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傅少的奇妙一天(1) ……虞梦婉你到……
一个阴霾的早晨, 依然没有晨曦的到来。
“《立报》、《申报》、《大公报》、《救亡日报》……”
粪车与垃圾车从弄堂里推出来,骑脚踏车的送报孩子奔进去。而弄堂对面的挂着国际难民所红十字旗的房子大门紧闭,隔在竹篱外的逃难乡民, 早已打起寒噤,睁开怅惘的倦眼, 环顾下面挤卧一堆的褴楼伙伴。鸣——的一声, 驶过一辆汽车, 惊醒了另一些曲身蜷腿的难民;紧贴在主人身旁的丧家瘦狗仰了仰头。
日头渐升, 人渐渐多起来,骑脚踏车的报重更张大了口高喊:“东洋人吃败仗哉!”半阔人从楼窗口掷下铜板, 伸下的细麻绳上拴了新闻纸。
片场,各种各样的电线散乱一地, 工人来来回回地忙碌着,到处乱七八糟的。这部因为女主角失踪而迟迟没能开机的电影, 在孟芳琼的死讯传来后,火速地订了另一个女演员,立刻投入拍摄,如今剧组正是熬夜赶工搭设场景。
傅少泽坐在角落里的箱子上发呆, 衬衫皱着, 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无精打采地垂着, 四周散落着烟蒂,瘦削下去的脸颊让他的五官更显棱角分明,英俊的脸蛋竟生出几分忧郁的气质。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一个好觉了,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合眼。得知了孟芳琼所谓“坠落自杀”的细节后,他一直就处于一个这样有些颓废的状态了。
不过颓废归颓废,傅少泽这段日子人沉稳了许多, 总算没有那么喜怒形于色了,也没有选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在各种各样的目光之下,至少看起来是没有什么破绽的。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装出来的。
他很慌。
“傅少,回去休息吧,片场这边我盯着就好了。”
电影公司的经理殷勤地端来热咖啡,虽然他自己也熬得一脸疲倦,大老板过来亲自盯着片场进度,他也不敢自个儿在家睡大觉,于是也只好陪着在一边端茶送水。
对于有权势的人家而言,孟芳琼真正的死因这种所谓的内幕消息根本瞒不住,经理得到这个消息时,不由嗟叹了一番,自家好好的台柱子不知被什么歹人害了去,真是飞来横祸啊。
不过像这样的事情,曾经也是发生过的,十多年前,一个叫阎瑞生的疯狂赌徒为了谋财害命,杀害了当时的丁巳年第一届“花国总理”王莲英,只是因为她对于衣服饰物惟奢是求,平时打扮得光耀照人,因此便被人盯上,卒遭惨死。
这个世道,谁也不知道天灾和人祸哪个先来。
经理是能理解傅少泽的,对于他而言,孟芳琼的死不过是摇钱树倒了,还可以再捧起另一个,可是对于他而言,怎么说也是有过“情分”的,佳人香消玉殒,老板这种“无处话凄凉”的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
经理便有些苦口婆心地说:“您还是节哀顺变,不然有伤身体啊……这女子啊,长得太漂亮,或是太有名气的,下场多半都不太好的,红颜薄命,千古以来不都是如此么?孟小姐行善积德,下辈子定能投个好胎享享清福……”
“她也没积什么德。”箱子上,传来傅少泽淡漠颓废的声音。
经理一噎,心说我当然知道,这话不得那么说么……但在老板面前,只好点头哈腰地把这篇揭过。
傅少泽吐出一口气,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从箱子上跳下来,将一旁的报纸扔给他,“把这些去处理了。”
经理接过报纸上一看标题,脸上浮现出几分苦笑……“艳尸案”……都坠楼了的死尸,还有什么可“艳”的?可他深知如今记者都是这般作风,如果没有这个“艳”字,看报的人就不会那么起劲了。
“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傅少泽点点头,将手揣在裤兜里,往片场外走去。
骤然明亮的光线让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云层里有阳光照下来,可是落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暖意。
想了好几个晚上,傅少泽纷乱的思绪终于渐渐沉了下来,却不由心生惘然之意。
孟芳琼惹上的究竟是什么人?黑暗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阴谋?她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可是却无力逃脱,这证明了她并不是被人吓成了惊弓之鸟,而是的确有一股强大而恶毒的力量正在威胁着她……以及傅家。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预想到,那通电话成了她留给他最后的“死亡讯息”。
傅少泽也不得不认真地开始考虑,她所提到的,关于这股势力盯上了傅家,并且在他们身边安插了人手的事情——这显然并不是常规的商业竞争,而是某种危险的信号。
亲近之人……
什么样的人,算亲近之人呢?亲朋好友?那不过是逢年过节才走动一二罢了,傅成山对人情与生意分得很开,老家的人就算上来找他求上一官半职,他也只会按照能力品性从底层做起,除了傅冬之外,至今也没有哪个亲属子侄得到重用。
即将与傅家联姻的唐家也算不上“亲近”,两家表面一团和气,一致对外,实际上私下反而更加提防,根本不存在什么信任……
傅少泽将西装外套拎在肩上,仰头看着天空,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与童年印象截然不同的性格,根本不像旧式妇女的为人处世,奇怪的行为,奇怪的选择,甚至换了奇怪的名字,雨夜时路灯下的伞,冰冷的桂花香气,无法触及的烛火……
会是她吗?
傅少泽沉默了片刻,决定将这件事搞清楚。
……
早晨,八点。徐家汇教堂,两只直插云霄的塔尖,已被金阳渲染了刺目彩色。
白茜羽叼着一袋豆浆,紧跑两步,上了电车。
铛铛铛,电车经过碧绿的法国梧桐树荫,她找到座位,摊开报纸读着。绿荫在玻璃窗上反射着影子。
一辆黑色的汽车跟在电车后头行驶。
“早上八点搭电车上学,在弄堂里买了一份豆浆一份油条一份粢饭糕一份豆腐脑……”傅少泽眉头紧锁,手握方向盘念念有词,“真能吃啊……”
唐菀曾经跟他说过,虞梦婉这个人的背后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是对方草木皆兵,可是孟芳琼的那通电话给他敲响了警钟,那些不协调的,令人怀疑的,难以自圆其说的那些部分,也像是重放的电影片段一样,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重现。
现在想起来,她甚至还说过一句很可疑的话……“不要对我抱有任何好奇心”?傅少泽一直以来都不愿意去怀疑这件事,可是现在想起来,她明明就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是谜团的人。
而且,以她的身份、过往,以及自己老爹对她那种宝贝的态度,完全称得上是“身边亲近之人”的标准——他毫不怀疑如果让自己老爹二选一的话,他一定会选择让梦婉留下,把他打发出去睡饭店……也不知谁是亲生的。
不过,他刚准备吩咐傅冬去安排人手的时候,他忽然犹豫了起来。
尽管唐菀的话犹在耳边,但他仍觉得不应该去怀疑虞梦婉……而且,万一是他想错了,以后该怎么解释呢?还去跟踪调查的话,怎么想都太过分了。
傅少泽想了一阵子,便索性自己亲自撸袖子上阵!——这就不算“调查了”,最多算是痴汉行径,属于他的自发行为,不会上升到整个傅家的态度。
于是,他就开始了一天的尾行……不,一天的调查之旅。
早晨九点,玉兰女校。
虞梦婉在教室里上课。
她坐在最后一排,似乎是英文阅读课,班上的其他同学听得很认真,而她趴在桌子上,拿着笔,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没有动……竟然睡着了吗?
老师请同学起来提问,点到了她的名字,邻座的女生戳了戳她,她醒过来,不知说了什么,那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她趴到桌子上……继续睡觉。
怀疑晚上从事不可告人的工作,导致一天精神不济。
教室外的草丛里,用金钱买通了看门大爷的傅少泽戴上鸭舌帽,墨镜,一副全副武装的样子,他望着教室的方向,眼神逐渐犀利了起来。
十点,缝纫课。
云层散开,教室中有了些阳光,针线、纽扣、布料堆叠在藤筐中,每个人都神情专注于自己手上的东西。
虞梦婉没有睡觉,在缝布娃娃……不,那个东西大概是传说中的“巫毒娃娃”吧?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为什么微笑咧开的嘴里会是如鲨鱼般的牙齿啊?这个人的手工也太差了……
“你准备缝了送给谁?我送给我妈妈。”
“丁香,你也太没劲了,就没有喜欢的男生送吗?”
“就是啊,你看我这个荷包就准备送我男朋友的……”
“哇,你都有男朋友啦!”
“都订婚了,他等我毕业呢……”
“白同学,你这个送谁啊?”
那个邻座的女生又和她说话了,傅少泽提起心神,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答案格外的在意,没想到旁边忽然窜过来一只大黄狗,把他吓了一大跳,答案也没听清,帽子都差点掉了。
糟糕,她好像看过来了……傅少泽慌张地捂着帽子,猫着身子迅速地窜远了。
下午一点,体育课。
“嘿!”
草坪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女学生们正在打羽毛球,傅少泽一边啃着面包,一边观察体育课上的局势——虞梦婉上场了,她会打羽毛球吗?噢,好球!打得不赖嘛!噢噢噢噢,这个扣杀太漂亮了!继续!啊……被同学们起哄下去了!可惜啊……
傅少泽心中遗憾,又见体育老师模样的人走过来,把学生召集起来,在跑道上分组……大概是跑步比赛?虞梦婉应该不怎么运动的吧,虽然不缠足,但体质应该比较弱吧……哦,轮到她了!起跑姿势了!
傅少泽聚精会神地盯着跑道,一声令下,就见虞梦婉如离弦之箭般一马当先!之后也一直保持着领先的态势,就这样一路领跑……竟然拿到了第一。
她的头发绑成马尾辫,宽松的运动服下的短裤和长袜勾勒出美好的腿型,在金色的阳光下,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她伸手挽起风中飞扬的碎发,汗水都仿佛熠熠生辉。
啊……她运动的时候也好可爱啊。傅少泽情不自禁地看得有些入神,随即猛地一拍自己的脸颊。
可疑!非常可疑!
她明明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旧式妇女,刚来上海的时候,在火车站被人一挤甚至晕倒了,她的体力和运动能力绝对不合常理!要重点观察!
不过,她和同学的关系似乎很不错啊,她拿了第一,一群女生都围绕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还打打闹闹的……之前在华懋饭店的时候,不是还找过她的茬么?啊,看到了,那个过来找茬的女生,似乎叫方什么……他没看错吧?她竟然给虞梦婉递了瓶矿泉水过去,脸有些红……等一下,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这个时候他听到有女生忽然促狭地说了一声“丁香你是不是吃醋了”,那个叫丁香的女孩子不知说了什么,虞梦婉笑眯眯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虞梦婉你到底在学校里做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一写小傅气氛就逐渐逗逼了起来。
第62章 傅少的奇妙一天(2) “咕……”
下午四点, 莫利爱路。
弄堂的墙头露出夹竹桃,正开着花。有人窗台上晾着预备腌的咸菜,窄窄的弄堂两边挂着无数内衣外衫, 密密层层,弄口有修鞋师傅, 乒乓地敲着一个高跟鞋的细跟, 补上一块新橡皮。棚檐下的鸟笼里的画眉、八哥叽叽喳喳地叫。
傅少泽疲倦地在台阶上坐下来。
半天的跟踪观察, 傅大少爷一无所获。
直到学校放学, 他跟着一身校服、拎着书包的虞梦婉回到莫利爱路,然后看着她跑上楼的身影, 他就陷入了挫败中。
傍晚的时间,人们偶尔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骑车的,步行的, 尖叫着跑来跑去的小孩子、还有穿着花睡衣、夹着踩塌了跟的红拖鞋的女人,一时间吵吵嚷嚷的……每个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傅少泽不知道自己今天都干了什么,似乎知道了一些什么不得了的事,但好像都是一些很无聊的信息。
比如, 她好像真的很聪明。
不需要怎么上课, 不需要花什么功夫, 就能很轻易地把事情做好。她能用最标准的英文朗读赞美诗,也可以在体育课上跑步得到第一名,就像是一夜之间就得到了这些能力,而这些能力与曾经的虞梦婉都没有任何的关系。
比如,她似乎对上学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她上课打盹,对任何的课程都没有表露出明显的兴趣,与其说是学习知识, 不如说是随便来混混日子的,除了体育课能让她看起来有精神一些,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她的兴致……她对上学和知识没有任何的敬畏心,这些事对于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傅少泽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一点——他听说虞梦婉在玉兰女校读书,还以为是头悬梁锥刺股拼命努力“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的那种,而对于大部分的人而言,能读书识字,都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就算是贵族女校的这些女生,也都是家里比较疼爱,本人又比较聪明,努力上进的那种,否则,到了合适的年龄就直接嫁掉了,而没上过“西洋教育”又算不上“淑女”,后半辈子只能在后宅中打转了。能上女校学习的这种机会,对于女人而言尤为宝贵。
可是虞梦婉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好像读书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不需要去刻意的珍惜似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才会培养出这样的人呢?显然,直隶那个老宅,是绝对培养不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侬撒宁啊?”
(你是谁)
身旁,一个挎着菜篮子、操着本地方言的妇女的目光顺着他望着的位置看了一眼,目光有些警惕,“侬认得白小姐啊?”
“呃,我……我是她的朋友。”傅少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不太擅长说谎。
果然,那一脸精明的妇人盯着他,“不要装了,小伙子,阿姨我看得出的。”
在黄太的炯炯目光下,傅少泽显得有些心虚,就听那妇人道,“白小姐这么优秀的小姑娘,你喜欢她也不奇怪的。”
“啊?”
“哎哟,阿拉弄堂里厢,谁不喜欢白小姐啊。”妇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人长得漂亮,又懂事体,学问也蛮好的,还经常买水果糕点送送街坊邻居,碰到噶灵格小姑娘,我也交关欢喜啊。”
一旁,小烟纸店里的一个老爷叔也探出头来,跟着点头附和,“小白啊,小姑娘可以的。昨日还帮我跟个洋人讲生意,不得了哦。”说着还竖个大拇指。
傅少泽看过去,那是间小得不能让人置信的店面里,千丝万缕地陈放着各种日用品,小孩子吃的零食,老太太用的针线,本市邮政用的邮票,各种居家日子里容易突然告缺的东西,应有尽有……他想象着虞梦婉帮着店主和洋人讲价的样子,竟觉得有些好笑。
关于这一点,傅少泽倒不觉得意外,他也是见过虞梦婉在自己亲爹面前的乖巧小辈模样的,她当然是有本事将这些阿姨大叔哄得服服帖帖的,他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虞梦婉愿意讨好这些市井居民。
怎么看,这些小市民也没有任何被结交的“价值”。
“好嘞,欢喜就欢喜,也不要追到人家里来了,男孩子嘛,要懂得风度。”那妇人还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教训起他了,“我以前还想让自己的侄子跟白小姐谈朋友嘞,白小姐看不上,也不要勉强嘛……”
傅少泽有些应付不了这话多的老阿姨,敷衍几句,连忙找了个借口往弄堂外走去。
天色暗了,后门的公共厨房里传出来炖鸡的香气,底楼人家拉出了麻绳,横七竖八地挂着一家人的被子褥子,到了晚上都还没收起来,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他皱着眉头穿过那些被褥,一不留神,撞到了什么。
“寻死啊。”原来是个头发如瀑的小姐正在后门的水斗上弯着腰洗头发,骂了一句后,又搓着泡沫继续冲水了。
他有些灰头土脸地穿过狭窄的弄堂,心情不太好。
想他傅大少爷出入的都是什么场合,身边都是什么待遇,今天又是躲草丛、又是被狗撵,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只啃了两口干面包,最后跑到这“不文明”的陋巷里头,被人训儿子一样数落……也不知道图什么。
而且,了解了虞梦婉的生活后,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在他的脑海中,虞梦婉好像分成了三个人。
一个是曾经那个唯唯诺诺、保守死板的小未婚妻,低眉顺眼,端端正正,是与他相处时间最长的青梅竹马,可是关于她的记忆,却是最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纱,一层布,雾蒙蒙的,仔细回想也没有什么收获。
一个是觥筹交错、流光溢彩中的绝色佳人,她放肆,高傲,狂妄,冷漠,对于他不屑一顾,身份成谜,目的成谜,一切都是谜。没有人可以接近她,也没有人可以真正走进她的内心。
而今天,他又认识了一个新的她。
这个虞梦婉明明有着巨额的财富,结识着上流的达官贵人,却愿意与市井中的平民百姓打成一片,自得其乐;明明曾经与身边的同学水火不容,一转眼,却能化干戈为玉帛,握手言和不说,甚至还相处得格外融洽……
她的一切,都充满了矛盾,充满了冲突。
就像是那个下着雪的夜,她给自己庆祝生日,大张旗鼓地准备了香槟和蛋糕,却选择一个人窝在狭窄的房子里,配着一锅菜泡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却让傅少泽觉得,的确是只有她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想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跑题了——他只是来调查虞梦婉是不是刻意来接近傅家,作为眼线监视傅家的一举一动,以此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反倒对她的所作所为更加一头雾水了。
哎,自己在搞什么啊……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黄昏,华灯初上。
旁边的面摊热火朝天地开始了营业,面汤和浓油赤酱浇头的香气冒了出来,勾着路边食客肚里的馋虫。
傅少泽饿了,却没有胃口,自然也没有停步,只是,忽然有人挡在他的面前,他看到一双穿着白色棉袜、黑布鞋的脚,视线抬高,定格在对方的脸上。
“呃……”他张了张口。
殷小芝似乎也惊呆了,她原本手里抱着几本书,看到傅少泽的那一瞬间,那些书本全部“啪”地掉在了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傅少泽比她先反应过来,蹲下身帮她捡起那几本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还给她。
殷小芝沉默片刻,接过书本,垂着眼低声问,“你最近还好吗?”说完,她又忍不住抬起眼,悄悄瞟了一眼他的脸。
“还……好。”傅少泽敷衍地说,说实话他这段时间过得糟透了。
“你……订婚了,对吗?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好大的版面。”殷小芝鼓起勇气看着他,脸上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让人觉得活泼而又乖巧的感觉。
“嗯。”
“我以前就想过,你最后大概是会娶唐家小姐的,门当户对嘛。”她低下头,语气刻意地上扬,显得这个话题对自己而言很轻松。
傅少泽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来来往往的行人在两人身边经过,面摊上挂着的灯串和招牌一闪一闪,蹲在一边,抱着面碗的食客发出唏哩呼噜的声音。
两人之间,有些沉默。
过了片刻,还是傅少泽打破了这份沉默,“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再次见到曾经视为“真爱”的女人,说他的心神没有一丝动摇是不可能的,毕竟是有着不少回忆的,他们曾经亲密无间,也曾经许下海誓山盟的誓言,如今久别重逢,难免会百感交集。
可是傅少泽是个不太多愁善感的人,粗线条的感情观,处理事情的方法也是同样的粗放。他心情复杂,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做什么……于是,他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抱拳告辞。
然而说完这句话之后,殷小芝依然低着头,久久地没有回应。
傅少泽等了一会儿,终于抓了抓脑袋,决定不再等下去,“呃,那我走了。”
然而等他刚准备离开时,他看到面前的女孩子,肩膀微微抖了抖,似乎发出了一声呜咽声。
傅少泽愣住了,不由问出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你哭了?”
泪珠顺着殷小芝的脸颊滴下来,她慌忙地擦了擦泪,勉强克制着声音的颤抖,“对不起,我没有我曾经想的那么洒脱……”
哗,香辛料与大肠滑入铁锅,发出滋啦的一声,爆炒的香味弥漫开。
看着面前泪如雨下的少女,傅少泽沉默许久,肚子发出“咕”地一声——
作者有话说:我也饿了……明天(今天)双更嗷。
第63章 傅少的奇妙一天(3) 大概这就是上天……
傅少泽的身边出现过各种各样的女人。
如果要用花来比喻的话, 潘碧莹是天真娇艳的郁金香,孟芳琼是浪漫妩媚的曼陀罗,唐菀是高贵雍容的牡丹, 而殷小芝则像是清幽纯洁的兰花草,看着不起眼, 却别有一分清香。
“对不起, 我不该说这番话的。”
看着默然不语的傅少泽, 殷小芝连忙抹掉眼泪, 吸了吸鼻子,“这段时间, 我给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想要忘掉你, 我以为我已经成功了……但是,刚刚一见到你, 那些曾经被我亲手埋葬的回忆,好像又全部复活了,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回事,很可笑对吧……”
傅少泽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是很了解殷小芝的, 她是个很感性的人, 善良、活泼、敏感, 而且倔强,在两人在一起时,对他也用了十分的真心,此时见面这些感情猛烈地涌上来,情难自禁,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是以前的他,看到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在他面前露出为他痛苦脆弱的一面, 也许会感到几分心疼,几分自责,或许还有几分得意的,说不定就会一时心软,上前拥她入怀的,说些话哄她高兴。
可是,现在的他面对着这样的殷小芝,却觉得有些……麻烦。
没错,麻烦。
殷小芝见他迟迟没有回答,她抬起眼,目光中似乎盛着似水柔情,“你知道吗?少泽,我也试着去和别的男孩子相处,可是,每当我睡不着,看着月亮的时候,心里却不敢承认,谁也替代不了傅少泽……那个曾经会陪我聊一整个晚上,却困得不知不觉睡着的傅少泽。”
真情告白。
傅少泽挠挠脸,他最近打交道的都是铜臭味的商贾之流,有些不太适应殷小芝这样文艺气息浓郁的说话方式了,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要是实在睡不着的话应该去看医生啊,找我说也没用啊。
大概是身边旁边热火朝天的面摊也破坏了此时此刻的气氛,碗碟发出丁零当啷的嘈杂声,有食客喊了声,“再来一碗!”实在不是一个花前月下的好时候。
傅少泽想了想,颇为真诚地说,“小芝,我以前是做了挺多混账事,如果给你造成伤害了,我很抱歉,我现在已经和唐菀订婚了,也不能补偿你什么,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来找我……们傅家,能帮的我一定会帮。”
他如今阅历见长,说起外交辞令来也是一套套的,漂亮话都给他说了,可谁都知道难不成他结了婚以后,殷小芝还真好意思腆着脸去找他帮忙吗?
“少泽,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愣了愣,随即破涕为笑,看起来颇为明朗俏皮的样子,“看来,我也要努力啊。不然,就被你甩到后面去了。”
“嗯,一起努力。”
话说到这里,气氛倒是向着和谐友爱的方面在推动的,没想到安静了一会儿,殷小芝忽然咬了咬唇,问道,“你……喜欢唐菀吗?”
“……呃?”傅少泽一时错愕。
殷小芝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神很坚定,“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傅少泽琢磨了一会儿,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他再粗线条,也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说“不是”的。
但殷小芝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用手将头发别在耳后,有些羞涩地笑道,“别担心,我没有奢求过可以嫁给你,只是我知道你并不喜欢唐家的小姐,我就可以放下心了。”
傅少泽一怔。
“放下心,什么也不想,就这样默默等着你啊。”殷小芝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眼睛弯弯的,随即,她凝视傅少泽的眼睛,像是有盈盈水光流动,语气很郑重,“我不要什么名分地位,只要给我爱情,就足够了。”
她的话让傅少泽发了很久的呆,好半天,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啊,那个,我有事先走了。”说完便落荒而逃一般地转身离开。
殷小芝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充满了柔情。
她知道,自己的最后这番话,已经打动了这个男人。
想起以前自己因为他订过娃娃亲而无理取闹,导致两人心中生了龃龉渐行渐远的事情,殷小芝摇摇头,有些感叹。她终于明白,人只有失去了才会珍惜。
其实,人在世上,又如何能十全十美呢?如果不是她一直想要名正言顺地和他在一起,他们根本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要不是再次遇到了他,她还会自欺欺人地一直生活下去,想要通过温柔耐心的顾学长来填补内心的空缺,可是看到那个熟悉而又英俊的男人,她发现以前她追求的,向往的,执着的,都并不重要。
她自始至终想要的,只是一段纯粹的爱情而已。
命运总会给你最好的安排。
想到这里,殷小芝回过头,看看身后的那个面摊。她今天本不会经过这条路的,只是想起顾学长借给她的笔记本上写着的这个地址,这才想着过来看一看。
让他们在这里相遇,大概这就是上天对她的眷顾吧。
……
傅少泽疲惫不堪地回了家。
他踢掉鞋子,迈着沉重的步伐,无视了舒姨惊讶的询问声,自己扒着楼梯的栏杆,一步一挪地往卧室走去。
只是一天的时间而已,他却感觉好像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什么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最后一关竟然是盘丝洞,好险折在里头。
总算,这灾难般的一天过去了。
傅少泽一步步走向隐隐透出光的卧室房门,刚伸手摸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老人严厉的声音。
“站住。”
他僵硬地回过头,看到傅成山站在书房门口,脸色威严,“到我房间里来。”
傅少泽心中哀嚎一声,只好走过去,却看到原本整洁的书房如今乱七八糟的,各种箱子摊开着,书架上的许多书本也被取了下来,凌乱地堆在一旁。
傅成山揉了揉腿,在椅子上坐下了,沉声吩咐道,“帮我收拾。”
“这种事叫下人来做不是一样吗?”傅大少很不情愿。
傅成山爱惜地拿起一本线装书,抚平上面的翻阅过的折痕,道,“这些书,我准备寄到直隶的老家去,下人粗手笨脚的,我不放心。”
“为什么啊?”傅少泽拧着眉头看桌上的那几本书,虽然他有些不学无术,但也知道这是傅成山平时案头时常翻阅的书,平日里都是爱不释手的样子,怎么会舍得扔到直隶去?
“路要让一步,味须减三分……南方的冬天,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过去了,直隶那地方的水土养人,到了秋天,我动身过去,你就留下来好好做事。”傅成山说道,又不悦地看着他,使唤道,“东问西问什么,快收拾!这边的放在箱子里……手脚轻一点!”
傅少泽沉默地搬着书,他当然明白傅成山回北方不仅仅是出于养病的考虑,更多的,则是为了“放权”——只要傅公一天在上海,那些追随傅家的人,永远也就不可能真正将担子交给他,所有人认的都是傅成山这座山。
如果是和平年岁,傅成山自然可以慢慢地教导他,培养他,让他取得那些人的信任,可是现在没有时间了,傅少泽必须尽快成长起来。
所以,傅成山决定从此居留北方,遥控大局,毕竟人的名树的影,只要他还有一天喘气,许多魑魅魍魉便不敢现身,而这时,傅少泽就能够逐步掌握傅家真正的权利。
傅少泽不想要什么权利,但他似乎没有得选。
他手脚快,一会儿工夫就把地上的书搬好了,忽然随手拿起一旁的沉香木盒子,随手晃了晃,“这里头没东西了吧。”他记得庚帖就是放在这个盒子里的。
“毛手毛脚的干什么!”傅成山举起拐杖生气地戳了戳他的手,“里头东西可宝贝着呢!”
“我看还是那些旧物件。”傅少泽嗤笑一声,随手把盒子开了……果然,如他所料,里面全是在他眼里看来的一堆废纸片片,他嫌弃地用手拈起一张发黄的底片,“这还能洗得出来吗?”
“臭小子,当时不是你放进去的吗?”傅成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
“这盒子是你小时候交给我保管的,你以为是什么?”傅成山用那种嫌弃的眼光看着他,眉头拧成个“川”字,“你留洋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我好好保存,到后来却忘得一干二净,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儿子!”
“啊?有这回事儿吗?”傅少泽耸耸肩,又扒拉扒拉盒子,发现全是些意味不明的小玩意儿,还有一堆信笺。
“要看回去自个儿拿回去看。”傅成山不耐地挥挥手,“赶紧把剩下的整理好。”
傅少泽不得不继续弯腰搬着沉重的书本,还要忍耐老爹在一旁的颐指气使,好不容易将几个箱子封上,也是累得够呛,就差像条狗一样吐舌头喘粗气了。
“……没了吧?桌上的那本呢?放哪?”他用手撑着膝盖,快没力气了。
“不用,这本我留着的。”说着,傅少泽看着自家老爹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格外慈祥的笑容,“我要送给梦婉。”
“……好恶心。”傅少泽打了个寒噤,抱着那个盒子,趁傅成山反应过来之前赶紧溜了。
终于回到了房间,傅少泽毫无形象地往床上一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躺了一会儿,翻过身,拿过那个盒子,嘟囔道,“好吧,让我看看还有什么宝贝——哦!”他惊讶地从盒子里拣出一个用纸叠的螳螂,尽管纸片已经全部发黄脆掉了,但模样还是惟妙惟肖的样子。
是他小时候叠的吗?原来这是从小就有的天赋啊。
想到刚才看到的信笺,他翻出来倒在床上,然后漫不经心地抽出一封,上面是稚嫩但很清秀的字迹。
“一别累月,愁肠日转,海天在望,不尽依依,近况如何,念念……”
他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落款——
梦婉——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在凌晨后,大家明天再来看嗷。
第64章 白茜羽的奇妙一天 简单、平凡而又充实……
梦婉。
竟然是以前虞梦婉写给他的信。
傅少泽一怔。
他们有通过信吗?他不太记得这件事了, 不过当他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脑海里隐约有些片段闪过,似乎的确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那个时候, 他刚与虞梦婉分别,心里也是颇为不舍的, 因此两人经常以书信来往, 后来他出国留洋, 一开始也给她寄过几张明信片, 但毕竟通信不便,也不知是石沉大海了还是怎么, 渐渐地就断了往来。
他望着那一封封泛黄的信笺,眼前, 似乎出现一幅画面,那是离开直隶的那一天, 天空飘着漫天的鹅毛大雪,白色的世界,系着红色斗篷的少女站在雪中,望着他, 好像说了一句“……要记得给我写信”, 然后呢?
……不记得了。
可是现在想来, 记忆里的虞梦婉,与现在实际出现在他面前的虞梦婉,也未必没有相似之处。
他只一味地记得虞梦婉拒绝来上海念书的事情了,却忘了在这之前,两人一起开蒙时,她的课业成绩向来是不比他差的,不仅每每都能很好地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 还能举一反三,只是后来她长大了,就不能继续学下去了而已。
她一直以来都是聪明的,只有他留了洋回来,仗着浅薄的见识,便自大地以为对方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乡野村妇……可是看着这信上婉约细腻的字迹,以及流畅隽永的文笔,谁说没有读过新式学堂,没有留过洋,就一定是蠢笨不堪的呢?
傅少泽的思路逐渐明朗。
那个让他觉得很遥远的身影,也终于渐渐清晰了起来。
她的一天,看起来难以捉摸,有点笨拙,有些懒散,却很有热情,明明是常人眼中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弱女子,却能如此简单、充实而又平凡地生活着……其实,是很不容易的吧?
现在想来,像殷小芝那样柔弱可怜,为爱奋不顾身的女子固然令人动容,可是像虞梦婉如此特立独行,随心所欲,又能将生活过得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别人操心的女孩子,却似乎更令他欣赏——那个弄堂里的老阿姨甚至说冬天看见她自个儿拎了一大桶蜂窝煤上楼,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比一个“OK”。
虽然仍有迷雾笼罩在她的身边,许多事情不明白,许多问题看不清,却像是有光能从雾气中透出来,是那种温暖明亮的感觉,不会错的。
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和那些黑暗扯上关系?
抱着这样念头,傅少泽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感到心情逐渐平和,一天的疲惫与紧张,竟让他顾不上迷惘颓废,连日以来让他难以入睡的心悸也荡然无存了……
他终于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
今天的白茜羽,同样度过了非常充实的一天。
虽然,似乎与傅少泽看到的版本不太一样。
早上七点半,起来下楼买早点,看到鬼鬼祟祟的人影,发现是傅大少爷——而且,乘电车去学校的时候,他的车子保持着龟速跟在后面的样子,实在是很难不惹人注意。
但既然傅大少爷不想被她注意到,那么就配合一下当做没注意到好了。
九点,上课,尝试无视傅少泽的存在。
……可是这位少爷的存在感真的是很强啊,他真应该去看看脑子了,这个鸭舌帽墨镜还拉高衣领的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可疑人物似的,一不留神还被狗撵了……缺心眼吗?
不过,她现在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玉兰女校这边,的确是不适合继续待下去了。而且,一个社会认可的良好学历或出身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中午十二点,趁着傅少泽离开去买面包的时候,去校长办公室喝茶,顺便聊起关于学业繁重课业辛苦的话题。
校长女士宽宏大量地表示以她的能力可以不用出勤,只要考试来就好了,实在没时间的话明天就可以给她发毕业证。
白茜羽欣然接受了校长的提议,并且表示自己会帮她向沙逊太太带去问候,考虑将她加入下周沙龙的名单。
下午一点,抱着珍惜欢乐时光的心态,享受体育课,感受到有些灼热的视线,继续尝试无视。
和女生们打闹,说起来以后也没有什么相处的时间了,且行且珍惜。不过民国时期女生的校服真好看啊,比起她上辈子读书时的运动服好看多了,夸了方美怡一句“很可爱”,她竟然脸红了,真是充满了青春气息的年纪啊。
下午四点,回家,傅少泽还跟着,只好换衣服,从后门出去……离开时顺便往前门看了一眼,他竟然还没走,在那儿和黄太说话,好像还被训得臊眉搭眼的,唉……也不知道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傍晚五点半,爱多亚路的洋房,新认识的白俄朋友如约而至,带着一大车的货。验完货,还请他喝了杯伏特加,他走的时候还拿着小酒瓶一边喝一边踩油门,挥手告别的时候一脸美滋滋的样子……应该没问题,他们有种族天赋的吧?她还不想太快失去这个新朋友。
进屋,发现自己收到一堆礼物,询问后得知是想来和她喝下午茶的冤大头……哦,不,是客户们,虽然与她素未谋面的,但希望自己的名字可以排在“预定名单”里。
管家很得力地整理出了送礼人的名单,甚至收集了简单的信息,她挑挑拣拣一番,终于从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两名优质客户,打钩,之后就不用她管了,管家会去通知的——应该给他涨工资了。
而且,岳老板又送来了礼物,全是真金白银,搞得人怪不好意思的,没办法,改天打个电话去问问是不是又碰上什么问题了……难不成是把她当菩萨在上供了么?那还真是盛情难却啊。
六点半,晚饭,让可靠的管家订了席面,准备大快朵颐,顾小哥带着一溜文件拜访,说要汇报一下最新的进展和款项用处,只好请他吃饭。
席间,两杯酒下肚,顾小哥慷慨激昂,针砭时弊,说最近四处奔波有感,表示如今正是“中国饿死,上海跳舞”实在吾辈读书人激愤!并准备赋诗一首,名叫《上海之歌》,说着便吟诵几段……毕竟是合伙人,只好强打精神配合,赞了几声“妙啊”或是“精彩”,总算把人哄走。
晚上八点,看书,学习《高等日本語讀本》,时不时自言自语对着镜子练习对话,上辈子虽然学过,但所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保持语言状态很重要。
十一点,管家过来体贴地提醒她时间很晚了,早点休息,被她抓过来吩咐一通,交代下去一堆房屋改建装修要求,头昏脑涨地下去了。
凌晨,洗完澡敷面膜涂身体乳,顺便拉筋,保持柔韧度又可以缓解肌肉疲劳。躺在床上的时候,拿笔记本继续构思杀死松井的计划,想着想着一时入迷,翻身而起,从枕头下抽出匕首比比划划,模拟实际情况。
有人敲窗户,拉开窗帘一看,姓谢的家伙来了,还笑眯眯地提着瓶红酒和两个酒杯……啧,还真能找上门来啊。这家伙虽然现在不太干净,但应该还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小伙伴,于是开窗欢迎。
凌晨两点,露台上喝酒聊天,对方不说来意,那便谈天说地。这人似乎心情不太好,不知道为什么,既然他不说,那也不好问。
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请教专业人士,如果要干掉一个人,需要分成几步?他竖起两根手指头,于是问是哪两步?
“第一步,找到这个人。”
“第二步呢?”
“干掉他。”
一针见血,发人深省。
顺便提交了一下最近喝茶喝出来的情报,比如这位大佬不为人知的爱好,那位大佬不能见光的习惯诸如此类的信息,果然换来了丰厚的“活动经费”……不过最近钱赚得太多,已经有些麻木了,改天交给顾小哥处理算了。
凌晨三点半,送走了不速之客,天际微亮,她打了个呵欠,钻进柔软蓬松的被窝里,在昂贵的真丝床品的拥抱下,闭上了眼睛。
大概,也能称得上是……简单、平凡而又充实的一天吧?
……
就在同一个夜晚,两个小时前。
夜色深沉,江边某个仓库中,枪声大作,随即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爆炸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过了片刻,有几个人冲出来。
“あいつを捕まえろ!”
(抓住那家伙)
枪声,叫嚷声,燃烧的声音,黑色的浓烟中,肖然捂着腹部的伤口,躲在一只货箱后,深呼吸,眉头因为痛苦而紧紧皱着。
“呼……”他检查了一下弹夹,所剩不多的子弹没有让他脸上出现任何动摇的神色,只是强忍着痛苦,等待着追兵的到来……
能换掉一个的话,也不亏了……他这么想着,可是强烈的不甘再次涌上心头。是谁出卖了他们?他们小组,几乎全军覆没……如果不能揪出这个内奸,上海站将会付出更加惨痛的代价……
就在这时,那边再次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似乎是在交火。
片刻后,脚步声再次靠近,与此同时响起的是熟悉的国语。
“报告,敌人已经全面撤退了……”
“林长官!”
“……搜查现场!”
“这里有个活着的兄弟,快,来人帮忙……”
肖然的心神一松,随即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新封面,大家看到了吗!
第65章 虹口 恶劣的态度可以大大提升效率。
阴天过去, 一连几天的上海都春意盎然,像是风吹着花瓣洋洋洒洒地从天际横过去。天气已经完全变暖,没有刚入春时的料峭之寒, 好像知道春天那短暂的温柔即将结束,每天的阳光总是分外灿烂。
太阳逐渐落山的时分, 出航的船只已聚集过来, 热闹非凡, 黄浦江上遍布着小小的舶板。卖菜的, 做小生意的,杨树浦的厂房前的工人交了班, 电车的铁轮在铁轨上滚,头等车厢空着, 三等车里挤满了人,如同沙丁鱼罐头般。
从虹口到杨树浦迤逦一带几十里地方, 差不多已为日人贸易和居住的势力范围,纺织公司林立鼎峙。由杨树浦再上些,便是日本邮船码头。沿黄浦滨的建筑物,如正金银行、三菱三井两株式会社, 都是厦屋巍峨, 气象万千。
号称是“小东京”的虹口, 如吴淞路、鸭绿路、西华德路和北四川路之北端,差不多已成了日本街市。一对水手踏着双人自行车飞驰而过,两名穿和服木屐的仕女转身避让,显得有点恼怒。在桥头守卫的瘦小军官,神情趾高气扬,似乎认为自己是优秀的大和民族的一员,征服整个欧洲都不在话下。
天凤戏院, 好戏正在上演。
“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凉生亭下,风荷映水翩翻……”
台上的伶人粉墨登场,一些长衫、短褂、西装的顾客,在门口向里张望着。
艳装少女半靠倚着男人的臂弯,将剥好的葡萄送到他的嘴边,松井次郎从那青葱的指尖咬下葡萄,目光盯着台上的“杨贵妃”,对身边的艳妆少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可那“杨贵妃”在台下他的注视下,却明显有些胆怯,嗓子也发紧,一连几个音都有些发颤。
天凤戏院的人都知道,松井先生喜欢捧当红的女伶,但被他捧红的,最后却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角落里的位置,白茜羽翘着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戏,余光偶尔瞥向那边被她在笔记上用三十几种方法杀死的男人。
她没有分析错,他果然是一个很好色的家伙。
但情报总归是情报,纸面上的东西,要真正落实下去,还是得亲眼见一见的。
上辈子公司做任何专业的计划,都是需要花大价钱去市场调查的,在那个时代永远不要相信网上的搜索引擎,就像不要相信这个时代情报的准确性一样。
杀人当然也需要这样的专业精神。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从无到有做一件全新的事,恐怕都是很难成功的,但白茜羽认为自己不是大多数人,一个拥有完整自我逻辑体系并且曾经站在过顶层的人,应该具有应付任何一切新奇的状况或者职业的能力。
要做成一件事不难,最重要的是参考别人的经验智慧,分辨出正确的方向目标、然后付出十倍的努力。
她的说来也不难——“有技巧地接近”暗杀并全身而退,不奢求完美犯罪,但求保证对方凉透的情况下自己平平安安。
不过,很遗憾的是,她回忆了自己所能回忆起的关于《名侦探柯南》、《神探夏洛克》、以及所看过的《007》系列……试图汲取智慧失败。她发现这事儿对于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来说不太容易,在这方面她明显缺乏创造力和想象力。
所以,只能付出十倍的努力了。
她决定近距离地看一眼这位名叫松井次郎的男子,从而找出关于如何杀死他的最优解。
婉转动听的唱腔中,松井次郎身子往后仰了仰,搂着艳装少女,他吞下喂到嘴边柔嫩多汁的葡萄,有些葡萄的汁液顺着那少女的手指淌下来,他舔了舔,惹得那少女咯咯娇笑。
……白茜羽的表情还保持着淡定,只是嘴角有些抽搐。
一个自我感觉很良好的家伙,她下了判断,然后目光扫过他的穿着——淡灰色的衫子,外罩暗红面子蓝男子长褂,衣料绵密而轻薄,应该是东洋纺织公司所生产的人造丝所制成的,这料子造价不菲,本地是穿不起的,多数都销到海外去了。
喜欢物质享受,而且,应该颇有大和民族的情节。
从肖然那边得到的情报中显示,这家伙手上欠着的人命无数,包娼庇赌,贩土绑票,没有他不做的坏事,但他自身的行动却保守而谨慎,只是偶尔进出租界,去百乐门“蹦嚓嚓”……
百乐门,这个金雁儿曾经工作的地方人多眼杂,是一个很好动手的地方,可是对方的警戒水平不低。他的身边至少随时有四人以上的带枪护卫,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如果只是按照四人的水平制定计划,她大概率会跌个跟头。
还有什么其他的方向呢?他身在壮年,没有成婚,有野心,迫切地想往上爬,身边不缺女人,但他为什么会喜欢以虐待女子致死的方式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呢?也许是童年遭受过父母的暴力对待,也许是年少时期在同龄人伙伴中被嘲笑或是霸凌。
她将视线转向他身边的艳装女子,虽然她的讨好与献媚几乎写在脸上,但松井次郎很少将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只是像抚摸宠物似的偶尔有身体接触。
高傲,这是白茜羽发现松井的第一个弱点。
他看不起女人。
白茜羽托着腮,吐出一片瓜子皮,有些忧伤。
难不成真要行一行那“美人计”?
根据金雁儿、孟芳琼、那艳装少女以及台上“杨贵妃”的特点,归纳总结一下,这位松井的取向大多都是身材丰腴姣好的,身量偏高的北方女子,对瘦弱矮小的则没有什么兴趣。
很不幸的是,虞小姐正好符合以上的要求。
不过,经历过那位孔四少爷后,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太适合执行这种计策——她的演技对付对付那种二世祖已经顶天了,要在这种背后站着特高课的狠辣人物面前瞒天过海,她自忖不是对手。
台上的《长生殿》唱到了尾声,白茜羽丢下几个银元,拎起包往外走去,她坐得位置本就偏僻靠近出口,她的离开没有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如果等散场与松井一起离开,那会有被他注意到的风险,她可不像傅家少爷那样缺心眼。
没想到,走出天凤戏院时,前方通往租界的道路竟被设了卡,留了一个口子,缺口处两面的沙袋堆得有一人高,里外分别站着荷枪实弹的海军陆战队士兵。
她心中咯噔一下,但并不慌张,因为这么大的场面显然不会是为了她而来的。
“怎么啦?”她听到旁边有人问。
“好像是前几天码头那边死了几个人吧,搞不清楚……”
“别说话了,当心被当做特务!”
于是有些骚动的人群便都不出声了,老老实实排成几排,一个军曹打扮的人拿着木棍来回走动,看到有谁稍微站出队列,并不提醒,上去就是一棍子,妇女儿童都不能幸免。一时间打的一对母子头破血流,大人小孩儿哭声一片,被拖出去重新排队。
不过,队列放行的速度也并不慢,对方的搜查主要集中在那些看起来孔武有力的男子身上,主要盘查中国人,日人则只需要出示证件,便可以免于盘问。就算是对于女人,也需要检查一番随身的物品,才予以放行。
白茜羽垂下眼,伸手轻轻按了按身旁的包,情况有些糟糕,因为出于安全的考虑,她除了上学之外都是随身带着枪的。可是此时要是退出队列往回走,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她发现自己有些大意了,虹口这地方不是租界,这里危机四伏,无势可借。如果她早一点知道最近虹口戒严的消息,是绝不会以身犯险的。
白茜羽冷静地打量着四周,跟着队列往前移动,心中飞快地思考着解决办法。
这么一耽搁的功夫,那边戏院已经散了场,人群涌了出来,她用余光扫去,看到在四名保镖簇拥下的松井次郎也走了出来,正准备上轿车——更不巧的是,他要去的方向是租界,正好会经过设卡的地方。
漫长的队伍往前移动着,然后,终于轮到了她。
那边懂中文的军曹看着她身上的旗袍,眯缝着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冷冷地道,“包,打开!”
她站在原地,沉默着。
轿车经过,半摇下的车窗内,有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往这边投过来。军曹一脸怀疑,那边的两个士兵也警戒地靠了过来。
然而白茜羽像是没有听见似的,只是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手指甲,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此时终于抬起眼,皱起眉,有些不满地问道,“ちょっと,まだですか?”(喂,还没好吗?)
军曹一愣,被她傲慢的态度与这句口音纯正的京都腔日语镇住了,竟然下意识道:“すみません、失礼しました。”(抱歉,失礼了。)
白茜羽就要往前走,那军曹却反应过来,拦住她,表情已然有些松动,声音也和缓了下来,“日本人?”
她下颌微微抬着,眉梢扬起,眼角流露出一丝傲然,语气十分不耐,“もちろんってかさ、私は中国人だと疑ってるの?冗談しないわよ。”(当然……你是在怀疑我是中国人吗?别开玩笑了。)
她吐出一连串的日语流利而清晰,那边的军士和军曹都没能听出任何的破绽,而且以这位小姐不满的态度和上流的打扮,要求她出示侨民证件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眼前的女人虽然穿了一件旗袍,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许多白人女子也有以旗袍为时尚的,而且从这种视皇军如无物的气质来看,确实是本国人无疑。
反正对方不可能是混进来的上海站的特务奸细,那就不必那么死板了,对方的口音像是京都那边的,说不定是颇有势力的贵族——与其因为“尽忠职守”而得罪什么来头不小的人物,还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那军曹终于不再坚持,挥了挥手,几名军士推开几步,让出通路。
白茜羽从容地点点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挎着小包,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往前走去。
通常来说,与人打交道时总是需要保持心平气和的状态,甚至还要谦恭下士,屈己待人,但事实上,上过几次谈判桌的人都知道,有时候恶劣的态度反而可以大大提升效率,促成自己想要的结果。
把握人心对于她而言,可以说是信手捏来的事。
然而没走几步,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前方,通往租界的桥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靠边停了下来,窗户降下。
“小姐,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要不要去喝一杯?”后座上,穿着和服的男人发出邀请。与他刚才在戏院时对待那名艳装少女的态度相比,显得礼貌了不少。
白茜羽看了过去,他们的目光终于接触了。
这个曾经无数次被她写在记事本上的名字,终于如此直观地面对面出现在他的面前,甚至只有两米的距离。
要抓住这次机会吗?电光火石间,白茜羽立刻做出了判断,她笑了笑,语气没什么波澜地道,“不了,我还有事。”
松井次郎看起来对她的拒绝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点了点头,递过来一张名片,“没关系,那么,有机会再见。”
落日西沉,落在河畔反射着金色的光。白茜羽微笑着接过名片,看着轿车缓缓驶离,笑容逐渐冷了下来。
第一次接触松井,她的感觉很不好,这是个力量、反应能力、格斗素质都远远高于她的壮年男子,还有着相当的保卫措施,他的高傲自大是有资本的。
她意识到自己的几页笔记再次作废了,智力和谋算拉不平硬实力差距的时候,计划绝对会失败的。
“看来得组人啊。”她看着金色的阳光,微微眯起眼。
第66章 搁置 我可是从小沐浴着阳光雨露长大的……
次日, 亚尔培路,某间杂货店。
小小的店面外贴着画报,上面画着拿着烟的摩登女性, 一旁用美术字写着“美人可爱,香烟亦可爱, 香烟而爱国, 俱则更可爱”。
白茜羽扫过那张海报, 朝着杂货店走了过去, 一个穿着灰袍、身材微胖的老板坐在店铺里,正一边抽着水烟, 一边看着《申报》,见了人也不招呼, 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老板,来一盒“马占山牌”香烟。”她说。
那老板终于抬起眼, 不紧不慢地吐了口烟圈,“卖完了。别的要吗?”
“那‘仙女牌’的有吗?我要蓝色包装。”
“没有,只有黄的。”
“您再找找,我诚心要。”
老板将那水烟放在旁边磕了磕, “行吧, 跟我去后面挑挑看有没有吧。”
“那麻烦了。”
老板掀开桌板让她进了店面, 然后拉下窗户,挂上“歇业”的牌子,领着她往内堂里走。光线骤然昏暗下来,直到此时,他懒散佝偻着的腰背才直了起来,眼神也显得有些锐利,“有什么情况?”
“我找谢队长。”白茜羽一边说, 一边好奇地四处打量,她还真没正儿八经地当过小间谍呢,在她想象中那种手持玫瑰花在车站前看报纸,或者对上一句“我找容斋六笔”之类莫名其妙的暗号就此接上头的事情,也从没有发生过,这回终于过了瘾,不由感到很是新奇。
“我去联络。”老板点点头,拿起角落里的电话拨号,说了几句,又等待了一会儿,大概是正在接线,过了好几分钟,听筒那边才再次传来声音。
片刻后,他挂断电话,对白茜羽道,“谢队长忙完了就过来,你可以在这里稍坐一会儿。”
“好的。”白茜羽朝他点头笑笑,然后就在这间颇为简陋的小屋内坐了下来,随口问了句,“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郑就行了。”作为中转的联络站,老郑一向严格按照规定,从不会问来人的身份或是代号之类的问题,所以他并不会礼尚往来地反问该如何称呼她。
不过,老郑对于白茜羽的到来显然也有着几分探究,如今四处在打仗,而上海打的就是情报战,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处处都弥漫着战争的迷雾,谁都不知道自己同一个战壕的战友是什么人。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一身娇贵气的姑娘,竟然会是那位阎王般的谢队长的手下,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过了一会儿,老郑便出去重新照看店里了,还给她倒了杯茶,白茜羽以为自己要等上一段时间,没想到,仅仅是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门被再次推开了。
来人走了进来,在她面前的位子上坐下,她微微一愣。
“我找的是谢南湘,不是你。”
“我知道。”肖然今天如往常一样,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只是面色有些苍白,他坐姿端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她,“他还在松江执行任务,至少要四十分钟以上才能到。”
白茜羽挑了挑眉,“那么请问你有什么事?”
她心中隐有些预感,老郑的电话应该是直接联系到谢南湘的,这样的联络经过越少的手续就越安全,如果肖然会得知这一点,那么很显然自己这位上司的通讯被人监听了。
肖然淡淡道,“我只是来提醒你一句,无论你想找这个人做什么,我都奉劝你一句,不要相信他。”
白茜羽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四天前,行动组死了很多人。”他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语气显出极力克制时才会有的颤抖,“我们深入对方的占领区执行一项机密任务,一开始很顺利,可是在最后,我们中了日本人的埋伏,如果不是有人及时救援,那我们的下场会是全军覆没。”
白茜羽看向他格外挺拔的坐姿,心中一沉,“这和你上次说的锄奸行动有关系?”
肖然点点头,“你虽然被他特招进行动处,但是我查过档案……上面根本没有你这个人。你不在军情处的名单里。”
“我不是太在乎编制的问题。”
“不要扯开话题。”肖然皱眉,“你就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怀疑的事吗?”
他特意过来说这一番话,自然不是来倾诉烦闷的。
如今上海站被谢南湘经营得铁板一块,每当他有所发现,却四面掣肘,难以作为。这个时候,白茜羽看起来是唯一的突破口,她散漫,不专业,漠视纪律……那次他直言坦白是来“锄奸”的时候,显然是寄希望于出其不意的“当头棒喝”,能让她心神慌乱之下漏出点口风来的。
可是,对方并没有,甚至相当沉得住气,之后再也没有找过他问起这件事,让他感觉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如果不是这次的行动被人出卖,肖然恐怕不会再次找到白茜羽,试图从她这里得到蛛丝马脚的线索。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白茜羽的反应如上次一样,“抱歉,锄奸行动是你的事,不是我的,当然,如果谢队长真是个大坏蛋,你把他干掉的那天我会拍手称快的。”
肖然的手微微攥紧了,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你就这么信任他?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相信他?相信一个人,需要什么理由吗?”白茜羽道。
肖然一愣,忽然“哈”地笑了一下,“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大概是人畜无害的活到这么大的吧?”白茜羽耸了耸肩。
肖然虚着眼睛,一脸“你认真的吗”的表情。
不谙世事的权贵子弟,或是撒娇卖痴的富家女,大上海不是没有,还挺多。可事到如今,肖然当然不会这么认为白茜羽是这样的人,看她的心机以及为人处世,明显不是那种温室里的花朵。
可是,她似乎并没有那种经历过人心险恶,世道艰辛后的“世故”,虽然面对那些狡诈奸猾的商人政客,她总能游刃有余地周旋,好像很好应付的样子。
但是,她似乎没有“如履薄冰”的概念,既不讨好,也不提防,甚至从不委曲求全,说违背自己心意的话,别说凶神恶煞的岳老板了,就连碰到沙逊这样足以让上海抖三抖的洋人首富,也向来是像朋友一样开玩笑的——说句不太恭敬的,他南京的顶头上司看到洋人,平日里的官威都不端着了。
而且更奇怪的是,那些人,好像也很吃她这一套。
肖然没有学过后世的心理学,但他看得出白茜羽从小应该生活在一个无忧无虑的环境中,所以她不必随时警惕别人不怀好意地接近自己,不必小心翼翼隐藏起自己的真实想法,她自由自在地长大,所以才会养成这样的脾气。
说实话,如果不是调查过她的底细,他还真觉得这个女人是从南洋某个富庶的世家中出来的。
白茜羽像是猜出了他心里的想法,笑眯眯地道,“是啊,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可是从小沐浴着阳光雨露长大的,那是祖国未来的花骨朵,家里最多叮嘱一下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和你这种水深火热里长大、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看谁都不是好人的家伙不一样。”
肖然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腹部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觉得今天来找白茜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至少很有可能会把刚缝好针的伤口气得裂开。
“对了,问你一个问题,题外话啊,随便听听……”白茜羽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如果有一个女人想杀你,你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女人?”肖然果然露出了有些讥嘲的表情,不过,在他看到面前的白茜羽时,这种表情随之消失了,显得有些别扭,“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女人了。”
“怎么说?”白茜羽果然很感兴趣。
“要是那些所谓经过训练的女特务,女杀手,当然会愤怒……我的敌人以为这种粗浅而幼稚的手段就能达到目标,这对我是一种侮辱。”他凛然地说,然后眼睛瞟向她,“不过,如果是你这样的……”
“绝色佳人?”
“……这样不像女人的家伙。”他像是没有听见白茜羽的话,面不改色地接下去道,“我会小心提防,因为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我绝不会小看任何一个对手。”
白茜羽也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点头,“明白了,就是美丽的女人会让你放松警惕是吧……还有呢?什么情况下,你会对敌人比较放松?哦,别紧张,我不是想杀你。”
肖然冷笑一声,“还用问么,当然是敌人死掉的时候。”
白茜羽深以为然地点头,琢磨了一会儿,才看到他还坐在那儿,“没事了,谢谢啊。”
肖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就听那边的少女忽然开口道,“听说最近磺胺……百浪多息的价格一路走高,不太好买到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一批给你救急。”
白茜羽从他一进来的时候,就闻到酒精消毒后残留下淡淡的气味了,虽然他没有提到自己也在那支行动组中,但是结合他绷着身体的坐姿,不难猜到他腹部的伤口应该刚刚包扎好,而他能在这样的痛楚下面不改色地与她进行这么久的谈话,也不由让她心生敬佩。
果然,肖然猛地回头,“你有多少?”
他手下的行动组损失惨重,折损过半的人手,救下来的一批有一大半都是重伤员,躺在医院里生命垂危,而伤口感染是致命的一关,没有有效的抗感染消炎药物,他的那些弟兄们几乎全是依靠自身的免疫力去硬抗,短短几天的功夫便已经有人撑不过去了。
“也没多少,二十支左右,你那边应该够用了。”白茜羽笑了笑,报了个地址,“我会把药品放在那里,你今天晚上九点左右可以过去取。”
作为穿越者,白茜羽是不会吝啬给自己未雨绸缪的。磺胺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消炎药,而且甫一出世,人体还没有任何抗药性,尤其治疗外伤最有奇效,她早在半年前就囤了一些在家——一开始是想着为自己以防万一的,有备无患总是好的,但到后来手头宽裕,也有西药这边的渠道,于是便当做投资大量买入了。
她知道这战火迟早会烧到上海来,而就算没有金手指,嗅到这股风声的也大有人在,如今磺胺的行情很是紧俏,医院频频断货,最后这种神药会价比黄金,甚至是有市无价。
肖然看了看她,好像是想问些什么,最后还是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拿上帽子走了。
肖然走了之后,空荡荡的陋室中,白茜羽坐在椅子上,手不自觉地用杯盖拨弄着茶叶,陷入了沉思之中。
说她对肖然的话完全不在意是假的,其实光是“锄奸”那两个字,就已经让她有所动摇了,而肖然的这番话,更让她犹豫是否要与谢南湘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
黑,或是白,你是哪一边的呢?她在心里轻声地问。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光从窄小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她的面前,而光线照不到的地方,黑暗中结着薄薄的蛛网。
不知过了多久,谢南湘来了。
“你似乎还是第一次动用这个联络站,出了什么事么?”他的军靴大步踏了进来,似乎有些匆忙的样子。
白茜羽如梦初醒,抬起头,轻声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起来一个消息,或许对你有用。”她脑子里飞快地找到了合适的说辞。
谢南湘的动作一顿,看了她片刻,然后在刚刚肖然坐过的位子上坐了下来,示意她开始。
等白茜羽说完,他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着,问道,“没了?”
白茜羽沉默了片刻,“没了。”
空气中静了静,谢南湘点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前,回过头朝她一如往常地笑了笑,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肩头,有些刺眼,“那我走了。”
白茜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良久后,从口袋里拿出玫瑰火漆烫印、扎着蝴蝶结丝带系好的信封,心中叹了口气,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么有些事,暂且也只能……
搁置吧……——
作者有话说:其实每天的计划都是12点前更新3k,计算好deadline这样子,但是每次都会放飞自我多写一大堆……我在随心所欲这方面也是不遑多让啊。
第67章 山雨欲来(1)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作……
法租界有一所法公董局所建的公园, 人们都称它顾家宅花园。
这个园林占地之广、布置之雅、树木之多、风景之胜,除却兆丰公园外,其它公园都比它不过。因此每天游客很多。游客中间, 有在树底花荫纳凉消夏,还有不少的痴男怨女, 一对对、一双双的情话绵绵。
“所以, 你真的见到傅少泽了?”
树荫下, 支着两个画架, 冯惠看看身旁画板前涂抹的闺蜜,语气虽是平淡, 但表情流露出明显的不赞同,“然后呢?你说什么了, 有没有给他点颜色看看?”
殷小芝放下炭笔,用布擦了擦染黑的手指, 轻声道,“我为什么要给他脸色看?”
“当时是他不理不睬地冷落了你一个月,然后把你甩了,如今连句道歉都没有, 也太过分了吧。”冯惠想到什么, 忽然瞪圆了眼睛, “我的天,不是对方想吃回头草,你就乖乖答应了吧?你可是新时代的摩登女子,前几天还和我们去街上发‘妇女解放’传单的!”
殷小芝理了理发丝,她的头发留长了些,扎成两个辫子,此时侧着头, 佯嗔薄怒的模样,“说什么呢,他都快要订婚了。”
冯惠最是熟悉她,立刻凑近她逼问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还对他有感觉了?”
殷小芝轻轻地“嗯”了一声。
冯惠叫了起来,“不是吧?那顾学长呢?你不是之前喜欢他的吗?”
“可是,他一直只是像对待学妹一样照顾我,我感觉不到他对我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可傅少泽更差劲吧,他甩了你诶。”
“那是因为他在乎我。”殷小芝忽地看向她,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是他心里的唯一。冯惠,你说对不对?”
冯惠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尽管她一直以来都不看好殷小芝与那位傅家大少爷的事情,但却也能理解殷小芝此时的想法。
认识殷小芝的时候,她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享受着青春的好时光,那时候,她们深夜一块儿朗读莎士比亚的《海风引舟曲》,幻想着骑士和王子,完美的邂逅,以及“诗意”的一切。
可是随着年龄增长,见的事情也多了,冯惠便对这些梦幻而虚无的东西逐渐没了兴趣,可自己这位友人,则依然对未来怀抱着多么美妙的憧憬,不知有过多少淡月清风之夜闭上双目,玩味着她自己想像中的好梦。
在这时,傅少泽像是个王子般忽然在她生活路上出现了,她怎能不如坠梦中,心生欢喜幸福之感……直到那次吵架,他们的关系急转直下,如同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风雨,令这个梦破碎了。从那之后,殷小芝虽然看起来逐渐振作了起来,但那不过是假象。
在冯惠看来,她与傅少泽根本是一段孽缘,反倒是像顾学长那样小有身家,踏实上进的青年才是可靠的选择,所以,她也一直撺掇着殷小芝多与顾时铭接触——如今看来,似乎双方都很勉强。
顾时铭虽是诗社社长,看起来诗情画意,其实为人最是务实不过,追求的是以笔为刀、唤醒民智之事——最近似乎更忙了些,说是整日为“救亡图存”奔走,哪怕他真的喜欢殷小芝,大概也没什么精力放在这方面了。
而自己这位好友想要的那种“罗曼蒂克”,显然是没法从顾学长那得到的。
可此时,冯惠仍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要订婚了,他以后的唯一是唐家的大小姐。”她顺手抄起一本垫在画板下的《玲珑》杂志,封面上珠光宝气的女人正在微笑。
“他不爱唐菀。”殷小芝摇了摇头,恳切地说道,“如今是新时代了,门户之见才是我们最应该破除的偏见啊。为什么少泽就要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爱情呢?他也有追求自己爱情的权利。如果两个人中需要有一个站出来,那我就鼓足勇气好了。”
冯惠目瞪口呆,她现在才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与她一起在街头上为自由独立而摇旗呐喊的好友,并不是为了追求人格的独立和精神的自由,只是为了追求爱情的自主……而她读了这么多书,学到的不是逻辑的思考与真理的追求,而只是西方浪漫主义的无限向往。
她一时有些语塞,“你、你、你……你认真的?”
殷小芝一笑,目光充满了期盼,“我相信,上帝一定会有最好的安排,属于我的,最后都会留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她看着面前画布上用素描手法勾勒的男子肖像,轻轻吟道:“‘静静地听,我的心呀,听那世界的低语,这是他对你的爱的表示呀’……”
冯惠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坚定,扶额道,“小芝,用你的脑子想想,傅少泽真的值得你等吗?你等来的,还是以前那个全心全意爱你的傅少泽吗?”
“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赌一把。”殷小芝垂下眼,眸光显得有些忧愁。
……
明媚的春日稍纵即逝,夏天在焦灼的战事中倏忽而过,而在上海这座城市,美好的秋日时光也短暂地就像是白驹过隙,一不留神,来自北方的寒意便骤然降临了。
三个月后。
深秋,梧桐树叶飘落,按照二十四节气来说,应该正是“霜降”的节气——如今虽然推行国历、废除阴历,一霎那已有数十年了,不过几千年递嬗下来的旧习惯并不是一时半刻便能改变的,现在表面上虽已推行国历,在实际上在民间依然用废历为多数。
霜降,天气渐寒。这个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在往年的时候,是颇为热闹的日子,趁着秋高气爽,选择登高望远的市民也不在少数,人们呼朋唤友,踏青远行,新上映的电影,新灌的唱片,新开的百货公司,整个城市彻夜不息地在冬日到来前狂欢。
可是,今年的这个时节,唯一有“好生意”的,大概就是普善山庄了——一个专门负责收殓马路尸体的慈善团体。
内忧外患之下,谁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氛围。
傅公馆。
黑棋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什么时候走?”
唐家的主事人,唐肃坐在傅成山的对面,他不像是傅成山那样深居简出、一切从简的朴实性子,反而相当的忙碌,连轴转似的不停歇,身上也挂着不少官面上的头衔,可以说是“四大家”里头风头最劲的。
“本来打算这些日子要动身的,但有些事还是脱不开手,大概还要再过上半个多月。”傅成山沉思片刻,落下一子。
棋盘上,白棋与黑棋杀得旗鼓相当,黑棋占着小小优势,却不急于攻城略地,而是稳扎稳打,四处经营,每走一步,都似乎经过深谋远虑。
“索性再晚一些,等过了婚礼再走。”唐肃道。
“那恐怕是等不及。”傅成山道,“而且,如今的时局,还是不要大操大办为好。我不日离沪之事,也还请你帮忙保密。”
其实若是再耽搁一阵子参加傅少泽与唐菀的婚礼,也是可以的,只是傅成山并不想出席这样的场合,他的老友可是将闺女交到他傅家,从小指腹为婚的,但情势有变,不能履约,也是无可奈何,只是要去亲眼鉴证自家“失约于人”的场合,最好也是能免则免。
而且,这那两个年轻人似乎也要搞什么“西洋婚礼”,结婚是要到教堂里去的。傅成山虽绝不上食古不化的“老古董”,但对于这种重大仪式,还是有些看不惯洋人那一套的。
于是,出于这两个不可说的理由,傅成山没有选择留下来等这对新人的婚礼,唐肃那边倒也不勉强,点头道,“你家那小子比以前出息了不少,看来,你晚年能好好享享清福了。”
“但愿如此吧。”说着,他目光往后一瞥,看向身后的中年人,“向文,你过来。”
潘宏才连忙走上前来,微微躬身,拿出名片,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唐肃,“您好,鄙人潘宏才,字向文,手下公司主营……”
唐肃打量了一眼那名片,接过,等他说完,才客气地道,“有所耳闻。”
“我离开以后,你多帮忙照看照看吧。有些生意,还是需要人靠一靠的。”傅成山云淡风轻地说着,目光专注在棋盘上,“好了,向文,没事的话你先回去吧。”
“啊……是,我正好手头还有些事。”潘宏才一怔,他似乎不太想放过这个能在唐肃面前留下印象的机会,但既然傅成山话说到这里,他便也笑道,“姐夫,你几号走?到时候我来送您。”
“不用,毓珍陪我一道回去。”说到这里,傅成山叹了口气,“你自个儿好好的,不惹祸,就算是我对你姐姐有一个交代了。”
潘宏才不敢多说什么,最后还是悻悻地走掉了。
他离开后,唐肃拈着棋子,摇头道,“这人,不堪大用啊,难为你这些年一直扶着,我听说前段日子他亏空了不少银子,都是你帮忙填的窟窿,真是……妇人之仁啊。”他笑了笑,落下一子正好围剿了白棋突围的路线,平平无奇的一招暗含果决狠辣之意。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作人要存一点素心。”傅成山看着棋盘上杀得难舍难分的局势,片刻后,推开棋枰道,“我输了,下不过你。今天就到这里吧。”
唐肃丢下手里的棋子,在佣人的手中接过外套,戴上帽子,问了一句,“你就是这么教你儿子的?”
傅成山抬眼,问道,“有何指教?”
“不,没有。”唐肃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傅成山轻轻抚摸着桌上的那本《菜根谭》,沉默不语——
作者有话说:山雨欲来……懂的都懂。
第68章 送别 “少爷,你也变得唠叨了。”
秋天的桂花谢了一地, 气温已经不能再变得更冷了,于是转眼就到了冬天。
然而,寒冷也不能令这个焦灼的世界变得安静下来。报贩们疾呼狂跑, 手里摆舞刺目的血红标题特号字报纸,穿过紧密的黄包车空隙, 穿过黑黝黝的人群。失业者在江滩去去来来的, 像游魂一般, 流离四方的饥民苦苦挨着日子, 柴米油盐一概涨价。
火车站,傅少泽懒懒地靠在贵宾候车厅的柱子上, 手插在口袋里,一身培罗蒙西服剪裁工巧, 肩上披着件英国的呢子大衣,傅冬立在一旁看着行李, 傅成山双手握着手杖坐在柔软的椅子里,闭目养神。
他的身边,傅毓珍一身高领盘扣旗袍,外披黄色风衣, 微笑望着在椅子间跑来跑去的两个小人儿, 女孩穿着毛呢裙和红色皮鞋, 男孩是西装外套打着蝴蝶领结,还没上学的年纪,因为母亲的时尚品味而显得格外精致可爱,时不时发出一声欢笑,给安静的候车室增添了几分天真烂漫的气息。
除此之外,这间候车厅并没有太多的人了。
傅成山的这次直隶之行,是一次并不公开的行程。
对外, 只是说去傅家在杭城满觉陇的庄园修养一阵子,火车四五个小时的路程,等开春了便会回来的。就连傅公馆的下人,也都并不知道内情,只有傅家内部寥寥几人才知道傅成山这趟出行是要回直隶的。
回直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傅成山这把年纪,在经不起多少次路途奔波的情况下,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回上海了。
尽管离开了这个风暴的核心,傅成山仍保持着对傅家中枢的控制权,他依然是重要决策的掌舵人,只是他通过这巧妙的偷换概念,减小了自身的风险,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们会对他鞭长莫及,而辛苦凝聚“人心”却并不会因此涣散——年纪大了,的确是要好好养好身体啊。
哪怕会有人将他回到直隶的行为理解成退缩或是害怕,但只要他一天没有正式地“发出艳电”,或是释放出某种向东洋那边靠拢的信号,那些有所坚持的人就会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好了,文清、文淑。”傅毓珍轻轻拍了拍手,制止了儿女们的嬉闹,道,“待会儿坐火车了,就不可以再这样子闹了,明白了吗?”
“妈妈,火车要坐多久呀?可以上厕所吗?”
“要坐很久很久呢,不过,火车上是可以睡觉的,也有餐车可以吃饭的。到了直隶,你们就会有好大好大的院子玩耍了,还可以爬山,捉鱼,比上海好玩多了。”傅毓珍轻声细语地道,成年后她一直都是生活在上海的,如今要带儿女回乡,心中不由也有几分不安,只是在孩子面前并不会表露出来。
可是如今父亲年纪大了,身边总要有亲人照料的,而她的丈夫郭煦良此时也在外领兵打仗,剩她一人在上海滩,在傅家如此尴尬微妙的境地中,其实也是有些引人觊觎的,倒还不如回直隶避避风头的好。
地面微微有震动感,一阵巨响传来,火车进站了,两个小孩子“哇”地一声,大呼小叫起来。
傅冬提起行李,傅成山也站起身,往月台走去。傅毓珍牵着两个孩子,说说笑笑地跟在后面。
傅少泽一直跟在一行人的最后,百无聊赖的样子,看着他们准备登车,傅成山忽然回过头,从怀里掏出个物事,对他说道:“你,把这个拿给梦婉。”
傅少泽走过去,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一看,微微发愣,这是傅成山平日里放在案头上的那本《菜根谭》。
傅成山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道,“亲自去。”
傅少泽这次出奇地没有任何叛逆的表现,只是点点头道,“需要我带什么话吗?”他现在已经很清楚虞梦婉在傅成山心中的地位了。
傅成山抬了抬手杖,似乎想要像往常般一锤定音地说些什么话,但最后,还是只是放下了手,说了一句:“就告诉她……让她照顾好自己,若是有空了,便回来陪陪我,但若有事情要忙,也不必特意回来。”
傅成山能感觉得到,自己这位故人之女虽碍于一些原因,并不能时常上门探望,但心中的真诚之意却并没有作伪。
不是总是嘘寒问暖、事必躬亲的那种表面功夫,而是那种很单纯的敬爱,似乎只是将他当成一个很普通的老头,还带着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的悲悯,这让老人非常的珍视。
所以,出于这份难得的真心,他是颇为希望虞梦婉能陪在他身边的。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所接触的所有年轻人中,最看好的也是虞梦婉。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旧式女子,傅成山说不定会让她回直隶,作为长辈亲自为她相看一门好亲事,可是她如此出色,如此优秀,他做不了为她借力起势的风帆,却也不能去扯她后腿了。
“好,那你……”傅少泽还想说什么,但列车发动了,呜地一声,打断了他要说的话,风猎猎地刮着,格外地刺骨,他呵出一口白气,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自己保重。”
傅成山凝视他片刻,终于拍了拍他的肩头——他几乎从没有与自己成年后的儿子有过身体接触,于是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别扭,有些不协调,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在傅冬的搀扶下上了车。
傅毓珍领着叽叽喳喳的孩子上了车后,回头看着她,为他整了整领带,不放心地道,“自己照顾好自己,知道么?若是有什么事应付不来,记得找叔叔伯伯们帮忙,不要自己硬撑……”
“平日里不要往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跑,也不要出租界,外头乱的很,上海也不安全……”
“以后有什么拿不准主意的,可以问问唐家那女孩子,她是个很识大体的,当然,也不能都听他的,要有自己的主见,实在不行……”
“知道啦,姐。”傅少泽无奈地打断了她的唠叨,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傅毓珍保养得宜的脸上,仍是当年上海滩第一名媛的风韵,她笑着摇头,故意道,“你当然不是小孩子了,但距离一个成熟的男人,还早得很呢……丹心啊,我可真是放心不下你。”
傅少泽一愣,道,“丹心?”
“你小时候给自己取的表字啊,你忘啦?”傅毓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笑眯眯地道,“以前还一个劲让人喊你这个字呢,谁知道留个洋回来,又不许人喊了,说又土又俗,还说自己新取的英文名叫什么安东尼奥,硬要我们改口。”
傅少泽摸了摸脑袋,“是吗?”他还真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这么热血了。
这时,穿着制服的人挥了挥旗子,列车马上就要出发了,傅少泽看到窗户那边两个小孩正扒着窗户,新奇地看来看去,不由地道,“等时局安稳一点了,就带文清文淑回来吧,还是在上海读书好一些。”
“我和煦良说了,等他打完仗回来就会来直隶接我们的。”眼看列车就要开动,傅毓珍匆匆地说了句,“好了,你回去吧,不要送了,外头风大,到了家我会给你报平安的。”
傅少泽连忙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想说,但轰隆隆的声响中,列车渐渐行驶起来,他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
玻璃车窗驶过眼前,像是一幅定格的画面,不苟言笑的老人坐在沙发座上,看着活蹦乱跳的小孩,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那个叫文淑的小女孩指着什么似乎在叫“爷爷快看”,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傅毓珍朝着他这边轻轻挥手,脸上带着笑。
列车载着这幅画面一路向前,直到消失在傅少泽的眼中。
“少爷,该回去了。”傅冬在他身后道。
傅少泽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道,“去莫利爱路……先把事儿办了,下个月就是婚礼,那个时候大概就要忙起来了,还是先把跑腿的事情解决了,不然也没功夫再特意跑一趟了……”
傅冬沉默片刻,道,“少爷,你也变得唠叨了。”
……
车子开到莫利爱路。
傅少泽下了车,想了想,还是把那件阔气的英国牌子的外套脱了,丢进车里,然后施施然走向弄堂中。
傅冬从驾驶室探出头往外看,就见自家少爷一路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好像还和一个老大爷点头打了招呼?然后他走进一栋楼,没过一会儿又出来了,似乎对方不在家的样子。
看来今天得打道回府了,傅冬心里正这么想着,却看到一个手里提着只老母鸡、身材略胖的中年妇女朝傅少泽走了过去,然后似乎很熟悉似的,两人笑眯眯地说起了话,期间,她似乎还做出虚引的手势,又拎起那只老母鸡,似乎是邀请他回家吃饭,那老母鸡一扑楞翅膀,把傅少泽吓一跳。
没过一会儿,傅少泽终于往回走了,傅冬连忙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回公馆吗?”傅冬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问。
“今天学校有活动,她还没回来,等一会儿吧。”傅少泽道。
傅冬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这才下午三点多,也不知道要等上多久的样子……他通过后视镜偷瞄傅少泽,却发现他好像没有半点焦躁不耐的样子。
他不由感叹,自家少爷这脾气,还真是被虞小姐给磨得干干净净的。
好在那位虞小姐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约莫半个小时左右,她的身影便出现在弄堂口了,傅少泽打开车门,刚准备走过去,却没想到竟然被另一个陌生的男人抢了先——
作者有话说:谜题时间!民国时期,为什么“京沪铁路”可以做到从首都到上海只要八个小时?
答对没奖,但你会得到我的瑞思拜。
第69章 前任 “白小姐的……前任。”
冬日已深, 弄堂口煤烟阵阵,往日里清脆响亮的叫卖声,在如今的时节也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了起来。
傅冬挑起一边眉毛, 有些幸灾乐祸地看向自家少爷。
那年轻男人与虞小姐应该是认识,甚至颇为相熟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包着的还热乎乎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递给虞小姐, 而虞小姐立刻露出了笑容, 不仅站在那儿与他聊天,还聊得颇为投机的样子。
果然, 这边傅少泽的脸色不太对劲,但是出乎傅冬预料的……他既没有恼羞成怒地走过去打断他们的对话, 也没有掉头就走,他只是拧着眉头, 目光停留在那个男人的身上。
傅冬发现自己有些把握不住少爷的心思了。
不过,看现在的情形,少爷大概是有点吃醋,有点不爽, 但好歹还有理智, 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去管人家的事, 也知道一时意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有可能会坏事,所以乖乖地没有动弹——啧……老爷教了这么多年教不会的东西,果然爱情才是一个能让男人成熟的法宝啊……
只是,这位成熟的男人,似乎在打量着对方的……穿着打扮?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有钱公子哥的模样,反而是一身长衫,系着围巾, 文质彬彬的样子,虽然身量颇高,模样也算清俊周正,却不像是那位虞小姐平日里会交往的对象。
傅冬虽然没有刻意去打探,但毕竟他监理着傅家的大小琐事,许多事情都是知道一二的,比如这位虞小姐所图非小,似乎在结交上流人物;比如自家少爷对她余情未了,还念念不忘的样子。
不难看出,虞梦婉显然是个有野心想往上爬的,这样的女人在上海并不少见,傅冬对此没有什么看法,她既然有本事拴住少爷的心,也合该她左右逢源。
心里闪过这些念头,他看到身旁的傅少泽依然在冷眼旁观,那边的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样子,有拎着煤的小贩从两人身边经过,街巷狭窄,那男子连忙伸手揽住她往里带了带……衬得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阴沉了。
“……少爷……我们?”傅冬征询他的意见,言下之意这个时候,总该黯然离开了吧?
傅少泽朝他点点头,“我们过去。”
“……啊?”
还没等傅冬反应过来,傅少泽便冷着脸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又顿住了,猛地转身,快步走了回来,拉开车门!……把那件带着毛领的的英国长大衣拽出来,唰地披在身上,再次雷厉风行地走过去了。
片刻后,白茜羽便看见斜刺里杀出个仿佛刚从巴黎回来的公子哥儿,手插口袋,闪亮登场,不由一时也愣住了。
“我爹让我给你的。”傅少泽的开场白是公事公办地从怀里拿出本书,又复述了一遍傅成山的话,好像的确是来办什么正经事的。
“哦……”白茜羽接过,“伯父……他已经出发了吗?”
“刚上车。”
“伯父不够意思啊,上次还说要我陪他一起回去的,结果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跑掉了……也不让我去送送的。”白茜羽摇头失笑地说了一句,倒也不是很意外,看着傅少泽说了声,“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没事,反正有司机开过来,无非是绕点路而已。”他淡淡地道。
如果送东西的话,现在他应该可以告辞了,可是看起来这位大少爷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白茜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说话。
正常人碰到这样的情况,大概总是会没话找话地说些话,白茜羽却好像没有察觉似的,抱着手臂不说话。
于是,气氛便有些古怪了起来。
白茜羽是知道这位大少爷的性子的,所以才故意不接他的话茬,没想到这段日子傅少泽能耐见长,竟也沉得住气,一声不吭地就当个桩子一样杵着,也不愿落了下风丧失了主动权,反倒是那边左看看右看看的顾时铭有些忍受不了了。
“这位是……”他伸了伸手,礼貌地看向白茜羽,“怎么不介绍一下?”
他是厚道人,见不得这种尴尬的场面,也不想让别人吃瘪。没想到对方却似乎并不领情,挑了挑眉,一伸手,“不用,自我介绍一下吧。”
“傅少泽,拍电影的。”他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的目光看向白茜羽,薄唇吐出风轻云淡的几个字,“白小姐的……前任。”
“……嗯?”白茜羽相当费解地扭脸看向傅少泽。
傅少泽看也不看她,只是骄矜地冲顾时铭道,“还没请教?”
“……哦,顾时铭。”说着,顾时铭下意识地看向白茜羽,目光有些莫名其妙,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顾先生,是吧?幸会。”傅少泽平淡地点点头,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不经意露出璀璨的瑞士腕表。
白茜羽也看出些名堂了,这傅少爷是孔雀开屏来了。她现在也觉得傅少泽有些神秘了——说他蠢吧,有时候还有点小机灵,可说他聪明吧,有时候又尽干些稀里糊涂的事,可谓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不太好琢磨的。
原本她今天还准备与顾时铭坐下来谈些事情的,但此时也只好作罢,不过她不准备理睬傅少泽,只是对顾时铭说了声,“那我们下次再说吧,钱款过几天我会汇到账户上的,我先回去了。”
顾时铭也有些猝不及防,连忙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我忙完了去你家找你。”白茜羽道,朝傅少泽那边点点头,径自转身上楼了。
她潇洒一走,将两个男人留在原地。
临别的那几句话,让傅少泽的脸色更不好看了,顾时铭摸不着头脑地发了会儿愣,也准备离开了,傅少泽却慢条斯理地开口道,“顾先生,是做什么职业的?”
“一介文人而已,在大学教教书。”顾时铭道,他今年秋天毕了业,没有选择回家继承家业,也没有选择进入报馆领一份不错的薪水,而是留校教书,日子清闲时,也为报纸写写稿,年少成名之下选择了如此平淡的生活,倒是在士林中很是享有几分清誉的。
然而,傅少泽却不以为然地道,“噢,教书么?”
顾时铭终于察觉到他隐约透出的几分敌意,他也不是什么庸人,只是甚少经历这种感情纷扰的事情,此时只是略一思索,便大概明白了原委,也想通了对方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以他的清高,自然是不愿与这位常在报纸上见到名字的傅家少爷分说什么的,只是摇头失笑道,“的确,一名大学教授在上海能值几个铜子呢。”
这座远东明珠有的是富商大贾之流,初次与人会面时的第一句话,通常便是“恭喜在何处发财”,若是回答“在华东大学任教”,对方大抵就会露出有些微妙的神情,可你若是回答“在华东洋行混混”,对方就肃然起敬。
大学教授和富商大贾,新旧官僚比较起来,的确很是逊色的。
而就连大学里头,他也体会到为学术奋斗的意念一天淡似一天,而趋赴利禄的氛围,却一天浓似一天。虽然身列讲坛,然而目的却在于做官。认真教书的也有,那就被嘲为“用功的□□”,同时被大家看做傻瓜。
傅少泽对他的回答稍有些意外,于是便也毫不留情地道,“既然你明白,那就该知道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要靠女人的钱养活么?”
他堂堂傅家大少爷,当然不是那等争风吃醋的闲人,只是今天撞见了虞梦婉的这位“新男友”,见他模样俊秀,却衣着清贫,便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是吃软饭的小白脸,所以才端出这番浮夸做派,想让对方自惭形秽,不再纠缠。
聊了几句,又一听果然是那种酸腐文人,估计是用什么花言巧语将虞梦婉哄了去,便更看不过眼了。
“傅先生,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与白小姐并不是爱人的关系。”饶是顾时铭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皱眉,他一开始便对这个一身浮华的大少爷敬谢不敏,只是修养在克制而已,此时便冷冷道,“我不清楚你与白小姐的事,我想,既然白小姐已经离开了你,那么你也没有任何理由去介入她的生活。”
“不是?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傅少泽冷笑,他都能在她家楼下等着她,两人还要依依不舍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这种待遇他可从没享受过,“听着,我与虞……白小姐认识的比你早得多得多,你确定你真的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顾时铭摇了摇头,他时常碰到过在学术上与他意见相左之人,有的会辩上一辩,有的分歧实在太大,倒也不必多费口舌了,便果断地道,“告辞。”
傅少泽一愣,心想自己还有一肚子话要说呢,但他恰好也是自诩绅士风度的那种人,做不出什么当街拉拉扯扯的事情,便只好眼睁睁看着顾时铭离开。
轿车旁,傅冬啃着刚从小贩那买的烤红薯,一边看一边吃得津津有味。
等傅少泽魂不守舍地走回来时,他连忙递过去另一份,“少爷,给。趁热乎吃,挺香的。”
傅少泽抬眼,怒视。
……
虹口,某间昏暗的和室。
门打开了,有光漏进来,隐约可见是一个男人的身形。
“松井先生,”来人的声音很恭敬,似乎还有些惶恐,“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您……”
听着来人说完,松井次郎正坐在席上,双手扶着膝盖,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是嘴角挑起一个的笑容。
他对那来人点点头,“很好,我们对你的情报很满意……”
那人连忙点头哈腰,表明了一番对帝国的忠心。而松井却没有耐心听他扯皮,只是拍了拍手,有人拉开移门走进来,他用日语吩咐了几句,大部分的字句都被淹没在黑暗中,只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花火を咲かせましょう。”
(让烟花绽放吧)——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今天还有。
上一章的谜题环节答案揭晓,因为首都是南京,所以南京到上海只要八个小时……
好像是冷笑话环节抱歉。
第70章 从墓的人间(1) “你属于哪一种?恶……
十二月十七日, 傅成山离开上海的第二天。
冬日的寒雨降下来。
天寒地冻的时节,对于普通人而言总是最难捱的。哪怕是属于南方的上海,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炭盆旁取暖, 甚至不是人人都能有一件御寒的衣裳。
不过,今年的冬天, 许多平民百姓发现街头总多了一些推车小车的年轻人, 他们发放食物, 馒头, 白粥,甚至还有驱寒的姜汤, 手臂上戴着红十字的袖章——也是基于这一点,在路边瑟瑟发抖的流民小心地走过去, 那边便会格外热情地递上食物,还叮嘱慢点吃, 明天还可以继续来领。
一开始,这样的行为自然是遭到了许多的误解。
有的以为是要征壮丁拉到前线去的,有的以为是拉人去挖矿做苦力之类的,总而言之是不怀好意别有所图的, 但就算如此, 这些饥寒交迫的人们的反应都是不管不顾地抢过来往嘴里塞, 吃完了自然眼冒绿光地看着锅里的,有些看那发放食物的人手无寸铁,便想要哄抢。
没想到,那派发粮食的小车附近大多都有巡捕,只要带袖章的一吹哨子,便闻风而来——他们对这种人可是毫不留情的,手里的棍子还没落下来, 那流民欺软怕硬,立刻便一哄而散了。
然而,接下来,那带袖章的年轻人便会很抱歉地表示明天不能过来了,因为好像上头要“评估”这一带的治安情况,若是评估还能通过,他后天还能再来;若是上头认为这儿不安全,那不好意思,你们明天就没饭吃了。
于是几次过后,这些施粥点的“治安情况”便立竿见影地有所上升——那些难民甚至都乖乖地排队了,碰到还有捣乱的、或是混在人群中撺掇着其他人去抢的,甚至都自发地维持秩序,将那些影响明天口粮的“害群之马”打得鼻青脸肿。
自然,也有许多手头拮据、捉襟见肘的市民也过去领“救济口粮”了。那边似乎也是来者不拒,只是分量都定得很死,多得没有,只能维持一个人不饿死的水准,还要排很长的队伍,不是真的揭不开锅的人家,大多也是不会为了这一点小便宜去与那些流浪汉一块排一个小时的队伍伸手要粮的。
但即使是这样,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们已经非常满意了,他们大多是家乡遭了灾祸,冒着生命危险逃到上海来,一路上盘缠用尽已经山穷水尽的人家,有这一口吃食,就有熬过这个寒冬的希望,那些贪得无厌的到底还是少数,每天的施粥点其实都会响起一片感恩戴德的声音。
而以往一有“冤大头”,便会来滋扰生事的那些青皮无赖们,这次竟然堪称上是“秋毫无犯”,不但没有欺压那些流民、找施粥者打秋风之类的行为,甚至有几次粥棚附近碰到别有用心,想要煽动群众借机生事的,还是这群混混暗自记下对方的体貌特征,事后麻袋一套,第二天队伍里便再也没有这号人了。
这种邪门事儿令城中百姓都不由另眼相看,心说乖乖隆地咚,这群小赤佬是改邪归正了?直到发现他们保护费还是照收不误时,这才知道这不过是特例罢了。
这座处于焦点中的城市,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引人注意的。自然有人留意到了街头巷尾这番变化,调查询问之下,却发现这些施粥的大多都是大学生,都是义务帮忙的,只象征地拿点微薄的补贴,但一个个都很有干劲,对再落魄脏臭的流浪汉,也都很是和善关怀,那种真诚之情很是感染了不少人。
若是碰到有难民过来感谢,甚至是感激涕零地想要磕头,那些年轻人立刻便涨红了脸,说着“手足同胞”、“扶危济困”之类的话,坚持表示这是应该的,随即便能乐呵呵地在天寒地冻中辛苦一整天。
可是一帮穷学生,哪来这么多银钱救济全城呢?有心人追查下去,发现派发食物的行为的确是红十字会组织的,这就说得通了……可他们往年也没有这么大的手笔吧?
许多人都心中嘀咕,觉得背后必有隐情,红十字会里头的人倒也不藏着掖着,只说前些日子得了义士的资助,至于为什么与往年的行事截然不同,处处都透着章法,为何那些巡捕会一反常态如此“尽忠职守”,为何那些泼皮会忽然变得如此“义薄云天”,为何又能联系到这么多热血青年,却是一问三不知。
总而言之,今年冬天,许多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觉得日子稍稍好过了起来。
某条街道,蒸汽在雨中弥漫,简陋的粥棚下,衣衫褴褛的人接过一个热乎乎的馒头,不管不顾地大口啃着。
下一个领食物的是面黄肌瘦的女人,她怀里抱着婴儿,随后在一群人的注视下领走了两份食物。轿车从路旁驶过,污水溅在蹲在路边喝粥的饥民身上,溅到了碗里,他骂了一声,继续喝着混杂着泥水的粥了。
这样的一幕,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角落上演。
街对面,顾时铭撑着一把伞,看着面前这一幕,心中生出复杂而微妙的情绪。
沉默地看了片刻,他走进一旁的咖啡馆,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然后昂首阔步向着座位上西装革履的外国男人走去。
“先生,我受人所托,与您谈一谈订单的细节……”
……
“没有细节了吗?”
豪华的轿车停在了泛着污水的巷道间,某间不起眼的平房中,门窗紧闭。
“……白小姐,能查到的就这么多了……”说话声从屋子里传出来,带着很重的江浙口音,“你是岳老板的朋友,价钱又开得厚道,我们这才帮忙的……虹口那边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要是打草惊蛇,兄弟们也很难做啊……”
片刻后,白茜羽走出民居,轿车发动,老练的司机灵活地退出了狭窄的弄堂,驾驶着车辆行驶在有些冷清的街道上。
她坐在后排,望着窗外的景色,陷入了沉思中。
刺杀松井的计划搁置了,但她并没有放弃的打算。
上海站被渗透成了筛子,若是想与他们配合,大概率帮不上什么忙,还很有可能被卖,而岳老板那棵随风摇摆的墙头草,自然也是指望不上的,但扯着他的虎皮还是能做不少事的,就算岳老板知道她私底下有什么动作,也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遮掩过去的——当然,如果白茜羽真的成功了,他大概会更开心的。
所以,如今财大气粗的她终于也在上海滩有了属于自己的耳目,对方自称叫“洪老大”,属于“本地帮”,虽干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蝇营狗苟的事,但这地头的风吹草动,还真没有多少能瞒过他们的……而她与对方的合作属于“外包”的性质,一次消息结一次钱。
而今天她亲自跑这一趟,则是为了一条有关松井异常动向的消息。
——洪老大声称,虹口的几个“兄弟”发现,松井负责干脏活的得力手下昨天带人深夜离开了上海,还开走了好几辆车,但他们毕竟只是泼皮,并不能神通广大地知道对方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她对松井次郎这个人也有了更多的了解。用后世的话来说,他相当于一个“白手套”的角色,负责许多军方不便出手的肮脏勾当,那些在外人看起来财迷心窍、饿虎吞羊般的行为,其实背后多半都有着更深的用意。
所以,对方在这个战局一触即发的节骨眼上的动作,大概率是出自于特高课的授意。可惜的是,没有足够的信息,她也无法做出更多的分析了。
轿车在别墅门前停下,因为玉兰女校那边现在已经进入了寒假,白茜羽如今基本每天都住在爱多亚路这边,她很怕冷,每天都要让管家把地龙烧得热乎乎的。
她上了二楼走进卧室,脱下外套,忽然听到浴室里有些响动。
动作一顿,白茜羽四处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痕迹。她心中暗自戒备,无声地走过去。
当她的手刚握上门把手时,浴室里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回来了?”
白茜羽一怔,就听那声音惫懒地道,“可以放下我送你的那把枪了吧?我听到你上保险的声音了。”
白茜羽皱眉,拧动门把手走进浴室,男人正悠哉地躺在浴缸里,没有放水,上身一件白衬衫,肩膀隐有血迹,手边甚至还放着一瓶酒和玻璃杯,手边还有一本她桌上的时装杂志,翻过几页的样子,但又因为不感兴趣丢在了一旁。
白茜羽挑了挑眉,“我没有和别人分享我浴室的习惯。”这么说着,她还是关了保险,将枪扔进一旁的抽屉里。
“啧,真是个无情的女人。”谢南湘耸耸肩,这个动作牵动伤口,有些龇牙咧嘴的样子,“外头太冷了,我快冻僵了,又正好路过你家,就想进来取取暖……我不想弄脏你的床单,所以只好在这儿躺一会儿……我这就走。”
白茜羽叹了口气,转到外间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拎到他面前,“自己来,还是我来?”
谢南湘一愣,随即嘴角微微挑起,立刻变了口风,“当然是你来,我可是重伤员。”
白茜羽搬来小板凳,坐在浴缸前观察他的伤口,确认并不是枪伤,而且也没有伤到血管后,便拿酒精消毒了剪刀,剪开他的衬衫,用棉球清理伤口。
她的动作让谢南湘皱了皱眉,胳膊的肌肉绷紧,明显是有些在忍痛,但他的语气却一如既往的轻松。
“学过医?”
“没学过。”
“我看你处理伤口,似乎学过护理。”他凝视着她的侧脸,目不转睛。
“常识而已。”白茜羽专心地对付那道狰狞的伤疤,她的余光注意到他脖子里挂着一个很普通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银质方牌,另一面似乎隐约刻着什么字,看不清。
“所以,你这阵子办事儿的法子,也是一种常识么?”
“什么?”白茜羽有些分神。”把一群不相干的势力搭在一块儿,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出钱,出力,出人,这群平时雁过拔毛的老油条竟然都还挺乐意,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别人都说劫富济贫,我没见你怎么劫富,倒是把许多贫给济了,这等合纵连横的本事,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
“你若是个男子,官居一品也是当得的。”他将头靠在浴缸边缘,身体很放松,“身怀‘屠龙之术’,却只能在幕后当个掮客,实在可惜。”
“说穿了,这的确不是什么很难的事。”白茜羽说道,“有的人想要名,有的人想要利,有的人有满腔热血,却不知去何处挥洒;有的人恶贯满盈,却想求一个心安……我只是给了他们想要的。”
“你属于哪一种?恶贯满盈?”
“闲着没事干的那种。”她将沾上了鲜血的酒精棉球扔进垃圾桶,然后在伤口上裹上纱布,剪刀轻轻剪断,系上一个蝴蝶结,“显而易见,我是一个大善人,还很心灵手巧。”
其实去年冬天的时候她就有这样的想法了,选择用下午茶的形式结识上流人物,很大一部分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后来人脉铺得差不多了,又正好碰到送上门来的顾小哥,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事实上,许多在普通人眼里看来难于登天的事,对于她而言,也无非是一些“资源整合”的问题。如果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这个时代带来一些好的变化,她会感到很高兴的。
“谢谢,我觉得好多了。”谢南湘活动了一下胳膊,从浴缸里翻身而起,忽然欺进她身侧,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道,“保护好自己。”
白茜羽抬眼望着他,似笑非笑,“如果我想要保护好自己,最应该做的就是和你这名危险人物划清界限。”
她的话中似乎还有别的涵义,谢南湘笑了笑,后退了两步,拍拍她的肩膀,“很好,看来你还有理智,并没有打算去拯救世界……这样我就放心了。继续保持。”
白茜羽心中若有所感,轻声问道,“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知道得不比你多多少,希望最坏的事情不会发生。”谢南湘说道,拿起外套走出浴室,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说了一声,“走了。”
经过她书桌的时候,他忽然留意到她案头摆着一本与其他书本格格不入的线装书,眼眸一凝,却什么也没说,打开窗户一翻身便不见了人影。
寒冷的空气钻了进来,风吹起窗帘,白茜羽却没有立刻关上窗户,而是站在窗前,看着落下的微雨,看着远处工厂烟囱喷出的黑烟,心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惶然,以及对未知的恐惧。
天色变幻,阴沉的积云盘桓在城市的上空,而城市之外,那些冻得无比坚硬的道路上,有车子飞驰而过,一道道蜿蜒着的铁路载着火车,经过山川与田野间,而它们终将在某一个点交汇。
……
当日下午,五时四十五分,前往直隶的火车在途径的某个车站停下,而七八个拎着箱子的乘客在这里上车,在拖家带口、或是大包小包的旅人们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十分钟后,列车重新启程。
列车行驶在荒无人烟的平原上,拖着长长的蒸汽奔腾着,然后,平静行驶了一天的火车里,异变突生!
砰砰砰,列车运行时巨大的噪音中,车厢中不停地响起密集的枪声。
傅家的保镖们拦在车厢的那道门前,子弹横飞中,有人倒下,有人大喊,有人尖叫,鲜血溅在玻璃车窗上。
“保护老爷!”保镖们声嘶力竭地大喊,可他们只有寥寥几人,没有人预料到会在行程途中出事,如果不是最后傅冬执意派了几个人留在身边守卫,此时这列一等车厢早已被人突破了。
流弹击中了玻璃,碎片迸裂开,老人稳稳地坐在沙发上,沉声道,“不用管我,多打死几个人,不要丢了我傅家的脸!”
一旁,傅毓珍面色苍白,额角淌出鲜血,她的表情依然冷静沉着,正安抚着其他躲在椅子下的无辜乘客,让他们不要探出头来,一个中年富商的腿部刚才被击中了,正哀哀痛呼,她解下脖子里的丝巾,用力地扎上。
两个年幼的孩子恐惧地靠在老人的身边,小女孩叫了一声,“爷爷,我害怕……”
“轰——”
一等车厢的门片片碎裂的同时,几个保镖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身上无数个弹孔流出血来,洇染了名贵的地毯,将视界染得一片通红。
桌下,惊恐的人们紧缩着,有人在默默祈祷,有人早已泪流满面。傅毓珍深吸一口气,反手拔出发簪,秀发披散下来,她将簪子紧紧握在手中。
“不要怕,爷爷在……”傅成山伸出手,抱着两个孩子,把他们的脸埋进自己的怀中,不让他们看到接下来的一幕。脚步声响起。
夕阳落下。
……
夜晚,申报报馆。
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有人懒懒地接了电话,片刻后,颤抖的声音响起:“出事了!傅成山……遇袭身亡!
几分钟后,平静的城市夜色中,无数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叮铃铃——
“来了来了。”
留声机播放着电台的流行歌曲,厨房里传出红烧鱼诱人的香味,舒姨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匆匆地跑到客厅的茶几前。
然后,她接起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昨天没更新,但不知道晋江怎么请假,所以只是微博上说了一声,抱歉。
这个走向铺垫了很久,大家应该都已经猜到了。
没更新是因为卡文了,卡文是因为不想往下写,但不管怎么样这一天还是要面对的,便当咬牙还是得发……之后情节怎么发展不用我多说了吧?该安排的都会安排的。
因为字数写的很随性,算1.5章吧,明天大概还是这个字数。【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