小时。
白茜羽不知道他之前遭遇过什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势,这里没有X光,没有核磁共振和B超,唯一能判断他遭遇过什么的原因,是他躺到床上以后,就陷入了死猪般的昏睡,后来陆续进来过好几拨的人,换药的喂水的,都没能把他吵醒。
这俩难兄难弟。
肖然睡醒一觉后,已经天光大亮,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旁边的病床上躺着的重病号还没醒,陪床的两个小丫鬟一边织毛线一边聊天,偶尔“咕”地小声发笑,光线顺着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些,平稳的滴滴声中,竟然令人感到一丝温馨与宁静。
经过休息的大脑有着令人精神愉悦的轻松,肖然忽然对白茜羽有了改观,她不仅仅是个狡猾、难以利用、满嘴谎言的投机者。
至少,他在潜意识中他认为这里绝对的安全,不然他根本不会毫无防备地入睡,甚至久违地没有从噩梦中惊醒。
或许,自己早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开始信任她了。
然后,当开战以来难得感到心情放松的肖然走下楼的时候,迎接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傅家大少爷友善的问候:
“你的腰子没事吧?”
肖然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没事。”——
作者有话说:晚了,我的……明天还有。感谢在2020-02-20 00:50:22~2020-02-22 00:08: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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