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黎明 第二杀。
雪时稀时密地降着, 街灯的光在寒风中显得寂寥。浓浓的夜色,笼罩着黄浦江两岸。躁动的城市逐渐陷入安宁的氛围。
上海站,电讯科。
笨重的发报机旁, 面容清秀的接线员托着腮,打量着对面椅子上和衣而睡的谢南湘。
他本是来这里等一通电报的, 但似乎因为实在太累了, 原本只是想打个盹, 没想到一合上眼便是几个小时过去了。接线员不忍心叫醒他, 由得他多睡了一会儿。
她轻声轻脚地走过去,想要拿起大衣盖在他身上, 谢南湘陡然间被惊醒,睁开了眼睛, 立刻翻身而起,神色清明, “什么时候了?”
“……天快亮了。”
“说了过十五分钟就叫醒我……”他看了看手表,向来从容不迫的神色此时显得有些冷冽,“电报来了吗?”
“还没有……”
谢南湘沉默片刻,点点头, 拿起大衣披上往外走。
他走出大楼, 来到车边, 打开了后备箱。后备箱里有一个箱子,看起来挺沉。他打开箱子,看着里头泛着乌光的长枪以及配件。
这把枪的全名叫做“九七式狙撃铳”,是从三八式改造而来,以皇纪年份命名的,目前还在研发改进的阶段,并不是随处可见的制式武器, 谢南湘费了很大力气才搞到一把。
这是一把神枪,轻型枪托,四倍光学瞄准镜,精确射程可以达到六百米米,最大射程则超过三千米,在战场上几乎可以说是能改变战局的存在。
黎明渐至。
……
黎明前的时刻黑暗而安静,风雪已经停了。
当白茜羽再次被拉出水面时,有人掐了掐她的人中,道,“报告,她昏过去了,再用刑就受不住了。”
“女人就是女人啊……”
松井次郎挥了挥手,那几人将浑身湿漉漉的白茜羽抬到椅子上,她已经失去意识了,双眼紧闭,头发狼狈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整个审讯的过程对于松井次郎而言都很无趣,一是他不能“放开手脚”去好好地玩,二是这这女人也实在太弱了,比起上次那个足足坚持了三天的歌女,她看起来可差得远了,如果不是情报确凿,他会真的以为对方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的,从小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那种——才这么点苦楚都吃不了,天知道上海站怎么会招这样的女人进去?
不过,其实也没有什么差别,结局都是一样的。
“把她弄醒。”松井看了看手表,他打了个呵欠,有些困乏,吩咐道,“再拿点酒和吃的进来。”
不一会儿,在食物的香气中,白茜羽悠悠转醒。
她咳嗽了一阵,想吐又吐不出,浸了水的单薄衣物在寒冷的天气下几乎冻住了,还被折腾了一天没吃东西没睡觉,完全可以入选她人生中最差的时刻之一。
不过好在天快亮了。
“白小姐,有什么想说的吗?我没有太多时间了。”松井次郎随手拿起了一把匕首,在指尖转了转,“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放了我,我说,我什么都说……”白茜羽虚弱地开口,她咳嗽了两声,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凄惨了,“你让其他人都出去……”
松井次郎挑了挑眉,却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都离开了这间房间,随即倒了杯酒,自斟自饮道,“白小姐,你是聪明人,这种时候了,我希望你不要再耍一些小花招。”
他知道,这个女人已经到极限了。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是将白茜羽当成军事调查处的特工来严加防备的,而随着她种种的表现,则让松井渐渐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与以前他玩过的那些人没有区别,是他太小题大做了。
尽管她的言辞让他仍有所忌惮,但那不过是一些巧言令色的挣扎罢了,他相信最后差之毫厘就会刺中她心脏的这一刀会让她彻底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死亡的恐惧会瓦解她所有的意志。
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而已。
白茜羽声音很轻地说,“松井先生,你知道吗……我会给人算命。”
“继续。”松井次郎俯身看着她,手撑在她的椅子旁,不置可否,他对这些装神弄鬼的事情毫无兴趣,但都到了这样的时刻,这个女人已经是他案板上的鱼肉了,他不介意多给将死之人一点时间。
“我会看相。”白茜羽说,“你印堂发黑,面露凶兆,不日就会有血光之灾。”
说着,她微微抬起眼,苍白的脸上,眼神明亮如刀锋。
……
邓脱路某处高楼,顶楼。
天际微微有了光。
手指划过胸前的铭牌,男人微微眯起眼,抱着沉重的大枪,叼着烟,看着即将日出的东方天空。
受过军统以及特高课两边严格培训的谢队长,绝对不会认为一把武器可以决定战场的胜负。松井次郎是一头狡猾的狼,尽管谢南湘知道他的船票在今天便会出发,但没有人知道他出行的时间以及路线,守在这里伏狙的意义并不大。
可是谁让某些人已经玩了一出“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的戏码,说不定今天就要舍身取义,壮烈成仁。
所以他来了。
是来用四倍光学瞄准镜来看一看,还是像她一样,为了“快乐”把自己搭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硬币,随手一抛,然后接住。
正面开枪,反面睡觉。
他缓缓摊开手掌,注视着那枚硬币,片刻后,将烟掐了,面无表情地架枪,上膛,手指扣在扳机上,目光透过瞄准镜,穿越几百米的距离,定格在某个打盹的守卫身上。
……
“你印堂发黑,面露凶兆,不日就会有血光之灾。”
松井一怔,就在此时,话音刚落,一声“砰”地巨响,响彻黎明的天空!
与此同时,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白茜羽一脚踹了过去!
趁他摔倒的同时,她的左手悍然抓住了那把被他随手放在一旁的匕首,用力刺进了松井的肚子,然后拔了出来,下一刻,她的身子便如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然后,他扑了过来,怒吼着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冰冷的地面!
白茜羽立刻感到了窒息,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断气了,她看着身上青筋凸起、眼球血红的魔鬼般的男子,面色涨红,然后伸手奋力地往旁边一够。
轰――
房间里暗了一瞬,炭盆稀里哗啦地倒了下来,烧红的炭砸在他的背上,松井发出一声惨叫,松了手上的力道,白茜羽趁机爬起来,去拿一旁被打落在地上的匕首,然而她刚跑出两步,整个人便被巨力所勒住。
松井次郎抓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往墙上撞,腹部的剧痛已经让他失去理智了,他还在流血,可这个时候他想的只是撕碎面前这个女人,方能解心头之恨。
白茜羽脑袋都懵了,她在力量和格斗方面完全不是松井的对手,可是她从小就懂得一个道理,人生到了很多时候往往只有两个字:“拼命”。
你有很多手下,你有很多本事,你有很硬的后台,我都拼不过你,可你只要是人,那也只有一条命,没道理就一定拼不过了。
所以她根本没有去管头上淌下的鲜血,也没有在意浑身散架般的剧痛,而是重重往后踩下一脚!同时,抓住对方的小手指死死一掰!
“啊!”耳边传来愤怒的痛呼,钳制松开了,她拧身,屈膝上顶,动作一气呵成!松井次郎不由得后退几步,但这些疼痛对他而言并不是致命的打击,反而更令他暴躁,他半身鲜血,怒目圆睁地扑上来,仿佛择人而噬生啖人肉的恶鬼!
白茜羽目光一瞥,就近抄起一旁为刑讯逼供准备的钢针!
“噗嗤”——
钢针入肉,刺破动脉。
鲜血噗的飚射出去。
“你……”松井次郎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一手捂着脖子,似乎想徒劳地止住鲜血的涌出,他无力地撑在桌子上,桌上的菜肴、烟蒂、酒瓶子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酒液顺着破碎的玻璃瓶漏了出来。
“你应该第一时间杀了我的……”
白茜羽轻声地说完这句话,捡起那只匕首,沉默而用力地上前补了几刀,终于,松井次郎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他睁大着眼睛,感受着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间流出,他杀过许多人,所以他知道自己快死了,直到现在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女孩子,他玩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可是当松井次郎接触到对方的眼神时,濒临死亡的时刻,他却忽然明白了过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柔弱女子的眼神!冷漠,自信,却又疯狂……她竟然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过要杀死他!
松井次郎仰面倒在地上,血喷涌出来,他的喉咙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他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呼……”人生最后的时刻,他听见那个女孩子吐出一口气,似乎要说什么……她会吟一首和歌吗?或是俳句?结果片刻后,他听见她用轻快的语调自言自语地道,“……真他妈的痛……”
然后,他便就此死去。
白茜羽用指头碰了碰脑袋的伤口,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直到现在她终于觉得天旋地转,很想吐。对死亡的恐惧和紧张感这个时候终于涌上来,尽管已经最好了准备,但这种狭路相逢刺刀见红的场面,毕竟不是她的强项。之前有肾上腺素之类的情绪在支撑着,直到此刻,她稍稍地放松了心神,这才感到了有些脱力。
说起来,杀松井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了。
她没有太多格斗的经验,而身份的暴露让对方对她有了戒备,所以只能走卖惨的路线,打消对方的警惕——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一步步麻痹对方,再制造机会,趁其不备先发制人,都是顺水推舟就能完成的事,至于对方尚有余力还击来个鱼死网破这种事,也在可以接受的变量之内。
虽然这家伙最后还是只是徒劳地瞪着一双眼睛,死不瞑目。
从始至终,这个在许多人眼中如恶鬼般恐怖的松井次郎,只是她眼中的一个BOSS。虽然没有人挑战首杀成就,没有攻略,没有办法削弱,甚至最后还狂暴了,但BOSS唯一的意义就是被人杀死。
几秒后,她没有再让自己喘息了,她将油灯提起来,点燃了窗帘,火舌迅速地往上爬,再往地上横流的酒液上一扔,熊熊烈火瞬间燃烧了起来,然后将一地的狼藉、鲜血和尸体都卷了进去。
外面,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和骚动。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我最近真是一个辣鸡(自抽耳光)
第82章 同生共死 “乖。”
当枪声响起的那一刻, 别墅里的守卫们纷纷往楼上赶来,随后,从二楼某间房间里, 传来了松井次郎的怒吼声,以及剧烈的撞击声。距离最近的几个人飞快地拿上枪, 朝着那间房间的位置赶了过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那遥远处接连传来了枪声, 划破了夜色的深沉, 震碎了朝露的凝结,随着每一声枪声响起, 那些奔跑在别墅廊道上的人的身上便会爆出一蓬鲜艳的血花。
这一切的变故发生电光火石瞬内,三个冲在最前方的守卫, 就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在了身上,身形顿挫, 然后倒下,毫无预兆地死去。
“有狙击手!”有人大喊。
随着众人的嘶声大喊,巨大的惊慌开始蔓延,那些“助太刀”的成员们的动作一顿, 纷纷躲在墙体后。没有人知道这颗子弹是从哪里飞来的, 一时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一群人竟然被区区一架枪给短暂压制住了。
然而久久地, 枪声没有响起了。
黑烟滚滚,从二楼东侧房间的窗户冒了出来。
那是松井次郎所在的“审讯室”。
短暂的安静后,那架令人感到恐怖的狙击枪不再开火,于是有人尝试着往二楼东侧房间的方向移动,然而就在此时轰地一声,电闸拉下,整个别墅陷入了一片漆黑中。
然后漆黑中, 零星有枪声作响,偶尔有惨叫声响起……像是有一个看不见摸不到的幽灵,在黑暗中冷酷凌厉地收割着生命!
敌人摸进来了!
这群自命“助太刀”的青年们开始感到恐慌了,他们并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军事人员,他们不过是一群好勇斗狠的凶徒,擅长的是干掉富商的保镖,伏击毫无防备的政客,或者暗杀在报纸上乱写文章的文人,在这种时刻难免慌了阵脚。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第一反应就是开枪,将那个潜于黑夜中的恐怖入侵者杀死!于是,只是一瞬间,便有好几名助太刀的成员死伤于自己人的枪火之下。
四处笼罩着的神秘的薄雾中,二楼,楼梯口,军靴轻轻踏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黑色中山装的青年躲在一堵墙后面,举着手枪紧盯着刚才传来枪声的方向。
“砰”,子弹壳掉在地板上的同时,他倒了下去。
“他在那里!”有人听到枪声,高声呼喊,手电筒的圆柱形亮光扫了过来的同时,也带来了一梭子子弹,谢南湘一边翻滚闪挪一边反手射击,那边中弹倒了下一个,他趁此机会迅速奔上了楼,找到东侧那间房间,一脚踢开房门冲了进去!
火焰,浓烟,还有尸体,谢南湘心头一惊……没等他将眼前的环境尽收眼底,门后有响动传来!他条件反射地枪口一撇,就要击发的时候,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门后闪出一个少女的身影,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裙,如瀑般的黑发披散着,光着脚,脚步很轻盈地走过来,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沾着血的铁钎,脸上挂了彩,衣裙上也有些鲜血,但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模样。
因为下一秒,她就扔掉手里的凶器,一脸喜气洋洋地来拉他的手,“队长你可算来了!组织上果然没有抛弃我!”
“……”谢南湘怔怔地放下枪,即使以他的应变能力,此时的情况还是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没事?”
在他的设想中,她应该被绑在老虎凳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对方挟持着她令他投鼠忌器,冲进来估计要打一场恶仗,她可能还要哭着让他快点离开不要管她了之类的……可现在火里躺着死不瞑目的人好像就是松井次郎没错吧?脚下这个扑倒在地血流了一地的家伙又是谁?
可目前的情况看下来,这个本该水深火热的肉票……似乎徒手撕了绑匪的样子。
“噢,是这样的,枪声一响我就知道你们来救我了,然后我就把松井干掉了,放了把火,好让你们知道我在这儿,再后来这个人冲进来也想干掉我,我躲在门后面等他进来,然后也把他干掉了……”
白茜羽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捡起地上刚打翻的一块蛋糕,凑合凑合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队长你来了我就放心了,你不知道我刚才真是九死一生啊,一口吃的不给,倒是水咣咣地喝了一肚子,那家伙血厚攻高还带狂暴的,费好大劲才整死,这一宿可把我折腾的……诶兄弟们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她与松井斗智斗勇熬了大半夜,又是刑讯逼供又是心理博弈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这回见了谢南湘真跟见了亲人似的,一身压力紧张都去了大半。
然后,白茜羽就听到谢南湘潇洒地回答道,“就我一个人啊。”
他打开这间房间唯一的窗子,四下看看,判断着他们逃生的路径,那边的烈火还在熊熊地燃着,火势暂时不算危急,但再过上一会儿,这里的浓烟将会致命。
白茜羽半张着口,好半天才将蛋糕咽了下去,“……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门外,脚步声响起,剩余的“助太刀”们赶到了楼上,却没有人敢贸然进入,只是往房间里头开了几枪,子弹射穿了门板。
谢南湘一言不发地从背后掏出一把枪丢给她,白茜羽手忙脚乱地接,然后几个弹夹也抛了过来,她一边上弹匣一边额头冒汗地道,“不是……我说,你真的没准备什么后手吗?”
谢南湘站在墙边果断还击,枪口喷吐着火焰,沉默冷厉而精准,压得对面一时哑火。
他打光一个弹匣,动作利落地换弹,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她,“你一个人跑来杀松井,准备了什么后手吗?”
白茜羽不甘示弱,“当然!”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互不相让地碰撞,对视了几秒后,还是白茜羽率先认输,耷拉下肩膀道,“所以……你就是真的一个人背着杆枪就杀过来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把门口这群人打趴下再说!”
有子弹穿过摇摇欲坠的门板,打在地板、天花板上。这个英俊的男人正以绝对冷酷的枪法悍然压制住了门外的人,但独木难支,他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
听到他的命令,白茜羽咬牙,迅速冒头开枪,也不知道打没打中人,又迅速地缩回墙体后,胡乱报点,“八点钟方向九点钟方向……前方有敌人!”
急促而有节奏的枪响中,楼梯口响起几句日语的骂声、呼喊声或是惨叫声,很快便又被子弹逼得沉寂了下来。喘息换弹的当口,谢南湘对她扬眉一笑,道,“胆子挺大啊,看来光凭我们两个就能把这群废物一锅端了。”
虽然他知道白茜羽聪明有城府敢杀人,但他也没有期待过她在这样枪林弹雨、真枪实弹的大场面中依然能保持冷静。
白茜羽快速上膛拉枪栓,然后高姿戒备持着枪,这是个适用于狭窄空间的战术动作,她看起来有些紧张,胸前微微起伏,柔美的侧脸眉头紧皱,嘴唇抿着,杀气十足。
谢南湘的目光停留在她额头和嘴角的伤口,以及脖颈处的淤青……他不知道白茜羽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又是怎么在对方的魔爪下竟然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甚至反杀,但他知道这一切并不像她说的那样轻巧。
她没有哭,没有崩溃,但这不代表她不曾害怕,不曾经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这一刻,谢南湘觉得这是一个多么值得他来冒死相救的女孩儿。
“见鬼,我可不是你们这种铁血的专业人士!打听打听就知道了,我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子弹擦着她的面颊而过,她有些愤怒地说着,然后在他换弹的空档猛地探头开枪,门后传来一声惨叫,某个想趁着火力间歇时悄悄摸过来的倒霉鬼被一枪毙命。
谢南湘吹了声口哨。
这一枪震慑了门外的“助太刀”们,攻势为之一顿。
“其实你不用谦虚,你单枪匹马干掉了松井,用……一根绣花针?”这个喘息的当口,谢南湘看了一眼火焰中死不瞑目的尸首,挑眉道,“你很专业,很铁血。”
白茜羽捂着嗡嗡作痛的耳朵,她很是有些抓狂地道,“我原本的计划里他应该死在苦杏仁味道的红酒里!你以为我很想和这个家伙玩激情肉搏和武士道精神吗?大哥你有时间跟我逗闷子还不如赶紧想想办法怎么逃出去!”
在她的计划中——好吧,去他妈的计划,她的计划准备到现在没有一个派上用场的,总之,以目前的情况而言,光凭他们两个人,是无法突破门口这群人的包围的,而等他们子弹打光以及大火真的烧起来的时候,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没有退路了。
虽然这样的情况也在她的预料中,但谁想到,到最后还真就是“换掉一个不亏、干掉两个血赚”的剧本……真是不像她的风格啊。
谢南湘看着她,忽然露出有些无奈的笑,脱下外套,像是那天在天台上那样,披在她的身上,拢紧,轻描淡写地说,“还能怎么办,你队长带你杀出去。”
黎明前的天空泛起青黛色,白茜羽抬眼倏地看着他,他的眼眸像是冰冷的海,映着火光,很是灿烂。
又有脚步声响起,对方似乎有了增援,大概是打定主意不贸然进攻造成自己人的伤亡了,只是守在门口偶尔放个冷枪。枪声再次在这栋别墅的二楼响起。火光,枪火,照亮着晦暗不明的夜色。
“你在说谎。”白茜羽盯着他的眼睛。
谢南湘一怔。
“傻子都知道我们两个没道理能干掉门外那一群,你是不是在想那种牺牲自己英勇就义的事情?”白茜羽眉头皱着,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不专业了?是谁告诉我特工的第一要求就是冷酷无情保全自身的?”
“专业了太久,也会累啊……”谢南湘唇边扯出一丝淡淡的笑,他一只手仍拿着枪,另一只手忽然将她揽进怀里,黑发散落于光滑额前,“我是说,能走一个是一个。我的朋友不多,你算一个,你死了,我会……抑郁的。”
他顿了顿,实在没有能找到很好的形容词,他擅长杀人,不擅长煽情,于是便想到了那天她说的话——她如果不杀死松井会抑郁,这种话实在很好笑,全世界的人抑郁了都轮不到她,她总是会说些听起来很有意思的话。
人有求生的本能,可是对于谢南湘而言,比起长年累月挣扎着煎熬着活下去,“死”反而并不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是解脱也不一定。
在谢南湘冰冷而凉薄的人生中,有一个姑娘会请他吃火锅,会陪他喝酒,会给他包扎伤口,会让他在快死的时候抱一下,也值得为她去死上一死了。
他的体温和气息在这一刻传了过来,白茜羽有些发呆。
“待会儿,我打头阵,你往右边跑,自己想办法找路线,我吸引大部队争取时间,有零星的敌人你自己解决,弹夹不多了,省着用。”他冷静而快速地交代着,沉默片刻后,他想了想,觉得白茜羽可能不会同意,便放柔了声音,“乖。”
然后,他果断地松开了怀抱,冷冽的空气再次涌了进来。
他专业而无声地开始检查枪械和身上的装备,准备着随后即将到来的更为惨烈的最后一场战斗。
山穷水尽。
弹尽粮绝。
火越烧越旺了,浓烟弥漫着房间的上空,门外,沉默着虎视眈眈的敌人们也在等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白茜羽有些茫然。
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
背负着他人的牺牲苟活,在后半生尝尽后悔的苦果;还是红尘作伴轰轰烈烈,做一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好伙伴,这是一个问题。
但你总要做出选择。
天色微明,破晓的寒气中,硝烟弥漫,平安夜终将结束,而要迎接新的日出的到来,似乎总是离不开血色的铺垫。
就在这时,远处,一声刺耳而长久的喇叭声响起,一辆黑色Century轿车横冲直撞地撞破了栏杆,以悍不畏死的姿态冲进了别墅中!
敌我不明的情况下,一时没有人开枪,于是这辆车子直挺挺地停在了窗下的位置,像是用尽了所有的马力似的,不动了。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东方,光从黄浦江上蒙蒙地升了起来,一缕寒风吹过,朝雾聚,浮云散。然后这团光越来越扩大,云彩染上了金色的边。浓重的夜色在那道亮光中消散,整个世界苏醒过来了。
温暖和软的第一道阳光,落在了白茜羽的眼中。
“是谁?”谢南湘微微眯眼,问道。
白茜羽望着窗外那辆车,沉默片刻,心中激动、感激与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欣喜道,“我前男友。”——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有人一度以为我要发便当了。
哼,都给我笑着活下去!
第83章 速度与激情(1) “这是我爸爸在夏威……
傅少泽很紧张。
他曾经是一个自诩无所畏惧的人, 觉得天下之大哪里都可去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那叫一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然而如今经历种种变故后, 他才知道这世上并不是事事都能一帆风顺的。
他知道自己有许多不敢做之事, 有许多不敢去的地方。
可是此时此刻, 这件事他不做,便没有人会做, 这地方他不去,便也没有人会去了。
纵使是龙潭虎穴, 刀山油锅,他都必须走上这一趟。
因为这是他欠她的。
不过如今的傅少泽也不是那个行事孟浪的草包大少爷了, 知道要三思而后行,也知道谋定而后动,便想起顾时铭曾经说过的话。
如今傅家在风口浪尖,不知多少眼睛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以傅家的名义再去做什么事都不太合适, 反而很有可能再度给她带来危机。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 傅少泽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姓顾的家伙思路好像蛮清楚的,如果自己想救人,肯定需要他的帮助。
于是,他在离开了莫利爱路后,便去了白茜羽的那间洋楼,叫醒管家, 让他联系上了顾时铭,开诚布公地说了自己的打算——准备冲过去救人——然后当然是被对方当成疯子看待了,不过他此时心境与之前截然不同,心平气和地与对方沟通了一阵后,初步达成良好的共识。
虽然顾时铭对于他要冲过去救人的行为似乎不太看好的样子,但还是透露给了他自己所掌握的信息,她所在的地点,松井次郎所拥有的武装力量,以及他背后的后台……
傅少泽一听,心便凉了一半,独自深沉地在寒风里吹了一会儿,试图分析出点什么东西来,但分析来分析去,只想明白一件事:他要救人,但不能把傅家拖下水。
救不出是能力问题,去不去救是态度问题,要是去没能把人救出来,大不了死一块儿,而且听说那松井是杀自己老爹的幕后黑手,他更应该去报仇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傅少泽便回家飞快地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梳了头发,换上最昂贵的行头,整得精神焕发,时髦值拉满——他想着就算是死也要死得体体面面的,再拿上枪,给车子加满了油,雄赳赳气昂昂地往虹口那边开过去了。
然而还没开到地方,远远地就听到噼里啪啦的枪声大作,傅少爷冷汗直冒,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心惊胆战地靠边停了车,手抖腿软了一阵,听得那边枪声一阵接着一阵,浓烟滚滚,升起好几次要掉头回家的念头,但看看手边那笔记本,终于还是咬牙,从后座拎起一瓶酒吨吨吨地灌了两口壮胆。
点火,踩油门。
那个女孩还在等他。
凭着一腔孤勇,傅少泽几乎是闭着眼睛往里开,硬生生撞坏了别墅的大门,也不知道前后左右,东西南北,反正看到没路了就停下来了。
然后,别墅里的枪声也停下来了。
傅少泽僵住了。
所以,现在是该怎么办?
出去吗?
出去会被乱枪打死吗?
一直待在车里吗?可这样会不会太怂了啊?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二楼的窗户上掉了下来,似乎落在了他的车边。太阳出来了,阳光有些刺眼,他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探头往上看去。
时光似乎在这一刻放慢,傅少泽仰着头,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一个女孩子站在二楼窗台的边缘,披着玫瑰色的晨曦,白色的裙子像是发着光一样,黑发在风中飞舞,歪了歪头……似乎正在做拉伸的动作活动手腕脚踝。
下一秒,她纵身一跃,从天而降!
电光火石间,傅少泽来不及思考,只是下意识地跑了过去,伸出双臂。
白茜羽猝不及防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一时也有些发愣。她落点和缓冲的战术翻滚动作都想好了,但好像没派上什么用场。
“呃……”她抬头看着傅少泽英俊的脸庞,对上了他深深的眼眸,心中不由觉得这一幕与自己上辈子看过的许多言情剧似曾相识。
于是,她冲他笑笑,说了一声:“嗨。”
傅少泽傻傻地答道,“……嗨。”
早晨的阳光明媚,怀中少女的娇躯柔软,她的笑容是那么美好,眼睛是那么亮,傅少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场景。
直到他们的身后传来“噗通”一声。
谢南湘身姿矫健地落在草坪上,动作帅气利落,他站起身,看着傅少泽,又看向他怀中的白茜羽,挑了挑眉。
傅少泽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气息。
与此同时,子弹雨点般地打了过来,白茜羽从他怀中跳起来,喊了一声“上车”,然后捡起刚下来的枪飞快地闪到车侧,一把拉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
傅少泽知道情况紧急,连忙坐进驾驶座,喊了声“坐稳了”,便紧紧握着方向盘,一脸视死如归地猛踩油门。
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叮呤咣啷的声音,后车窗玻璃摇摇欲坠,裂成蛛网般的纹路,但大概因为他紧张手抖,车子不走直线,车胎始终没有被打爆,竟真被他歪歪扭扭地开了出去。
驶离了别墅,傅少泽心中松了口气,直到此时,他才有时间问道:“你没事吧?”
他注意到了她头上的伤口,虽然头发遮住了一部分,但那脸上、衣服上残留的血痕依然看起来惊心动魄,他不敢想象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问题不大。”白茜羽平静地回答,低头系安全带,这是她从上辈子带来最好的一个习惯。
说实话她的身体情况并不太好,只是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让她屏蔽了一部分的痛觉,以及令她暂时遗忘了精神上的疲惫,但这种几乎是透支的方式支撑不了太久。
傅少泽还想继续问什么,就听后座上一个男人从容的声音传来,“我看到酒了,要来点儿吗?”
傅少泽心里一堵,心说这家伙怎么上了他的车?但好歹知道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只是不是滋味地问白茜羽,“……他是谁?”
“来一口,我要冻死了。”白茜羽回答了谢南湘的话语,再对傅少泽微笑解释说道,“这是我手下,叫他小谢就可以了。”
“……是是是。”谢南湘耸了耸肩,他知道这是白茜羽对他刚才决定的小小报复,他只能很大度地表示不介意。
可是在傅少泽听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这俩人在他车里打情骂俏呢!这个姓谢的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东西,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把他丢下车,就听到身后又是枪声大作,然后“哗”地一声,整个后挡风玻璃碎裂开来了。
谢南湘反应极快地俯下身,躲过了碎玻璃碴,望了一眼后面的情况,吹了声口哨,“我们的老朋友追上来了。”
傅少泽脸色瞬间苍白,白茜羽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助太刀”的家伙们大概是发现了松井次郎的死亡,并不打算就这样放他们离开,而是驾驶着两辆车子愤怒地追了上来,行驶的过程中还有人探头出来突施冷枪,子弹都瞄着车胎和油箱的位置。
清晨的寒风毫无保留地吹进了车厢,谢南湘打开保险,肩膀抵着枪托,即使在高速移动的情况下保持着稳定,他连着开了几枪,伸手摸了摸腰后,皱眉道,“有一个坏消息,我们没有子弹了。”
傅少泽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咬牙道,“我可以开快一点,把他们甩掉!”
“他们有两辆车,不干掉一辆是跑不掉的。”白茜羽冷静地道,“前面路口左拐。对,就是这,停车——”
傅少泽完全没有思考,她怎么说便怎么做,哪怕是在追兵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依然踩下了刹车。黑色轿车在一个普通的里弄前停了下来。
白茜羽解开安全带,赤脚跳下车,砰砰砰敲开一间民居的房门,一身旗袍、打着呵欠的“拉三”女人打开门,看到门口的白茜羽,倒也不惊讶,“撒事体啊?”(有什么事吗?)
傅少泽焦急地在车上等着她,隐约听见她回了一句本地俚语,然后那女人便点点头,转身从门背后拿了个箱子递给她。
“他们追来了,快上车!”傅少泽喊道。
“知道了,笔直往前开!”白茜羽拎着箱子窜进车厢里,一边说一边打开箱子,傅少泽下意识瞟了一眼,看到里头竟然全是冷光湛湛的军火和弹药。
风呼呼地吹着,她随手拎起一支丢给后座,大声地说,“我说过,我有后手!”
“佩服。”谢南湘接过,一边快速地验枪上弹,一边发出一声惊讶的赞美,“哪儿搞来的毛子货?还都是最新式的。”
“众所周知,我是一个喜欢交朋友的人。”白茜羽回答,摇下车窗,回头一梭子子弹扫在刚刚追上来的那辆车上,对方被迫减速。
傅少泽忽然紧张地叫道,“前面没有路了!”
白茜羽把枪一扔,“让开,我来开!”
“什、什么?!”
“脚踩着油门不要松!”白茜羽抓住方向盘,跳到了驾驶室里,傅少泽手忙脚乱地爬到副驾驶,车子几乎没有减速的过程便换了驾驶员。
傅少泽看着她,见了鬼似地道,“你你你还会开车?”
“这是我爸爸在夏威夷教我的。”她大声地回答,“坐稳了!”
她迅速切档,黑色轿车速度骤然飙升,她驾驶着车子疯狂的奔驰,就象是一头红了眼的公牛,然后……一头冲进面前的棚户中,悍然将整个棚子撞塌,一路碾压着过去!
当“助太刀”的两部车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从废墟中钻出来的青皮对着一溜烟没了影的车子破口大骂。
“前面还有两百米左右就是人流密集的区域了,我们必须穿过那里才能回到公共租界,但那里有很多平民!”谢南湘一边换弹,一边冷静地说道,不用事先做什么功课,他对上海的每条街道路线都烂熟于胸。
“傅少泽!”白茜羽架势着车子毫不减速地冲了过去,大声道,“开枪把人吓跑!”
傅少泽会放枪,虽然那只是在练习靶场的经验,但在这个时刻,他也只好一咬牙,将手伸到窗外。
这里原本是虹口一带比较热闹的地方,有不少商贩和居民,所幸如今时间尚早,人流并不是非常多。Century轿车咆哮着驶过,傅少泽对着天空砰砰砰开了几枪,大喊道:“闪开!”
尖叫声四起,人们纷纷向两侧跑去,躲到了安全的位置,这个动荡的时代,大家都颇有经验,有的商家见势不妙,“砰”地关上了刚刚开的铺门。
身后,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地紧紧追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完了,我又要上编辑黑名单了……
第84章 速度与激情(2) “三份豆浆,两屉小……
简易的木质路障前, 一名穿着制服的东洋人正拿着木棍,一边抽打本地华人,一边怒骂, 几个本地人被他打得不敢还手,缩手缩脚地护着头, 忍着身上的痛楚。
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然后, 他们就看到一辆别克轿车忽然轰隆着开了过来, 撞飞了那个趾高气昂的东洋人,冲破路障, 扬起一路烟尘,就此呼啸着离去。
无数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车子驶去的背影。
白茜羽冷静地踩下油门。
当白茜羽刚在这个时代睁开眼, 身边的人管车子叫“大铁壳子”的时候,她绝对没有想到有一天, 她会开着这个连蓝牙系统都没有的车子行驶在货真价实的民国街道上。
可是如今冷风从破碎了的后挡风玻璃灌进来,不怎么样的避震系统在绝不合格的路面上颠颠簸簸,惊慌躲避的行人从车前闪过,以目前的速度, 身后紧追不舍的两辆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就会追上, 然后她迅速地判断了一下自己驾驶的应该是辆前置后驱的车子……
“下个路口我会右拐!准备好了!”心电急转间, 白茜羽对着身后喊道。
“明白!”装上一发弹尖涂有红色标志的子弹,谢南湘拉枪栓,架枪,瞄准,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速和相对距离等等数据。
一个普通的上海站行动队队长,自然是不会有这么好的枪法的,也无法掌握如今对于各国都相对神秘陌生的狙击技巧, 但是他当然不仅仅是个普通的上海站行动队队长。
傅少泽脸色苍白地抓紧了把手。
很快,第一辆车追了上来!在这样宽阔的街道上,速度根本无法拉开的情况下,它悍然地贴了上来!一个平头的东洋青年甚至狞笑着将头伸出窗外,挑衅地比了个向下的拇指,仿佛胜利在望。
这个漫长的黎明,对于他们而言是莫大的耻辱,老大死了,房子被人烧了,那两个卑劣的□□人竟然试图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绝不能让他们逃到公共租界里去!
有人拉开了手雷,准备扔进对方的车厢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看到了一支黝黑冰冷的枪管。
谢南湘微微眯起眼,扣下扳机。
白茜羽迅速换挡,猛打方向盘,脚踩刹车,一个漂亮而标准的飘移动作,轮胎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中,子弹出膛,光明大炽!
“砰!”
子弹拖着明亮华丽的尾翼,在空中划出一道光的轨迹,然后精准而刁钻地命中了那辆车子的油箱,随即“轰”地一声,连带着车上的人都炸成了一团绚烂的火焰。
而黑色Century如幽灵般地甩尾,车身几乎九十度直角转弯,正好与爆炸的余波擦肩而过!
火光在身后乍亮,疯狂的侧滑中,傅少泽死死抓着把手,整个人几乎都被甩到了玻璃上,像是大海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小舟,车厢内的零散物件漂浮在了空中,周围仿佛变得格外的安静,他隐约听到那边的女孩子嘀咕了一句:
“这胎抓地不行啊。”
摩擦声戛然而止,白茜羽松开刹车,换挡,踩油门,继续往前冲去。
临街的茶馆,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此刻正与朋友通电话:“……赢不了的,一开战就完了,我劝你也赶紧搬到虹口来,学学东洋话,找个工作,到时候再投过来就晚了,明白吗?……这里是日本人的地盘,没有那些肮脏的难民,偶尔有些小检查而已,很有秩序,很安全的……吾册那!”
爆炸的碎片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那男子惊恐地看着临街爆炸的汽车,碎屑飞舞,手中的听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片刻后,第二辆追来的车子望着街道中央熊熊燃烧的残骸,一时震惊无言。
“大哥,还追……吗?”司机从窗户外探出头,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下意识咽了咽唾沫。
没有人回答。
暂时摆脱了追兵,白茜羽减了车速,揉了揉刚才因为打方向时用力过猛而有些拉伤的手臂,对谢南湘道:“竟然想到用曳光弹把他们炸上天,你可真狠。”
曳光弹的弹头内装有可燃的化学物质,因此,曳光弹在击中油箱后产生的温度要远远高于普通子弹。如果是满油箱,并不具有爆炸的条件,如果是半空油箱,内部已经有了挥发的油气,便有很大的概率打爆。后世许多影视作品里,仅仅靠一发子弹就能打爆油箱的画面并不可能发生。
谢南湘淡淡地吹了吹枪口,坐回位置:“过奖。”
白茜羽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身边的傅少泽——他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嘴唇紧抿,她想了想,将车速再放慢了一些,然后拐进另一道小巷中。
刚才的战火并没有波及到这条街道,只是那阵动静还是惊动了居民,路上的行人显得有些稀少,眼瞅着没有生意,路边一家本地的早点摊便准备收摊,一上午生意泡汤,中年摊主有些唉声叹气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辆破破烂烂的轿车慢慢地开过来了。
摊主心中一惊,联想到刚才大路那边传来的枪声爆炸声,再远远看到车身上嵌着的弹孔,碎裂的玻璃,想掉头就跑,又舍不得摊子。
然后,他就看见那辆经过枪林弹雨的黑色车子开了过来,停在了他的面前。
驾驶室的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车内伸出一只手,用优雅的姿态,递过来一张大洋。
“三份豆浆,两屉小笼包子,谢谢侬。”
……
阳光落在苏州河畔。
黑色轿车通过里摆渡桥,进入了公共租界,这里是单向设卡的,在谢南湘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后,很快便得到了放行。
然后,车子在偏僻的街道停了下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谢南湘靠在车边,点了支烟,“你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好收场啊。”
白茜羽穿上新买的袜子和靴子,揉了揉冻僵的脚,道,“你觉得特高课知道松井死了,会有什么反应?”
另一边,傅少泽蹲在路边,抱着一袋子豆浆在喝,眼神有些恍惚,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刚吐了一轮,肚子空空的,正需要东西垫一垫。
“特高课有更大的目标,暂时腾不出手来找你这个小人物的麻烦。”谢南湘缓缓吐出烟圈,道,“但是,你把虹口闹得天翻地覆,海军陆战队的司令部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为了不得罪他们,我想公共租界也不介意签发一份通缉令,把你交过去平息事端。”
“看他们有没有这本事了。”白茜羽耸了耸肩,随后看向他,“那你呢?你打算怎么收场?”
她的这句话中蕴含了许多层的意味,她隐约猜到了一些关于谢南湘的身份,但是这并不是特别重要,她不想过问。
与这个时代许多人不同的是,经过后世许多影视作品熏陶的她,很能理解什么是双面间谍,什么是“潜伏”的代价,要弄清这些事情太累了,但无条件相信一个人却很简单。
“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谢南湘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发丝,早晨金色的阳光落在她的身后,飞舞的发丝仿佛透着光般,他移开了目光,站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今天和你的并肩作战很愉快。”
“我们之间客套话就不说了。”白茜羽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递给他,“别死了,也别爱上我。”
她的最后半句话说得很轻巧,显然是个玩笑——他们之间也开过不少这样的玩笑,可是这一次谢南湘却没有立刻回答。
谢南湘站在她的面前,逆着灿烂明媚的阳光,视线镀上蒙蒙的光辉,表情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他俊秀的轮廓,手插在口袋里,沉默了片刻,微微侧了侧头,低声说了一句,“好。”
白茜羽一怔。
“嗷”地一声,傅少泽那边传来一声痛呼,他乍着手,衣服上溅了些汤汁,正用手在舌头前扇着风……他被小笼包烫到了。
等白茜羽回过头时,谢南湘已经走掉了。
处理完小笼包的傅少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那家伙走了?”
白茜羽套上刚新买的圣诞新款大衣,对着玻璃整了整头发,这才打量他,“看不出来,适应能力还可以啊。”
“小意思。”傅少泽冷着脸。刚才枪火交织的,子弹好几次从他耳朵上飞过去,车都快被打烂了,他实在吓得够呛,真要说的话,他其实早就想吐,想叫,想哭,想喊妈妈了……可没办法,那个姓谢的家伙在车上,他总不能露怯认怂,便只好一路强撑。
输人不输阵啊。
不过强撑到后头,傅少泽倒也渐渐适应了这样的节奏,他刚才有些茫然,只是在想一些其他的事——比如她是哪儿学的开车呢?还开得这么好,碰到这种事情也面不改色,这是哪儿来的本事?她的笔记本里头可没写。
至于他们闯出“助太刀”的老巢,在虹口的大街上死亡飞车带来的后果,他心中也颇有忧虑,想着以傅家如今的家底,恐怕也有些难以应付,不过不管如何,他都得护她周全的。
“那走吧。”白茜羽打了个喷嚏,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报了个地名,“你开车,我歇会儿。”
“不回家吗?”傅少泽一愣,又觉得这地名好生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哪儿。经过刚才那一场紧张刺激的追逐,他现在已经下意识完全听从她的吩咐,可是心中仍是忍不住有些不解。
她还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更新的慢,但我还活着。感谢在2019-11-20 23:59:08~2019-11-24 03:54: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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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某年某月 We wish you a……
某年某月的上海, 一派和平而繁华的景象,似乎虎视眈眈的列强,狼子野心的邻国, 沦陷的半壁河山,节节败退的前线部队, 北方逐渐笼罩过来的阴霾, 都和这座城市没有什么关系。
公共租界的别墅, 昨夜的雪在阳光下消融, 红色、金色的装饰、圣诞树点缀着节日的气氛。早晨九时许,阳光正好。潘公馆中迎来了新鲜的一天。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我们祝愿你圣诞快乐……”
留声机唱着轻快的歌, 咖啡香气浓郁地弥漫着,潘碧莹翘着脚坐在沙发里, 面前是一大堆精美的礼盒包裹,她正在乐此不疲地拆着蝴蝶结。爸爸在看报纸, 哥哥打着呵欠一边系扣子一边下楼,旁边年幼的弟弟比划着小汽车玩具,坚持不懈地制造着噪音,相比起来母亲训斥仆拥的声音反而显得不那么令人烦心了。
这是很平凡的一天。
她有些苦恼地从礼物盒里拿出一瓶法国香水, 这已经是她今天收到的第四瓶香水了, 桌上已经堆满了如香皂、艳颜水、雪花膏、玫瑰膏、唇膏等等瓶瓶罐罐, 还有各种包包、成衣、舶来的新奇玩意,都是时下用来送女孩子最摩登的物件。
这时,她的哥哥、潘家的长子潘林儒坐到餐桌前,开始用早餐,潘宏才将目光从报纸上移开,问了一句,“昨天让你办的事, 如何了?”
潘林儒苦笑道,“我昨天上门,礼送了一大堆,好说歹说的,可那个姓郭的态度冷得很……”
潘宏才沉吟片刻,道,“明天我亲自过去与他谈一谈,将事情定下来。”
“我看,那家伙还是颇为念旧的,看在咱们家的关系上,应该会松口的。”潘林儒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潘宏才沉稳地点点头,便继续看报纸。
“你们说什么呢?”潘碧莹拆了一阵有些无聊,跑到餐桌那边拿了块蛋糕吃,“爸爸,我可不可以去找表哥玩啊?”
潘宏才摘下金丝边眼镜,难得有些严厉地说道:“碧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要想着这个人了。”
“噢……”潘碧莹撅起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这么凶干嘛。”
“碧莹啊,今非昔比了。”潘宏才喝了口咖啡,开口道,“以后我们潘家,就不仅仅只是一介商贾了,而是一个大家族了。以后新的四大家族,便有我们潘家的一席之地,非常时期,我们家绝对不能趟傅家这淌浑水,你明白吗?”
“好啦,我知道了。”潘碧莹咬了一口蛋糕,不以为然道,“最近好多人来找我攀关系,好多名媛啊公子哥儿啊什么的,以前都不理不睬的,现在全都围着我转,圣诞节还送了我好多礼物呢,一个个就想来讨好我。”
潘宏才看着自己娇宠的女儿,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从今往后,你要习惯这些事情了,咱们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潘家了,格局要大。今天晚上杨部长那边有个派对,有许多优秀的年轻人,你记得打扮得漂亮一些。”
就在这时,门铃悦耳地响起。
“谁啊?一大早。”潘碧莹扬声道,擦了擦手上的奶油,像小鸟似的轻快地跑到门边,裙摆扬起漂亮的弧度。
“开门,社区送温暖。”有人如此回答。
潘碧莹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听到是一个女声,便没有在意地打开了门。
然后,她便愣住了。
“虞……”她说了半个字,还没来得及找到愤怒或是惊讶的情绪,对方就已经大喇喇地走进了家中,而她刚想要继续开口的时候,便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人,“表哥?你们……喂,谁允许你进我家了?”
傅少泽站在门口,低着头,没有进来。白茜羽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径直走向了潘宏才。
潘宏才下意识站起了身,随即压下心中惊讶,这是上位者的养气功夫,他在外人面前一向很在意自己的风度,这个无礼的傅家前未婚妻的到来并不足以令他动容,只是看到傅少泽时,难免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
为什么门口的下人没有拦住他们,也没有进来通报?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潘宏才皱了皱眉,正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冰冷的枪管猛然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你……”潘宏才惊呆了。
“潘先生,初次见面。”白茜羽打量着他的长相,然后她不紧不慢地环视了一周身边富丽堂皇的摆设,眉梢微微挑起,带出几分隐藏在清美面容之下的冷血与叛逆,眼神回到他的身上,平静地说道,“我杀了松井。”
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铺垫,开门见山的一句话,冷漠、精准而极有效率地传递着巨大的信息量。
仆拥、潘林儒、小弟、潘家太太、潘碧莹,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除了潘碧莹之外,他们都并不认识白茜羽,只是对方来得太快,太凶,仿佛将这个祥和温暖的早晨瞬间拖入了无声的深渊。
还是潘碧莹第一个反应过来,冷笑道:“虞梦婉,你发什么疯?脑子不好就去看医生,不要跑到我们潘家来撒泼——”
“闭嘴!”潘宏才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已经接收到了白茜羽所传递的信息,在极短的时间内反应了过来其中蕴含的涵义。
冷汗顺着脊背流下,他飞速思忖了一下可能走漏的消息,并且开始尝试谈判。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挑拨离间这种事不稀奇,对不对?我承认,我是接下了傅家之前的一些生意,但我也是为了帮傅家保住这些基业……把枪放下,我们坐下来谈谈……”
潘宏才保持着沉稳的姿态看着对方的眼睛,只是心中巨大的惊愕中,还掺杂着几分荒诞:这女人疯了么?拿把枪就敢过来……不过是一个被傅家抛弃的旧式妇女而已,如今在上海滩混出了些名堂,想来也是靠美色爬上来的,她能杀什么人……
于是他接着诚恳说道:“姐夫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可能做出对不起傅家的事情……许多陈年往事,你可能不清楚,我年轻的时候读书不好,经常被人欺负,那个时候我被人排挤了,也不敢和姐姐说,是姐夫一直帮我……”
“抱歉。”白茜羽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枪口下移,“我对你的悲惨往事没有兴趣。”
砰——
血溅在漂亮的提花墙纸上,尖叫声中,潘宏才身体倒了下来,子弹射中了他的心脏,迅速晕染着高级的羊毛衫,他试图伸手去捂,但仍有鲜血冒出来。
他现在还想不通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个虞梦婉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忽然开枪……他明明还有宏图霸业,还有锦绣般的未来,他是新的四大家族话事人,是东亚慈善会要大力扶持的代言人……
那个虞梦婉,不过是个被休了的旧式妇女而已,以他的能力,再给他几句话的时间应该就能摆平了……
可是他的思绪在这里中断,他徒然捂着胸口的手松了下来,金丝边眼镜无力地从脸上滑落。
潘碧莹的嗓子里,终于挤出变了调的哭腔,潘林儒想要扑上来,看着那把枪又不敢,只好大喊着保卫,男孩捂着耳朵大哭,妇人瑟瑟发抖地将男孩搂在沙发的后面。唯有留声机依然在轻快而单调地唱着“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血腥味弥漫在这个早晨。
“呕。”白茜羽走出别墅上了车,有些反胃地干呕了下,不知道是神经长期紧张导致的胃痉挛还是太久没吃东西又闻了太多血腥味。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让自己的气顺一顺。
“……没事吧?”傅少泽低声地问,他沾着些灰的面庞显得很镇定,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次屈起,又握紧。
他与潘家的每一个人一样都同样感到惊愕,只是他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已经学会了处变不惊——即使只是看上去,而之前惊险的飞车追逐也让他的神经感到麻木,曾经沧海难为水,见识过了那样的大场面,这样血花绽放的场景已经不会让他感到惊慌了。
只是,她在这兔起鹘落间所揭晓的真相,撕开了那个在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难免令他一时惘然。
是潘家?是那个被他称呼为舅舅的人干的?
“别问,问就是死不了。”白茜羽靠在座椅上,浑身的疲惫与疼痛在这个时候一涌了上来,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强打精神,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我们现在去哪?刚才开过来的路上,许多地方都戒严了,消息可能传过来了。”傅少泽抿了抿唇,“而且,这车也不能再开多远了。”
白茜羽沉默了片刻,到了这一刻,她心情难免有些沉重。
面对一个松井,她从没有觉得绝望过,哪怕是最虚弱的时候,她也随时觉得有反击的余力,然而对上整个世界压过来的力量,在此时她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尽人事,听天命?她讨厌这句话,可她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因为在虹口闹了这么一出,她察觉到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她也不会选择悍然过来再斩潘宏才。
她怕自己没有时间了。
破破烂烂的车子行驶在街上,引起无数人异样的目光,车子开不快,路人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的,路口印度巡捕的目光投了过来,有些骑着高头大马的骑警往这边过来,吹了一声哨子。
傅少泽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脚下意识虚踩在油门上。
“出了事,你就说都是我干的。”他盯着那边缓缓走过来的巡捕,说。他不知道自己傅家的名头现在还有没有用,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白茜羽垂下手,握紧手中的枪。
……
“能发在头版,实在感谢您,还有替我谢谢胡主编……好的,一定……”
临街的一间电话亭中,顾时铭缓缓放下听筒,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看着经过的人群,眼眸中写满了坚定。
……
伊扶司别墅。
“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衣着笔挺、绅士打扮的沙逊爵士看着面前几个打包好的行李箱,伸手搂住自己夫人的肩头,开玩笑般地道,“我相信我朋友的‘预言’……虽然她昨天好像遇上了一些小麻烦。”
“你准备怎么做?”沙逊夫人含笑望着他。
沙逊爵士想了想,“或许,我应该帮她打一通电话。”
……
钧培里。
“都按照您说得去办了……消息也都散出去了……”
桌上的报纸油墨还新,手下欲言又止地看着面前的老板,而岳老板放下紫砂茶壶,有些感叹地自语道,“既然你有本事杀了松井,也算是还你一个人情吧……”
……
车内,气氛凝滞。
就在此时,那边的人群忽然一阵骚乱,紧接着很多的人从街的那头涌了过来,乱哄哄的,前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抻着脖子往那边望,早晨行色匆匆的人们额逐渐被人潮裹挟着,形成一股人流。
“发生了什么了……”
“不晓得啊……”
“前头好像有人在喊口号……阿是工厂又闹罢工……”
“走走走轧闹猛去……”
有些混乱的情况中,巡捕不得不放下这辆奇怪的车子,呼喝着维持秩序,没一会儿,人潮走过来了,白茜羽坐在车里,听到有一个中年妇女举着一张相片,用洪亮的嗓子喊着:“我们要列车枪杀案的真相!”
“真相!”
“严惩凶手!”
远远的人潮中,许多人沉默地举着相片,手捧蜡烛,许多人则跟着中年妇女高喊着什么,她的嗓子沙哑了,便有人接上。她看到有人手中举着的照片上面写着列车事件中死者的姓名,一个个,整整齐齐,有人扬着报纸,标题是关于事件最新的社论。
焦头烂额的洋人巡捕们驱赶着看热闹的市民,疏散着人潮,试图用威吓的方式阻止他们的继续前行,但人群却越聚越多,如洪流,如车轮般辗过一地尘埃。
出乎所有“聪明人”意料之外的,这桩本以为会被健忘的、沉默的人们所抛在脑后的“列车案”,在这个充满平安喜乐氛围的日子里再次席卷而来,以比之前更为汹涌的态度占领了所有舆论的高地。
望着这一幕,白茜羽愣了愣,终于缓缓松开手中的枪,雪后温暖的日光下,她胸中如石块压着的沉重感仿佛在此时烟消云散。
在人潮到来之际,车子缓缓行驶离开——
作者有话说:没榜单就写不动……我真是狗作者,我没有心。
我一定会好好码字更新的,加油,给自己打气,冲冲冲。
第86章 余波 “我来探病。”
一连几个雪夜, 圣诞过后的街道上,满地都是垃圾,广告招贴、包装纸、烟蒂和废弃的圣诞树。日子又照常地过着, 汽车招摇过市,电车车厢里还是人挤人, 人力车中坐着摩登那女, 马路两边的绸缎铺金银铺窗里传来打着算盘的声音, 嘈杂的人声, 脚步声,车铃声混杂在一起。
又是崭新的一天。
爱多亚路, 吴管家揭下玻璃窗上贴的雪橇与驯鹿的图案,用雪白的抹布将玻璃窗擦得纤毫毕现后, 这才拉上了窗帘,对身后的佣人吩咐道:
“小姐说三五日就会回来的, 今日阳光好,你将被褥拿到后院里晒一晒,小姐不喜欢被褥发潮的。”
小姐不在的这几天,家里来过很多人, 有总是好声好气说话、穿着长衫的小顾先生;有英气逼人, 却看着脑子不太聪明的傅家少爷;有登门拜访的白小姐以前的客人, 朋友,态度有些奇怪,似乎总是想打听什么,但对于吴管事而言,这不过是他日常工作中的一环而已。
他从没有担心过小姐,因为那是他所见过最不需要操心的人。
……
莫利爱路。
煤炉燃着烟,煨着的烤红薯香气四溢。
“最近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之前租掉的那间房子噢,竟然遭了贼,门锁都瓦(坏)特了。”黄太看着那烤得外皮焦脆的红薯,压低了声音和身边的街坊道,“我有个亲戚噢,日子过得本来也蛮好的,结果女儿出事情死掉了,侬晓得伐?就在前阵子那个火车上呀。”
街坊听了,便也感叹道:“噢哟,那蛮可怜的。”
有的则道:“是东洋人动的手,个么也没办法。”
“这种事情摊上了也只好自认倒霉了呀。”
“是的呀。”黄太附和道,只是表情稍有些异样,“我亲戚一直想帮她讨个公道,还跑到街上去,你说这是不是瞎折腾啦?小老百姓,哪能好与东洋人作对?到时候搞得家破人亡……谁晓得,我今天听人家街上的人说,那个凶手被人……”她比划了一个抹脖子手势。
街坊一阵惊疑,又听她道,“而且,我听她说,好几个事后包庇东洋人的官,都被搞下去哩……说是什么报纸上闹得太凶,我也搞不清……”
街坊们听了一阵,有人道,“这就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啊。”
“是这个道理,老天爷有眼睛看着的。”
议论了一阵,逐渐散去。
黄太拎着热腾腾的红薯,走进隔壁小小的锁匠铺子。
虽然白小姐最近放寒假,似乎回老家了,但黄太还是准备帮对方换个好点的锁,等她回来住的时候,就不必担心有歹人了。
……
窗前,干枯的树枝横斜。
温暖而装潢华贵的室内,唐菀放下了报纸,看向梳妆镜,开始化妆。
关于潘家,关于前不久发生的列车案,关于昨天街头浩浩荡荡的事件,报纸上不吝于用一个又一个触目惊人的标题填满了所有的板面。然而隐约知道一些内幕消息的她,此时心情极为复杂。
鲜红的膏体挤出口红管,划过边缘,留下残缺的痕迹。
“白茜羽……虞梦婉……”她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不知是该感到厌恶,还是感到钦佩。
钧培里向来墙头草随风倒的荣老板,竟会为她出手,做得虽毫无烟火气,但街头巷尾的风吹草动可瞒不了别人,以唐家的触角自然能嗅出其中蕴含的能量;而那边眼高于顶的首富沙逊更是为她背书,一通电话打到领馆,连公使都要给他几分脸面。
再加上悄然抵沪的那个人,那分量足以消弭掉松井之死与潘家后续的一切风波,没有人敢直撄其锋芒,而他出手的理由,自然也没有人能指摘出半个不字。
更令唐菀感到不解的是,民间、报业、文人间的舆论,就像是一根穿着针的线一样,将这一切都巧妙地串联在了一起。
舆论令人投鼠忌器,暗地里的势力为舆论保驾护航,竟将这件事轻轻地揭过,事情过去了几天,官面上缄默一片,像是极其失了声一般,没有丝毫追究的苗头。
是有恃无恐,还是深不可测?
思索着其中的关节,唐菀抿了抿鲜艳的唇,凝视着镜中妆容精致、珠光宝气的女人,忽然扯出几分自嘲的笑意。
作为唐家的女儿,她既然退了与傅家的婚约,那么便要嫁给其他人。相看其他达官贵人的少爷公子,周旋于这些人际关系之中,并且从中挑选出对唐家而言最优的对象,是她接下来人生唯一的使命。
她本已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可是想到那个曾经穿着袄裙坐着火车来上海,被休弃了的虞梦婉,竟然干出了这样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遥想传闻中那些“炸了一辆车”、“烧了半栋楼”、“入潘家如无人之境”的场面,不禁心中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输给这样的人,她似乎也不冤。
……
梅花在洁白的瓷瓶中盛放,幽香扑鼻。
殷小芝坐在窗前,拿着一本书,轻轻吟道: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她并不如唐菀那样,能够掌握舆论之外的信息,所以她无从得知,虹口那边与上层博弈的真相,以及那些她所认识的人们到底做了些什么事。
她只是从报纸上得知那位曾经见过的潘小姐的父亲死了,东洋人那边也死了个混混头目,本没有怎么放心上,只是听街头巷尾的人传,那东洋人是主使列车一案的主谋,而潘家为夺傅家之位,在里头扮演了很不光彩的角色。而这两人都是被一个女子杀死的,据说是军统的人,后来越传越离谱,说什么身高是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殷小芝并不全信,不过在她看来,这也算得上是傅少泽“大仇得报”,比起市井小民因果报应那一套,她更觉得这是一种侠客式的快意恩仇,做成这等事的若真是女子,大概也是如“红拂女”、“聂隐娘”一般的传奇人物。
这大概,也是很“罗曼蒂克”的一件事。
仇人伏诛,少泽那边,心情应该也能松快不少吧?
殷小芝这么想着,放下诗集,望着梅花悠然出神,心中充满着一种宁静的喜悦,以及如春芽般复苏的思念,她想起了什么,转进厨房里。
两个小时后,她提着保温壶,走出了家门。
……
傅公馆。
房间门打开了,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出来,傅少泽从椅子上弹起来,焦急地问道:“怎么样?”
洋人医生摘下口罩,道,“情况不是特别好,还在发烧,伤口也有些发炎。最好还是送医院吧。”
“为什么人一直醒不过来?”
“很难说,有可能是脑部受到了创伤,也有可能是太过疲倦,加上发烧的关系,导致人昏迷不醒,是有多重可能性导致的。”
“可是,可是……她在倒下之前还好好的,还能说说笑笑……我没有想到……”
傅少泽有些懊恼,在突出重围之前,白茜羽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尽管他看出了一些她的异常,比如脸色苍白,比如她没有吃一口东西,但她的表现也实在太生猛了,引走保卫,单枪匹马杀进潘家,悍然杀死潘宏才的模样,也显得过于果断冷酷。
出于这样的原因,傅少泽下意识忽略了某些问题,以至于直到他将车子终于开到了安全的地方,转过头去发现她陷入了昏睡,浑身烫得吓人时,才知道她早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吊着一口气在强撑罢了。
当时傅少泽以为她就要死了,他把她抱在怀里取暖,叫她的名字,捂她的手,不停地与她说话,好歹将她的神智唤回来,说了一句“没事,有病看病”,又说了句“不要去医院”,傅少这才镇定下来,回到傅公馆后,找了一直为傅家服务的私人医生。
可是,自此之后,白茜羽便再也没有苏醒过。
这几天她始终昏睡着,发高烧,等他们使劲浑身解数让高烧退下去了,又是低烧不断,伤口发炎,因为人没有苏醒,只能靠着打葡萄糖来维持着人体所需要的能量。
而今天,她的状况似乎比之前更差了。
洋人医生皱眉道,“那可能只是她在用意志力强撑,大脑和身体得不到休息和放松,这反而对她更不利。她头部有伤口,现在做不了检查,只能说情况很复杂,如果这几天一直醒不过来,你也要做好打算……”
傅少泽一惊,随后便感到心里某块地方慢慢地凉了。
送走了医生后,他走进房间坐在床前,看着沉睡中的白茜羽,沉默良久。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的颜色也是淡淡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上,但睡得很安稳。
这几天,他想通了许多事。
比如,关于潘家。
一切的谜团仿佛终于找到了线头,微小的蛛丝马迹与细节也串联起来了,先是说服、恳求、软硬兼施,后来是送行、告密、切走蛋糕……在精心编织的阴谋面前,他老爸自始至终,都信错了人。
那个老家伙,明明已经富甲一方,却仍执拗地让他履行当年儿时故人的婚约;明明早已看惯世间善恶,却一厢情愿地相信着身边每一个亲近的人;明明可以左右逢源,圆滑世故,却选择了坚守着最后的底线……想起来,其实也蛮傻的。
“你自始至终……都是为了帮我爹报仇吗?”
他低声地问床榻上的人,却没有得到回答。
傅少泽自认为自己应该很清楚虞梦婉是什么样的人了,聪明骄傲,胆大心细,而且心地善良,很重感情,看似对人疏离,却会将别人的好都记在心中,在许多方面都有着他至今没有弄明白的天赋,默默做了很多事,却毫不贪图名利虚荣,对世上的一切似乎都格外的淡漠……
然而,此时他看着白茜羽的侧脸,却忽然发现自己依然看不透这个女孩。
这是一个可以为了公道与正义豁出性命的人,也是一个他亏欠了一辈子的人。
而他,甚至可能没有机会和她说上一声“对不起”。
如果没有她,那么他的往后余生,可能只会剩下后悔。
傅少泽敛下眼中的酸楚,伸手为她轻轻理了理脸颊边的发丝,然后他手撑在她的脸颊旁,微微俯下身,眼睫微颤。
“咔哒”,身后一声轻响。
傅少泽猛然警觉,回头望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利落地从窗户一跃而下,手里还捧着一束冬日里不知哪儿找来的鲜花。
“我来探病。”来人简明扼要地道,还看似很礼貌地在地毯上拍了拍身上的灰。
傅少泽的脸色从惊愕渐渐转为恼羞成怒。
然后,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下人在门外通报了一声。
片刻后,顾时铭提着果篮推门而入,看着大眼瞪小眼的两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房间正中央的床上,正在与病魔作斗争的白茜羽,睡得很安详——
作者有话说:很多地方不能写,本来还有一段对峙博弈之类的场面,现在都一笔带过,不用深究。
最近更新的慢,目测双十二之后会恢复正常……吧。
第87章 苏醒 “……我想吐。”
白茜羽做了个梦。
梦里, 她正在赶飞机的路上。子弹头似的磁悬浮列车平稳地启动,液晶屏上的速度越来越快,风驰电掣般地驶过城市, 视野逐渐倾斜。
但这辆车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所以她从不在乎窗外的景色, 只是靠着窗, 戴着蓝牙耳机, 漫不经心地回着公司的微信, 然后刷一下朋友圈,看看身边的狐朋狗友最近过着什么五光十色的生活, 看到代购便划过去,偶尔瞥见一条“新到迈凯轮P1顶配欲购从速”的消息, 有些心动。
耳机里,放的歌单是随便找的《Ultra百大DJ榜单》, 电子合成经过重重混音剪辑REMIX的歌曲有些吵闹,她换了首歌,乐曲安静了一些,名字叫做《Something Just like This》。
可这时她发现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倾斜, 光怪陆离中, 角度几乎逼近垂直, 她不得已抓住了扶手,保持自己的稳定。
咖啡、挎包、手机全都漂浮在了空气中……然后,世界颠倒,整个磁悬浮列车翻转了过来。
呜——
汽笛响起,煤烟滚滚。
火车奔驰在无尽的荒野上,窗帘外闪过农田与山林,阳光隔着白纱帘照进来, 一等座的车厢里,被分成一个个精致的隔间,她看到穿着袄裙的丫鬟扒着窗户出神,穿着红旗袍烫着大波浪的女子挽着一个男人从走廊谈笑着经过,说着旁人听不懂的方言,香风擦过,面容清秀的女孩正在专注地读书,阳光亮得晃眼。
而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很和蔼的老人,正眼含微笑地看着她。
老人问她,“你想去何方?”
梦中的世界里,光线将一切都镀上了绮丽的色彩,白茜羽挠了挠头,说,“您这个问题似乎太哲学了,我不擅长啊。”
“那我换一个问题。”老人道,“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白茜羽想了想道,“我想要自由的人生。”
“什么是自由?”
“第一,我可以不用工作,也随时能够买得起我想要的东西,哪怕那是最好最贵的。第二,我可以不去欺负别人,但别人也不敢来欺负我,没有人可以打扰我的生活。第三……”
白茜羽看向窗外贫瘠的大地,说,“我可以很现实,也可以追求很虚无缥缈的东西,仅仅是因为我高兴。”
老人慈祥地看着她,“那么,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白茜羽看向窗外,蒸汽列车以不符常理的速度飞快地行驶着,她看到城寨、山岭、江河、一座座凋敝的城市,战机如秃鹫般在上空盘旋,狼烟四起,火光冲天……有长长的队列在黑夜之中行进,翻过崇山峻岭,汇集在一起,然后如蚂蚁般冲向钢铁的堡垒,溃散,冲阵,周而复始。
耳朵里的蓝牙耳机传来断断续续的,有些失真的歌声,如在清秋夜色中幽幽响起。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著芬芳……”
有画面跳帧般地闪动着,尸体、狰狞的笑容、幽闭的水底、刺破动脉时飙出的血……她感到脑袋一阵阵地抽痛,仿佛是来自骨髓的深处。
歌声中,无尽的铁轨依然在蔓延,列车却从车头开始渐渐消散,景物倾斜,梦中的世界分崩离析,而白茜羽的意识再次陷入黑暗中。
……
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中,一张铺着洁白被褥的雕花大床上,包着纱布、昏迷不醒的少女眉头微微皱起。
“她是不是要醒了?”
寒鸦停在积雪的枯枝之上,窗边,谢南湘靠着墙,眼眸低垂,手里拿着一柄锋利的小刀,正在削苹果。
小刀之下,一串极薄的苹果皮垂落,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
床头柜边的果篮里,比刚才少了几个鲜艳的红苹果,顾时铭拿着体温计,眯起眼对着光看了看,“烧已经差不多退了,照理说不应该继续昏迷。”
“莫非真是伤到了脑子?”谢南湘削苹果皮的手微微一顿。
顾时铭沉吟道:“不排除这种可能,我以前读过一些医学方面的书,但人的大脑最是复杂,这种情况,最好还是送去医院检查一下……但……”
谢南湘道,“不用担心。我可以联系最好的医生,并且让他们保守秘密,车子就在下面,待会儿你……”
“够了!”床边的傅少泽断然喝道,他面色不善地打量着两个不速之客,作为傅公馆的主人,他似乎在这场对话中被刻意地无视了,“麻烦你们搞搞清楚,这里是我家!我来照顾她就够了,就不劳烦二位关心了。”
“凭什么是你来照顾?”谢南湘手起刀落,苹果皮落进垃圾桶里,动作利落。
“而且你们已经没有婚约关系了。”顾时铭皱眉,打量着这间毫无专业设备的临时病房,表情不满。
面对着两个家伙临时结成的同盟,傅少泽显得有些愤怒,“那你们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谢南湘转着手中薄刃,“我是她并肩作战、托付生死的伙伴。”
顾时铭拍了拍长衫上的灰,“不才虽与白小姐相识时日不长,但她将全数身家财产都托付于我,倒也称得上一声肝胆相照的挚友。”
傅少泽听得恼羞成怒,几欲发作,但出乎人意料的是,他表情很快冷静了下来,沉默片刻,忽然道,“哦,这算什么?我是她前男友。”
好似这身份就比刚才两个人要厉害一些似的。
“这句话颇为耳熟。”顾时铭道。
“……啧,大意了,这身份似乎是比咱们的要厉害些。”谢南湘耸了耸肩,收起小刀,看向顾时铭,“怎么说?”
他虽没有与顾时铭正式地见过面,但他一向留心白茜羽周遭的事情,自然知道这个看起来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酸腐文人其实颇有能耐,至少比那傅少爷要明事理得多。
“很难说,如果脑部受损的话,送医院的话可能也没有什么作用,除非有海外的专家。”顾时铭望向床上的白茜羽,目光有些黯淡了下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谢南湘知道他是想借此判断病情,思索了片刻,道,“她额头上的伤,应该是与松井搏斗时撞的,这一下力道不轻,我怀疑是她先伤了松井,对方含怒出手,脖颈上的淤青也可以说明这一点,此外都是些淤青擦碰,并没有太重的皮外伤了。”
傅少泽听得呆了呆,他知道白茜羽杀了松井次郎,但他只看到了那熊熊火光中的别墅,却并不知道这其中还发生过如此心惊肉跳的事情——光是听这样的描述,都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的情况是何等的惨烈与危险。
顾时铭像是松了一口气,可随机又皱眉道,“或者,有什么刑罚,是不会留下皮肉伤痕的?”
“那很多了,不过在有经验的人眼里还是能看得出来的……比如电刑,被电极接过的地方会有焦黑的痕迹,比如竹签,老虎凳,还有专门针对女子的,不过他们那儿没有那么专业,也没有设备……”谢南湘认真地思索着,他每说一句,一旁两个男人的面色就会难看一分。
顾时铭忍不住道,“松井不敢留下外伤的。”他知道以白茜羽如今的身份,已经说得上在上层中颇为惹眼、举足轻重的人物了,承过她情、受过她恩惠的人不在少数,若是她出了孟芳琼那样的事,松井不死也要脱层皮。
所以,当时他再如何焦虑,心中也不停地告诉自己,松井绝不敢折磨凌辱于她。而正是基于这一点,他才有了之后斡旋筹谋的底气。
谢南湘垂下眼睫,语气依然平静地道,“我见到她时,她的衣衫还是湿的,大概是受了水刑,这法子痛苦,最是折磨人,还不会留下伤痕……可能是那时留下了后遗症。”
顾时铭沉默了一会儿,“她……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冲进潘家杀人?”
“恐怕是她觉得这件事闹大了,租界这边怕是顶不住压力,所以才在对方尚且没有反应过来时出手,打一个措手不及……兵法用得倒是不错。”谢南湘看向她沉睡的脸庞,道,“不过只杀一人,到底还是青涩了些,如果是我,总要斩草除根的。”
他对于白茜羽能杀进潘家并不意外,租界是一个巨大的堡垒,隔绝着那个战火纷飞的残酷世界,这里衣冠楚楚的人物们最擅长的是纸面游戏,合纵连横,一笔笔交易不分昼夜地达成着,跳一场舞,签一个字,往往能遥遥地决定万千人的生死。
这样和平的日子过久了,他们许多人都忘记了,能操纵旁人生死的,不仅仅是人脉关系与身家地位,有时候,只需要一颗子弹。
不过,就这样青涩一些也不错。
一个人,要受多少苦难,流多少血泪,拥有多少不平与恨意,才能换回心脏一点点变冷变硬,变得逐渐无法跳动,这乱世中仍能留有一丝底线的,其实才值得人敬佩。
顾时铭却不赞同,道,“万事不可做绝,她只诛首恶,知道内情的心中都要赞一声‘高义’,此乃侠者行径,若是诛杀满门,反而为人诟病。”
“她那时都觉得自己快死了,哪还考虑得了这么多?”谢南湘笑道,目光瞥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傅少泽,清朗的嗓音中带了些寒意,“傅少,你说是不是?”
傅少泽一时喉头艰涩。
这几天,他胸中种种情绪升起又熄灭,熄灭又复燃,时至今日已经趋于平静,只是听到这些话,还是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等她醒了,我会给她一个交代的。”说着,他拿床边铁盒中的棉签,蘸着温热的蜂蜜水,一遍遍轻柔地擦拭着她的嘴唇。
谢南湘冷冷道,“那你准备怎么让她醒来?每晚给她讲枕边童话故事吗?”他始终不认为傅家这个大少爷有能力照顾好她。
傅少泽像是毫不在意他的嘲讽,只是望着她的脸庞,低声道,“我会在她的耳边一直叫她的名字,直到她听见为止。如果她一直不醒来,我就一直在这里陪着她。”
顾时铭想了想,道,“你有没有试过其他的法子?她很有可能是因为精神上太过疲倦透支,这才一时醒不过来,这个时候或许需要外界刺激一下她的神经……她对什么事情比较敏感?”
在顾时铭眼中,白茜羽并不算喜爱奢靡,服装珠宝,或是美酒佳肴之类的,从不放在心上,爱赚钱,但对金钱本身好像也并不看重。他一时也很难说的出什么事能动摇她的心神。
谢南湘挑了挑眉,想到了一些什么,却没有上前。
床边,傅少泽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露出犹豫的神色,但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凑近她的耳边,对昏迷不醒的少女低声道,“……我……写了份婚书,你按个手印,这婚约便就作数了……如果你醒过来了,咱们就一块儿去海外,在海边买一栋洋楼,种种花,做做菜……如果你醒不过来,我就一直在这儿守着你……这辈子,你就是我的人了。”
即便知道对方可能并不能听到他在说什么,但傅少泽的耳朵依然红了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在那个玫瑰色晨曦的早晨,他早已对这个姑娘生死相许。或许他曾经说过许多动听甜蜜的情话,但是这一刻,他仿佛才第一次尝到所谓爱情的甜蜜。
甜蜜中有着酸楚,无望中却依然渴求希望,像是希望干枯的枝桠重新生出玫瑰,干涸的河床再次流淌清澈的溪水,明知希望渺茫,却一意孤行;明知命运坎坷,却仍感恩上苍。
一时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白茜羽忽然手指动了动,嘴唇微微翕动,傅少泽一怔,立刻欣喜起来,却不敢太大声音说话,只好克制着自己的激动,“什么?你说什么?”
谢南湘与顾时铭都看了过来,屏住呼吸。
模糊的视野交叠着,人影憧憧,光线刺眼,白茜羽费力地睁开眼,一脸难受地吐出三个字,“……我想吐。”——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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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无能狂怒 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顺序,实……
白茜羽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她昏迷过去的这几天里, 意识浮浮沉沉,时而感到身体疼痛,时而又梦见上辈子的事, 画面轮转,仿佛看到人生走马灯, 偶尔意识清明一些的时候, 便觉得自己可能是快要死了。
喋血奋战死里逃生然后快意恩仇最后油尽灯枯的剧本, 说实话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没能在这乱世苟下去,那轰轰烈烈一场也不枉穿越一遭。
可许多事情就是这么奇怪, 想活的人活不成,想死的人偏偏活下来了。
抱着脸盆干呕了一会儿, 再灌下去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白茜羽就觉得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干呕并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只是身体上的不适造成的,说实话她也没太听清楚刚才某些人说的话,只是觉得耳边吵得慌,醒过来的时候, 一张熟悉的脸便一脸惊喜地怼到了眼前。
“你醒了!我去叫医生……”
一醒来就看到这个铁憨憨, 白茜羽觉得有些头痛, 刚想开口,就听旁边有温和的声音说道,“我看不用找医生了,你感觉怎么样?想吃点什么?你昏迷了这么多天,肯定饿了吧。”
傅少泽心说这话有理,自己怎么没想到呢?连忙道,“是是, 我忘了,我让舒姨温着西洋参乌骨鸡汤,最是滋补……”
“大少爷难道不知道,病弱之人受不得大补的道理么?”谢南湘从窗台那边踱步过来,好整以暇道,“她人刚醒,吃不得这种荤腥油腻,还是吃我削的苹果吧。”
顾时铭伸手拦在他面前,皱眉道,“水果寒凉,对肠胃也是不好,我看还是先不要吃东西了,她发热出了许多汗,黏在身上不免难受,还是找个体己女佣,擦擦身子换套干净衣服。”
傅少泽一拍额头,暗道惭愧,又连声道,“是是,我去叫人……”
谢南湘反手将他的手打开,似笑非笑道,“这一来二去若是再受了凉怎么办?她么……这时候最要紧的倒不是换衣裳吃东西,肯定是要找一面镜子,看看自己有没有破相。”
傅少泽喊道,“来人,拿一面镜子过来……”
还倚在床上的白茜羽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头,发现自己竟然插不上嘴……
半个小时后,安静下来的房间中,白茜羽换了干净的衣裳,喝过了撇去油花的鸡汤,正揽镜自照,手边放着一叠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心情有些复杂。
说实话,一个风流潇洒的权贵大少爷,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神秘特工,一个未来在文坛中名留青史的青年才俊,任是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令人仰望的存在,而能同时被他们三个极优秀的男子围绕着,关心着,簇拥在床前嘘寒问暖,几乎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
这个场景不管换了是谁,都恐怕会觉得受宠若惊,不能自已。
可白茜羽没有觉得受宠若惊,她倒没觉得自己是众心捧月的公主,等待着王子、骑士或是祭司之类的人物来吻醒。
一定要说的话,她觉得自己还不如说是从妖怪窝里被救回来的唐僧,大家各显神通把师父救回来了又开始内讧,大师兄挺吵,二师弟老抬杠,三师弟则是个缺心眼的……
门外,叮呤咣啷传来徒弟们造反的声音……
片刻后,敲门声轻轻响起,然后顾时铭先快步走了进来,整了整衣衫的褶皱。
白茜羽好奇道,“为什么是你先进来?”
顾时铭一怔,随即微笑道,“猜拳赢的。”
事实上,刚才的情况还要复杂一些——傅少泽想要第一个进来,被谢南湘拦住了,顾时铭便表示自己先进去,谢南湘同意了,傅少泽却又不肯,谢南湘便说那不如各凭本事,趁此机会想要夺门而入,被早有防备的傅少泽一个绊子拦住,最后顾时铭笑眯眯地提议不如公平地猜拳,然后干脆利落地杀死了比赛……
白茜羽想笑,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你将被子盖好。”顾时铭上前几步,细心地将被子拉高一些,“你大病初愈,这几天不要吹风,等精神养好了,我再请我一个信得过的医生朋友过来看看。”
“不用麻烦……”白茜羽本想糊弄过去,顾时铭却定定地望着他,清明目光如湖畔初春的风,温和中颇有几分凛冽,带着不容置否的力量……然后坚定地将她的手塞进了被子里。
“这件事,就听我的吧。”顾时铭低声说道,“除了额头,你还受了什么伤?他们有没有对你刑讯逼供?我听那位先生说,当时你情况不太好……”
“伤倒没有,就是脑子进了点水……要不是我想着要干掉松井必须得卖个苦肉计,我才不吃这亏,随便卖点假情报给他们就行了……”白茜羽一脸轻松地说道,看着他依旧担心的表情,满不在乎地摸向包着厚厚纱布的额头,“放心,我什么人啊……上海滩唯一真预言家,军情处一枝花,玉兰女校扛把子,毒手无盐——嘶……”
话没说完,她不小心摸着伤口,疼得倒一口凉气。
顾时铭连忙检查伤口,确认并无大碍后,拿体温计递到她嘴边,语气无奈道,“都差点搭上一条命了,还要逞能?……啊。”
“……啊。”白茜羽只好乖乖咬着体温计,没办法,她自知这事儿理亏,转移话题道,“呃,对了……你要找我说什么来着?”
顾时铭道,“你刚苏醒,身子还虚弱,本应该让你好好静养的,不过我想以你的性子,应该会想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的。”
接着,他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那通电话之后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从上门与傅少泽的争执,到与岳老板求援,与报社联合,与她曾经资助过的列车案的死伤者家属联络,然后,硬生生掀起一场风波,逼得租界政府焦头烂额,进退两难……
据说那天的早晨,虹口那边浓烟滚滚,江对岸都能看到燃起的黑烟,不仅仅是白茜羽这边制造出的骚乱,当时似乎还有军情处的间谍趁乱作案,烧了几个仓库,东洋海军司令部包括大使馆得知了这件事之后很是震怒,而又有目击者称看到那行凶者的车子开进了租界,便向租界这边施压,要求交出凶手。
如果不是顾时铭暗地里推波助澜,舆论声势闹得沸反盈天,民族情绪高涨,租界这边大概早就冲进傅公馆抓人了——顺着车牌追查到傅家再容易不过,但这个时候再对列车案受害者一方的傅家动手,显然会让已经一触即发的民间舆论滑向更危险的边缘。
而除了声势浩大的运动之外,之所以能平安度过这次的危机,其中也有沙逊爵士作保的缘故。不过就在事后的第二天,沙逊爵士就坐了船去了香江,名下产业不少折价变卖,似乎短时间内不准备回来了。
说到这里,顾时铭眉间闪过一丝阴霾,“如今看似事情已经摆平,哪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但租界之内的博弈,都取决于租界之外的战局,一旦情况有变,傅公馆很有可能也不再安全……”
白茜羽当然知道顾时铭在说什么,或者说,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接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了,只是看着面前青年有些瘦削的脸颊,轻声地说道,“辛苦了。”
虽然他将许多事情一笔带过,但她也能听出这段日子以来,他为了她的安危耗费了多少的精力,又将自己置身于多大的危险中。
顾时铭道,“不辛苦……体温计给我。”
他凑近的时候,身上散发着皂角清新好闻的味道,很温柔。
等顾时铭确认她烧退了之后,又交代了一系列养病的事宜后,便不再久留,告辞离开。
第二个进房间的是谢南湘,他的开场白很开门见山,“我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死,既然没死,那我走了。”说完便径直往窗户的方向走去。
见他似乎准备推窗,白茜羽黑着脸道,“回来。”
谢南湘回头,侧着脸,嘴角微微扬起笑容,“怎么,舍不得我?”
“你什么打算?”白茜羽皱眉道,“那天你扛着把狙击枪跑过来救人,又是怎么个情况?”
“没什么情况,我跟上级申请暗杀松井,估摸着应该能批下来,又算算时间,你可能抗不到那时候,就只好以私人名义仗义出手了。”谢南湘耸了耸肩,将手插在口袋里道,“我还给你请了功呢,局座很高兴,还准备给你搞个勋章戴戴。”
“……勋章倒也不必了,以后可说不清。”她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不满道,“要批倒是早点批啊,不然我犯得着么,圣诞节我在家喝个小酒烤个火鸡不是美滋滋?”
“关于松井的案子,上头也吵得凶,一派人坚持杀鸡儆猴,一派人认为那是轻启战端,万一出了事,风口浪尖上没人想背这口锅,几番推诿扯皮,如果不是你出手,松井大概真的就坐船跑了。”谢南湘道。
白茜羽淡淡道,“猜得到。”
“后来,你人也杀了,房子也烧了,风头一过,上头一看原来杀了松井没事儿啊,便又开始吵着抢功,上海站站长自然是领导有方,我这个从中策应的也给提了一级,至于你……虽然在我们的档案里头挂了个名,但毕竟是个姑娘家,军衔也不能升了,便只好给你点儿虚的。”
“这些事都无所谓。”白茜羽皱眉道,“你还没回答我,你什么打算?”
“许多事,不是我能说了算的。”谢南湘望着面色仍有些苍白的少女,挑了挑眉,道,“你捡回一条命,还是少操心别人的事儿吧,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你会被松井发现身份?”
白茜羽一怔,道,“为什么?”
“看来那位顾先生真是一位君子。”谢南湘随手拿起一旁的古董摆设,掂了掂,“是那位傅大少,他派了人去查你,手段却有点儿粗糙,正好被‘助太刀’那边的人得了风声。”
“可是松井说了‘夜莺’。”白茜羽沉默片刻,道。
“不奇怪,上海站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我说,你一个刚活过来的人,能不能不要满脑子想这么多事儿?”谢南湘看了一眼门口的位置,似笑非笑道,“好了,我得走了。”
说着,他便一手推开窗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说了声“接着”,便往床上一扔,白茜羽下意识接住一看,竟然是一块巧克力,花花绿绿的英文包装,还有些体温。
“吃点甜的赶紧好起来,哪儿也别去,过两天我再来找你。”
窗帘微微飘动,下一秒,他的身影便消失在窗台上,像是一片雪花似的,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白茜羽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心说这家伙水泼不进,说了半天一点儿口风都不透,他总是知道一些事,但只要他不想说,就没能从他口中套出半分有用的信息。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她连忙巧克力藏在枕头下。
最后一个进来的自然是傅少泽,他看了看留着一道缝隙的窗户,快步走过去关严了,紧张地看向白茜羽道,“没吹风吧?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个炭盆?他们怎么和你说了这么久……”
白茜羽摇了摇头,靠在枕头里,“没事儿,只是有些累。”
傅少泽点点头,沉稳地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刚才在外面等待的时候,傅少泽告诉自己不用着急,这是他家,他一家之主大度一些也没什么的,等那些乱七八糟的外人离开之后,所有的时间空间都是他的。
他一点儿也不急。
只有耐心,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于是他咽了烟口水,鼓起勇气,想凝视她的眼睛,却又有些退缩,于是目光只好盯着她的手,道,“我有些话想和你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说实话,白茜羽现在头很痛,浑身也很痛,晕眩感和高烧刚退不久的虚弱都让她感到难受,刚才强撑着打起精神,只是因为对于习惯于掌握信息的人而言,一无所知才是最令人不安的。
现在她知道世界依然很和平,租界依然歌舞升平,她开着车把虹口闹得天翻地覆还悍然杀进潘家的事情也解决了,虽然过程有些疑问,有些仍需要弄清楚的事情,但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所以,傅少泽后面的话,早已精力不济的白茜羽都没怎么听见了……因为她意识逐渐昏沉,思绪抽离,然后缓缓进入了梦乡。
“……所以,我……”表白了一会儿的傅少泽,忽然觉得面前似乎过于安静了。
看着女孩子沉静的睡颜,他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全都化作对那先后离去二人的怨气,以及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顺序,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微博催更还挺有效的,每次我摸鱼的时候看到上方弹出一条评论,就不好意思再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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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时代在召唤(1)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003
上海的冬天, 既没有北国冰天雪地的风光,也没有南方温暖宜人的气候,只是总是下着很冷的雨, 偶尔夹杂着雪,雪很难积起多少, 地上的泥水结起薄薄的冰, 巍立江边的崇楼大厦与贫民窟中的茅屋草棚, 在这座城市的冬日便截然不同。
这让殷小芝想起前些日子顾学长在报纸上发表的新诗《上海之歌》:“我歌颂这著名铜臭的大城, 歌颂你铜臭,与你油脸大腹青筋黏指的商贾, 歌颂这搂的肉与舞的肉的大城……”
诗写得很好,字字触目惊心, 入木三分。
殷小芝开始学着去看这样的诗了,虽然她并不是很能看懂, 但她感觉到其中悲天悯人的情怀,这让一向对时事不感兴趣的她都有些触动。
她望着电车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观察着街上形形色色的人,拿起本子, 尝试着写下一些词句。一旁的男青年不停地用余光瞟她。
电车停了下来, 她下了车, 提着用碎花布包着的食盒往傅公馆的方向走去。
她想要去见傅少泽,不仅仅是因为她曾经喜欢过他,更是觉得他是一个很可怜的少年。父亲离世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傅家的重担则让他喘不过气,她觉得在这样的时刻,他很需要一些安慰。
仅此而已。
然而,在她经过一颗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时, 一个女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是……”
殷小芝有些疑惑,她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素色黑花的旗袍,鬓边簪着一朵白花,脸上不施脂粉,长长的卷发挽起,眼神沉郁,站在积雪的街道上,如同一抹天际死寂的阴云。
“我见过你,密斯殷。”女人开口说道,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丝古怪的笑容,“那个时候,你还和我表哥在一起,你们总是出双入对,我偷偷跟踪表哥,就摸到了霞飞路的那栋小楼……”
殷小芝一怔。
“那个时候,我远远地见了你,本来想等表哥走了之后,来给你点儿教训的,却又觉得出手反而掉了身价,表哥对你不过是玩玩而已,我又何必较这个真呢?果然,表哥就跟你分了手……”她自顾自地说道,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只是在说给自己听,“……从小,我爸爸就教我怎么看人,我看人一向是很准的,只是,看错了一次而已……”
殷小芝隐约猜到对方身份,“你是……潘……”
“我猜,你是来找表哥的,对不对?”潘碧莹走上前几步,盯着她,嘴角扯出讽刺的弧度。
殷小芝眉头微微蹙起,她听说了潘碧莹的父亲遇害身亡的消息,但又为什么要特意拦下她呢?这潘小姐大概是受了太大刺激,神智有些失常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下意识后退半步,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道,“潘小姐,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潘碧莹看着她匆匆的背影,忽然冷笑道,“没用的。”
殷小芝脚步一顿,她听到身后的女人刻薄的话语:“你想从那个女人手里抢回我表哥,这种招数是没用的。”
殷小芝转过身,鬓边碎发在风中飘拂,语气很平静,“你说的是虞小姐?”
她心思敏感,那天在墓园时便察觉到一些微妙了,她察觉到傅少泽很在意那个雨中捧着白花前来的少女,却又似乎刻意抗拒着这份在意,这样矛盾的心情几乎是写在他的脸上,令她很难不去在意。
“看来你也不是看起来那么蠢。”潘碧莹踢开脚边泥泞的积雪,声音不复曾经的娇软,反而多了几分冷厉的意味。
殷小芝轻声道,“潘小姐,我想有些事情你可能误会了,关于少泽的这场‘战争’,我已经退出了,我这次来,只是作为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想要关心他,仅此而已。”
萧条的街道上,偶尔有车子驶过,残雪顺着树枝滑落,落在尘土里发出一声轻响,潘碧莹幽幽道,“可那个女人现在就住在里面,你还想进去……‘关心’他吗?”
殷小芝一愣,下意识看向不远处那栋别墅,心中复杂情绪转瞬即逝,随即垂眸柔声道,“他们一同长大,青梅竹马,虞小姐更是为了这份爱情不远千里苦苦追寻,如果少泽真的认定了她,那我会真心祝福他们的。”
潘碧莹像是听到了什么最荒唐的事情一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你真的以为,她只是一个从乡下跑过来被退婚的旧式妇女么?哈,太好笑了……哈哈哈……”
下一秒,潘碧莹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缓缓用指尖揩去眼角的泪珠,“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不会明白的……”
这几天,她每天都会来到这里,遥遥地望着傅公馆,看着窗户亮起的灯火,她很想表哥,很想进去抱着他大哭一场,可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父亲做过的事情了,表哥肯定已经恨死了他们一家人,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面对傅少泽了。
那个血腥气弥漫的早晨,成了她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对傅少泽既愧又怨,而对虞梦婉却是又恨又怕。可是她能做什么?复仇吗?她求遍了潘家的“人脉”,那些曾经对她处处巴结的亲朋好友们不是闭门不见,就是敷衍了之,根基不稳的潘家还没来得及发展出自己的羽翼,就迅速地陨落在这个充满罪恶的都市中,再也无人问津。
潘家已经完了,哥哥偷偷拿走了家里的存款去了国外,母亲带着弟弟回了老家,这世界之大,却再无她的容身之处了。
殷小芝见她落泪,有些不忍地道,“潘小姐,你还好吗?”
潘碧莹抬头望着天空,感到身上一片寒冷,她搂着自己的胳膊,像是没有听见殷小芝的话似的,缓缓地往回走去。
殷小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良久后,伸手摸了摸早已没了温度的食盒,又望了望那边灯火通明的傅公馆,终于还是转身离去。
……
连续一个星期的阴霾雨雪过去,在迎接新的一年的氛围中,久违的冬日暖阳普照大地,被褥与衣物全数被挂上了晾衣杆,在整个城市的里弄间迎风招展,棉的、灰的、花开富贵的、锦缎的、破了洞的,蔚为壮观。
傅公馆中,气氛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虽然曾经因动荡而人心浮动过几日,但傅冬清退了一批人又给留下的人加了薪水之后,一切便又稳定了下来。
而外界的风波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
租界政府依然对列车案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是暗地里将闹得厉害的几家苦主安抚了下来,许诺钱财或是更令人难以拒绝的东西,报业那边再略略施压,撤掉几篇报道,而虹口那边,不知是因为得到了什么命令,也奇异地保持了缄默,于是事情便糊里糊涂地平息了下来。
真相依然被一层又一层编织好的谎言所掩盖,太阳依然升起。
只是某些事,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那些在街头巷尾悄然试图混淆视听、颠倒是非的声音渐渐地消失了,经过这一番风波,大家好像又忽然想起来傅家曾经的好,提起傅成山,说起来也是一位颇有节气的商人,也难怪因此被东洋人刺杀了,幸好天理轮回报应不爽,除掉那虹口一霸,总算也是出了一口恶气。
虽然这似乎没有意义,虽然不过是匹夫之勇,虽然这或许于大局无益,但对于许多彷徨迷茫的人而言,这便是黑暗中的一抹曙光,让人不得不去相信,只要这世道还有这样的人物,那国就不会亡的。
专心养病的白茜羽并不清楚外界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很满足于自己能活下来这件事,所以每天都在好好养病,并且很用心地让自己康复起来。
“噔噔噔……时代在召唤……”
窗帘拉开,阳光洒了进来,白茜羽站在窗前,正在做广播体操,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呼……”
按照医生的吩咐,她此时正是体虚的时候,是不能吹风着凉的。傅少泽在这个方面又很听话,严防死守她任何可能受凉的机会,将她管得如同月子期间的妇女,几乎到了不让她出房门的地步。所以她也最多只能在房间里运动,好让自己快点生龙活虎起来。
于是当傅少泽走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她穿着一身白色睡裙站在阳光下,晨曦透过裙子,勾勒着少女身体美好的曲线,而她却一手叉腰,一手放在头边,努力地将身体往另一侧弯曲,姿势显得有些可笑……
傅少泽有些发呆,片刻后才愣愣地说,“……医生说你应该没有伤到脑子……”
白茜羽回头瞟他一眼,道,“我再在房间里闷下去,就真的要伤到脑子了。”
“顾时铭请的那个医生说了,这周就可以照常外出活动了,但中药还是要吃,不然落下根子,以后年纪大了身体会很差的。”傅少泽说道,将白衬衫的袖子管卷起来,“过来,我帮你换药。”
白茜羽摸了摸头上的绷带,乖乖走过去,“还要换?”
她在床边坐下,傅少泽站在她身前,动作轻缓地将绷带拆下,曾经令人感到冷淡高傲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阳光将房间晒得暖洋洋的,令这一刻的时光也变得有些缱绻。
他俯下身认真地端详了伤口片刻,“结痂了,不用换药了。”
“真的?”白茜羽有些欣喜,伸手就想去摸,被傅少泽一把抓住。
“别去碰。”他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医生说了,要等结的痂自己掉。”
白茜羽“噢”了一声,“会留疤吗?”
大概是出于补偿的心理,这段时间一直是傅少泽在事无巨细地照顾她,但他倒像是想通了一些事情,两个人的关系在这段时间内处于一种很微妙的平衡中。
没有人提之前发生过的那些事,白茜羽没有问他为什么怀疑她,又为什么来救她,傅少泽也没有去解释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再问她为什么会开车会杀人,因为他们大概都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说明的必要了。
而自从白茜羽醒来之后,傅少泽也没有再做出任何表白或是追求的举动,似乎是刻意地克制自己,让一切都退回到曾经的原点。
于是在这样的关系之下,他们的相处反而很像是白茜羽刚来上海的那一段时间,一个面冷心热偶尔别扭的大少爷,一个出不了门对外界一无所知的闺阁少女,一同吃早餐,吃午餐,吃晚餐,偶尔聊两句天,唯一不同的是大概都对彼此有了很深的了解。
傅少泽一边拆着纱布,一边问道,“你不碰就不会……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肉,油爆虾,酱鸭。”
“嗯?要荠菜春笋和芙蓉汤是吗?”
“再来一个辣子鸡。”
“阿胶枸杞银耳羹吗?可以。”
“既然已经康复了,那就再来点香槟庆祝吧。”
“红糖生姜水驱寒的确不错。”
“……你今天有些帅。”
“不行。”
阳光和煦中,床前的两个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的对话是多么的无聊而琐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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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时代在召唤(2)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
晚上, 当白茜羽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食物是碧绿的荠菜春笋和芙蓉汤,配着阿胶银耳羹与红糖姜茶时,便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
“虞小姐, 这是少爷吩咐的。”舒姨看她一脸古怪的表情,小声地道, “不符合口味吗?”
“没事……嘶。”白茜羽喝了一口姜茶, 辣得龇牙咧嘴, “你家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啊?”
“今晚少爷在外有应酬, 大概要很晚了。”舒姨恭敬答道。虽然眼前人曾经是个带着丫头灰头土脸跑来投奔的乡下姑娘,但没想到短短两年时间过去, 一切都与以往截然不同了。
舒姨不止一次猜测过少爷未来的少奶奶是哪一位姑娘,潘家的小姐, 霞飞路的女学生,还是唐家的千金, 甚至可能或是报纸上那位明艳动人的影星,可谁又能想到,自家少爷竟然被这个虞小姐吃得死死的。
白茜羽微微皱眉道,“总是这么忙吗?”
傅少泽下午便出去了, 自从白茜羽苏醒过来以后, 他便重新投入到连轴转的工作状态, 去拜访曾经与傅家合作的权贵商贾,去跑仍在开工的场子慰问员工,去亲自谈一笔笔以往微不足道的生意,他又不是那种经商奇才,待人接物将将是及格线的水平,于是每天都过得焦头烂额。
舒姨理了理鬓边的华发,叹道, “如今傅家得靠少爷撑着,今非昔比了。”
白茜羽不这么觉得,再大的生意,什么事情都要老板亲力亲为去忙迟早得倒闭不成,上位者就是用来做决策的,再风雨飘摇的时候也没见着上市公司老板亲自去打电话拜访客户的。
她倒是想给他出点主意,却被对方拒绝了,一是她如今卧床养病,不宜去费神思考,为此连报纸都不怎么给她看;二是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对这种勾心斗角的复杂事情应该不太感兴趣,虽然她认识不少人脉,但在商言商,许多事情光靠关系也是走不通的。
傅少泽有一点想得没错,白茜羽的确是个闲不下来的,没事儿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把这件事过了一遍,要是由她来管傅家现在这摊子事,首先得提拔几个得力的中层,先搭一个决策团队,再设计奖惩制度激发效益……她让顾时铭就是这么干的。
她出钱不出力,让顾时铭找了身边的朋友与热血青年组建了什么社团,画了一张很美好的大饼,便整天风里来雨里去,而她就在家里喝喝红酒遥控全局,偶尔谈成个资源便让人觉得英明神武……
所以前两天,当傅少泽一脸惭愧地说起,那天顾时铭义愤填膺地将那一叠厚厚的账单和合同甩到他脸上的事情时,白茜羽就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过他不问,白茜羽也没有多嘴,只是能下床了以后闲得无聊,觉得整个偌大的傅公馆里空空荡荡,好像与她刚来时一样,好像又与曾经截然不同。
早早地吃过晚饭,她便招呼着几个女佣过来下跳棋。
本来傅公馆里头的佣人都对她的态度颇为冷淡,她养病这一阵子熟稔起来,倒也渐渐敞开心扉,没事还能与她下棋解解闷,学学上海话,或是听她们聊起最近菜肉涨价的话题。
不过女佣们怕她玩久了精神不济,晚上也只肯陪她玩两把,之后便一定要哄着她上楼休息的。
“白小姐,早点休息噢。”卧室中,名叫阿月的佣人仔细地给她盖好被子,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白茜羽看了看时间,九点钟不到,她翻来覆去了一阵,还是披衣下床,准备偷偷去楼下那叠报纸回来当睡前读物。
她推开门,灯火暗了,走廊上的壁灯也不再亮起,整座别墅已经陷入了安宁的夜色中,外面寒风呼啸,一楼佣人的房中还传来隐约的笑声,客厅里只留了一盏灯,那是给傅少泽留的。
她回到房间里拿了油灯,划亮火柴点燃了,提着来到二楼的走廊上,旋转扶梯旁垂落的华丽水晶灯黯淡着,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这盏灯是多么辉煌。
白茜羽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衣服,提着灯往走廊尽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走去。
时钟走动,脚步轻响。
她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看着面前沉默紧闭的房门,拧开了把手。
“咔哒。”
门后的房间是一个死寂的世界,冰冷的月光透过窗照进来,鳞次栉比的格子如同空洞的眼眶,她没有开灯,只是提着灯走了进去。
这是傅家的书房。
寒冷的冬夜,明灭的油灯晕开房间的黑暗,为这间毫无生气的房间带来了一丝温暖。
“伯父,我来问您借两本书。”她轻声说,将油灯放在桌上,伸手拂过桌板,看了看指尖,没有灰,显然这里经常有人打扫,她自言自语地说道,“您给我的那本书我已经看完了,但说实话,没有什么意思,全是鸡汤……鸡汤是什么意思您知道吗……”
她在那张老人曾经坐过的位置对面坐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关于鸡汤,毒鸡汤,以及鸡汤小馄饨之类的话题。
她今天晚上忽然想和这里曾经的主人聊聊天,叙叙旧。大概,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只有他会像以前那样无条件地包容她,于是有些怀念。
说得累了,白茜羽将腿蜷在椅子里,“好吧,瞎扯了这么多……因为我不太想说‘我终于给您报仇啦’或是‘您安心的去吧’之类的,我觉得复仇这件事与您没有太大关系,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复仇是活人为了自己能活得舒舒服服才干的事儿。”
小时候,白茜羽看电视剧里演,复仇过后的反派大彻大悟,发现自己得到的总是无尽的空虚,冤冤相报何时了,但白茜羽并不觉得空虚,她很开心,而且她接下来的人生一直都可以回味这份喜悦。
白茜羽望着那盏油灯,感受着老人留在这个屋子里的气息,
就在此时,寒风吹了进来,油灯晃了晃,似乎随时会熄灭。
白茜羽并没有慌张,也没有联想到有什么灵异事件发生,她只是看向窗户,“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爬窗户?”
谢南湘靠在墙边,点了支烟,火光点亮了他的下颌线条,带着行云流水的美感,“你又为什么在卧室的窗台前放满了仙人掌?”
“因为我暂时不是很想见到你。”白茜羽冲他微微一笑。
“看来你病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又可以并肩作战了。”谢南湘薄薄的唇叼着烟,看了看指尖被刺破的微小创口,“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任务……”
“别找我,我充其量一个情报贩子,连钱都是一次一结的。”白茜羽淡淡地打断道,将身体随意地靠在椅子上,脸庞陷入明暗的边缘,低垂的眼睫令她的眼神难以窥视。
“好吧,不是任务,是一个交易。”
“那我更要拒绝了。”白茜羽认真地说,“江湖上有一句话,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什么?”
“有内鬼,停止交易。”
“倒是没有听说过。”谢南湘挠了挠头,“我会把那只老鼠找出来的。”
“那找出来以后再说。”
“你说得有道理。”谢南湘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这是第二件事。”
借着油灯的光芒,白茜羽拿出信封一看,不由有些发愣,里面装的并不是钞票或是信件,竟然是一张机票。
……
“你买好机票了?”
国际饭店的后门,傅少泽看着面前的段凯文,语气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神情在霓虹灯光影下有些复杂。
时局与年前到底是不同的,前线战局一再吃紧,涌入上海的难民越来越多,街头的治安比去年更进一步地恶化,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令人感到沮丧的未来,还有各种各样满天飞的小道消息,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上层的人物闻风而动,选择举家出国避祸的不在少数。
至少,傅少泽身边的朋友,已经有一半都离开了上海,有的去了海外,有的去了外地,在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地告别,他早已习惯了。
段凯文点点头,满不在乎地道,“是啊,等局势好起来了再回来呗,你呢?什么时候走?”
“我也想走。”傅少泽有些烦闷地松了松领带,望着远处高耸的摩天大楼,“我现在才知道,许多事情是不能随心所欲的。”
段凯文不想勾起他不愉快的回忆,用拳头锤了下他的胸口,扯开话题道,“哟,怎么了,又被女人甩了?唐菀没找过你?到时候来美国,小爷带你泡妞啊。”
“滚,我还用你带?至于唐菀,偶尔见到过几次,说实话我还挺庆幸她退婚的。”傅少泽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忽然扭捏起来,“问你个问题。”
“说,小爷我最乐于帮人解答问题了。”
“我……有一个朋友。”傅少泽犹豫了片刻,“他辜负了一个女孩子,但又后悔了,发现自己喜欢上那个女孩了,那他该怎么把她追回来?”
段凯文盯着他,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肩膀,似笑非笑地道,“兄弟,老实说吧,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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