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从墓的人间(2) 你怎么就死了呢?


    风声呜咽, 城市灯火渐歇,远东的港口,高耸的郭实猎信号塔依然亮着微薄的光, 指引着夜间航行船只的方向。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干枯的枝桠,击在屋檐的瓦片上, 扰人清梦。夜色下的灯红酒绿街道有些萧瑟, 不知哪里传出来的留声机中的歌声, 人们依煨在破旧的泥炉旁, 点着无罩的煤油灯,有一种别样的安宁。


    然而与此同时, 在普通人所接触不到的世界,却是截然相反的煎熬与不安。


    租界内的官邸别馆和报社灯火通明, 步履匆忙的人们在其中穿梭,许多人从睡梦中被叫醒, 电话机被摇得发晃,工人连夜重新印刷报纸,一道道电讯线路处于忙碌的状态。而当那个情报最终得到证实之后,震惊过后,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每个人的心头。


    一个几近妇孺皆知, 掌握经济命脉的商界巨擘, 竟然会在还乡的路上,遭人刺杀而死……明天一早,这个消息会给整个社会带来多大的震动?而这种杀鸡儆猴的手段,又会令多少意志薄弱的人开始自轻自贱,甘做日寇走卒?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桩震惊全国的刺杀案引发了报纸上的大讨论,有人扼腕叹息, 有人则口诛笔伐——为什么傅家没有多派一些人护送,为什么傅成山要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出行,为什么他选择了火车……


    诸如此类的声讨,在之后的很多年都没有停歇过,但其实不少人都明白,之所以发生这样的惨剧,完全是因为包括傅成山在内的人们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虎视眈眈的东洋人,什么国际影响、西方舆论、谈判外交……他们一点儿也不在乎。


    他们真的敢做出这样疯狂的事。


    如果他们能早一点发现对方的狼子野心,如果他们可以更警惕,如果那些人还活着……这个夜晚,以及未来无数的夜晚中,许多人辗转反侧痛苦难眠的时候,在心中不止一次地回响着这样的声音。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而为此,这片大地早已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


    军事调查处上海站。


    确认傅成山与傅毓珍遇袭身亡的消息,肖然重重撂下了电话。


    “……丧心病狂!他们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他的声音压抑着愤怒,“这是对我们的挑衅!”


    行动组的成员皆是默然,谢南湘倚在办公桌后的椅子里,把玩着手里的老旧烟盒,半张脸孔隐在阴影中,微垂眼帘,俊秀的眉宇间透着冷意。


    发报机前,有人摘下半边耳机,快速地道,“电文上说,对方是在顺德站上的车,如果早就知道傅成山在这列车上,应该早就可以动手了,所以我们可以排除是事先预谋的可能性,应该是临时起意的一次袭击……”


    “或许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临时得到消息。”肖然冷冷道,“傅成山出行的计划,连我们上海站都没有掌握,显然傅家有意保密,而泄密者,甚至是在傅成山出行当天才确定的列车班次!只要我们知道有谁知道这个消息,就能排查出导致这次火车事件的罪魁祸首!”


    “可是,就算现在再去追查是谁泄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旁边有人道。


    “是啊……”谢南湘直起身子,声音带着很沉的疲惫,“找到了那个人,也改变不了结果了。”


    肖然的眉头如飞刀般扬起,他握紧了拳头,压下了心头真正想说的话,只是冷冷道,“难道就任由对方暗杀我们的同胞吗?”


    “所以,你希望怎么做?组织一队人,冲到敌人的大本营杀个痛快吗?就算要策划针对对方高层的暗杀行动,也需要上峰的批准,不可擅自决定。”谢南湘淡淡地道,他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肖然中校,我要对你和上海站的安全负责。”


    肖然一怔,终于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临时被召集到这间办公室的人们各自离去,肖然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那股愤怒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难以抑制,心说那谁他妈为死去的人负责?


    ……


    钧培里,岳公馆。


    藤椅微微晃动着,岳老板手里端着一杆烟,烟丝燃烧着,他却久久没有抽上一口。


    做为一名心狠手辣的流氓大亨,岳老板这些年很少因为什么事情而动容过。贩卖大烟、拐卖人口、杀人、绑架,他几乎什么坏事都做过,对于许多事早已麻木,人命在他眼中就如草芥一般。


    然而今天,在得到了傅成山的死讯后,他忽然有了一丝感伤。


    明明对方与自己并无深交,但他却颇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复杂思绪。


    看了片刻窗外的雨雪,他拉上窗帘,神情复杂地对手下道:“告诉青木,关于他之前提的要求,我们可以再谈一次。”


    ……


    唐家别墅。


    二楼卧室中,台灯亮着,唐肃推门走进去,看到唐菀呆呆地坐在床边出神,床上铺着一件洁白如雪的裙子,金粉璀璨,如同天边阳光落下时的一片云。


    这件由她亲自设计,画出图样,再从法国进口名贵的面料制成的婚纱,耗费了足足有三个月的时间,唐菀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穿上这条裙子时的模样,包括当时的音乐、鲜花、香槟的品牌、甚至是地毯的颜色,在那一天,一切都必须是最完美的状态。


    唐肃敲了敲门。


    唐菀没有回头,依然背对着唐肃,只是吸了吸鼻子,神情落寞地道,“爸爸,不用说了,我明白的。”


    “若是再不撇清与傅家的关系,咱们的生意恐怕也没法做了。比起唐家的生死存亡,我区区一些名声又算得了什么?”她苦涩地笑了笑,伸手抚摸那柔软的婚纱,“……哪怕,明天我就会成为上海滩人人所不齿的笑柄。”


    “只要唐家一天屹立不倒,就一天没有人敢嘲笑你。”唐肃平静地说,“好了,不要多想了,这些事情不是你考虑的,你一个女孩子,不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早点睡吧。”


    唐肃离开后,唐菀在台灯下坐了良久,想起那位即将成为她公公的老人,想起傅少泽,终于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出身显赫,长袖善舞,几乎已经做到了一个女子所能做到的极致,在此时此刻,却依然只能像个可怜虫一样,因为感到对于自己命运的无能为力,而独自在灯下抱着嫁衣哭泣?


    ……


    虹口。


    “助太刀”的首领松井次郎,今日离开了自己的安乐窝,漫步在鸭绿江路的街头,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那些高张艳帜的“东洋茶馆”门口,穿着和服的妙龄少女正懒懒地招揽着客人,这样寒冷的冬夜,很少会有客人的到来。


    他盯着那女子看了片刻,走过去了。


    那女子高兴地迎他进门,但看到他身后跟着的随从,又露出了有些畏缩的表情。


    但想到那丰厚的报酬,她便立刻跪坐下来,为他除下鞋袜,温柔地道,“尊贵的客人,要喝点酒吗?”


    “当然。”松井次郎大笑起来,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今天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啊!”


    女子惊呼一声,但脸上还是扯出笑容,顺从地任由他摆弄,然而没过多久,这份顺从便化作了痛苦而恐惧的呼喊,随后“哗”地一声,门从里面重重地关上了。


    ……


    不同的剧目,各种的表情在这个夜晚上演,基于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上海的各个势力都第一时间地迅速做出了反应。


    有人沉默,有人哀悼,有人庆祝,更多的人则是冷静地推演着天下大势,在各自的利益驱动之下,做出一个个看起来绝对正确的选择,发布一道道的命令。


    纵观历史大势,个人的生死存亡都是微不足道的,然而对于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寥寥几个人而言,却并非如此。


    夜色中,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是点着许多的蜡烛,星星点点的光源中,白茜羽穿着一身洁白的睡裙,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俯瞰着黑暗中的城市。


    过了良久,她轻轻拿起案头的那本线装的《菜根谭》,翻开了一页。


    ……


    七天后,葬礼。


    天色灰蒙蒙的,落着小雨,这个冬天格外的多雨,没有夏雨的酣畅淋漓,没有秋雨的点滴哀思,也没有春雨的润物无声,只是一味地带来阴沉与寒冷。


    北城郊外,白杨树下,新陈错杂的丛墓林立。


    一身黑色西装的傅少泽站在人群的最前列,看着眼前冷冰冰的墓碑。


    这一周的时间,傅少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他行尸走肉一样地处理着需要他处理的事,机械般地应付着各种各样的情况,中断合同,撤离资金,甚至是解除婚约,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忙得不可开交……


    可直到此时,站在傅成山的墓碑前,他才终于意识到,他的父亲真的死了?那个严厉的老头就这样死了?他的姐姐也死了?


    比起悲伤,此时他的心中更多的是惘然。


    他甚至恍惚觉得,这只是一场梦,回去睡上一觉,那个老头子中气十足的骂声就会传过来,大姐还会给他出门前仔细地系上一条围巾……


    可是,冷冰冰的雨水冲刷着墓碑,落在伞面上,落在他的眼睛里,提醒着他这一切的确正在发生着。


    事到如今,他从四面八方的消息中,已经逐渐明白在傅成山身上发生的事情了,这个老头拒绝了某些邀请,因此被盯上,被暗杀,暗杀失败后,对方大概再次试图威逼利诱地拉拢他,他依然拒绝了,然后……他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杀死了。


    你怎么就死了呢?


    你走了,谁来管我呢?傅少泽看着那墓碑,心里在问。


    轮胎驶过结冰的地面上,雨刮器扫过挡风玻璃上的微小结晶,轿车停在墓园的门口,凝望着一片死寂的告别仪式。


    化成水的雨滴顺着玻璃落下来,白茜羽推开车门,走下了车——


    作者有话说:结果也没能多写,我的。


    第72章 丛墓的人间(3) 我这人娇贵,每时都……


    墓园, 小雨,青色烟雾般的松柏树荫里,凝结着的凄冷空气几乎让人注意不到雨滴的落下。


    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们肃然地站在雨中。在这深冬冷雨的景致之下, 一块块如林的石碑显得悲伤而庄重。


    今日不施脂粉的潘碧莹站在人群中望着这一幕,有些哽咽。她的父亲潘宏才叹了一口气, 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神情写满了沉痛。


    段凯文站在另一侧, 西服的领口别着一朵白花, 原本总是挂着笑的脸上,此时显得格外的低落。


    哀乐声中, 出席这次葬礼的人们,用同情或怜悯的目光看着最前方的那个年轻人。


    傅冬撑着一把黑伞, 沉默的站在傅少泽的身后,替他遮挡着风雨, 然而斜斜打过来的雨丝依然打湿了他的半边肩头。


    葬礼的仪式很简单,傅少泽全程都沉默地配合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许多人看来,应该表现出悲伤、愤怒或是无助的这名纨绔子弟, 在此时竟保持着格外的沉着体面, 没有任何失态的行为, 结合傅成山离世这段时间以来他的表现,无疑让外人对他的评价提高了一层,甚至觉得果然是世家风范,平日里犯浑,到了关键时刻,竟也一点儿都不掉链子。


    以他今日的表现,守成是绰绰有余了, 若是傅成山真的在直隶养老,余威犹在,是能等到他慢慢接过班的,可是在如今的情势之下,这位才二十多岁的傅大少爷以后恐怕难振傅家的威名,此后要一点点衰败下去了。


    而曾经即将结成秦晋之好的唐家不仅立刻退婚不说,就连葬礼都没有派人来露个脸,恨不得与傅家划清界限的做法,更是让这样的情形雪上加霜。唐家这种的“急流勇退”更是带动了一大批与傅家有生意往来的大小商家,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不落井下石的便算不错了。


    至于查清事实,报仇雪恨?


    别开玩笑了。


    不必去刻意调查,稍有些头脑的人,都能从简单的因果关系中看出——这次刺杀的既得利益者是谁?推动着阴谋发展的幕后黑手几乎是昭然若揭。


    然而,对方是如今与西方列强平起平坐的东洋人,野心勃勃,实力如滚雪球般地增长着,想要讨回公道将是一场非常困难的事,而且如今战局吃紧,东洋人在北方的势力水涨船高,此消彼长之下,再想替傅老爷子复仇,都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傅成山的死,只不过是让原本就群情激奋的人群们更加愤怒,“抵制日货”的口号喊得更响了一些,也有的叫着要严惩真凶,要通过施压让东洋人那边交人出来的,但这样的声音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热血未凉,悲愤犹在,可是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泥土掩埋着沉重的棺木,掩盖着丛墓般的人间。


    ……


    漫长的告别仪式后,参加葬礼的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


    最后,只剩下了傅少泽与傅冬两个人。


    傅冬将伞往他这边倾了倾,开口道,“少爷……”


    傅少泽打断了他的话,“阿力还没消息传回来吗?”


    傅冬压低了声音,道,“……昨天有打电话过来,说是没有查出什么,老宅那边的人也问过了,得到的回答都是大同小异,都说平时没怎么出过家门,平日里也不见外人。”


    “上海这边呢?”


    “还在查,说最晚明天给我们答复。”傅冬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不会是虞小姐。”


    傅少泽目光幽深地看着顺着伞沿落下的雨滴,手不自觉地攥紧,“我以前也这么觉得。可是,阿冬,你真的还相信她吗?”


    “我……不知道。”傅冬摇了摇头,即便他一直不认为虞梦婉会出卖傅家,但诸多曾经被忽视的不协调之处摆在眼前,在如今的节骨眼上,想起来也让人颇有如芒在背之感,他艰难地道,“如果真的是她……那老爷真的是错付了。”


    “我也希望不是。”傅少泽缓缓地闭上眼,“……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片刻后,傅冬离开了。


    空荡荡的墓园里,他看着冰冷坚硬的墓碑,想着睡在下面的那个同样冰冷坚硬的老人,心中充满了悲伤彷徨,但这些情绪随着冰冷雨水的冲刷,而渐渐麻木了起来,他忽然觉得很累。


    于是他坐了下来,坐在一旁的台阶上,低头看着雨丝砸在地面,手边放着一把伞,却没有撑开。


    寒冷的雨中,他的背后是如林般的墓碑,脚下是累累的尸骨。


    如果有魂魄在游荡的话,大概此刻也想为这个落魄的年轻人遮蔽一丝风雨。


    ……


    黑色轿车在墓园门口停下,白茜羽下了车。


    她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塔夫绸长裙,戴着一顶黑纱的宽檐帽,像是湖畔夜晚的迷雾般娇柔地笼着,令她的容颜若隐若现,看不清楚。她的怀中抱着一捧洁白而盛大的花束,蓬勃的花朵几乎要从她的怀中扑越而出。


    透过森森的松柏,她看到傅少泽孤单寥落的背影。


    白茜羽拾阶而上,走了过去。


    傅少泽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正往上走来的她。


    他们的眼神在这一刻交汇。


    平心而论,白茜羽见过的傅少泽,向来都是高傲、英俊,盛气凌人的样子,身边的场合是晚宴和舞会,身边的女人是明星与名媛,名表、豪车、美酒、古龙水、手工西服……他是这个浮华世界中的王子,没有人可以遮住他的光芒。


    然而这一刻的他,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华光,丢掉了王冠与镶满宝石的剑,孤单地坐在破败而结满蛛网的王座之上。


    傅少泽漠然地看着她片刻,没有说话。


    白茜羽接触到他的眼神,微微有些发愣,停下了脚步。


    他们之间,差着十几级台阶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很远。


    沉默了片刻,白茜羽还是率先开口了,“节哀。”


    “我不想听这个。”傅少泽冷冷地道。


    白茜羽眉头微皱,但想着对方最近遭遇的事情,或许令人有些偏激,所以并没有贸然开口,而是斟酌了片刻,轻声道,“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她并不清楚孟芳琼死前的那通电话,自然也联想不到傅少泽在自己的父亲死后,已经对她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她这番话,全然都是发自肺腑的好意。


    傅少泽胸中像是被什么塞住了一样,闷闷的,堵得难受,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白茜羽,你为什么一夜之间便能说一口流利的洋文?为什么与旧式妇女判若两人?为什么只在家塾开过蒙便能考进玉兰女校?为什么当时会出现在孔潜的身边?为什么你要把丫鬟支走,自己却留在上海?为什么……


    自从傅成山出事后,这些问题如同梦魇般地在他脑海中环绕,几乎是他空闲下一秒,这些念头便会如附骨之疽般地往他的心里钻,他整个人仿佛被撕裂成了一半——真的是虞梦婉害死傅成山的吗?他无法接受。


    然而一切事实都指向了她,她身上有着难以解释的秘密,她知道傅成山的出行计划与时间,她是孟芳琼口中那个与傅家关系极为亲密的人……只要顺着这个推论想下去,傅少泽都会觉得心脏仿佛都跟着抽疼起来。


    他该问出口吗?还是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傅少泽艰涩地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忽然,一个撑着伞的身影匆匆地跑了过来,清脆的声音响起:“少泽!”


    殷小芝穿着一身单薄的文明新装,匆匆地跑了过来,“我听傅冬先生说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不放心……”说到一半,她忽然看到台阶之下的白茜羽,愣了愣,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略略点了点头,然后将伞撑在傅少泽的头顶,柔声道,“走吧,回车上去。”


    回车上?


    白茜羽看着台阶上的两人,目光落在殷小芝身上,有些玩味。


    “殷小姐。”她淡淡地开口道,“我与傅少泽在说话,你这样打断,似乎不太礼貌。”


    即便她是站在低处被人俯视的那一方,可她一开口,那气势却几乎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傅少泽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没有想到她会忽然发难,殷小芝有些措手不及,她将发丝别到耳后,看向傅少泽,秀气的眉眼间盛满了关怀,“我……只是怕他淋雨,没有看到你,对不起。”


    说完,她有些迟疑地看向白茜羽,“你……是虞小姐?我那天好像在一间学校门口见到你了,原来真的是你……你当时穿得好摩登,我没有敢认……”


    “可以请你先离开一会儿吗?”白茜羽有些不耐,她看出刚才傅少泽似乎是想说什么,但一直挣扎着没能说出口,而这个殷小姐的到来打断了这一切。


    她不喜欢殷小芝,这个善良柔弱而又天真的女孩子,她可能是真的柔弱,可能的确很善良,或许其他人都喜欢这样的女孩,但她总能做出让白茜羽感到不快的事情。


    “抱歉,我只是想说,你的变化真的很大……我没有别的意思。”殷小芝有些被她的态度吓住了,联想到曾经过往的那一巴掌,心中自然不可能毫无芥蒂,当此时傅少泽已经不可能像当时那样护着她了,鼻头一时酸涩。


    她垂下眼,掩下心头的委屈,勉强对傅少泽笑道,“那,要不你们先谈?”


    傅少泽站起身,殷小芝的身量才到他的肩头,举着伞颇为吃力,他便接过伞,撑在两人的头顶,然后看着白茜羽,淡淡地道,“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白茜羽道,“你刚才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傅少泽看了殷小芝一眼,然后敛下目光,面无表情地道,“关于与以前的变化很大这一点……对此,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听到他的话,白茜羽有些错愕,随即她听出了其中的隐含之意,心中像是被冬雨浸透了一般,感到微微的凉。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也可以理解。”她自言自语地小声道,然后点点头,看着那边的两个人,平静地道,“你想要的解释,我可以给你,但是我刚才想了一下,其实也没有必要了。”


    傅少泽冷漠地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我来这里,本来是想和老爷子告个别,顺便……也和你告个别。”白茜羽垂下眼睫,笑了笑,道,“……我本来想来安慰你一下,但现在看来,好像你并不是那么需要。”


    傅少泽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伞柄,心脏因为这句话揪了起来。


    殷小芝担忧地看着他,眉头蹙起。


    可白茜羽的话已经说完了,将手里纯白的花束放在傅成山的墓前,没有鞠躬,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傅少泽望着她的背影,久久地出神。


    殷小芝轻轻唤了一声,“少泽……”


    傅少泽置若罔闻,他抹了把脸,冰凉的雨水进了眼睛,显得有些微微发红。直到回到车上,殷小芝上了车,关了车门,他才忽然对驾驶座的傅冬开口道,“先送殷小姐回去。”


    殷小芝一怔,随即鼻头发涩,却轻声应了一声“好”。


    自从傅家出事以来,曾经被踏破门槛的傅公馆经历了一阵子的忙乱后,渐渐变得门可罗雀,傅家也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所在,虽也有仁人义士声援或提供帮助,但多是文人清客、学生百姓居多,真正与傅家有利益相关的,则都保持了缄默。


    而殷小芝在出事的第二天,便每天风雨不辍地来到傅公馆,主动帮他分担纷杂的事物。虽然一开始傅少泽拒绝了她,但也没把人生撵出去,一忙起来,没留神的时候,她便很自觉地帮忙泡杯咖啡,或是准备好他手头需要的东西,帮忙接听电话,整理文件合同,每每都能缓解他的燃眉之急。


    甚至,疲乏的时候,让她宿在客房里歇下的情况也是有的。


    几天下来,傅少泽便也默认了她的存在,偶尔说句“谢谢”,虽然没有太多的交流,但在这个时候,她及时雨般的出现,的确是让他心生感激的……只是,他的心底最深处的声音说着:如果这个时候在他身边的人,是虞梦婉该多好。


    可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那个他所期盼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没有一个电话,没有嘘寒问暖,甚至就连唐菀都瞒着家里帮过傅家几次忙,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她为什么不来呢?是她心里有鬼,还是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他?


    虽然他认为她有着很大的嫌疑,还命人去直隶老宅那边查明情况,但心中未尝不是想要绝了自己胡思乱想的念头,好说服自己的确是怀疑错了人。


    他甚至想着,如果这个时候她来找他,或许敞开心扉聊一聊,就能证明这些事都与她无关了。


    可他的心一天天地沉下去,从期待,到失望,最后甚至隐约有了一丝怨怼——在我身边的人,为什么不是你呢?


    为什么不是我呢?同样的问题,在殷小芝的心头苦涩地浮现。


    她在傅家出事的第一时间便过来帮忙,虽然被闺蜜冯惠调侃是“趁虚而入”,可她其实并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纯粹地担心傅少泽,担心得不得了,哪怕对方误会或是怎么样也好,她只是想力所能及地能帮他分担一些肩上的重担。


    后来,她能感到两人的关系,渐渐不像一开始那样的疏远客套,甚至有时能聊上几句,像朋友一样相处,她泡咖啡端给他,他看也不看地便接过,道一声“谢谢”,这让她几乎有一丝幸福的错觉,似乎又能回到那个霞飞路小楼中的时光。


    可是,这终究只是错觉。


    殷小芝看向窗外滑落的雨丝,伸出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


    ……


    “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


    Makes no difference who you are


    Anything your heart desires


    Will come to you……”


    同样的雨珠划过车窗玻璃。


    音乐通过车载的收音机放出来的时候,有着严重失真的颗粒感,白茜羽望着窗外的街景,跟着调子轻轻地哼着。


    “If your heart is in your dream……”哼到一半,驾驶座那边的人关掉了收音机。


    “喂。”白茜羽不满地出声。


    “怎么,不高兴?”谢南湘开着车,行驶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看不出来我很愉快吗?”


    “看出来了。”


    白茜羽顺手拧开收音机,声音搁轻了一些,但乐声还在流淌,如今车载的收音机是相当昂贵而少见的,但岳老板是个很大方的人,送她的总是最好的。


    “消息我已经放出去几天了,现在半个上海滩都知道有个美丽绝色身怀巨款的富家千金了。”谢南湘皱眉道,“不过,你究竟想做什么?现在这个风口浪尖,太高调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我在等人上钩。”白茜羽靠在椅背上,懒懒地说道。


    车厢中忽然安静了下来,她的这句话让谢南湘终于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一时竟有些呆住了……说实话,他一生罕有震惊这样的情绪,但此时他的确感到震动且惊愕。


    得知傅成山死讯的那天,她就决定执行她笔记本上的第一稿计划。


    既然对方喜欢钱,喜欢色,她就把自己送上门去——当然,这个过程不能让对方察觉到是自己上门,而是以为自己绑架了一名无害的富家千金,而等他准备吃这块到手的肥肉时,她就会给对方一个很大的惊喜。


    而这个计划中,让对方确信她的身份是最关键的环节,为此,她决定信任谢南湘,将这件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帮忙。


    当然,也考虑到可能会回不来的情况,她这次去参加葬礼的同时,也想和傅少泽打个预防针,以免到时候自己真挂了,这少爷新伤旧伤一时打击太大——她当然看得出这位前未婚夫对她是颇有些真心的。


    这世上,她愿意去“打预防针”的人,其实也没有几个。


    只是,没想到对方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竟然怀疑起她来了,这让她不由感到有些意兴阑珊。


    片刻后,谢南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你……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在他看来,“冒险”这两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白茜羽的行为了,与其说是兵行险着,更应该说是破釜沉舟式的决绝,可偏偏说出这番话的人,此时的表情竟是那样的平静——她甚至还有心情哼歌。


    “虽然我的计划看起来似乎有些疯狂,但我仔细分析过了,可行性至少有四成,如果你加入的话,可以提高到六成……不是忽悠啊,我说真的。”白茜羽很认真地说道,虽然她这番话没有什么说服力,“所以……帮我。”


    谢南湘声音凝重地道,“如果上海站提出这个计划,上面那帮子人是绝对不会通过的。而对方有保镖,有打手,就凭我们两个……恕我直言,这只是找死。”


    “你觉得我会找死吗?”白茜羽反问。


    “会。”谢南湘毫不留情地道,“越是干这行的就越要怕死,达权通变,保存自身,然后等待时机一击致命。你想要为傅成山复仇的心情我理解,可图一时之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白茜羽静静地听他说完,在窗户玻璃上轻轻呵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指画了一个略显滑稽的骷髅头,笑了笑,“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在这世上,没有什么牵挂,所以为什么不能图一时之快?我这人娇贵,每时都要快乐。”


    “那个叫松井的活着一天,我一天就不快乐。”


    “住大别墅,不会快乐,买包买衣服,也不会快乐,一想到那个恶心的家伙还能继续坐在戏台子底下搂着女孩子嗑瓜子,我就更不快乐了。”她捧着脸,认真而忧愁地说,“再这样下去,我会抑郁的。”


    “你不会抑郁的……”谢南湘的薄唇冷冷地吐出一句话,“因为疯子是不会抑郁的。”


    白茜羽挑了挑眉,“哇,你说话也开始有哲理起来了。”


    车子驶到了爱多亚路,谢南湘停下车,熄火,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低沉地道,“……抱歉,我不能帮你。”


    “我只能给你几个忠告,如果对方真的上钩了,你需要做的事,就是示弱——他对女人不会有防备。但如果真的事不可为,你也要做好准备。”他从衣服的内侧口袋中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瓶,递给她,“我不会和你说什么要保护好自己这种话,我相信你比我更知道怎么做……当然,我建议你先将粉末涂在随身衣物的领口,出事了就舔一口,不遭罪。”


    “……你真贴心。”白茜羽接过那小药瓶掂了掂,表扬了他一句,随即走下车,“谢谢你今天帮我开车。”


    谢南湘随口问道,“你为什么不考虑请个司机?或者自己学开车?肖然跟我抱怨过很多次了。”


    “我有请,但是谈事不方便。”白茜羽耸耸肩,拍拍这辆昂贵汽车的车盖。


    “有请司机就不必学了,毕竟女人开车也不方便。”


    “嗯,是。”


    这个有些生涩的话题,到这里便继续不下去了。


    于是两人站在微雨中,一时沉默。


    身后,气派的小洋楼挂上了圣诞节气氛的彩灯,在晦暗冥冥的天色中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刚刚熄火的车子引擎还有着温度,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着淡淡的烟,被风一吹便散成了雾。谢南湘摘下黑色的皮手套,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


    风萧萧,雨也萧萧,似乎正是易水边壮士作别之时。


    “你去见了傅家大少爷,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他倚在车边,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所以,除了拉我入伙之外,没有什么要和我交代的么?”


    白茜羽一时被他问住了,“……我可以把这个理解为吃醋吗?”


    “有那么一点吧。”谢南湘思考了片刻,点头。


    白茜羽沉思良久,郑重道,“你是个好人。”


    “噗”……谢南湘叼着还没点燃的烟掉在了雨里——


    作者有话说:lei了lei了。


    她要开始了。


    这章二合一是补昨天的不是加更。


    如果某天没更新就默认第二天补更这样。


    第73章 前奏曲 我来到这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咔嚓, 炸得金黄的天妇罗被嚼得吱嘎作响。


    松井次郎咽下食物,喝了一口酸甜的梅子酒,席间是正在起舞的艺伎与乐人, 正为他一个人而服务。


    他喜欢上海,这个被同胞称之为“魔都”的地方。


    这座城市遍地都是金子, 而羸弱的官府将这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冒险者的乐园, 只要你有能力, 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这里没有夜晚与白昼的区别, 对于今天和明天的交替也没有清晰的感觉,达官富豪接待客人是从半夜十二点一点开始的。报社的主笔是在夜里十一点去上班的。宴会必定会持续到凌晨, 即所谓的长夜之宴。而数不尽的女人在夜晚游荡,随时随刻都有玩乐。


    像浅草那样程度的游乐, 与上海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


    “老大,票订好了, 是三天后的……”


    身后响起手下的声音,松井次郎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他面色不善地挥了挥手,那些表演者立刻便无声而恭敬地退下,只剩下那名手下战战兢兢地跪坐在他身后。


    最近这段日子, 他书房的桌上堆着许多的报纸, 上面无一都是社会各界呼吁严惩列车谋杀案, 向东洋军部这边施压的报道。


    虽然他派的手下将一切都做得很干净,但如今风口浪尖之时的冒险行事,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对此,松井早有预料,在他看来,这群无能的□□人最多在舆论上叫嚣一番,就算行事粗糙, 他们也不敢追究。


    黄浦江里头,可是停着他们的军舰的!而帝国的飞机,随时都可以将炸弹投在上海的任何一个角落!


    可是,松井次郎的预料这次出现了偏差。


    首先,他低估了敌人的决心与愤怒;其次,高估了自己身后那些人的品德。


    对于危险,松井是个格外机敏的人,他从这次报纸铺天盖地的报道,以及上面传达下来“按兵不动”的命令中感到了一丝不妥,然后,他很快地明白过来……原来自己这把被特高课用得很顺手的“刀”,早就被当成随时都可以被抛弃的存在。


    同意他执行刺杀傅成山的计划,也并不是器重他,信任他的能力,而是打算好了,若是一切顺利那便坐收渔翁之利,若是事情出现变数,惹得局势动荡四下哗然,那就将他这个小小的“助太刀”头子抛出去,安排他来一场剖腹自杀之类的戏码,从而撇清与特高课的关系!


    松井次郎紧紧捏着酒杯,额头青筋微微凸起。他不得不承认,如果特高课选择抛弃他,那么今日他所拥有的一切将不复存在。


    这个时候,松井次郎选择了逃。


    他要离开上海,离开这个游乐园,回到稍显无趣却安全的老巢。只有这样,他才能从岌岌可危的局面中脱身。


    手下见他久久不言,问道,“老大,我们真的要走吗?”


    松井次郎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他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阴沉地道,“我们还会回来的。不过……那个时候,整个上海,都应该插满了帝国的旗帜。”


    “是!”手下被他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天皇万岁,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


    松井次郎也被自己的话所鼓动了,心情又好了起来,他拈起一片生鱼片,道,“在我们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情。”


    “请老大吩咐!”


    “我,找到了最后的猎物啊。”松井看着嘴边那肥嫩鲜红的鱼肉,然后裹着淋漓的酱汁一把塞进了口中,陶醉地咀嚼。


    ……


    夜晚,烛光跳动。


    安静的夜里,某些临街的洋楼里,红红绿绿的电灯亮着,从那里飘出哀愁的乐声,大约是飘泊卖唱的白俄少女,歌音婉转,从静寂的深夜的冷空气飘到城市的上空。


    “……我问冬天,冬天似也疑问我:在这雪尘中又挣扎些什么……”


    钢笔笔尖下,刚劲有力的字体落在稿纸上。然后笔锋顿了顿,久久没有下笔,随后纸被揉皱成一团,扔进了一旁堆满了废稿的垃圾桶里。


    顾时铭拿过一张新的稿纸,沉吟许久,依然没有灵感落笔。


    这位新任的大学教授前阵子搬了家,这是一间位于跑马厅附近的栈房。因为他最近事务繁忙,要频繁出入租界很是不便,而南市那边的流民越来越多,强盗小偷也越来越猖獗,治安状况实在堪忧,所以他便拎着几件旧衣一堆破书搬到了租界内。


    虽然这间房屋高不足一尺几丈,堆满了些旧书后便显得十分逼仄,但顾时铭也不觉得这有如何。


    如今以他的稿费,自然是有余钱换个干净漂亮的公寓的,可是他觉得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便足够了,倒也不用将钱财靡费在衣食住行这种小事上。


    小事,没错。


    自从被白茜羽在那家小面摊用短短几句话拉入伙后,他一路看着这位神奇的白小姐从无到有地做出一番事业,洋人、商人、当官的、黑白两道……还有他这个穷酸文人,全被她串在了一块儿,然后,她轻轻巧巧地便做成了这天下大部分人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的事。


    作为白茜羽计划的亲历者、参与者以及最后的实施者,如今的顾时铭觉得,自己以前想的什么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或是走到街头振臂一呼,实在是有些太过幼稚了些。


    顾时铭自认为他已经是颇为务实的人了,毕竟只有对世情百态多有了解才能写出鞭辟入里的文字,然而对于那血淋淋的现实,那些每天在街头死去的人,在前线死去的人,他却是束手无策的。


    而自己这位“合伙人”,明明住着洋楼,开着轿车,有着一柜子的漂亮裙子和一柜子的名贵红酒,日子逍遥得很,一点儿也没有忧国忧民的意思。


    可她做的事,却偏偏是关系着民生大计,万千生死的大事。


    真正的大事。


    在顾时铭眼中看来,白茜羽在做事时,眼中似乎只有两件事:数字,和“关系”。


    第一件事,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数据分析”——之前她通过顾时铭交给某位大亨的“计划书”时,上面便明确地罗列着,你成本多少,收益多少,与我们合作之后成本和收益又将如何变化,能获得多少百分比的提升……配上线形图,很少有人能拒绝那上升箭头的诱惑。


    那些精明狡诈的大佬也抵挡不住这些看起来很有说服力的图表,于是自己心里也核算权衡一番,发现确如其所言,“合作”一番或许不见得能赚什么钱,但怎么也不会亏的,又能结下不少善缘……那这生意倒也做得。


    在顾时铭已经叹为观止的时候,白茜羽还犹自不满,嘀咕着什么“大数据”、“没有分析师”之类的话,听不太懂。但后来两人关系渐渐熟了,她有次闲谈的时候随便地说起,很多看起来精确到小数点的数据都是编的——她理直气壮地表示:因为许多物价调查或是人口统计都是很多年前的,在她看来早就不能用了,但这破时代到处都是一笔糊涂账,没几个人能算明白。


    至于第二件事,顾时铭便只能摇头叹息了。


    俗语常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或是“尽人事听天命”,可白茜羽似乎从来没有这个概念。


    有时碰到了问题,或是事情开展不力,顾时铭这边都准备放弃了,白茜羽却会风轻云淡地表示:噢,这是关系没疏通到位,我再去找人打点一番吧。还不行?那就去找这家的死对头谈判,放出消息等他们急了你再趁机杀一波价。


    通常,在她的攻势之下,那些卡在瓶颈的事项便通常能一帆风顺地推进下去。


    不过,如果去问她这事儿是怎么办成的,她多半又会满不在乎地说“送礼也是有讲究的”之类的话,透着一股很可疑的气息。


    反正在自己这位合伙人的口中,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事情办不成无非是办法不对,本事不够。


    国人重“道”而轻“术”,几千年下来积弊已久,寒窗十年的官儿什么也不懂,做做诗词写写文章,闲来找几个粉头唱和一二,真正做事不过是小吏或匠人,难等大雅之堂。直到现今,也难逃这样的桎梏,大学里头的文科向来是招满的,学理科却凤毛麟角,屈指可数,风气由此可见一斑。


    顾时铭之前也如现今的青年一样,认为吾辈青年应该以笔为刀,振聋发聩,或是找出为何国家衰弱的原因,至于西洋人的那些“赛先生”(科学)学过来便好了。然而直到他与白茜羽一道合伙做事才发现,将“术”发挥到极致,也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思绪不知不觉地发散,直到蜡烛发出一声轻轻的声响,顾时铭才如梦初醒,望着空白的稿纸,忽地自嘲笑笑,低声道,“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啊……”


    事到如今,他对白茜羽的态度,只剩下尊敬与佩服了,可是唯一的问题是,这位“成大事者”好像显得有些过于平淡了。


    且不论其他,光是与红十字会联合救济的事项,就是功德无限,活人无数,而且是以一己之力极力促成的,几乎都能算得上是“万家生佛”之类的人物了。可这样的人物,偏生毫无自觉在做这样一件大事的自觉。


    就在这时,楼下响起一声女人的喊声。


    “顾西桑(顾先生),侬额电话。”


    顾时铭连忙起身,拿了件外套匆匆跑下楼,和赶来通知他的老板道了声谢,走进对面不远的茶馆里,绕到柜台后接起电话。


    “老顾,忽然想起一些事。”听筒那边,传来白茜羽的声音,“最近我有些事,可能会不在家,有什么事的话,你过上三四天再来找我。”


    “好的。”顾时铭道,“……还有吗?”


    他知道白茜羽是个“急性子”,自从得知他家楼下有电话后,常常三五句不重要的话也要通一次电话——他用电话是按次数付钱的,茶馆老板娘倒乐意得很,每回都殷勤地叫他下来接电话,若是顾时铭不在家错过了,还要督促他打回去。


    听筒那边沉默了片刻,“还有,这段时间你也蛮辛苦的,如果约翰逊那个单子实在谈不下来,就算了。”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顾时铭好笑道,“上次,你可说不论死活都要撬开这个美国佬的仓库。”


    “其实能不能买到那几架飞机,也不是很关键。”白茜羽轻轻地道,“你一直帮我出面,打理这些俗务,如果影响了你的……文学创作,我会很抱歉的。”


    “雅俗之间,并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我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比写诗要风雅多了。”他的声音,带着春风般抚慰人心般的温润,“碰到什么问题了吗?我似乎从刚才的话中听出了你有退缩之意。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和我说说。”


    “你们诗人都是这么敏感的吗?”白茜羽道,“没劲,我挂了。”


    “索性也打来了,有几件事我便一并和你说了。”顾时铭道,“第一批资助留洋学生的名单做出来了,有几个是我的同窗好友,都是有抱负之人,虽然年龄偏大,却是我个人私心……我知道你不会过问,但我还是要同你说一声。还有,采购的棉服和鞋子已经送到地方了,那边一定要办个感谢捐赠的仪式,你不想出面的话……”


    听筒那边,白茜羽听着他平稳而温和的声音,他说话永远是不急不缓的,即便是枯燥琐碎的小事,也不会让人生出一丝不耐,在这种时刻响起,竟像是温暖的火炉,给她带来了一丝暖意。


    她握着听筒,望着有些空荡荡的客厅,角落里的圣诞树点亮着没有开灯的昏暗环境,喜庆的彩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司机和下人被她以“年假”的名义打发回了家,厨娘和吴管事还留在别墅里,但是听她说的“洋节”习俗里头,晚上有个白胡子老爷爷会爬进烟囱,然后悄摸着在袜子里放礼物,所以便一连好几天都被她早早地打发回房间睡觉。


    吴管事见她对过圣诞似乎很上心,便特意在别墅外头张灯结彩,还布置了圣诞树——这都是他跟某任别墅的洋主子学的,白茜羽觉得这番布置似乎也能起到故布疑阵迷惑敌人的效果,便也没有阻止。


    此时,安静冷清的客厅,发光的圣诞树和听筒里悦耳的男声,竟也有一种奇妙的氛围。


    然后,她就听到后门的方向,传来了一些轻微的响动。


    开锁的技巧很高明,只是似乎并没有很讲究,因为拧开锁的时候发出了“咔哒”的声音,显然是没有给锁上油,大概是觉得对付一个女子没必要如此谨慎。


    “……顾时铭。”她打断了那边人说话的声音,“不说了,我要去洗澡了。”


    那边,顾时铭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依然和煦:“嗯,那你去吧。”


    脚步声响起,白茜羽本想撂下电话,但转念一想,万一功败垂成,这就是她最后一次与顾时铭交谈了,若是写进这位未来名人的回忆录,自己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句话是“我去洗澡了”未免也太不讲究。


    圣诞彩灯在闪,墙上,斜斜印出一个扭曲而狰狞的黑影。


    “老顾,你刚才不是觉得,我想退缩吗?”望着那个影子,她抓着听筒,压低了声音,争分夺秒地道,“我告诉你,我来到这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啪,电话挂断。


    “嘟嘟嘟……”


    听到听筒那边传来的忙音,顾时铭的面色由一开始的惊愕渐渐转为沉思。


    “顾西桑,侬好了伐?落雪咧。”老板娘善意地提醒道,顾时铭恍然惊觉,看着外面骤然开始落下的雪花,握着听筒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然后,缓缓放下。


    雪在这个夜晚落下。


    第74章 晨昏(1) “……那您的这位姑娘,现……


    上海的冬天, 天空是灰色的。巨大的阴云笼罩着这座城市的上空,没有温暖,没有光亮, 没有早晨也没有中午,愁云惨淡, 冥昭瞢闇, 就连在街头巷尾积存下的残雪都是灰色的。


    严冬封锁了黄浦江, 冰透的空气中, 救国救亡的横幅、各种百货公司的减价广告,一条条挂在半空, 红色白色的十分醒目,有的则兼而有之, 写着“圣诞大减价!为提倡国货起见,特发售经济旗袍、本公司采用国货”。


    外滩的钟声敲响了。


    清晨, 某栋洋楼里,一对中年夫妻坐在格子桌布的餐桌前,在丰盛的早餐前,气氛沉闷, 相对无言。中年人摊开报纸, 妇人则摆着碗筷。客厅的一角, 摆着一张女孩子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在公园里的绿荫中微笑。


    “我想好了。”妇人忽然道,她掰开油条浸在豆浆里,道,“我要帮文文讨回一个公道。”


    中年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夹起一块豆糕, “那个小姑娘的话,真的能信伐?”


    “外面发的传单看到了伐?勿要因为是小姑娘就看不起人家。”妇人咽下食物,目光有晨曦的光芒在涌动。


    ……


    外白渡桥,关卡。


    一辆经过了长途跋涉的轿车缓缓在关卡前停下,司机摇下车窗,递过证件,那士兵见了,有些吃惊,随后将证件还给司机,挥手放行。


    轿车后座,一身军装的男子缓缓睁开双目,低头掏出一块怀表,看着怀表中那张全家福,一缕晨曦刺痛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让他感到有些想要流泪。


    轿车缓缓向前行驶,通过了外白渡桥。


    ……


    燃烧的烟蒂落在血泊里,随即熄灭。


    审讯室中,披着一件大氅的谢南湘吐出淡淡的白烟,地下都是吸过的烟头,他看着那边绑在电椅上哀嚎的犯人,面无表情。


    “队长……”谢南湘的副官,林少尉揉了揉太阳穴,为难道,“您都在这儿看审犯人看一宿了,您不嫌这地方血腥气重,兄弟们可都熬不住了。您是碰到什么难题了么?”


    谢南湘沉默了片刻,“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林副官屏气凝神,神色警惕,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谢南湘冷不丁扭过头,用手指了指自己,“你说,我是一个好人吗?”


    “啊?”林副官愕然。


    “呵,没什么……”谢南湘随即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滑稽,没有再说下去了,他下意识摸出烟盒,却发现里头已经空空如也,自嘲地笑了笑,“只是,想起一个姑娘,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林副官心说难怪,虽然他从没听说过谢南湘有过什么风流韵事,但想来能让他们无所不能的谢队长发一宿愁的,在这世上,恐怕也只有美丽的姑娘了。


    “……那您的这位姑娘,现在在哪?”林副官觉得必要为上司排忧解难,哪怕他是为情所困。有必要的话,他现在就叫上十几个弟兄开车去把那位姑娘“接”过来,好让谢队长不再对着审讯室沉思发愁。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那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犯人忽然抽搐起来,刑讯的人员立刻停了手,大声喊着医疗人员,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涌进来。


    过了一会儿,医生放下听诊器,摇摇头,道,“他挺不过去了。”


    谢南湘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望着那生命体征渐渐消失的躯体,望着椅子下逐渐冰冷的血泊,仿佛望见了冰河封冻,世界尽头。


    ……


    白茜羽从寒冷中醒来。


    冰冷、陈腐、空气不太好闻、脖颈后传来鲜明的痛楚……她睁开双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揉着脖子,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坐起身,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间地下室,不足十平米的大小,除了一张硬板床之外什么也没有,门是铁门,四面光秃秃的墙上,只有东面有一张小小的换气窗,封着铁栏杆,有微弱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难怪她会被冻醒,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取暖的设施。


    果然上钩了。


    从光线的角度,以及自己的体感温度来判断,她昏迷的时间大概在六到八个小时左右,此时应该正是早晨。


    但这个地下室让白茜羽有些困惑。


    以她对松井次郎一直以来的行事判断,他是个自大狂妄的家伙,手段残忍冷血,然而,他在对女人的事情上却一向颇有耐心。


    那些如果对方是孟芳琼这样颇有名气的影星,或是身段清高的戏子,他会自然得先做足了套路,先通过捧场、送礼等形式向对方发出邀请,几次之后,再“彬彬有礼”地将人请来,软硬兼施之下,很少有不从的。


    按照她的推测,她醒来的时候,应该在某个装修华丽的房间,醒来的第一眼便能看到松井次郎——他应该会希望欣赏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然后,他再装腔作势地做足了气派……可这间地下室,让她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如果可以的话,她现在想好好理一理思路,顺便做个肩颈放松运动,而且这儿太冷了,她很想做一套广播操取取暖……


    不过,为了表示作为人质对绑匪基本的尊重,也出于这间房间会被监视的可能性,她还是去哐哐哐地拍了拍铁门,喊了几声“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放我出去”之类的话,声音颤抖嘶哑,很声情并茂的样子。


    才喊了没几声,便传来了脚步声。


    白茜羽琢磨了一会儿自己的人设,没有继续喊了,过了片刻,门从外面被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汉子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道,“付いてこい。”(跟我来)


    他用的是日语,这可能代表松井知道她是那天在关卡前碰到的“日籍大小姐”。不过白茜羽已经根据各种各样的情况做过预案,这不足以打乱她的计划。


    不过她注意到对方没有用敬语,语气也很粗鲁,对照着她在地下室的处境,这代表有些事情似乎并不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发展了。


    “あなた達は誰?一体何をするつもり?”(你们是谁?到底要做什么?)


    她作出一个少女被绑架时的合理反应。


    那人也不答,只是冷冷地站在门口,伸手虚引。


    白茜羽深吸一口气,走出了这间地下室,门口还站着同样穿着的大汉,径直往前引路,她用余光扫了眼,刚开始说话的那个男子也跟在身后,将她夹在中间。


    经过狭长而昏暗的甬道,顺着楼梯往上,视线豁然开朗。


    白茜羽可以推测出这里是松井次郎位于虹口邓脱路上的别墅,它的外观是一栋洋楼,里头布置却是大和民族的风情,高度是三层,是松井次郎在上海众多房产中的最长住的住所。


    她曾经有委托荣老大测绘过这栋别墅——荣老大一开始并不情愿接这个活,表示这样很让人为难,但在两次溢价后便欣然同意了,据说是派了一个机灵的少年跟着送菜的下人混进去一星期,回来便将里头的情形画了个八九不离十,虽然没有料到关于地下室的部分,但白茜羽对这栋别墅的构造并不陌生。


    ——这是从谢南湘那边学来的经验,华懋饭店时那张平面图帮了她很大的忙,她发现任何成功的案例都要建立在枯燥的前期工作上。面对松井这样穷凶恶极的对手,像电视剧里头那样一言不合就当街开枪的在这会儿多半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当然,在此时她没有克制自己打量的目光,她一路上用目光一寸寸丈量着这座别墅的布局,与脑海中的图纸一一对照,从二维的平面图构建出三维的模型。


    那人引着她一路往前,穿过客厅,带她走进一间房间中。她以为会见到松井,里头却只有两个穿着和服的老婆婆,其中一人敷着粉的脸上皱纹深刻,嘴唇鲜红。


    砰,门从外面关上了。


    “把衣服脱了。”


    老夫人用低哑的声音发出命令。


    ……


    半个小时后,门再次打开。


    木屐踩在地上,精美织物层层叠叠地交织着,色泽艳丽,摇曳生姿,转眼间,从这间房间中走出的便是一名平安京时代的贵女。


    换上了华丽的和服,白茜羽的脸色却很难看。


    是无心之举,只是想装扮一下自己的人偶,还是有意为之,不让她夹带任何武器或是能伤害到他的物品?


    方才在那两个目光犀利的老太婆的监督下,白茜羽没能留下任何原本的衣服和个人物品,包括淬了毒的簪子,别针,用来自尽的衣领,缝在袖子里的刀片……全都被放进一个篮子中,然后拿走了。


    不管松井的目的如何,但这让白茜羽陷入了被动中。


    在中山装青年的指引下,她拖着长长的衣摆,来到了一间和室前。门外,隐约有乐声,与女声清亮的唱腔响起。


    开始了。她感到心跳微微地加快了。


    移门从两边被拉开!


    明亮的光线骤然涌进她的眼中,然后,她看到了松井次郎随意地坐在席上,袍子敞着怀,露出健硕的胸膛,和室另一边的门没有关,正对着日式庭院的景致。


    而在这颇有山水意趣的景致中,站着一个穿着戏服的姑娘,她冻得脸色发白,嘴唇乌青,却还是不得不面带微笑地合着点唱机的乐声,用曼妙的声音唱着乐段。


    “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通宵酒,啊,捧金樽,高裴二士殷勤奉啊!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白茜羽认出来了,这是那天天凤大戏院台上的伶人,当时被松井捧着的角儿。而此刻,她没有了舞台,没有了掌声,她唯一的观众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她最终还是属于松井了,如一只百灵鸟般被收藏,被豢养,生死予夺。


    “白小姐,早上好。”松井次郎微笑地和她打招呼,像是与一个来家中做客的客人,“来,坐。要不要喝一杯茶?”


    他好整以暇地地打量着身穿和服的少女,随后,眼眸中燃起了阴鸷而又欣喜的光。


    第75章 晨昏(2) 我最喜欢的,还是‘夜莺’……


    早晨, 郊外马场。


    傅少泽穿着一身骑装,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慢慢地行在阴沉的天色下, 两旁萧瑟的树木有的叶子落光,长青的松柏都像是被打了一层霜, 泛着干枯的青白。


    “少爷。”


    安静的林场中, 傅冬打马从后面赶了过来。


    “我们派去直隶的人没有查到有用的消息, 所以, 我想着能不能在上海探查出什么消息,之前便托了几个可靠的人……”他低声说了几个名字, 都是上海滩地下颇有势力的角色,“今天他们给我回了话, 内容却很古怪。”


    傅冬这些年为傅少泽鞍前马后,也是很是积攒下许多人脉。那时他的任务是解决少爷的问题, 比如帮少爷搞定全上海都买不到的限量车、摆平不识趣的八卦小报、耍赖撒泼的舞女明星、喝酒时结下梁子的别家阔少,记住需要打点的人物或是名媛,每逢生日的时候以少爷的名义送礼物过去,顺带防范着那些觊觎着想来“干一票大的”的亡命之徒, 说来也结识了很多“歪门邪道”的人物。


    当然, 为了这些事, 他也没少被老爷痛骂过,说他尽帮少爷擦屁股,不晓得让他真的跌个跟头,他只会越发荒唐下去。但换到今时今日,这些不太正经的人脉,竟也派上了一些用场。


    比如送来一些要紧的情报,或是关键消息, 或是在报纸上造势“傅家没有倒”、“傅家少主经营有方”之类的,让大家对傅家保持信心,这让几乎停摆的傅家还能跌跌撞撞地保持着运行。


    傅家发迹虽是剑走偏锋,上位的历史也有着许多不名誉、不择手段的注脚,各种人物鱼龙混杂,但当傅家在上海滩站稳脚跟之后,傅成山便大刀阔斧地进行了换血,留下的都是行事端方中正之人。


    可是到了如今几乎山穷水尽的时节,傅冬也只能行此下策了。包括找出出卖老爷的内奸一事,他也是托了这帮人,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果然,这伙人给他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什么古怪?”


    “在老爷出事之前,这群人里头有个叫阿六的,说在虹口那边见过虞小姐。我让人拿了照片去比对,都说是同一人。当时设卡时她被拦下来了,那人就在一旁的茶馆,见人长得漂亮多看了几眼,便记住了。”


    “去过虹口而已。”傅少泽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马儿的鬃毛。


    “不止如此,那时东洋人查特务,见到中国人便都要搜查了才放行,唯有东洋人才可直接通过,结果,那人看见虞小姐没有被搜身,只是说了几句话,便被放了行。”


    “那个叫阿六的认出了虞小姐之后,也有人表示曾经见过这个女子,他在岳老板手下的堂口混饭吃,曾经亲眼看见虞小姐进出过岳老板的洋楼,待了半天才出来。”


    “我要的是,证据。我不想听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


    傅冬心说要查的是您,现在查到了不信的还是您,说到底,还是心中怀疑,又想变个法子给虞小姐洗脱嫌疑,也给自己求个心安罢了。谁知道虞小姐“底子”的确不干净,真被查出些好歹来,少爷便难做了。


    “我让洋行的朋友查探过,她名下有巨额的资产……而且,时常有大额的进出,有的汇到海外,有的提出现款,金额流动之大,与咱们如今也不遑多让。”傅冬叹气道,“其实,您心里也明白,对么?”


    傅少泽沉默片刻,伸手折下一旁干枯的树枝,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


    庭院中,积着昨夜的雪,衬得苍松翠竹异常清幽。


    松井次郎看着面前的少女,她肌肤胜雪,穿着棣棠色的衫子,外披有梅花折枝及飞舞鸟蝶纹样的淡紫色打褂,姿态沉静,模样姣好,让人联想起叆叇春雾中娇艳美丽的山樱,一时竟有些看得入了迷。


    此时,她静静双手端起茶杯,垂着眼,缓缓转动茶碗,然后轻品、慢饮、奉还,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说不出的闲适和美感,像是京都里那些看惯云卷云舒的风雅贵族,又像是神社中遥遥难以接近的清冷巫女。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却觉得那些庸脂俗粉也不过如此。


    白茜羽不动声色地喝了许多的茶。


    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要面临什么样的状况,所以她需要把自己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她需要水分,需要热汤让她冻僵的身体暖和一些,更需要茶汤中的咖啡因使她神台清明,而喝茶的时候不用说话,正好可以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因此她喝得很慢,很优雅,很美好。


    她没有再刻意做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因为以她展现给松井次郎的形象,应该是出身高贵、颇有见识、至少是见过不少场面,拥有一定应变能力的,如果一味地装蠢,未免过犹不及。


    白茜羽始终认为自己对松井次郎的分析不会错,所以万变不离其宗,他云山雾罩,故布疑阵,他最核心的目的还是建立自己的权威,让她感到畏惧。无论是让她换上陌生的衣服,还是这个瑟瑟发抖的伶人,无非都是在造势。


    可是这里一定出了问题,因为松井次郎不必用这样复杂的方式来对付她——一个待宰肥羊而已,只要露出獠牙就能被吓住了,他却开始玩起了心机,这是一个不太好的信号。


    短短的品茶时间,白茜羽思绪飞快地转动着,她一直相信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个时候她需要改变自己的策略——原本骄纵无脑大小姐的人设是行不通了,得转型了。


    松井次郎见她终于品好了茶,开口道,“白小姐,知道为什么我请你来这里吗?”


    白茜羽微微一笑,“当然。”


    “既然如此,你不害怕吗?”


    “松井先生要杀了我吗?”她似笑非笑地道。


    松井次郎眉头微皱,他是个附庸风雅的武人,此时有些接不住她的话了。他掳过许多的女子,有的三贞五烈,宁死不屈;有的柔弱如柳,哀哀哭求;有的曲意侍奉,使尽手段,可是他没有见过这样从容的,好像不知道害怕是何物。


    “白小姐,似乎很有自信。”他的表情冷了下来,眉毛重重地压了下来,令人不寒而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底牌?”


    “我没有什么底牌。”白茜羽看着松井次郎,这个被她几乎快写成了论文的男人,她对他并无畏惧,因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愿意沟通,就可以被忽悠。


    她当然会胆怯,会紧张,可是在此时此刻,在她眼中,松井次郎不是什么杀人恶魔,或是沾满血腥的刽子手。他只是一个她需要刷的BOSS。


    所以,她缓缓开口道,“人间五十年、下天のうちを比ぶれば梦幻の如くなり。一度生を享け、灭せぬもののあるべきか……”


    (人生五十年…与下天相比,直如梦与幻。既一度享有此生,又岂有不灭之理…)


    松井次郎愣住了。


    冰冷的晨风从洞开的门中吹过来,庭前木叶尽脱,萧条满目;溪水冻结不流。池面冰封如镜,景色十分凄艳。而室内的茶几前,清澈的茶汤,漂浮着的茶叶在此刻沉了下去。


    吟完,她幽幽地道,“相传,这是织田信长的辞世之歌。世事无常,就连英雄人物都难逃轮回,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松井次郎没说话。


    事实上,他有些被唬住了。


    他出身贫寒,从小在东洋的街头偷蒙拐骗,后来实在混不下去了,听说海的那边有个城市满地都是金子,便跟着船队过去想碰碰运气,虽然这碰运气的一千个人中,九百九十九个都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想及,但松井却混出了头,成了南岸一霸,甚至得到了特高课伸来的橄榄枝。


    可是,这些年的养尊处优、穷奢极欲并没有令他变成另一个人,对于那个他所不了解的,高贵的、敬畏的世界,他一时竟不敢接话,生怕露了怯——这种感觉让他想到了自己的老师。


    他能感受得出,对方不是卖弄,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骨子里的清贵。


    他当然听说过织田信长,但是织田信长死前吟过这样一首歌吗?英雄末路,悲凉雄壮,仿佛本能寺的那场大火就在眼前,不像是编的……他感到动摇了,眼前这个女人,她会茶道,会流利的日语,甚至知道织田信长死前说了什么。她难道真的是来自京都贵族世家的大小姐吗?


    白茜羽看着他默然无语的表情,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主动。


    一旦对方认同了她这层身份,就像是谈判时对方认同了己方的谈判纪要一样,之后的任何交锋,都必须建立在她订下的规则上。


    局面似乎再次回到她的掌控之中。


    然而,松井次郎沉默了片刻后,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边有些神经质地大笑着,一边用力地拍着巴掌,“白小姐,不,我该称呼你为虞小姐……你的演出实在是太精彩了!我几乎要被你骗过去了啊!”


    白茜羽心中一紧。


    没有任何预料的,他止住了笑声,擦着眼泪,然后状似很随意地说道,“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夜莺’小姐这个称呼啊。”


    她的瞳孔猛地缩小。


    ……


    马场中,久久的沉默。


    傅少泽没有说话。


    傅冬保持着落后他半个位置的距离,低声道,“我相信,虞小姐不是那种口蜜腹剑的人,也不是有意出卖消息来害老爷的,只是……她毕竟选择了在上海滩‘混’,结识了这么多要紧的人物——这些人哪个不是老谋深算?她一个女子,一时不查,被人利用当成枪使,走漏了风声,也怪不得她。”


    他的确了解傅少泽,知道这位少爷看起来脾气大,但其实心软得很,哪怕知道对方可能是间接害死自己父亲的凶手,他也不想相信,甚至是不敢相信,在心中千方百计找借口为对方开脱。可是弑父之仇不共戴天啊,这一关,他是过不去的。


    傅少泽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发涩,“阿冬,你说,我该怎么办?”


    傅冬没有回答,只是委婉地道,“您现在想找她报仇,也晚了。”


    “什么?”


    “既然虞小姐能认识岳老板,那上海滩地下的这些人这些事,她多半也是都清楚的,我们既然查了她,她自然能知道。有了防备,便不好动手。”傅冬冷静地道,他觉得不能再放任少爷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捅破这层窗户纸,也是一种长痛不如短痛的法子。


    傅少泽只觉得里“嗡”地一声,一股热血冲上大脑,他愤怒地道,“她防备?她防备我?我们傅家,什么时候防备过她?我爹告诉她要回直隶的时候,防备过她吗?让我送书过去的时候,防备过她吗?”


    “少爷——”


    “傅冬,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窝囊废,是个满脑子情情爱爱,而不敢帮父亲报仇的废物,孬种?”傅少泽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段时间接踵而至的一切,亲人离世的悲痛、遭人背叛的痛苦、压力、孤单、无助……在此刻汇集成一股洪流,让他无法继续戴上那个冷酷理智的面具了,


    如果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的话,那么他又算是什么?一个随意摆弄的棋子,或者说,连棋子也算不上的小丑吗?


    他抑制着胸膛中汹涌的酸涩与悲痛,可是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的凄凉,他垂下头,捂着脸,发出一声嘲讽的笑,片刻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我告诉你,去他妈的女人,谁害死我爹,我就要让她血债血偿!”


    说完,他策马冲出马场,带起一路烟尘,然后翻身下马,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傅冬在后头一边喊“少爷”一边狂追,却最终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他的车子“嗡”地一声踩足了油门飞驰而去。


    第76章 平安夜(1) “傅先生,要用点心吗?……


    爱多亚路七号。


    下午, 淡紫色的窗帘束起,天光透过了玻璃窗,落在了繁复的花砖上。


    西洋自鸣钟发出“嘀嗒嘀嗒”的机械声, 顾时铭的手指在桌面上下意识地轻叩着,仿佛心中在跟随者钟摆默数着时间, 秒针走动着, 在表盘上一圈圈地循环往复, 而他就在这样枯燥的声音中无尽地等待。


    吴管事端上热咖啡, 放在他的手边。


    “顾先生,要用点心吗?”


    这位英伦范的老管家委婉地提醒着这位客人, 他等待的时间似乎太久了,从中午到访, 自己表示主人不在家后,便坚持要留下等候——而现在, 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吴管事负责打理这栋别墅的同时,也要负责白小姐访客的预约,他知道白小姐每天其实都颇为忙碌,她不像曾经自己碰到过的, 那种莳花弄草、修篱烹茶的“女主人”, 白小姐的行程并不规律。


    说实话, 吴管事也不清楚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若是闲下来的时候,一整日窝在温暖的被子里,连豆浆和馄饨都要端到她的床边,她则用浴巾包着头发,披着浴袍趴在枕头里,懒散地要姆妈帮她来按按肩膀, 可若是忙起来的时候,她便许久地见不到人,好几天才过来一趟,或是一天出去好几次,每次都要换不同的衣裳。


    作为下人,他谨守分寸,从不做越界的事,白小姐昨天没有交代过她今天有什么安排,他便安分打理好宅子等着主人归来便是。


    既然这位顾先生并没有与白茜羽有过时间上的约定,等上多久都不稀奇。


    不过,顾先生是白小姐唯一的朋友,是时常来家里做客的,只要他愿意等,他们也是会热情招待的。


    他的声音让顾时铭猛然从无意识的记数中醒过了神,他看着面前衣着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收敛了眼中的情绪,一如既往温和地道,“不用了,谢谢。”


    吴管事点头道,“好的。”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吴管事想了想,还是开口道:“顾先生,小姐可能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你在这儿也等了很长的时间了,不如等小姐回来以后,我转告她,让她和您通个电话?”


    顾时铭顿了顿,看了一眼时钟,终于抿了抿唇,站起身,道,“好,麻烦您了。”


    “您客气了。”吴管事领着他往外走。


    顾时铭忽然斟酌着问道,“她昨天,没有交代你们什么吗?”


    “没有。”吴管事一愣,随即道,“可能是要过节了,小姐这些日子都没有什么吩咐,也没有约人上门。”


    顾时铭眉头深深地皱起。


    刚才,他已经从吴管事的口中了解到,虽然她昨天晚上的晚饭是在这里吃的,但今天一早她的卧室空无一人,又因为她一向晚睡,不让佣人陪夜,租界里头昼伏夜出、玩得通宵达旦的人也不在少数,她在上海也不止这一处居所,所以吴管事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是,接到那一通电话的他却并不这么认为。


    以他对白茜羽的了解,她是一个做事很有章法的人,虽然有天马行空随心所欲之处,但行事都是合乎逻辑,可以去一一追溯的,既然她说出了那样反常的话,背后便一定有着她的理由。


    然而,白茜羽在电话中,却表示让他这段时间不要上门来,他从中可以解读出几个不同的意思,是为了不“殃及池鱼”吗?还是提醒他记得明哲保身?她要去做什么?还是她预感到了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可即便是在她可能会面临危险之下,她一度也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与完美的克制,在电话中没有泄露出分毫的意图,因为如果她真的露了些“托付后事”的意思,他当时一定会反应过来,不肯罢休的。


    挂了电话后,他思前想后,辗转了半宿没有睡着,又思量了一个上午,打过去电话,是吴管事接的,他心如钟摆,在“听从她的暗示”与“确认她的安危”之间反复摇摆,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顾时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白茜羽唯一的“伙伴”,也不知道自己能为对方做些什么,擅自的登门又是否会打乱对方的计划,可是若是不确认这件事,他心里实在难安。


    可上门走了这一遭,他不祥的预感反而愈发浓重:她支走了大部分的佣人、甚至给司机也放了假,吴管家也不知道她昨晚那通电话后的行踪……一切的行迹昭示着她此刻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了某些困境。


    顾时铭是个很聪明的人,结合那位她与傅家的关系,他隐约猜到了某种内在的联系,并迅速联想到了她行事的可能性,但这只是出于一种直觉,并没有实际的支撑。


    吴管事将他送到门口,看出了他的忧色,安慰道,“顾先生不要急,等小姐一回来,我便跟她说。”


    顾时铭勉强笑笑,不再多说什么,心中即使不安又是焦急。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吴管事皱起了眉,随后,就听到门口响起了一声门铃叮咚的响声。


    吴管事很沉得住气,上前开门,见了来人,微微一愣,礼貌地道,“主人不在,是客人便请留下姓名,改日再来访罢。”


    然而那来人却毫不客气,一阵风一样地往里闯,“虞梦婉,你出来。”


    吴管事一惊,连忙拦,傅少泽像没头苍蝇一样撞进来,猛地一眼看到顾时铭,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虞梦婉呢?她去哪了?”


    顾时铭见了来人,表情也显得有些冷淡疏离,“抱歉,我不知道。”


    “呃……小姐今日不在家,这位顾先生是来家里等她的。”吴管事看着这个一身骑装的英俊年轻人,听他语气似乎是与自家小姐和顾先生都是认识的,便也只好和稀泥地道,“先生若是有急事,留下姓名电话,等小姐回来了,会回一通电话给您的。”


    傅少泽没有因为他的这几句话而变得冷静下来,相反的,他斜睨着顾时铭,又打量着这栋精致漂亮的洋房,冷笑道,“还跟我装?有必要吗?是男人,就把话说明白了!”


    他盛怒之下,满心都是失望与不甘,他想找虞梦婉对峙,想听她说一句实话,更想为傅成山报仇,可是到了这一刻,他看到这个出现在她房子里的男人,那种仿佛被背叛与抛弃般情绪还是冲昏了他的头脑。


    在上次的会面中,顾时铭已经知道了这位傅少爷的德性,并不与他争口舌之利,只是淡淡地道,“可以冒昧地问一句,傅少爷,你这样打打杀杀的样子,是来找她做什么的?”


    顾时铭对傅少泽这幅闯到别人家里要吃人的模样很戒备,傅少泽还觉得他这幅以主人自居的样子很恶心人呢,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道,“你还敢和我这样说话?”


    吴管事见状又打圆场道,“这位顾先生,是我们小姐的友人与合作伙伴,有什么误会大家可以谈,不要冒犯……”便要把傅少泽拉开。


    “合作伙伴?!”傅少泽一愣,随即“哈”地笑了一声,“你们能有什么合作?她出钱,你——”他被怒火烧得脑仁嗡嗡地发疼,一肚子恶毒的话想要说出口,却最后也没有说出来。


    两人的距离极近,顾时铭斯文而坚定地拨开他抓着自己领子的手,盯着他,良久,点点头,表情有些书生气的认真,“你这样说我没关系,但你不能这么说她……都这个时候了……”


    他吸了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递给他,“傅少爷,你应该看看这些。”


    傅少泽横眉冷对,一副“我看看你还要耍什么花样”的神态,接过了那些文件,随意翻了几张,便一下子愣住了。


    “这些……”


    顾时铭向吴管家微微点头,这位专业的老者便无声地离开了客厅,将隐私与谈话的空间留给这两位似乎都与自家主人关系匪浅的客人。


    “她做了很多事,或许在你看来无法理解。”


    “她,她账户上的那些钱……”傅少泽看到某一页,时间、款项、洋行都和傅冬与他说的那桩完全吻合,这巨大的资金也是让他的怀疑生根发芽的关键,可此时,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声调不自然地变高,“她……买了一批战斗机?”


    “严格来说,是买了一批国外淘汰下来的战斗机。因为一直以来,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国家的炸弹落在我们的头上,在天空的战场没有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所以她把这些飞机捐给了北省的军校……”


    顾时铭顿了顿,苦笑道,“当然,这是我的猜测。她对我说的时候,只是说喝茶的时候碰到个挺厉害的家伙,说起自己国家军备更新太快,仓库积压了一匹要被淘汰的型号,却因为军令不能擅自出售变成钞票,而她正‘钱多烧得慌’,就顺手帮他们解决了这个小小的烦恼……”


    他还有许多没有说的部分,比如如何打通关节,海关、运输、联系后方、机师培训、养护维修……繁杂得令人头痛的情况,以她相当的人脉资源以及手段,解决起来倒也不是很困难。


    当然,其中最令顾时铭佩服的,倒不是这种细节,而是她这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处事,当今世上就没有几个人能做到的。


    傅少泽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一种心情,缓缓地继续往下翻着那些文件,零零散散的,有些是账单,有些是汇款单,有些是工厂订单,抬头不一,大概都是等待她过目或是复核签字走账的,做不得假的……


    而顾时铭平淡地在一旁解释:


    “这是她出资让工厂制作的一批棉服和行军装备,为前往北方作战的士兵配备……”


    “这是流民救助站这个月的钱款走向——这是她的称呼,上海现在都叫这个叫‘善棚’,想必你也听说过……”


    “这是她资助建立几所学校的进度……”


    “我帮她分担一些事务,一个月来找她‘开一次会’,我一开始也不太懂这些,后来慢慢看也看懂了,这本来是下个月要拿给她的……”


    “不是……”傅少泽抓了抓头发,他脑子有些混乱,很费劲地吐出一句话,“她、她哪来的那么多钱?”


    “我并不清楚,但就我所知而言,她通过首富沙逊在美国买了大量的股票……”顾时铭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那个数字时的震惊,道,“她做了这些事,却并没有让自己变穷,在做这些事的过程中,她同样获利。”


    他点了点那张工厂订单,“就拿这笔交易来说吧,那些濒临倒闭的本地制作坊,纺纱厂,为了她的这笔订单许下重利,为了维持机器的运转开工状态,发出基本的工资,几乎是倒赔地接下这笔生意,即便如此,还是无数厂子挤破了头参加她的‘竞标’……当然,是暗标。”


    客厅中一时有些安静。


    傅少泽说不出话,他觉得天旋地转,好像许多东西颠倒了过来,世界都在扭曲,他用仅存的理智发出干涩的声音,“我……我调查了她,她去过虹口,和日本人有联系……”


    顾时铭微微皱眉,“你调查她?为什么?”


    “我……”傅少泽一时难以启齿,从刚才的种种证据来看,虞梦婉并不是他与傅冬所推测的,在各方势力中被算计、被利用的存在——相反,她不声不响地,居然利用了全世界。


    洋人、买办、高官政要、三教九流……那时,在他得知虞梦婉牵扯于这么多复杂的关系中,他自然是联想到唐菀那样的交际花,出于金钱、提升自己名气或是背后势力的目的,穿花蝴蝶般地游走在名利场中,替人穿线搭桥,充当掮客的角色,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艰辛酸楚,所谓“只见她笑脸迎,哪知她内心苦闷”……


    可是,事情好像完全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


    这说不通,她只是一个从直隶来的乡下闺秀,她学的是女红女诫,她没坐过汽车,她保守古板无趣,如果不是有人在她身后推波助澜,她怎么可能短短时间内……


    “你怎么查的她?”顾时铭的话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傅少泽一怔。


    “我问你,你怎么查的?找的什么人?什么手段?”顾时铭声音凌厉起来。


    “怎么了……吗?”傅少泽被他忽然疾言厉色般的语气镇住了,一时气势竟完全被压制。


    顾时铭的表情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凝重,语气也急促起来,“你知不知道现在傅家是什么处境?这个上海,多少人都留意着你们的一举一动?你派的人,做事干净不干净?你查到她去了虹口,通过的哪条线?”


    如今作为白茜羽的代言人,短短的日子,顾时铭与明里暗里的各路神仙都打过交道,各种情报势力也都有所耳闻。而傅少泽虽得天独厚站在金字塔间,却一直被傅成山保护得极好,哪怕学着做生意也是在商言商,在傅家出事之前,甚至从没有涉及过任何阴私鬼蜮之事。


    傅少泽一愣,报了个名字,却也说不清楚,只说是托人查的,随后仿佛是为自己辩解开脱般地说道,“按照你说的,她本事不小,我不过是调查她,又没有做任何伤害她的事……”


    “不,你会害死她!”顾时铭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将茶几推得往前滑动,发出一声巨响,吴管事以为又要打起来了,又跑出来劝架。


    “你在说什么?”


    “昨天晚上,我接了她一通奇怪的电话后,就再也联系不上她了,如果她真出了什么事,你……”顾时铭看着傅少泽,声音难以克制的颤抖,一向温和的脸上终于涌现愤怒的神色,他再也说不下去了,抓起公文包和外套,往外冲去。


    砰,被重重推开的门弹了回来,冷风钻了进来。


    傅少泽呆呆地坐在客厅里,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他无力地垂下头,手支在膝盖上,用手撑着前额,任由被打乱的头发遮住了自己的眼帘。


    他觉得浑身像是在火上烤着,说不出的燥热,他使劲地吸气,可是那冰冷的空气却让他背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好像忽而掉在火堆里,忽而又滚到冰窖。


    吴管事看看他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里的模样,看看客厅的钟表,又想起之前一开始听到的某些内容,沉思片刻。


    过了一会儿,一杯热咖啡体贴地递在他的手边。


    “傅先生,要用点心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猪精女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霏宝宝、太阳背书包 20瓶;39929674 15瓶;一根翎毛 10瓶;HEHA 3瓶;章鱼biubiubiu~、瑶瑶、高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平安夜(2) 除了手撕鬼子□□掏雷之……


    夜晚时分, 雨雪纷飞。


    今夜的月光很美,很明亮,雪片在月光中像是晶莹的碎屑, 风声凄切。


    白茜羽坐在那张木板床上,裹着破棉被沉思。


    她有些冷, 有些狼狈, 脸可能肿了, 嘴角破了, 头发可能也很乱,不太记得哪里被暴揍过, 总之浑身上下都有点疼。


    她再次回到了这间一开始她苏醒时所处的地下室,没有茶, 也没有华丽的和服,这地方冰冷, 黑暗,潮湿,符合一个俘虏的待遇,只是为了确保不让她冻死, 还给了她一床破棉被。


    可白茜羽还是快要被冻死了。


    这个事实让她有些愤怒, 这群家伙自从知道了她是上海站的特工后, 完全高估了她吃苦耐劳的本领,根本不给她喊一声“别打了我招了”或是“好汉饶命”的机会,直接给她拖下去一顿帝国主义的铁拳招呼,甚至她好几次想找机会求饶都痛得没能说出口……然后,她就被丢回了这间房间里。


    松井大概以为她是什么铁骨铮铮的人物,招供是不可能招供的,区区的皮肉之苦或是饥寒交迫对于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士也不算什么, 还摆出一副“我有的是耐心陪你慢慢耗”的态度,这是白茜羽最气的——您倒是从哪看出来我能挺过来的?


    事实上,白茜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娇生惯养的多,她的毛病一大堆。


    不是特别怕痛,但是怕留疤,影响容貌外观;不是特别怕黑怕孤单,但是怕冷,怕睡不着;不是特别怕挨饿,但是手边得经常有带味道——最好是甜味的水,白开水是绝对不喝的。


    这堆被蜜罐生活惯出来的坏毛病被她带到了这个时代,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直到此时,这些弱点被精准命中,各个击沉。


    她可怜地抱着自己的腿缩成一团,抚摸着自己嘴角的伤口,想起那个温暖柔软的大床,想起壁炉里让人困倦的火光,想起圣诞节大餐,不由悲从中来。


    她能猜到松井次郎对自己的“处置”,他还有两三天就要回国了,这几天先熬熬她,至少是磨磨性子,最后临走之前再想办法炮制她……可能把她丢到黄浦江里,也可能随便找个楼扔下去,不值得他去花太多的功夫。


    上海站对于普通人而言是一个神秘而威名赫赫的存在,但对于松井这样的人而言,则是冤家路窄的老对手,互相都不陌生,也并不稀奇。这个身份只是让松井觉得有些新鲜,比起歌女或是影星有意思,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


    他没有逼问情报,对于这个“夜莺”,似乎也并没有存着什么拷问情报的心思,只是想玩乐一番便杀掉。其中的原因,大概是他根本不缺少来自上海站内部的情报来源。


    白茜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她也不想去想。在她上辈子看过的各种影视作品中,那些深入虎穴以身犯险的孤胆英雄,通常都能临场操作秀上一把,但被抓到的女特务则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这个时候她反而不太想思考接下来的对策了,都到这地步了,还能咋滴——要想活着出去,除了手撕鬼子□□掏雷之外也不做他想了,不如光棍一点儿,想想别的。


    在逼仄环境中一个人漫长的寂静时光,头顶的小窗中风雪呼啸,柳絮般的雪片漫天飘飞,月光如霜,如果忽略掉一点血实际的情况,其实是个很宁静的时刻。


    这样的环境会让人有茕茕孑立形单影只之感,结合她此时的处境,更像是死神即将到来时的信号,于是白茜羽不可免俗地开始回忆人生,转着自己的走马灯。


    她是父母宠爱的公主,她是许多人眼中的白富美,在“女儿要富养”的观念下茁壮成长的任性少女,喜欢旅游,喜欢时尚,有一柜子定制着自己名字的名牌包,高跟鞋多得蜈蚣也穿不完,喜欢喝最烈的酒,开最快的车,日最野的……


    她是深受家族氛围熏陶的商业能手,她是拥有国外名校多个学位的上进青年,她是一个独自生活也能乐观开朗的……新时代自强单身女性。


    然而她也是一个敢于接受谢南湘邀请的疯子,一个不甘认命顺应时代的穿越者,有时她自己都忘了,她还杀过人。


    在那遥远的上辈子,一个暴雨中的黑暗房间,九岁的她,用随手摸到的餐刀,扎死了一个试图用“叔叔”的身份把她压在身下的远房亲戚——她能在华懋饭店镇定地面对追杀,最后从容开枪的原因,自然不是因为曾经考过枪证而已。


    后来父母为她摆平了这件事的后续风波,让年幼的她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也试图让她忘记那个夜晚发生过的一切。事实上,她的确也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了。


    冰冷的房间中,白茜羽抬头看着纷舞的雪花,想着圣诞,平安夜,以及那天在车上的电台,和某个人一起听到的那首歌曲。


    “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她哼了一句,没有继续哼下去了。


    她从不许愿。


    ……


    平安夜。


    任何的节日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给这座城市的人们带来狂欢和玩乐的借口,给商家带来新的促销口号,给此时麻痹着、沉沦着的人们一点点精神上的鸦片,哪怕只有一天。


    飘雪中,各式各样的高档轿车依次停在门口,撑着伞的行人来来去去,巨大的“Ciro’s”霓虹灯牌晕成色彩斑斓的雾,灯下是大幅的旗袍美人相片,谈话声、调笑声、音乐声从舞厅里飘出来,落着雪的寒冷丝毫没有妨碍室内的旖旎风光,不断有打扮时髦的男女老少出入,门口的印度人对着白种人点头哈腰,若是华人,便绷着脸打量一阵。


    今夜仙乐舞宫里头人影如织,肤色各异的舞客们拥着苗条的舞女,在菲律宾乐队的音乐声中婆娑起舞,旁边的休息区域则显得悠闲许多,舞女们都穿着旗袍、高跟鞋、长筒丝袜,留着手推波浪的烫发,喝着酒与客人聊着闲话,当客人将烟叼在嘴上,她们立刻从小包里拿出火机凑过去点上。


    五光十色的舞厅里,傅少泽看着舞女裙下的大腿,想着风,花,雪,月。


    风是那天她从车子上下来、穿着旧式袄裙的微风;花是华懋饭店花园中,幽幽盛放的桂花;雪是那栋温馨公寓窗前,凝结着水汽的毛玻璃前落下的雪;月是她在宴会后喝醉了,头靠在他肩上,皎洁的月光洒在她的眼中。


    傅少泽不知道自己竟然也有这么诗情画意的一天,他和殷小芝在一起的时候,曾经勉强过自己读《新月》,读《秋心集》、《小鱼集》,但都是硬着头皮往下读,怎么看怎么都是无病呻吟,又忍着不丢开,心里一边骂娘一边读下去的那种。


    可是现在他感觉有些懂了。


    他喝了几杯酒,以为自己会好一些,或者找回一些以往来这里的心情,但这么做非但没有有助于他分散注意力,反而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


    傅少泽在思考,他觉得自己以前就是想问题想少了,那个死掉的老头说过,他不是笨,就是懒得动脑子,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太顺了,不用动脑子也能过得很好,所以养成了他这样遇事不决睡一觉的性格,如果睡不着,再配点酒。


    只要不去想,问题就不存在了。


    此时傅少泽在强迫自己思考——尽管他之前已经这么做过很多次了,他强迫自己思考虞梦婉到底是不是别有用心,顾时铭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思考为什么虞梦婉会整整一天没有消息,谁也联系不到……对,只要解决了最后一个问题,其他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他想到了答案,于是便不想喝酒了,会了帐,拿了外套往外走。


    那个小白脸的脑子不好使,说不定虞梦婉已经回家了呢?她在莫利爱路的家没有装电话,她回去那边住了也没有人知道……弄得疑神疑鬼的,也不一定就是出事了。


    而且她能给自己赚下这样的身家,应该和自己老爹差不多的有本事,他有时间担心她,还不如回去多帮傅冬分担分担……顾时铭说她做了这么多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又代表什么?他解释得了她凭空多出来的那些本事吗?解释得了她种种的反常之处吗?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虞家与傅家有旧,可是她行事诡异,难以解释,甚至还有可能卷入他父亲被害的阴谋中,而在这种多事之秋,他与这种可疑人士划清界限,也是最合理的选择。


    傅家都焦头烂额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就算惹了麻烦,那也轮不到他来担心。


    冷风吹来,走出门口的傅少泽打了个寒噤,耳边还残留着音响震动耳膜的嗡嗡声,世界好像显得也有些朦胧,他仰头看了看天空飘下的雪,然后打了个喷嚏,将羊绒大衣裹紧了些。


    推开不知道哪里来的献殷勤的人,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准备回家,回到温暖柔软的大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没错,这是最好的选择。


    车子驶向傅公馆的方向。


    在某个分岔路口,车子忽然转弯,加速往相反的方向开去。


    过了一阵子功夫,轿车熟门熟路地停在莫利爱路某间弄堂口。


    雪落在漆黑的车盖上,很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寂寥的夜色中,路灯跳动一下,随即熄灭。


    傅少泽坐在车里,抬头看着那间没有亮起灯的三楼窗户,咬了咬牙。


    片刻后,车门打开,一个竖起领子、揣着袖子、裹得像个狗熊似的年轻人钻出来,冲进了那间小楼中——


    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欠着一章要补嗷。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怀瑾 90瓶;Sandy 20瓶;shall 19瓶;茶婊虞书 13瓶;关河。、七锦棉 10瓶;曦曦曦流 3瓶;天使先转身、月上柳稍、蒲扇、章鱼biubiubiu~、小熊与饼干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平安夜(3) “别叫我好人,不吉利。……


    顾时铭从钧培里走出来的时候, 心情很沉重。


    他通过白茜羽与岳老板有过一面之缘,也知道岳老板对白茜羽的态度其实颇为友善,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 哪怕是并不能从中渔利,这位心狠手辣的大亨也往往会给一个面子。


    在察觉到白茜羽出事之后, 顾时铭思前想后, 他一介文人, 平日所仰仗的笔杆子在这种时候丝毫没有用武之地, 但救人如救火,此时他只能向岳老板发出求援的信号。


    岳老板同意见了他, 而且在得知白茜羽行踪不明的情况后,很快便安排了手下去调查她的下落, 见他很焦急的模样,还让人带他下去吃茶, 等有消息了便第一时间通知他。


    于是,过了几个小时后,岳老板表情凝重地告诉他,白茜羽可能落到了虹口那群自称“助太刀”的东洋人的手里, 具体是什么情况不清楚, 但他会继续派人打听的, 让他不要担心,先回去休息。


    若是以前的顾时铭,自然听不出什么,可是他最近与这些人打交道多了,所以很轻易地听出了岳老板的潜台词:别指望着我两肋插刀去帮你救人。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事实上,这样一位冷血枭雄甚至愿意抽出时间和精力处理这件事, 都已经让顾时铭感到惊讶了,他不知道岳老板与白茜羽“交过心”,只是隐约从岳老板对于她的态度上感觉得出,两人并不是纯粹的互相利用关系,其中似乎还有些类似朋友间的信任。


    可是到此为止了,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得罪如今如日中天的东洋人。顾时铭早就知道这一点,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是难免心情很糟糕。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


    小雪飘着,他沿着街道往前走着,觉得脚步灌了铅似的,像是陷在了半人高的雪里,半身冰冷。


    这个结果就如顾时铭所预料到的一样,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天马行空,随心所欲,好像玩一场游戏,就这样自说自话的,没有征询意见,也没有通知任何人地做好了牺牲自己性命的准备……她也没有亲朋好友,唯一打给他的那通电话,仅仅是不想让他牵扯进这件事中,平白送了性命。


    她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与所有人的关系都是蜻蜓点水一样,没有至交,没有爱人,她身边所有的人都是以利益为纽带串起来的,而他……他在她眼里或许和吴管家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她的生死无人问津。


    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此时的绝望或恐惧。


    这个世道不应该如此,可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仰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苍白的脸庞显得有些悲伤。


    ……


    在他离开后,岳老板坐在摇椅上沉默了很久。


    自从白茜羽治好了他的“失眠症”后,他便对白茜羽所展露出的“神秘”而进行拉拢和投资。他没读过多少书,但知道这是真正有本事的,尽管是一个女人,漂亮女人,但她有着让他打破世俗成见的能力。


    后来,岳老板从她的行事中品出了更多的东西,对她也有了几分真正的敬意。他虽然明哲保身,不愿投靠任何一方势力,但心中还是颇为钦佩她的行事的,不仅资助了大笔财物,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他暗中也大开方便之门。


    可岳老板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胆子小了,只想安安稳稳地享福过日子,不想再去招惹什么惹不起的人物了。


    尽管他很看好白茜羽,可是再如何聪明的人,也不过只是一个人。


    ……


    国际饭店,东亚慈善会晚宴。


    穿着一身红色礼服的潘碧莹笑语盈盈,端着香槟,身边簇拥着一些年轻的男女,正在谈笑。不远处,穿着和服的夫妇踩着木屐经过,与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寒暄。


    虽然潘家最大的靠山倒了台,但潘碧莹却发现,最近家里的生意却好做了些,连带着自己在社交场合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原本她够不着的人物,融不进去的圈子,此时也都向她释放着善意。


    接下来,她会按照父亲的安排,去与某个门第华贵的世家子弟成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并不抵触,只是在挑选自己丈夫人选的时候,总是还是有些幻想——如果能遇到像傅少泽那样,又俊美又出身优越的男人,那该多好?


    可惜,父亲说,傅家已经完了。


    潘碧莹有些惋惜,便抿下一口酒,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却忽然停驻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灯光昏暗的宴会场中,他黑色的礼服并不显眼,却看起来优雅而富有品味,再加上那挺拔颀长的身材以及英俊迷人的脸,一瞬间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如果说傅少泽身上最吸引人的就是他高贵精致如红酒般的气质,那股贵族气息令人忍不住想要追逐,而眼前的男人,就像加了冰块的琥珀色烈性洋酒,冷冽,令人无端有些害怕,可那份危险的致命诱惑使人心甘情愿醉死在那醇厚的酒香中。


    他从她的身边经过的时候,潘碧莹定了定心,理了理发丝,带着微笑准备开口。然而,还没有等她发出声音,悦耳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语。


    “抱歉,让一让。”


    谢南湘说完,目光停留在潘碧莹身上片刻,略略挑了挑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继续往前,走向了吧台。


    他要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酒保与他说过几句话,旁边的座位有人停留,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他起身离开。


    走出饭店,他走进一旁阴暗的小巷中,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原本并不属于自己的纸条,展开看了看,黑暗的环境中看不太清楚上面写着什么,只能大概看见是平假名夹杂着汉字。


    公共场合的情报传递非常短暂而隐秘,这是一种很经典的情报传递方式,因为简单好用所以经久不衰。


    片刻后,打火机的亮光闪了闪,灰烬落在地上。而他将手揣进衣服口袋里,走出小巷,来到寒冷的街道上。


    平安夜,这个“洋人冬至”不仅有人们的游乐狂欢,精明的商人也开始抓住机会,利用圣诞节兜售商品,窗户上贴满促销的宣传告示。教堂里张灯结彩,人们在晚上成群走进教堂。他们不一定真的清楚圣诞节的来历和仪式,但也会学外国人一起唱诗祷告。


    今天的上海依然歌舞升平。


    前段日子关于某位老人去世的消息,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抵制日货的行动终究抵制不了多久,老百姓总是健忘的,橱窗里的东洋货依然紧俏,鼓吹着“大东亚共荣圈”的报道一篇又一篇地发出。


    那些等待着真相,等待着正义到来时刻的人们,在起初的失望甚至是愤怒之后。也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市井之间、以及不少报刊杂志上,关于傅家如何发家的历史也被人从故纸堆里翻了出来,不光彩的,离奇的,耸人听闻的,走下“四大家族”神坛的傅家仿佛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成了,甚至关于死在那场风波中的傅毓珍曾经的情史都被人津津有味地传开了,编排得香艳而低俗。


    尽管没有多少人真的会信这样的流言,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关于这件惊天事件的舆论风向,也从“讨回公道”到“人死都死了”逐渐地落了下来,甚至有人认为这样的为富不仁“黑心商人”死几个又如何,至于死在里头的妇孺以及无辜乘客也是活该,谁叫他们要乘一等车厢呢?


    死就死了,死得不冤,哪天不死人?死上几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有钱人,说不定大家的日子过得更好哩。


    这是繁华的不夜城,远东的避风港。世道再乱,日子总是要过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或是百乐门舞厅蹦擦擦,已经没有多少人想起曾经半步不退、为无数工厂商户遮风挡雨的傅家,还有那节弹痕累累、浸满了鲜血的车厢。


    谢南湘点燃了一根烟,他眯着眼睛,望着飘落的雪花,觉得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事,实在是没有太多的意义。


    事实上,这么多年他已经很累了,上海站,特高课,许多的名字,许多的纸条,从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到如今,这世上已经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触动他的心绪了。


    正是因为看透了许多事,所以谢南湘从不为死去的人而感到难过或惋惜,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也没有那个时间。每个人管好自己的事就都已经拼尽全力了,想要连死人的事情都要管的都是短命鬼。


    他轻轻吐出一口烟,看着雾散开,流光溢彩的摩登大楼点亮了这个夜晚,细雪簌簌,透露着静谧与安宁的气息。街道上,衣衫褴褛的小花子捧着碗乞讨,他经过的时候随手丢了个硬币。


    “谢谢好人,谢谢好人。”小叫花子连连道谢。


    一阵北风吹来,雪尘倏地扬起,随即又纷纷扬扬地落下,谢南湘沉默了片刻,道,“别叫我好人,不吉利。”


    第79章 平安夜(4) “我怕死了。”


    雪单调地落在地面, 始终如一,永无尽止。


    凌晨三点左右的时候,寒冷的地下室中, 白茜羽从睡梦中被惊醒,然后, 她被几个男人抓到一间冷冰冰的房间里, 她在那里再次见到了松井次郎。


    他今天没有穿着和服, 而是一身西装, 穿戴齐整,还穿着皮鞋, 似乎是准备出门的样子。白茜羽算了算时间,估摸着他准备搭乘的那条船可能就在今天早晨出发。


    换而言之, 这也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晚了。


    房间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灯,烧着的炭盆发出轻微的“毕钵”声, 光顺着焦黑的煤块上裂开,火星爆开,在炭盆中烧着的烙铁在发红。一旁,隐约可以看见各种“工具”, 鞭子、镣铐、手术刀、针管、竹签……尖头有着深沉的血迹。


    她被扔在一张椅子里, 没有什么约束措施, 显然以她的身手和能力并不能够对松井次郎产生威胁,哪怕是给她武器,在对方已经有所戒备的情况下,她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白小姐,其实,我本来这次请你来,只是想要与你共度一晚良宵的。而且, 我快要离开上海了,在走之前,我正好需要一笔船资。”松井次郎站在灯后的阴影中,声音带着诡异的笑,“不过,你的身份,实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很长时间没有喝到水,又着了凉,白茜羽声音有些哑,显得有些可怜,“我也是被逼的。”


    “哈哈,白小姐,不要再伪装了,我本来以为你是上海站养的鸟儿,没想到,还是一只会啄人的鹰……”松井次郎的目光死死盯着她,“三井先生的死是出自你同僚的手笔,那么,是你杀死了伊藤,对吧?我知道,开枪的是个女人。”


    伊藤大概是那个鞋上沾着奶油的倒霉鬼吧?白茜羽心里这么想着,她理了一下时间线,一开始松井对她并没有防备,的确如她所料的上了钩,但是后来他对她起了疑心,然后查到了她是夜莺,并且得知了她曾经参与过的事情。


    这中间的种种缘由无从得知,她究竟是在哪里露了马脚,引起了松井的怀疑,从而导致这次致命的失误,到现在她也没能找到答案,不过,有些事情的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了。


    她一向游离于行动组之外,只提供情报给谢南湘,大多数的成员都不知道她的存在,而关于她杀死松井的意图,更是只有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知道。


    白茜羽忽然有些沮丧,这种沮丧却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在心头微微地有些被针刺了般的疼,她吸了口气,伸手按了按嘴角的伤口,冷静地道,“你们在上海站的人是谁?”


    “这很重要吗?我还没有玩过女特工,夜莺小姐,你真是让我着迷……”松井忽然兴奋起来,像是想起什么很值得纪念的事情,“……不,我想起来了,我是玩过女间谍的!”


    “那是一个歌女,我记得是,她唱的歌很好听,我经常去百乐门舞厅,就时常见到她……我多喜欢她啊,给她买了许多的礼物……可是,她竟然想杀我。”说着,他有些难以理解地摇了摇头,“说是要给她的家人报仇——太无趣了,她的无趣完全失去了我对她的爱。所以,我杀了她。”


    白茜羽知道他说的人应该是她的那位邻居,她不想听这些事,她觉得松井的话很多,很聒噪,可能因为他是反派的关系,反派在死之前话总是很多的。


    她没有接话,可松井依然继续讲了下去,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我没有马上地把她杀死,而是慢慢地玩,我有很多花样,很多的想法,那些普通的女人是受不了的,可是她可以,她能挺下来……”


    黑暗中,他详细地、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然后意犹未尽地结尾,“……最后,她实在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了,像是一块破布,也不能说话了,浑身都很臭,丑陋得完全没有之前美丽的模样了,我才把她扔进黄浦江里……啊,要是她能再坚持几天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观察着白茜羽脸上的表情,结果却一无所获,于是他皱起眉头,有些不悦地道,“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白茜羽面无表情地说,“我怕死了。”


    她知道这样坦诚的态度会让松井很扫兴,因为她失去了捕猎的乐趣,她研究过松井,他对于女人的精神需求远远大于身体需求,他需要猎物,需要征服和践踏,而并不只是白花花的身子。


    这是个变态,也是个魔鬼,但白茜羽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给他露出这一面的机会。


    正如她所料,松井次郎感到很不快。


    他原本有些兴奋的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与那种引颈就戮式的悲壮还不同,她好像坐在一张谈判桌前,旁边没有烧红的烙铁,也没有浸了盐水的鞭子。


    他喜欢白茜羽的长相,喜欢她的声音、身段、姿态,可是她的性格一点儿也没有女子可爱柔顺的地方——她不会像个惊恐的小羊一样泪光闪烁,也不会露出那种妩媚得让人化成一滩水的笑容,她只是说话,平静地说话,或是冷漠地看着他。


    松井次郎忽然有些恼怒起来,他有意无意地用铁钎把玩着炭盆,发出嗤嗤的声音,“说吧,你的身份,你的目的,你知道的一切……如果我满意的话,天亮之前,我给你一个痛快。”


    白茜羽垂下眼睫,浑身有些发抖。


    然后,她缓缓报出几个名字。


    松井次郎的动作一僵。


    因为,她刚才报的那几个名字,都是要害位置上大权在握的人物,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足以左右局势……而根据他所得到的机密情报,这几个人物都与眼前这个女人有着私底下的往来,甚至是保持着交情匪浅的关系!


    松井次郎心电急转,立刻想到:如果他能从她口中得到什么关于这些人物的关键性情报,就算舆论再如何甚嚣尘上,特高课那边也是绝不敢轻易动他的!


    “松井先生,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白茜羽轻声道,“不过,我不是歌女,也不是影星。你可以杀了我之后伪装成自杀或意外,但我如果死得很惨,你不管到天涯海角,都不会好过。”


    松井次郎沉默片刻,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你害怕了,白小姐。”他拍了拍手,“你威胁我,你终于害怕了。”


    眼前这个女人有许多的身份,千金小姐,特工间谍,学生,交际花……他必须承认,他的确不能用那种手段去炮制她,但归根结底,她都是一个女人。


    随着他的拍手声,手下涌进这间房间里。


    很快她就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了——水刑。


    她的头被按进水中的时候,她早有准备地憋了口气。


    白茜羽很擅长游泳,最高憋气时长能憋一分半钟,但这次似乎是因为紧张的关系,所以她感觉肺里格外难受,所以当她被第一次拉起来时她感觉自己随时都要憋不住了。


    可是没等她喘口气,她的头再次被按了下去。


    她知道水刑最痛苦的是什么,受刑的人在过了约一分钟后,会开始用力地挣扎,体内的血氧降低消耗地很快,人会不由自主地张开大口用力地呼吸和吞咽,导致大量的水被吸进胃中、肺叶及气管中。那些在肺叶及气管中的水会造成极大的刺激,此时此刻,受刑的人会突然间双手乱划,双脚乱登,饱尝难以忍受的痛苦。


    而大约过两三分钟后,人就会失去意识,但中枢神经却依然会如实反应人体的痛苦,人会失禁,痉挛、眼睛鼻子都会流出血来。


    她渐渐憋不住气了。


    不知道第几次被抓着头发拉上来时,白茜羽觉得自己是条在烈日曝晒下的鱼,正在垂死挣扎的边缘,所以她像是拉风箱似的大口呼吸,直到又被按进了水里。


    “哗啦——”一声,又一次,她被拉了上来,大口地咳嗽。


    “白小姐,好好想想你要说什么。”松井次郎微笑地说,“不过,夜还很长,我们可以慢慢来。”


    ……


    雪还在下的时候,傅少泽来到白茜羽的家门口。


    他喝了酒,脑子不太清醒,只是依循着本能将车子开到这里,依循着本能裹紧衣服上楼,然后敲门,砰砰砰,砰砰砰,敲不开。


    敲不开怎么办?这个问题在傅大少爷的逻辑里很简单。


    踹开啊。


    “砰”地一声,一个趔趄,重心不稳地傅少泽跌跌撞撞地摔进了房间里,好在这一摔也把他摔清醒了一些。


    他晃了晃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但看看这间月光中熟悉的公寓,终于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是来确认白茜羽有没有回到这个房子的,没错。


    虽然把门踹开的确认法子有些多余,但门……坏都坏了,还能怎么样呢?傅少爷破罐子破摔,倒也不急着离开。


    他索性爬起身,吸着凉气揉着摔疼的手腕,四下打量——这个安静而温馨的空间里,依然充斥着淡淡的、如青橘般清新好闻的味道,月光透过窗棂,被分成小小的格子,四下黑暗,他能听见雪落在房顶上,窗台上的声音。


    上次来时,那些东一件、西一件的衣服已经少了许多,大概是有不少搬去了新的家,因此显得有些整洁,窗台上被照料得很好的植物投下影子,一切都柔软而芬芳。


    他忽然想起上次来这里吃饭时留意到的那张五斗柜上的相片,目光一转,便看见了。


    黑暗中,看不太清楚,所以他拿了起来,凑到眼前——


    作者有话说:改了还是显示之前章节的清除缓存,部分内容挪到下章了。


    第80章 平安夜(5) 二营长,为什么会是这个……


    相框是榉木的, 被装裱得很好。


    照片里的人是虞梦婉她自己,一身袄裙,梳着闺秀的发式, 脸上有些稚嫩青涩,垂着眼正望着什么出神的样子……


    傅少泽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是她在直隶的时候拍的吧?可是那个时候她已经不是小女孩儿了, 虞家死板保守, 怎么会想到给未出阁的少女留影呢?


    傅少泽想了想,打开了相框, 将相纸取了出来。


    背面,果然有落款。


    “丹心摄于冬至。”


    丹心?傅少泽一怔, 他知道这是自己小时候给自己取的字号,但他其实不太记得了, 后来还是大姐总是打趣着叫,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的。


    所以,这是他给虞梦婉拍的么?


    傅少泽心里忽然有些小小的开心了起来,她将这张相片很好地保存了, 甚至带到了上海, 摆在了家中最显眼的位置——这可是他拍的照片!但这样的念头转瞬间又被更多的疑惑填满了。


    现在的虞梦婉, 可不是一个会“念旧”的人。


    甚至说,她像是换了一个人,模样还是以前的模样,但人却与以往截然不同。所以,在他合理的猜想中,有幕后黑手对她进行了全方位的改造和训练,教会她英文, 教会她知识,洗掉她身上曾经的影子,然后让她来到上海,成为他们手中的工具……


    虽然还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但是这是他想到最“情理之中”的解释了。


    可她愿意将这张照片摆在案头,这说明什么?


    傅少泽没能琢磨明白,只觉得心砰砰砰跳得厉害,大概是酒的后劲上来了,他得缓一缓。房子很小,所以他便坐在那张柔软的床上。


    坐了一会儿,他不自觉地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床上铺着的长绒毛毯。


    他想着风花雪月,想着那个在屋子里煮菜泡饭、自己庆祝生日的姑娘,心中被一种缱绻而温暖的情绪填满了,于是缓缓地,小心地睡了下去。


    果然很软。


    反正他喝了酒,喝醉了,那么,想一想她……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这么想着,他甚至还肆无忌惮地在床上滚了一圈,把头埋在柔软的被子里,手随意地一摸,摸到个枕头底下的物件。


    他下意识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一张平安符。


    傅少泽觉得这平安符很眼熟,他见过,他一定见过,可是还没等他想起来,便注意到平安符上写着的字——茜茜。


    “茜茜……”他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来了。


    茜茜,是虞梦婉的小名啊。


    要不是看到这张平安符,他还真不记得了。


    可随即,他想起了更多的事。这两个字烙印在他的瞳孔深处,尘封的回忆在脑海里炸开,一幕幕画面光怪陆离地在他面前闪过,那些场景像是蒙太奇般被毫无逻辑地剪辑在一起,以几乎无法让人看到的速度划过他的眼前,最后定格在一幕。


    寒冷的风在耳边呼啸,雪片从他的眼前落下。


    视线在动荡,马车的车轮吱嘎转动,颠簸……


    倒退着的银白色世界中,漫天大雪纷飞,她穿着朱红的斗篷,苍白的脸,越来越远……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风雪里,于是他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大声地与她道别……


    “茜茜,等我……我会回来娶你的……等我!”


    他想起来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傅少泽忽然觉得很冷,好像那天的雪在这一刻全落在了这间房间里。他割裂的人生仿佛被粘合了起来,大海,远洋轮船,威斯敏斯特教堂,格林威治的钟声,泰晤士河滚滚的浊流……那并不是他所以为的自己的“前半生”。


    那些山,那些河,藤萝,阳光灿烂的院子,小小的私塾课堂,可以爬得很高的树……这些过往被他所刻意的遗忘了。因为那是老旧的,陈腐的,自卑的,说出来是会被人嘲笑的。可是有人记得,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记得……他拿着那张护身符的手颤抖起来。


    虞梦婉记得。


    那不知是怎样的颤栗,从尾椎涌上来,笼罩了全身,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难以说清那感觉到底要如何归纳。但在这一刻,傅少泽觉得自己的心脏狠狠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脑袋都是空的。


    片刻后,他忽然发疯了似的掀开枕头和被褥,他不知道自己想要找什么,但他像是失去理智似的,将这间小小的公寓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他在五斗柜抽屉的最下面,找到了一本很旧的笔记本。


    片刻后,傅少泽走出公寓,回到车里。


    坐在冰冷而寂静的驾驶室中,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再次翻开手中的本子。


    “a、b、c、d……A、B、C、D……”


    他抚摸着上面字迹笨拙而端庄的英文字母,不仅是英文字母单词,还有阿拉伯数字,外国国家的地名,不知道是从哪里摘抄的,他回想着笔记主人认认真真在案头前用簪花小楷般的功夫抄写的模样,一时惘然。


    他闭上了眼。


    时间回溯着,倒退着,有少年与少女的对话在他脑海中回响着。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上海?”


    “去做什么呀?”


    “去读书,而且上海有好多好玩的。”


    “可女孩子怎么能去学堂呢?会被人笑话不知羞的。我可以偷偷在家学,我学东西很快的,不会教人发现的……”


    “谁敢笑话你,我就揍谁。”


    “少泽哥哥不讲道理,再说我娘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最重要的是以后要——”


    “以后要什么?”


    “以后要好好为傅家……相夫教子……”


    “那,你在直隶等着我,我念完书了,就回来娶你,好不好?”


    “嗯,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对话声消失了,留给他的,只有深夜永无止尽的风雪声。


    他把头埋得很低,狭窄的空间里,听到他喉中发出几乎是呜咽般的声音。


    白色的雪将车子几乎要覆盖住了,远远地望去,如同被冰封一般。


    瑞雪把纷纷扬扬的飞絮均匀地撒向这个不夜城的每个角落,大街和小巷都一片素白,无数人在这个被称为“平安夜”的晚上安然入梦,高低错落的房子里透出暖色的灯光。


    “她在等我。”


    车厢内,他阖上笔记本,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握着方向盘,发动车子。


    明亮的车灯刺破黑暗,引擎发出轰鸣,抖落雪花。


    ……


    白茜羽半伏在地上。


    她咳嗽着,喘息着,感觉整个腹腔都疼得撕心裂肺,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了,只感觉水缸里的水有一半都进了她的脑子,什么都天旋地转,晃晃悠悠的。


    有人凑近一些,声音格外柔和,“说吧,说完,我们立刻就放了你,你就解脱了……”


    白茜羽浑身湿透,苍白的脸上还不停地淌着水,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面前的人,嘴里喃喃地说了些什么。


    “老大,她说的是中文!”旁边有人立刻小声道。


    “听听她说的什么。”松井次郎在一旁发号施令。他之所以并没有一上来就听白茜羽说什么,是因为他很清楚知道这个女人擅长伪装和谎言,而他也不能对她使用那些会导致身体严重损伤的手段,所以便想用水刑这一招来摧毁她的意志。


    目前看来,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开始说母语,这代表着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混乱。


    懂中文的手下赶紧凑到她身边听,皱着眉头半晌后,不确定地道,“她在说胡话,好像在向上级求援,对方的级别是‘二营长’,她催促他赶紧开炮,这个火炮似乎来自意大利……”


    “记下来,这是重要的情报!”松井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地盘算了,是哪支部队?他们配备了最新的意大利火炮?二营长,为什么会是这个称呼?她加入过作战部队吗?


    “是!”有人迅速地书写。


    那懂中文的手下显然也听出了一些苗头,紧追不舍地问道,“你的身份?说出来。”


    白茜羽吐出一口水,瞳孔有些涣散,“我……是……”


    众人屏气凝神。


    “练习时长两年半的……个人穿越者……”白茜羽干呕了一声,没说下去,她太难受了。


    她的忍痛耐受力比这个时代的人普遍低很多,但神经应该比正常人要粗很多。有过各种各样的影视作品打底,接受转折、剧变或是离奇展开的随机应变能力也很强,所以即便是在这样的绝境中,她的精神会有些恍惚,却始终不曾崩溃。


    松井次郎在等她崩溃,她同样也在等他崩溃的那一点。在这种时候谈判和取巧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必须比他撑得再久一些。


    这次,松井次郎显然听出来这是胡言乱语,面色一寒,“继续!”


    于是白茜羽又回到了水底。


    这个水底里幽暗又安静,她听到耳旁咕嘟咕嘟的水声,恍惚间觉得自己在斐济蔚蓝的海里潜水,只要和同伴打个手势按下推进器就能上浮,当她从水里冒出头时,灿烂的阳光会洒在她的眼里,等她的游艇就在旁边,只需要拖着沉重的氧气瓶爬上舷梯,就能和朋友一起在甲板上烧烤派对。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这个夜晚很快将要过去,而黎明或许永远不会到来——


    作者有话说:抱歉我也忘了这里回收的是第几章的FLAG,有没有课代表……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