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做梦(2) “抱歉,你喜欢什么香味?……
钧培里, 某栋小楼。
精美的绸缎窗帘垂了下来,每道缝隙都仔细地拉上,没有光能透进来, 只有一根点燃的蜡烛微弱地点亮着,这样寂静而黑暗的氛围, 很容易让人陷入某种神秘的环境中。
门紧紧地关着, 整间屋子里, 只有白茜羽与岳老板两人。
按照白茜羽的吩咐布置玩了这一切, 岳老板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他呼吸有些急促, 目光中既有恐惧,又有着说不清的期待和迫切, 他隐隐猜到了一些,却又出于某种敬畏不敢说出口。
他想得越来越多, 人就越来越紧张。
能白手起家打下这偌大的基业的,自然是头脑极其灵活之人。而脑子越是转得快,遇到不能掌握的局面时,就越容易胡思乱想……而此时这片黑暗与对未知存在的恐惧感, 让这位乱世枭雄终于失去了以往的镇定冷静。
许久的沉默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岳老板终于有些支持不住时,摇曳的烛光里,那名面容隐在黑暗中的少女终于开口了。
“下面我说的话,你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她闭上了双眼,像是在与什么幽冥的存在沟通,安静而空旷的房间中, 这样的语调显得有些飘渺。
“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皮肤很白,瓜子脸,丹凤眼,长得很漂亮,眼下有一颗痣……是吗?”
不知哪里有阴森森的冷风吹进来,岳老板的嘴唇微微抖了抖,“是。”
黑暗中,他的手紧紧攥着,浑身起了层白毛汗——难不成,这个白小姐,真的是个能通灵的?他可没有向任何人描述过金雁儿的外貌!难道,是她来之前就找之前的算命先生打听过了?不,不可能,只要有人试图打听这种事,风声早就传到他的耳朵里了……
没等他想明白,白茜羽继续开口道,“她的嘴唇很红,擦得是双妹牌的口红,身上带着香味……让我闻闻……”
她轻轻嗅了嗅,眉头微皱,像是在费力地辨认空气中的味道。
岳老板也跟着嗅了嗅,什么也没有闻到,紧接着,他就听到对方的口中吐出一句令他如遭雷击的话:
“啊,是进口的香水,好像是法国的‘蝴蝶夫人’,她喜欢捈这种香水,是不是?”
“是,是……这瓶香水是、是我送的……”岳老板吞了吞口水,终于难掩心中的惊骇,连声音都有些发抖,“你见到……她了?”
“嘘!……不要说话。”白茜羽闭着眼,声音放得很轻,很低,唯恐怕惊扰了某些虚无缥缈的存在,“她浑身湿透了,头发像是水草一样,乱糟糟的披散着,手上、脸上都在滴着水,不、不是水,是血……她是被人害死的,然后丢进了水里……”
岳老板耳朵里“嗡”地一声,面色惨白无比。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温度都随着灵魂一起被抽离了,他看见了,那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中的一幕……那是他从没有对任何说起过的恐惧!
无边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无处不在的阴影将他包围着,这片阴影不断地扩大,他透不过气,也睁不开眼。他的心防在此时终于土崩瓦解。
白茜羽的语气猛地急促起来,“你听,她在哭!哭得好大声,她说她好痛,好冷!她问你,为什么不来救救她——”
“不要再说了!”岳老板悚然大叫,然后,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所有的勇气、坚定全都如微尘般消散了,他抱住脑袋,良久后,才发出虚弱的声音,“不要再说了……够了……”
而此时,白茜羽终于睁开眼,隔着烛火跳动的光芒,看着那个不复方才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轻声地问道,“她问,为什么不救我呢?”
“我、我怎么救!我说了,要把你娶回家,要让你好好过日子,是你不要的!是你说要报仇!是你自己选择的!我劝了!我没有办法!”岳老板慌张地瞪大了眼睛,口中的语言混乱,正如他此刻彷徨的内心世界。
“你知道她的死因,是不是?”
“是!……我当然知道!”岳老板喘着粗气,汗水将他的衣衫湿透了,他急促地说,“他们是一帮日本人,自称‘助太刀’,在虹口一带活动,背后站着的是日本的特高课……他们的老大松井太郎是一个混蛋,他最喜欢虐杀年轻貌美的女子!她出事的前几天,他在百乐门舞厅花了很多钱捧她,然后,然后她就死了……是他干的!我知道!”
白茜羽心中一震,可语气却放得愈发轻缓,“那么,你为什么不替她报仇呢?”
“我、我做不到……”岳老板垂着脑袋,这番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我年纪大了,已经有心无力了。若是得罪了日本人,我漕帮手底下的这帮弟兄将何去何从?再者说,赶走了日本人,也会有法国人,美国人,英国人……别说我一介匹夫,以中国举国之力,也不过螳臂当车而已,我又能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有些惶急起来,咬紧牙关,肩膀紧绷着,像是要和谁去拼命似的。
就在这时,白茜羽轻轻地开口了,“你做得很好了。”
岳老板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她。
“她说,她从没有怪过你。”白茜羽凝视着他的双眼,很认真地说,“你已经很不容易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岳老板一怔,随即整个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了下来……在这一刻,他感觉所有的焦躁、彷徨、愧疚、那些不被人理解的痛苦,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无条件的宽恕与抚慰。
“是……真的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白茜羽点点头,“她托梦给你,并不是要你为他报仇,只是因为以前你答应他的一件事没有完成。”
“什么事?我,我不记得了……”岳老板着急地发问。
“你仔细想想,肯定有的。”白茜羽笃定地道。
岳老板实在是想不起来了,但既然白茜羽说有,那么就一定是有的。于是他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竟然真的灵光一闪,“我……我想起来了!”
“她、她说我做的鸦片生意有伤天和,实在造了太多孽,劝我罢手,将这块生意丢开,我当时随口答应了,但我没有听她的,因为我舍不得日进斗金的生意,再说我不做,别人也会做的……”
该死,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呢?岳老板恨不得拍一拍脑袋,如果不是有白小姐这样的高人,他大概早就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在气氛的营造、细节的烘托、以及后世心理学的技巧下,他此时已经完全对白茜羽信服了,或者说应该是彻底卸下了心理的防御机制,“建立了医生与患者之间的纯粹信任”关系,连这种“舍不得日进斗金的生意”的话也全盘托出,是因为在他潜意识中,根本不需要在这样的人面前做分毫的矫饰。
“那么,现在你愿意这么做吗?”白茜羽语气温柔地说,即便此时,她依然是用引导式的语句,不帮他做任何的决定,保持着绝对的“中立”。
“我……我会放一放的。”岳老板终于松了口,毕竟牵扯到无数人的生计,不是说丢开就能丢开的,但有了这样一个表态,以后漕帮在这方面的业务肯定会大大地缩减的。
说完,他又忍不住问:“这样……就行了吗?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不会梦到她了?”
“梦,是一种愿望的达成。我的建议是,今晚点一支熏香,然后好好睡一觉,如果你梦见她了……”
白茜羽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吹熄了面前的蜡烛。呼,香味散开,溶在没有光的暗室中。黑暗中,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缱绻。
“……就让她活在你的梦里吧,至少,还有人记得她。”
……
离开钧培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春天的夜晚,清凉而静谧。夜晚的冷风带着薄荷般微凉的香气,潇潇雨歇,雾色蒙蒙,吸饱了水分的绿叶散发着清香,整个夜晚都浸润在这样的雨后空气中。
白茜羽拒绝了那边要送她回家的好意,她现在十分的累,心理上的那种。刚才包裹在神神叨叨外衣下的“心理辅导”耗费了她大量的精力和元气,而巨大的压力后的放松让她脑子空空的,只想什么都不想,一个人静静地发个呆。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地往前走。
忽然,她看到路旁一辆轿车停着。
看到熟悉的车牌号,白茜羽想也不想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头滚进去,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累死了还算你有良心知道来接我……还有我说老肖你能不能不要在车里抽烟,味道太难闻了……啊好想吐我说你以后来接我之前能不能熏个香……”
“抱歉,你喜欢什么香味?”身旁,响起一个清越的声音,“花香?檀香?还是古龙水?”
她愕然地回过头去。
春夜的凉风吹过,驾驶座上的男人接收到她有些发愣的视线,英俊的脸蛋扯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虽然干我们这行的,身上最好不要有任何可以辨识的味道,但是……偶尔也可以破个例。”——
作者有话说:写作速度好起来了!第二更会比较晚,零点前发~
第52章 做梦(3) 那些做梦的人背对着清醒的……
晴朗的夜空, 薄薄的雾气流动。
朦胧的月光照在这座城市,低矮的平房棚屋,高耸的摩天大楼, 一片漆黑,一片耀眼, 无数的灯点汇集成一道道流火, 在这初春的夜里, 纵横交错地勾勒出远东明珠的夜晚。
黄浦江上的军舰沉默地耸立, 杨树浦的烟筒里喷出滚滚的浓烟,酒香肉香在四马路的风中飘散, 小汽车匆匆地在路上驶过,车灯在湿润的柏油路上倒映着流动的光影。
宁静的夜, 这座城市却从来也没有安然入睡。
这个夜晚,某栋从不对外开放的摩天大楼的屋顶, 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两瓶啤酒在半空中一碰,有些泡沫溅了出来。
“……所以,任务圆满顺利完成。”
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大概地汇报了一遍后,白茜羽喝了一大口啤酒, 舒服地叹了口气, “啊……这才是生活啊。”
说完, 她想起来什么,“对了,记得帮我处理一下,别让人家查出来我跟金雁儿做过邻居。”
“早就处理好了,而且她明面上的居所在爱多亚路,和你没有任何交集,不然你以为上海滩的地下皇帝是吃这么好哄的?”谢南湘坐在天台的边缘上, 手撑在一旁,曲着一条腿,姿势很放松,仿佛根本不在意一旁足以令人感到晕眩的高度。
春寒料峭,许多人还穿着厚重棉袄的时节,他的风衣下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衬衫和修身长裤,衬衫扎在裤子里,修长笔直的腿型让人有着瘦削的错觉,没有人知道他外表下如猎豹般的爆发力。
他忽然扭脸看向她,很感兴趣的样子,“……不过啊,你真的会解梦?”
“无非就是打造了一个类似告解室的环境,让他忏悔自己的罪孽……这也叫‘宣泄疗法’。”说到这里,白茜羽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每个人都有一些隐私,不愿意告诉别人,甚至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但是如果出现在梦里,就绝不仅仅是偶然事件的巧合……梦中唤起的痛苦感情,正是为了阻止我们提及那些痛苦的事情。”
“很有趣的说法。”
“是一个叫弗洛尹德的外国人说的,我以前挺爱看他的书的。”
“看来,你对这样的事很擅长。”
外滩的钟声敲响了,在夜色中沉沉的,白茜羽一时间没有听清谢南湘的话,说道:“擅长?”
谢南湘笑了笑,“在上海最大的销金窟里一掷千金,对普通人闻风丧胆的军情处毫无敬畏,面对杀伐果断的地下大亨甚至敢装神弄鬼……要说你以前是在直隶长大的深闺女子,我可不信。”
虽然白茜羽那一张属于少女清纯稚美的脸,确实反应了她某些时候随心所欲的任性作风,却也恰好遮住了她上辈子所拥有的冷静、果断,还有那些因为身份地位带来的卓越阅历。第一眼见到她的人,很容易就被她的外表所迷惑。
“承认吧,这世上的确有天才存在。”白茜羽又喝了一口酒,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与她上辈子不同的是,虞小姐属于一喝酒就上脸的体质,哪怕她有意识地锻炼了自己的酒量,但还是很难改变这种酒精分解能力缺失的特征。
“天才是智力上的,可你……看上去不像二十岁的小姑娘。”高楼的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他的眼神却停留在白茜羽的脸上,漆黑的眼眸中有着深邃的探究意味。
他已经和白茜羽认识了将近半年的时间,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喝酒,似乎每一次最后白茜羽都会喝醉,可是他却发现,就算对方喝得醉醺醺的,都没有在醉后提到有关过去的事情。这显然是很反常的事情。
如果说沙逊爵士选择对白茜羽的过往一概不问,是出于对超乎认知的存在的一种敬畏,那么谢南湘对于她的“既往不咎”,则大概是一种“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江湖义气。
没错,江湖义气。
他相中了白茜羽,一方面确实是因为她展现出了过人的特质,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对她有某种微妙的……亲近感。
一开始的接触,是因为他的计划里需要一个漂亮的女人,最好没有接受过训练,身上没有沾染过那种血腥气息,白茜羽的存在正是他计划中完美的“花瓶”角色。
而白茜羽敢于接受他的邀请,甚至敢于成为他的朋友,这个事实让谢南湘对白茜羽再次高看一筹。
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一开始就低估了白茜羽,这只花瓶似乎不是用来摆着看的,而是可以塞进炮筒里打出去的——还是炸得别人血肉模糊,自个儿却好端端地连个磕碰都没有的那种。
被人当做是奇怪花瓶的白茜羽,这时咕噜噜地灌下一大口啤酒,打了个嗝。
“哎……”她叹息一声,有些伤感,她觉得自己此时的行为很像上辈子那些加班后在居酒屋喝上一杯的社畜,可在这个时代想要做个社畜似乎也是一种奢望。
“好吧,我知道你有你的秘密。”见她回避了刚才的话题,谢南湘跳下边缘,和她一样,将手撑在围栏上,“不过放心,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你好好给我打工,我是不会追究的。”
白茜羽耸了耸肩,“那么,我的奖金呢?”
“很遗憾,你弄错了我的任务,你没有接近岳老板,所以……没有奖金。”他摊了摊手,喝酒。
“喂喂喂,别这么小气啊……”白茜羽格外积极地争取自己的权利,“我知道你给我这个任务的意思,不就是成为岳老板的女人,粘在他的身边,打听他的一举一动吗?可殊途同归嘛,我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完成了而已。”
“是吗?”
“你让我接近岳老板,是想让我借此调查金雁儿的死吧?不,或者说,你其实是想让肖然去调查金雁儿的,只是,你很聪明地转了几道弯,先将任务派发给我,再将肖然塞过来做我的搭档,这样,一切就顺理成章地进行了,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她的脸色依然很红,可是语气却格外冷静。
汽笛声响,谢南湘望着远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白茜羽继续道,“你原本打算我在岳老板的身边,可能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从蛛丝马迹里发现他与金雁儿曾经的故事,可是你没有想到的是,我只见了一面,岳老板就将这件事对我全盘托出了,是不是?”
谢南湘沉默了片刻,风呜呜地吹着,空旷的天台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然而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忽然回过头看向白茜羽,无奈地笑了笑,“真伤脑筋啊……你这么厉害,我这个队长还怎么当啊……”
他知道白茜羽不是普通的女子,忽悠普通人的方法对她不起作用,可是她对于这种事强大的直觉、敏感以及逻辑能力,的确是让他有些头疼了。
“我对你这背后的原因不感兴趣。”白茜羽也笑,把刚才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放心,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你好好给我发奖金,我是不会追究的。”
她这番话的意思当然不止是炫耀自己的聪明,而是一种摊开手掌的“投诚”——她如果什么都憋在心里不问,久而久之,是很容易令双方心生芥蒂产生隔阂的一件事。
她没有将谢南湘看成可怖的特务,而是某种合作伙伴,而对待合作伙伴,白茜羽一向的准则是:与其提防外敌时私下还要互相猜忌,不如先展示自己的诚意,这更有利于接下来的合作。
“真的?”
“真的。”
“看在你这么信任我的份上,告诉你一个消息。”谢南湘目光一敛,很快转移了话题,“华懋饭店的事没有结束,只是暂停了,因为有一部分人认为或许可以换一种和平的方式,但是傅家那位老爷子似乎没有被说服的意思,所以……计划还会被重启。”
白茜羽也很快地跟上了他的思路,“需要我怎么做?”
他的话让白茜羽的心咯噔了一下。但她与谢南湘是同一类人,思路敏捷,逻辑清晰,听到不利消息的第一反应不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而是迅速思考下一步该制定怎么样的计划,才能反败为胜,至少也要减少损失。
谢南湘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防得了一次,防不了接二连三的明枪暗箭,所以,我的建议是……退。”
白茜羽沉默片刻,点头,“我会去想办法劝他的。”
“用处不大。我们能看清楚的事,那位老爷子也很看得清,但他处在风口浪尖,无数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一退,那就会有很多人跟着他退,他一退,那很多人就再也没有了抗争的信心,所以,他不想退,也退不得。”
白茜羽心中一沉,她听明白了谢南湘的这番话。
“有意义吗?”她问。
仅仅是为了这样一个理由,就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吗?
“谁知道?”谢南湘望着远方,淡淡地说,“我们现在做的事,说不定也没有什么意义。”
雨后的夜,高阔的天空没有了往日低垂的铅云,星星遍布,微冷的风卷着落花和尘沙,白茜羽俯瞰着脚下的这座城市,心头有些茫然。
有意义吗?
往下看去,她是如今上流社会新晋的交际花,无数人打破头想要与她饮一杯茶,收到的感谢和馈赠足以让她奢侈地用到公元两千年,金钱、名利、爱情,一个女人在这个时代想要的一切,对于她而言都是唾手可得的,作为一个曾经从直隶来的旧式深闺妇女,那会是一个最完美的happy ending。
可往上看去,她便是行走在黑暗里的孤独夜莺,危机四伏,处处杀机。或许有一天就会死在敌人的枪口下,或许做个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孤家寡人,而后世的历史上,永远也不会留下她的名字。
沉默中,她忽然发问,“不知道意义何在,就不去做了吗?”
谢南湘一怔。
大概是冷风吹久了,白茜羽打了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认真地说,“不去做,又怎么知道有没有意义?”
夜色笼罩之下,谢南湘漂亮的脸上很少见地出现了有些错愕的表情。
然后,他忽然笑了,他脱下外套,“哗啦”一声兜头罩到她的身上,“没想到,我的下属竟然还是一个可爱的理想主义者。”
“那些做梦的人背对着清醒的世界。”白茜羽理了理弄乱的头发,很酷地说道,说完,她想了想,还是补充一句,“这句也是弗洛尹德说的。”
谢南湘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发笑。
……
过了几天,岳老板的谢礼送到了白茜羽的楼下。
不是什么水果鲜花或者衣服包包之类的东西,这份谢礼有着这位地下大鳄非常鲜明的“个人风格”——一箱子“黄鱼”,装在一辆进口汽车的后备箱里!
白茜羽还想这箱子该怎么办,那边过来送礼的人很上道,说若是您这边不好存放的话,我们帮您存到银行里去,白茜羽当然说好,就准备上楼回去了,那人又问,这车呢?就停这儿吗?白茜羽这才知道这车也是谢礼之一……
这大手笔的“谢礼”代表岳老板对她业务能力的非常满意,当然,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封口费。
除了金条豪车,岳老板还特意写了封“感谢信”。
他文采不好,文字显得有些粗陋浅薄,但信上的内容却写得很真诚,信上写道他那天果然再次梦见金雁儿了,但梦里的她不像之前那样从水里血淋淋地冒出来要找他索命了,而是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她才十几岁,青葱般的小姑娘,手里拿着点心爬到树上来找他,他们坐在高高的树干上,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岳老板不记得自己和少女时的金雁儿说了什么了,只是觉得梦里很开心,好像什么烦恼都忘记了,他回到了童年,熟悉的故乡,青草的香气、知了的叫声,阳光的味道,还有喜欢的姑娘……
那天,一向冷酷狠辣的岳老板醒来时,发现枕头竟然都哭湿了。
他还特意请人去画了金雁儿的像,画的很年轻,依稀是当年记忆中的清纯模样,就放在枕头底下,每天要看一看,才能安然入睡。
岳老板,金雁儿。
一个欢场中逢场作戏的歌星,一个执掌无数人生死的地下皇帝,一个是乱世飘萍,一个是迟暮枭雄,他们曾经拥有最美好的回忆,尽管命运给他们安排的剧本并不相同。
她轰轰烈烈地为了理想死去,他仍然艰难地活在人世的夹缝中。
白茜羽忽然想起了傅少泽。
同样是青梅竹马,同样是南辕北辙的人生,而她继承了那个“夜莺”的名字,傅家那边,同样面临着两难的局面,那些巧合重叠的部分,看起来像是命运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不过,这样的想法只是闪过脑海,很快就被她丢开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会明白一个道理:你可以不相信命运,但命运始终在掌控你——
作者有话说:因为临时有事外出,今天份更新会很晚,应该会过零点才能完成,大家明天起床再来看!
第53章 捕鱼 广撒网!多敛鱼!
春天, 寒冬的气息日渐远离,新的枝桠抽条生长,本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然而这个春天, 却并没有让人感到“春回大地”的气息,战火越来越近, 越烧越旺, 一些资金雄厚的商店、银号、洋行, 已经在为自己准备后路了, 有的迁到香港,有的远走海外, 重庆的地皮悄然地涨价。
不过上海飘扬着各色国旗的租界之内,依然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港湾。
“助太刀, 日语读作‘すけだち’,帮手的意思。”
肖然将档案夹丢在她的面前, 语气淡淡的,“这个组织早就在我们这里挂了号了,只是一直不知道他们背后是特高课这群家伙。有了这个信息,很多行动就可以展开了……这次算你总算干了件正事。”
白茜羽盘腿坐在床上, 床上满满地摊着她的衣服, 连衣裙、旗袍、礼服、洋装、骑马装、丝袜……左边放着已经叠好的, 而更多的则是乱糟糟地堆在一边,像个巨大的垃圾场。
换季了,她今天准备把冬天的衣服装起来,而且她最近也有要换个大房子的打算,所以顺便收拾一些要搬走的东西——这边的房子她不打算退租,狡兔三窟总是没有错的。
“随便坐。”她和肖然客气地说了一句,便将那档案袋拆开, 细细地查看起来。
档案中写着,“助太刀”是一个在上海横行的大规模犯罪团伙,主要聚集在虹口一带,他们擅长制定庞大的计划,以周密的手段来绑架有名的富豪,将他们作为人质,要他们开出与其身份相应的汇票数额,勒索巨量的钱财。
而且,他们在这一行也有着相当好的“信誉”,他们不仅在扣留期间给予人质相当优厚的礼遇,而且通常都是兑取现金后,便恭恭敬敬地将人给放了,一向很讲“规矩”。
当然,也并不是没有人想管过,只是他们的势力远较警察强大,其组织的庞大也远远超过警察,根本不是能管得过来的,于是便只能对他们的行为视若无睹,甚至在威逼利诱之下为他们保驾护航,遮风挡雨。
这样的庞然大物,如果不是知道他们背后站着蠢蠢欲动的特高课,军事调查处压根也不会管这档子事。
档案里还有关于“助太刀”的老大松井的照片和资料,照片显然是偷拍的,只看得出是个大概三十多岁的精干男子,看不太清楚,关于他的信息也并不太多,看得出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就这些吗?”白茜羽看完了终于抬起头,却看到肖然依然冷着脸站在门口,“怎么干站着……坐啊。别客气。”
肖然脸色有些黑,但凡这房子里有个能让人好端端坐着的地方,他也不想站着,但这房间里到处都充斥着女孩子的脂粉味道,衣服鞋帽也就算了,那椅子上撘着条长筒袜!这女人没有一点自觉吗?
他没说话,用手整了整衣衫下摆,冷冷地走过去,伸手。
虽然白茜羽实在很想留下来好好参详一二,但她也知道这种文件不可能留在她手上,只好不情愿地将文件塞进档案袋里,递还给他。
肖然接过,一拿,没拿动。
白茜羽死死拽着不松。
肖然瞪着她,使劲再拽。
僵持片刻,白茜羽终于松手。
随即,她期盼地看向冷着脸的军官:“那我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接近那个松井?找出他杀害金雁儿的证据?”
“跟你没关系。”肖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嘲讽她的机会,“你不会真以为自己真的是军事调查处的行动成员吧?间谍,懂什么意思吗?”
虽然在后世的影视作品中,女间谍女特工的情节总是惊心动魄,甚至是要真刀真枪上阵硬刚的,但对于在现当下的“专业人士”看来,是很不上档次的一种行为。
真正的“间谍”,则大多是那种默默无闻,长期潜伏在民间的普通人。
一个身份,就是一辈子,有的人娶妻生子,有的人兢兢业业,完全融入当地的生活,为日常的琐事烦恼,甚至根本忘记了原本的身份。如果等不到起用的那一天,那么他们就会这样默默无闻地以普通人的身份结束一生。
肖然看不起白茜羽的做法,她走到台前,把自己捧到万众瞩目的位置,她根本只是利用军事调查处的身份获取便利,把间谍的身份当做踏板,从而实现自己的野心和抱负。
……事实上,他猜的一点也没错。
“我没说要做间谍啊。”白茜羽耸了耸肩,紧接着又追问道,“那‘助太刀’的事情由你负责?我们是搭档吧?需要我要做什么?”
“你能做什么?把自己当成诱饵接近松井,然后羊入虎口,眼巴巴地等着我们派人去救?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可疑吗?傅少泽、孔潜、亨利·沙逊、一堆资本家、政客、军阀、现在又多了个岳老板……你是生怕松井看不出来你有问题吗?”
白茜羽脸皮很厚,“我就是块砖,军情处哪里有需求就往哪里搬嘛,反正你们只管下达任务,怎么执行是我的事,不用你担心。”
肖然气不打一处来,心说我这是担心你吗?
有一说一,白茜羽这间谍干的……的确有些离谱,人家间谍所谓的“接近目标”是接近一个,是要细水长流培养感情才能套出情报的,哪像她——广撒网!多敛鱼!要说谁是她的目标,那真是海了去了,她自个儿也没个数。
照理说,这准是成不了的。那边,肖然最好她卷铺盖走人,当下也不说破,就在那儿冷眼看她……一边喝茶一边撒着网,有谁掉进来了就过去开展神级忽悠,可谓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法子怎么想都很扯淡。
谁知道人不声不响,真的和岳老板搭上了线,然后半天的功夫过去一趟就把事儿办成了,不仅到手了关键的情报,最后听说甚至还收了一箱子的“黄鱼”答谢,这就让人有点不好理解了。
……不是去使美人计的吗?怎么使着使着还感谢上了呢?
肖然作战侦查是一把好手,以往也是很有威严、御下有方的一个人,可是自从碰到白茜羽,打又不能打,说又说不过,还被对方抓住没什么和女人共事经验的短处,尽给他挖坑设陷阱,现在又确实地拿回了情报立了功,于是实在是有点狗拿刺猬无从下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肖然索性不跟她兜圈子了。
“我想查这件事。”白茜羽从床上爬起来,认真地说。
“查哪件事?”肖然有些糊涂。
“金雁儿的死。”白茜羽说完,补充道,“……顺便挖出助太刀与特高课之间更深的联系,找到双方实际勾连的证据,为上海滩扫黑除恶,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肖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点头,“你要为金雁儿报仇?”
“……啊。”白茜羽愣了愣。
“白小姐,你去过黄浦江吗?”肖然冷笑说道,“如果你去过,那么你就会知道,黄浦江上,哪天不漂几具氽江浮尸?你再执意要蹚‘助太刀’的浑水,说不定,有一天,你也会泡满了水浮在上面。”
此时,这座被称之为“罪恶之都”的城市,每天都发生着无数的罪恶,但既无人埋怨城市的不安全,也无人要求警察对此加以肃清,这一切的一切在当地都是极为平凡的事。
死人这件事,对于平民百姓,对于特工间谍,对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人而言,都太平常了。
肖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看着这个满屋子时装、香水的女人,“‘助太刀’的案子,以后由行动组全权负责,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你可以去尽情享用你的那一箱子‘黄鱼’了。感谢你这段时间为党国做出的贡献,不过……我希望以后再也不会有与你合作的机会了。”
白茜羽沉默了片刻,说,“岳老板那边呢?我好不容易接近他,你们不需要更多的他和日本人合作的情报了吗?他明面上两不相帮,置身事外,实际上与日本人有很密切的关系,肯定掌握着很多重要的情报……”
“不需要了。”肖然看着她的目光有些怜悯。
“那我明白了。”白茜羽点点头,冷不丁问道,“局势已经差到这种程度了吗?”
肖然一愣,猛地反应过来,“你在套我的话?”
“岳老板这么重要的线,你说放就放,不就是因为等不起了吗?”白茜羽走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毫不顾忌地拿起搭在椅子上的长筒袜,坐在床边自顾自地穿着,“我一开始的确是很想要查这件事的,但你提醒我了,这个时代,似乎不怎么讲法律。”
心中再度充满了挫败感的肖然,在此刻并没有注意她的后半句话,因为他又一次在与白茜羽的交锋中输得彻底——他现在将两人的碰撞理解成“交锋”,显然是他在潜意识里已经承认白茜羽与他处在平等的位置上了。
“啊,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走一趟的……不然晚上觉都睡不好,这点要改,太悲天悯人了不好……”她嘟囔着,将长筒袜套好,然后凑到梳妆镜前摆弄着瓶瓶罐罐,迅速地画了个淡妆。
“走吧,送我去傅公馆。”盖上口红,白茜羽抿了抿唇,从一旁的衣帽架上拿起外套和小包,“虽然我们现在不是搭档了,但是我还是可以免费附送你一些关于上海滩哪些资本家暗中与日本人勾结的情报,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为什么我要送你?!”肖然终于愤怒了,他用强烈的语气表示着对于她自说自话安排的抗议,但他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被白茜羽的话牵着鼻子走了。
“最近有人送了我一辆新车。”白茜羽换好鞋,推开门,对他回头微微一笑,“而我正好缺个司机。”——
作者有话说:月亮睡了我不睡,太阳起了我不起,晚上还有更。
第54章 订婚(1) “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
“嘭!”
泡沫从香槟瓶口中汩汩地冒了出来, 伴随着年轻人的欢呼起哄声,西洋乐声,昂贵的酒液到处喷洒着, 将宴会的气氛彻底点燃。
今天的傅公馆经过了盛装打扮,家具与摆件被挪开, 雍容华贵的客厅留出铺着红地毯的舞池。左右两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 一边是饼干、布丁、巧克力、牛乳蛋糕等等西点, 一边是汽水啤酒咖啡等等的酒水饮料。侧边则是穿着礼服的白俄乐队, 在那里奏着恰合氛围的西乐。
厅里、楼梯旁、窗台上,到处都摆放着盛放的牡丹, 大红的、水红的、粉色的,供在描金花瓶里, 到处都是姹紫嫣红,花团锦簇的模样, 仿佛置身于满园春色的花丛中。
此时,傅公馆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订婚派对”。
傅唐两家联姻,是一场足以震动上海滩的大事,虽然两家商议的步调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但各种除了婚姻之外的细节商讨不可避免, 财产、股份、地皮、利益划分、具体事项的合作……这些东西牵扯进来, 所以再怎么紧赶慢赶,婚宴的筹备也订到了年底。
不过,这个速度对于世家而言,也都觉得可以接受的样子。
至于订婚仪式这种事情,傅家和唐家的家主都是老派人,类似婚丧嫁娶的大事,还是不大喜欢西方那一套, 最多纳吉问名也就罢了。
但傅少泽、唐菀身边那群得知了消息的朋友们可不干,听说婚宴要等到冬天,便立刻摩拳擦掌撺掇着两人要办一个“订婚派对”——当然不是正式对外公开的那种,要说的话,更像是狐朋狗友们找一个由头聚一聚“轧闹猛”。
既然两家长辈都没有出面操办的意思,于是,这场订婚派对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年轻人们的狂欢。
比起无可无不可的傅少泽,唐菀对这场“订婚仪式”则表现出了相当的重视。
作为上海滩如今的第一名媛,她可不能让自己人生中如此重要的时刻马马虎虎地过去。
于是,为了这一天,唐菀早早地就操办起来,傅公馆的布置、酒的种类、佣人的着装,乐队等等都要经过她把关,每一处都不能跌了她唐家千金的面子。
而今天她的打扮那更是不消说,闪光印花缎的洋红色长礼服,穿着亮纱坎肩,颈项露出一串珠圈,在万花丛中一身珠光宝气。她又是长袖善舞的人,哪怕是傅少泽这边的公子哥,以前没有见过的,也都能很快打成一片,一群人将她簇拥在中间,欢声笑语不断,整个傅公馆都成了她的舞台。
她用这一场订婚宴,宣告着她的能力、手段,以及自己完全足以胜任傅家未来的女主人的野心。
比起万众瞩目的女主角,傅少泽就显得黯然失色许多。
与其说是黯然失色,倒不如说他向来就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以往不得不去的交际场合,也是能应付则应付,反正有着傅家的名头,不需要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趋炎附势的也大有人在,哪怕他说了很不给人面子的话,旁人也只能笑眯眯地表示他说得实在对极了。
他对于这种作秀性质的订婚仪式也很不感冒,哪怕他在唐菀的安排下穿了身极时髦的西装,发型和皮鞋都是光可鉴人,领襟上别着钻石胸针,但他这个时候也只是端着杯香槟没滋没味地喝着,旁边有朋友和他嘻嘻哈哈地说话,他的思绪早就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
《时代漫画》又出了新的一刊吧,晚上看吧……车行的经理上次打电话过来说到了一辆新的进口车子,什么时候去看看呢?啊,太花哨的不行,最近要去的场合不合适……明天要去和洋行大班见面,安排在跑狗场吧,不会太无聊……说起来杂志上登的那块瑞士手表很想买啊……
他脑子里百无聊赖地闪过这些内容,那边跳了一场舞的段凯文跑过来要和他干杯,他举杯碰了下,也没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然后对方抓了两块饼干,又去和其他女孩子跳舞了。
作为总览大局的女主人,唐菀可不会忽略自己未来丈夫的情绪。她和朋友们笑眯眯地结束了话题,然后走到傅少泽旁边,其他人一见唐菀过来,便也不缠着傅少泽,而是识趣地将单独谈话的空间留给了这对新人。
“在想什么呢?”她端着酒杯,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从外貌、家世上,他都是一位无可挑剔的配偶。至于性格上小小的不成熟,以及私生活上有些胡来的作风,在接受世家淑女教育的唐菀看来,几乎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部分。
只有那些被什么“女性解放”运动洗脑的傻子,才会真的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一心一意、白首不离的爱情吧?站在金字塔尖的优秀人物,合该占有更多的资源,金钱,权利,女人……指望对方如苦行僧一般守身如玉,才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当然,傅少泽固然可以有很多女人,但有能力成为“傅家太太”的,只有她唐菀一个而已。
“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在唐菀面前,傅少泽一向很坦诚,“我有点饿了。”他对那些甜甜的蛋糕饼干都不太感兴趣。
“那我让厨房去准备一份煎牛排,等宴会结束了就可以吃了。”唐菀很自然地做出了安排。
“不想吃牛排,随便煮个面条或者粥吧。”傅少泽随口道。
唐菀笑道,“我早上来的时候,就听舒姨说你最近口味变了,爱吃中餐了?早餐都很少吃面包了。”
傅少泽随意地晃着酒杯,道,“是啊,以前总觉得西餐时髦嘛,但是吃多了其实也就那样子,无非就是牛扒鹅肝奶油汤什么的,偶尔吃一次觉得好吃,天天吃也怪腻的……”
傅少泽与唐菀的关系称得上是很熟了,一开始回国认识的时候,他其实也很不感冒,只是唐菀不是潘碧莹那样一味迎合讨好惹人厌烦的女孩子,反而大方自然,谈吐不俗,久而久之,两人也成了可以说说知心话的异性朋友了。
唐菀碰到几名追求者不知该如何选择的时候,会与他倾诉烦恼,而傅少泽也会顺便问问唐菀现在哄女朋友流行送什么?说些“也不知道现在这个能谈多久”之类的话,互相开开玩笑,打趣几番,倒也轻松。
当然,他是一点儿也不想和唐菀结婚的——他甚至没把对方当女的,所以当他发现唐家有这方面心思的时候,也会选择再传几桩绯闻的方式,刻意与唐菀那边避着点嫌。
不过,后来经历过种种事情,他才忽然意识到,在“大人”的世界里,和唐菀结婚可能是权衡利弊之下最好的选择——彼此都不喜欢嘛,名义上结个婚,实际上互不妨碍,唐菀也会把家里和生意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这简直是再好没有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上次春风得意楼来了个很有名的粤菜厨子,煲的汤可是一绝,就是怎么叫你,你也不肯来。”唐菀一手挽着披肩,一手漫不经心地摆了摆一旁有些歪掉的牡丹花。
“因为‘菜泡饭’挺好吃的啊。”他很随意地说出了这句话。
“菜泡饭?”
“嗯……名字听起来很土,但味道不错。”
“什么呀……”唐菀有些失笑,摇了摇头,说起来,她认识的傅少泽的确是一个这样心思说变就变的大男孩。
“就是上次我爹让我去虞梦婉家送还庚帖的时候,正好碰上她生日,她煮了碗菜泡饭,我觉得味道不错,这段时间就习惯这么吃了。”傅少泽想起来那天的情景,忍不住有些想笑。
原本随手摆弄着牡丹花的唐菀,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傅少泽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只是自顾自地回忆着说,“虽然她的菜切得乱七八糟的,房子小得连个坐人的地方都没有,但怎么说呢,有一种很舒服的……气味?让人感觉心情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他的表情浸在光线里,显得有些柔和,其实平时冷着脸的他还是个高傲锐利的公子哥儿,一笑气质就完全变了,看起来只是个有些青涩的,毛毛躁躁的小伙子。
这个愣头青显然不觉得自己这番话又什么问题,他当然可以在唐菀面前提起虞梦婉——好哥们儿嘛,不用顾忌什么的,以前都是这样聊天的,现在自然也是如此,有什么问题吗?
唐菀若无其事地撩了撩披肩,只是表情稍稍地有些变化,“哦……”
“而且啊,那天我过去,都不知道是她生日——庚帖背后写的是旧历嘛,我哪会算这个,不过毕竟以前订过婚,怎么说也是有点尴尬的嘛,正常的话肯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的,可谁知道她一点儿也没当回事似的,把我当成来串门子来的,还就让我坐地板上……”
傅少泽不知不觉说得眉飞色舞,他没察觉到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自己显得有些话痨,“你说,她是不是很奇怪?平时冷得像块捂不热的冰,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有时又对你笑笑,和你分享一块生日蛋糕,真是,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他在说话的时候,唐菀一直注视着他,脸上保持着的笑容逐渐冷了下来。
“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女孩子呢?”傅少泽若有所思地说着,因为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目光终于回到了唐菀的身上。
此时,他才发现她的表情有些僵硬,不由疑惑地说,“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唐菀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朝他笑笑,忽然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西装的口袋巾,这个很亲昵的动作让傅少泽愣了愣,“好了,不要聊这个了,我们去跳一支舞吧?一生只有一次的订婚宴,可不要光在发呆里度过了。”
她打了个响指,对过来听候吩咐的侍者微笑道,“奏一曲《爱的礼赞》,今天我们可不能闲下来。”
年轻的来宾们立刻起哄,气氛一下子高涨起来,在场的都是会捧场的,立刻有人举杯道,“大家一起喝一杯酒,恭祝一对佳人订婚快乐,白头偕老。”
“恭喜恭喜……”
“早生贵子啊!”
“我早就说你们佳偶天成嘛!”
优美舒缓的乐声奏响,在贺喜声中,大家不约而同地举杯,喝葡萄酒,喝香槟的,喝白兰地的,喝威士忌的,无论男女,此时都高高地举起了杯子。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所有人愕然地回过头,看向门的方向。
明亮的光线从洞开的大门中涌了进来,逆着光,只能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如水流淌的丝绸质地的黑色礼服,紧束的纤细腰肢,白狐裘外套和她的肤色相映成雪,让人想起夜色中盛开的玫瑰。
她的怀中,捧着一束漂亮的鲜花。
傅少泽呆住了。
唐菀的眉头紧锁。
乐队的音乐停下了。
满场宾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互相看看,隐约有人察觉到了微妙的空气,有人想起了某些戏码,于是这样的微妙持续地发酵。
凝滞的空气中,“噗”地一声,喷酒的声音,打破了静止的时空。
“咳咳咳咳咳……”段凯文一边发出似乎快要断气的咳嗽声,一边狼狈地擦着喷得到处都是的酒液,在无数人的注目中,他慌乱地道歉,“对不……咳咳……对不起……咳咳……”
站在门口的白茜羽,缓缓环视着盛大布置的傅公馆。
短暂的错愕后,她大概搞清楚了此时正在发生的事,看看阴沉着脸的唐菀,看看惊讶而尴尬的傅少泽,然后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鲜花……
啊,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呜哇……
第55章 订婚(2) 虞小姐的未婚夫,和我白茜……
人生只有必然, 没有偶然。
没有侥幸这回事,最偶然的意外,似乎也都是有必然性的。
大门缓缓打开, 鲜花,音乐, 香槟酒气, 衣冠楚楚的宾客们, 此时都将疑惑惶然的目光投向光线涌动中的那个身影。
一片死寂中, 甚至可以听到酒杯里气泡炸裂时轻微的声音。
有人看看傅少泽的脸色,再瞄一眼唐菀的表情, 有交头接耳希望从旁人口中得到答案的,有自以为明白了些什么, 担忧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狗血戏码的,也有唯恐天下不乱, 心里高喊着“打起来!打起来!”的。
站在门口的白茜羽下意识里眯了眯眼,心里叫了一声糟糕。
尽管她不想在这个时刻手捧鲜花闪亮登场,也不想扮演来砸何书桓场子的陆依萍,可在这个微妙的时刻, 干站在门口似乎显得更不礼貌, 于是白茜羽只好深吸一口气, 抬头挺胸地走过去。
无数人下意识让开一条道,投来复杂的目光。
上辈子自幼的生长经历,让白茜羽对于成为众人的关注焦点这件事并不陌生,当然也不会感到紧张之类的。
相比于她的淡然,傅少泽显得有些失态了。
自从大门被推开,他的目光就始终紧紧地黏在她的身上,片刻都没有离开过。
惊愕、不解、尴尬、苦涩种种的情绪纷沓而至, 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最后竟在心底深处品出了一丝的甜,像是于卑微处开出了一朵花。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了傅少泽的心里。
他定定地看着白茜羽走到他的面前。
所有人都紧张地注视着她的移动,先前一直看似保持着镇定的傅少泽,忽然间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起来,咚咚咚咚,几乎要跳出胸膛。
白茜羽走到傅少泽的面前。
然后她……迅速地低下头看了看,悄悄把贴着“寿比南山”的卡片转到另一边,将鲜花递给他。
“傅少泽……”白茜羽开口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么不叫我呢?怎么说大家都是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她的话语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傅少泽呆呆地接过,发出一声“啊”地无意义的应答,他的反应实在很不合格,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仅仅是“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这么简单。
还是唐菀将尴尬的场子接了过去,微笑道,“是我疏忽了,不过……辛西娅,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她刻意地用“辛西娅”称呼她,含义自然不言而喻。
唐菀虽然说得客气,却不会天真地以为白茜羽真的是过来道喜的,只不过上次与白茜羽在沙逊太太那边的接触让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女人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所以,比起那些或是胆战心惊或是等着好戏上演的围观群众,她反而不怎么担心白茜羽会来泼妇式的搅局砸场。
至少,以这位虞小姐的段位,想来搅局,也会有更高明的方式。
比如……她瞥了一眼旁边魂不守舍盯着对方的傅少泽,心里暗自叹息。
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有一种让人感到自惭形秽的气质,无关容貌,无关服饰,所有的辞藻在她的身上显得暗淡无光,在这样一众小姐精心打扮,浓妆淡抹让人眼花缭乱的宴会中,,仿佛所有的一切存在,都只是为了衬托她的风姿。
白茜羽此时也朝她点头致意,礼貌地恭维了几句,“唐小姐今天真漂亮,两位真是天作之合,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她这番话说得没什么感情,但落在不同人的眼中,自然被解读出不同的意思。
一般的宾客见三人之间一团和气,似乎都是相熟的,不由也打消了刚才古怪的猜测;不过在唐菀看来,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表面上说得再好听,其中也蕴含着女人之间暗潮流涌的“潜台词”。
不过在那边的段凯文听来——这当然是在强颜欢笑啊!什么百年好合白头偕老,不过都是倔强地强撑着风度而已,特意来参加老情人的订婚宴,自然是余情未了难舍难分却偏要来眼见为实,他这位情场老手再明白不过了……虞小姐脸上虽然在笑,可心里在滴血啊!
“谢谢你能来。能得到你的祝福,我们实在太高兴了。”唐菀不着痕迹地挽上傅少泽的手,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刚才他也一直跟我说起你呢,作为他儿时的好朋友,要是你没有来见证我们的订婚仪式,他一定会觉得遗憾的。”
傅少泽身体一僵,下意识想将手抽出来,但察觉到此时的场合,又立刻忍住了。只是低下头,有些难言的沉默。
唐菀这番话既是宣誓主权,又给了对方几分面子,可以说得上是滴水不漏,不过在白茜羽那边,其实也是俏媚眼抛给瞎子看,她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其实我是来找伯父的,他老人家在楼上吗?我上去找他。”
傅少泽一愣,连忙道,“他、他去医院体检了,大概过一两个小时就回来了……你有急事的话,我让舒姨给医院通电话催一催。”
一旁发愣的舒姨也连忙点头跑开了,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道,“你今天真的是来找——”说到一半,他也意识到这句话似乎不太合适,立刻闭了嘴,可他这样欲言又止的话反而给两人的关系增添了更多的想象空间。
原本官方客套其乐融融的氛围,随着他的这句话,渐渐又往着诡异的深渊滑落。唐菀和白茜羽在此时也下意识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无言……
幸好在场的除了唐菀之外,还有段凯文知道傅少泽与虞梦婉的过往,此时见势不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那个,哎呀,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一定要好好喝一杯哈哈哈哈……”
于是便打着哈哈拉着白茜羽往旁边走,一边走一边快速小声地说,“虞小姐啊,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是木已成舟你还能怎么样呢且让这段往事随风过去……”
等走到人群堆里,他立刻又扬起阳光灿烂的笑脸,“哈哈哈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小姐呢,是我的好朋友,来来来,大家喝酒喝酒……”
白茜羽手里被塞了杯酒,这个时候自然也不会落别人的面子,也跟着配合地举杯喝酒,接下来,也从善如流地跟着点点头说说笑笑,表情也没有什么勉强的样子,让怀揣着各种猜测的来宾们倒也暗自嘀咕,莫非真的只是什么普通朋友么?看起来的确不像是来找茬的啊。
那边乐队继续奏乐,年轻人们有的去舞池跳舞,有的三三两两地与邻近的相熟的攀谈,渐渐回归到先前那种热闹的气氛。
这段时间里,段凯文一直小心地留意着白茜羽的表情,哪怕脑中已经有苦情的戏码先入为主,但见白茜羽与旁人谈笑风生的模样,也不得不做出这位虞小姐似乎真的是抱着很随和的心情过来道喜的判断。
真是一位大度的奇女子啊……他心里暗自点头,又不由看看那边目光总是时不时往这边瞟的傅少泽,暗自摇头。
要不怎么说人性本贱呢,之前人家姑娘跟你好的时候,你偏不要,这会儿对你不冷不热了,却偏偏上赶着玩“旧情难了”这一套了……该!他腹诽完自己的好友,看着白茜羽,真是越看越赞叹。
他是见过刚到上海没多久的虞梦婉的,两截穿衣三绺梳头的模样至今他都没忘,可是看看如今,脱胎换骨一般的改变,谈吐也落落大方,完全看不出旧式妇女的影子了——如果抛开家世背景平心而论的话,那容貌气质甚至压过唐菀一头。
这不,没一会儿功夫,他们这堆好几个公子哥儿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了。而在他们得知这位自称“白茜羽”的小姐是在沙逊太太的沙龙中认识的唐菀时,目光便愈发灼热了起来。
“白小姐和傅少是怎么认识的?”有人刻意将话题往她身上引,倒不是出于别的目的,只是纯粹想找个话题而已。
“小时候的同乡,不是太熟。”白茜羽淡淡地说道。
“啊,也是直隶人吗?小姐的口音完全听不出呢。”
白茜羽笑了笑,没说话,旁边有人接道:“哎,既然如此,那你肯定知道以前傅少泽订的那门娃娃亲了?你见过那个女的没有啊?”
白茜羽摇了摇头,“倒是没有见过。”
段凯文额头汗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个话题便立刻被好事者们展开了,“那个啊,我也听说啦……”
“听说人家追到上海来要完婚,然后被退回去了呢……”
“啊?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啦,凯文,你上次不说你见过嘛!”有人撞了撞他的胳膊,“就是你说的那个,又土又傻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是不是姓于啊?”
段凯文僵硬地扭过脖子,看着一旁白茜羽似笑非笑看着他的表情,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还没等他想辙补救,又有人笑嘻嘻地说,“哎,白小姐,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刚才你没进来的时候,我还猜会不会就是那个被退了婚的旧式妇女过来大闹一场呢!”
“哈哈,你脑子坏掉了吧,怎么可能!”有青年夸张地大笑,“白小姐这么漂亮,这么有气质,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乡下女人比得了的嘛!”
见话题越说越不对劲,段凯文终于找到机会连忙打岔,“啊……屋子里好像有点闷啊,哈哈哈……来,喝酒喝酒,大家多喝点啊!”
这番话显然有些生硬,白茜羽笑眯眯地瞟了他一眼,朝他举了举杯,他连忙仰脖把杯中的酒全干了。
于是话题被稀里糊涂地扯了过去,白茜羽也没有任何要生气发作的迹象,段凯文心惊胆战地擦了擦汗,终于等一群人去跳舞的时候,找到机会单独和她说话。
“那个,对不起啊!”他四下看看,紧张地说,“我不是故意在背后说你坏话的,我想开傅少泽的玩笑嘛……”
“段少爷,你在说什么呢?”白茜羽端着酒杯,看到舒姨匆匆地朝她这边走过来了,于是漫不经心地道,“虞小姐的未婚夫,和我白茜羽又有什么关系?”
舒姨目光难言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道:“老爷刚回来,在书房等你。”
“失陪。”白茜羽朝段凯文微微一笑,然后跟着舒姨一道离开了。
而那边的段凯文望着她的背影,嘴巴久久无法合拢——
作者有话说:评论里很多觉得接下来会是狗血的展开,但显然这节奏远远还没到高潮上演的时候,我憋着大招呢……
第56章 订婚(3) 您可不要往身上插旗啊。
白茜羽打量着傅成山的这间书房。
山水画的立轴, 带着古意的楠木方椅,装满了线装书的花梨木书架,桌上整齐摆着笔墨纸砚……不同于欧式的傅公馆, 这间书房则是一件地道的中式书房,明明已经是回暖的春日了, 镂空熏笼之中, 依然燃着炭火。若有若无的药香在房间里浮荡。
她注意到牌匾上草书的四个字……“操持既坚”?
“梦婉, 你来了, 太好了。”傅成山看见他,脸上便有了笑容, 然后,他发现到白茜羽的目光停留在那副匾额上, 不由笑道,“‘操持既坚, 又当混迹风尘,使此心见可欲而亦不乱,以养吾圆机’……是明代《菜根谭》上的一句话,是一本正心修德的书, 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大概是不爱看的。”
白茜羽有些惭愧,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她对于国学这块的修养都很不足,道,“伯父,我回去就去买一本读。”
傅成山拿起桌上的报纸弹了弹,摇了摇头,“呵呵,没什么好读的。这些年来, 报纸上说要废除汉字、改用拉丁文的运动一直闹得轰轰烈烈,说要救国,就必须扫除旧文化;而要扫除旧文化,就必须先废掉汉字,说不定,哪一天,咱们便都改用洋文了……”
白茜羽看出傅成山今日情绪似乎并不太好,一时也不知摸不准该如何接这话,只好转移了话题,“伯父最近身体还好么?”
“还是那些老毛病,我这病,在南方实在有些遭罪了,老啦……”他看着窗外发出新芽的枯枝,感叹了一句,随即打起精神道,“梦婉,刚才等了好一阵子了吧?那臭小子,没有怠慢你吧?”
白茜羽便陪着老人家闲谈了几句订婚宴上的事,说得比较轻松,傅成山也随意地聊起傅家与唐家的婚事,他的评价是“还算那小子懂事”,对唐菀那边也算满意,只是似乎不太喜欢她这次一力操办的这个“订婚派对”,觉得有些操之过急了……他谈这些的时候并没有避讳白茜羽的意思。
就连唐菀、段凯文都看得出来,白茜羽对傅少泽的事似乎并不上心,倒是傅少泽那边有些“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意思,而以傅成山的阅历眼光,早在见到白茜羽的第一面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若是此时还要用那些小女儿心思来揣测她,反倒是小家子气了。
白茜羽自然也不会多想什么,也聊了聊自己的看法。在她看来,唐菀急着订下名分也情有可原,她其实比傅少泽还要长上几岁,哪怕是以这个时代对“名媛”的宽容,拖到这个岁数,也让唐菀对结婚这种事颇感压力了,早点定下来,大概也是怕夜长梦多。
聊了些闲话,白茜羽见气氛比较的时候,挑起了话头,“伯父,对了,最近我认识了那个做房产的沙逊爵士,他是洋人嘛,听说现在局势不大好,连手下不少产业都抛售掉了……”
她搬出早就想好的借口,将话头引到了这方面,当然,是旁敲侧击的说着沙逊爵士那边在“居安思危”,最后才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嘴,问傅家是否有这方面的计划,如果没有的话,是不是也要尽早打算?
然而,没想到的是,她自以为没什么疏漏的话语,让傅成山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良久,傅成山才缓缓地开口了:“梦婉,是谁让你来这一趟的?”
白茜羽心里咯噔一下。
“从去年开始,就轮番有人来劝我,呵,什么人都托过了,只是没想到,有人会托到你身上……”他慈祥地看着白茜羽,语气中并没有责怪或是不快的意思,因为刚才短短的时间内,这位经历过无数人间风雨的老人已经想到了很多可能性,但只要不是最坏的那一种,他想自己都可以去无条件地包容。
“没有人让我来,伯父。”白茜羽立刻明白了傅成山的猜测,于是,她看着这位老人真诚地说,“我只是担心您的……安全。”
傅成山平和地注视着她,“如今这世道虽然风云变幻,令人目不暇接,但你伯父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若是梦婉你碰到了什么问题,不妨说来听听,也许我这个老头子还能帮上点忙。”
他看得出自己这位故人之女并非池中之物,在这乱世中,大概也不甘就此嫁做人妇过着洗手作羹汤的日子,洋人沙逊或许是她找的靠山,或许另有其人,傅家如今风雨飘摇,不便与她沾上关系,所以反倒想帮她出些上位的意见。
白茜羽听出他言辞中的恳切,不知为什么心头微酸,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笑了笑,说道:“倒不是有难处……只是最近在做一些事……”
老人目含鼓励地看着她,“那就跟伯父说说。”
“那就从退婚说起吧,退婚之后,我去读了女校,本来只是想混个日子的,但一次偶然,我认识了沙逊爵士……”
她略过了与谢南湘、军事调查处有关的部分,只是说了自己通过沙逊爵士结识了许多上流社会的人士,帮他们出出主意,本以为自己是个顾问,再不济也是谋士军师的角色,没想到最后却沦落成神棍的事情,以及,她利用这些名望和人脉的背后,真正想做的一些事……
白茜羽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人说起这些事,有些不着痕迹做下的一些事,哪怕是肖然和谢南湘大概也是不清楚的,但面对傅成山时,她却自然而然地将这些话说出口了。
直到她说完自己的那些想法,傅成山才知道事情与自己想象的有些不同。
“梦婉,你是真正做实事的人。”此时,他看向白茜羽的目光,与方才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对后辈的欣喜,赞赏,他喃喃地说着,“老虞,你有一个好女儿啊……”
白茜羽看着他,轻声说,“我知道如今国家内忧外患,您怕自己一退,身后那些人便闻风而动,可是,不是什么时候都要宁折不弯的……伯父,来日方长,只要您好好的,有朝一日便能东山再起,为了那些虚名大义,实在有些不值。”
“你是想说,伯父老糊涂了么?”傅成山笑了起来。
“不,我只是觉得……可以换一种更聪明的方式。”白茜羽认真地说。这位老人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在华懋饭店的寿诞发生了多么危险的事,如果他始终抱着这种与日本人拒不合作的态度,接下来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蛋糕那么简单了。
“是啊……的确,很不聪明……”傅成山攥着扶手的手臂,因为心情激荡而有些颤抖,“可是,大家都是聪明人啊……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一见别人坚船利炮,便觉得事不可为,安慰自己‘来日方长’便掉头就跑,局势就此一溃千里……若非人人都是这样的聪明人,我祖国的大好山河怎会这么快便尽陷敌手?”
他的语气平静克制,没有慷慨激昂,也并非在针砭时弊,可白茜羽却完全愣住了。
“梦婉,你是个好孩子,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了,可是,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好得多。”他目光和蔼地看着白茜羽,像是想起了什么,“好了,年轻人不要想这么多事了,世道也未必会坏到如此地步,若是我这把身子骨还能撑得住,今年的生辰,你就陪我一道回直隶的老宅子看看去。”
白茜羽心说老爷子您可不要往身上插旗啊,便想开个玩笑打趣过去……可是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书房的时候,白茜羽没有经过乐声吵闹的客厅,而是从后门离开。
舒姨送她到门口,忍不住多了句嘴,“虞小姐,要和少爷那边打一声招呼吗?”
“不必了,等结束了,你再跟他说一声,帮我把花转赠给伯父……那不是送给他的。”她说,然后没有回头地坐上车走了。
天色暗了下来,驾驶室里的肖然等了她两个小时,出乎意料地也没有不耐的样子,只是打量着她平静的表情,忽然道,“没能说服傅成山?”
白茜羽眉头微微皱起,看向他。
虽然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但他似乎对她与傅成山的对话了如指掌。
“是谢队长暗示你这么做的吧?毕竟是一位对你这么好的长辈陷入危局,谁能眼睁睁看着?”肖然打着方向盘,车子驶出傅公馆,他凉凉地道,“你还真是一块砖,谢南湘哪里需要,就将你往哪里搬啊。”
“……你想说什么?”白茜羽心中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还不明白吗?这个节骨眼,谁最希望傅家服软?谁又能从中得到最大的好处?”肖然冷笑了一声,“你不觉得,自己太信任某些人的话了吗?”
“所以,我就该相信你说的话?”白茜羽微笑地回答,然而她袖子下的手却紧紧地攥住了,“老肖,你这番话,好像很有挑拨离间的嫌疑啊。”
“你以为,我被调来上海站是做什么的?”日光隐没,红灯亮起,肖然踩下刹车,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随即,他带着有些嘲讽的神情,缓缓地揭晓了冰冷的答案。
“锄奸。”——
作者有话说:深夜还会再写一章,大家明天起床了再来看!
第57章 订婚(4) “她怎么能和虞梦婉比呢。……
喧闹了一天的订婚派对终于结束了。
冷清的时节, 乐声散去后的夜晚显得格外宁静,唐菀笑容可掬地与最后一位宾客道别,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 目光看向偏厅。
阻止了要过去收拾的佣人, 唐菀走过去, 看到桌子旁段凯文抱着一碗海鲜粥稀里哗啦地喝着, 窗户开着,夜风吹散了混杂着酒气、烟气、脂粉香气的空气, 有些冷。傅少泽靠在窗台边上,领结扯开了, 看着外面的夜色,有说话声传过来。
“你不知道当时我多紧张, 那个虞小姐啊……”
唐菀心中一动,在帷帐前停下了脚步。
“……她啊,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不过也不奇怪啦, 俗话说得好, 好马不吃回头草……”
“什么破比喻……”
“可不是嘛, 你说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土里土气的,谁想得到她能变成现在这模样,啧啧,我看了都心痒痒……好啦,在兄弟这儿就别装啦,后悔啦?是不是?”
“……心痒痒?”傅少泽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他仍然低着头,随意地扯着西装外套口袋里叠着的手巾,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问你是不是后悔啦!当时对人家爱答不理,现在人家连走都没跟你打声招呼,根本没把你当一回事儿……”他自顾自地说着话,“不过这也正常,虞小姐今非昔比了嘛,人家长得又漂亮,气质也好,虽然我跟人家也不是很了解,今天倒是喝了两杯酒,性格也很随和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意动的样子,“哎,傅少泽,你反正现在也是订过婚的人了,我要是去追她,不能算吃窝边草吧?”
傅少泽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瞟了段凯文一眼,“你要是能追到虞梦婉,我管你叫祖宗。”
“哈,你追不到,小爷出马可就不一定了!”段凯文得意地道,“不是我说,你小子谈情说爱的本事还真不怎么样,纯靠那张好皮囊,到时候我把人追到手了,你可别嫉妒啊——”
傅少泽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段凯文,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你根本不喜欢她,你只是想提醒我,让我死了这条心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哈,原来你知道啊!”段凯文表情夸张地道,“大哥,你知不知道虞梦婉走了之后你的脸色有多臭啊?要不是唐菀在那儿撑着,这场订婚宴都要全垮掉了啊!你脸上的‘念念不忘’要不要写的那么清楚啊!”
于是傅少泽的脸色更臭了,他闷声道,“……有那么明显吗?”
段凯文被他气乐了,“不是,我说,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之前那个住霞飞路的,我也听潘碧莹说了,你为了她跟虞梦婉退的婚,退了婚又跟她分了手——你不会想把这套再在唐菀身上来一遍吧?唐家可不是好惹的!”
傅少泽被他说得有些烦躁,道,“行了行了,你就放心吧,我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我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
段凯文心说可不是么,但沉默片刻,还是点点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同时有些无言。
段凯文瞥了傅少泽一眼,疑惑地挠了挠头,“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一有心事就喜欢叠东西的毛病是哪来的?”
“嗯?”傅少泽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自己手上折成小兔子的手帕巾,这个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让他自己都没能发觉……是什么时候有的习惯呢?
“嘿,小东西还挺别致。”段凯文把那竖着两只大耳朵的兔子抢了过来,把玩片刻,忽然又叹了一口气,“你说你,怎么被这个虞小姐给吃得死死的啊……你以前谈的那个电影明星,叫什么孟芳琼来着,长得那么漂亮,也没见你这么上心啊。我还一直以为你喜欢唐菀这种类型的呢。”
他认识傅少泽这么多年,也见过他身边走马灯般换着的女伴,可从没见过他如今为了一个女人牵肠挂肚、魂不守舍的模样——尽管傅少泽并不承认这一点,但他身边的人都看得出,他今天所有的心神都被她的一举一动所牵动着。
唐菀对这个问题也很感兴趣。
她朝着用探询的目光看过来的舒姨,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自顾自地取了杯还没收走的香槟,喝了一口。
之前,她确实不想去理会傅少泽那些情史,只是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或是警惕心,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弄清楚能把沙逊爵士都唬住的这位深闺小姐,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调查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是一份很干净的档案,虞梦婉的父亲是在直隶生于斯长于斯的没落秀才,母亲是读三从四德裹小脚的旧式妇女,她从小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来到上海,退婚,租房子,读女校……
以她目前的能量,以及投入的精力,自然是无法触及到作为上海滩首富的沙逊爵士那边的“内幕”消息的,而军事调查处那边的保密工作更是滴水不漏,所以,光是从表面的结果上看,的确没有任何异常。
唯一稍稍令她有些疑惑的部分,是关于白茜羽与孔家四少的部分。她似乎突兀地出现在了孔少的身边,吸引了他的注意,原本孔少是怎么也要将这块嘴边的肥肉吃到肚子里的,可是随着孔潜的一场大病,两人便再也没了交集。
查到这里,她也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兴致了。傅少泽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她也很识趣地收了手。她接受的教育告诉她,一个“贤内助”不应该给男人太多的压迫感,去追问“你的心里到底是我还是她”这种没有意义的话,只不过是徒增烦恼。
可是此时,她的确很想听听傅少泽的答案。
片刻后,她听到那边传来了声音。
“她怎么能和虞梦婉比呢。”傅少泽很自然地说道。
唐菀紧紧握着香槟酒杯的手颤抖了起来。
……
这样的一个夜晚,莫利爱路上的一间面馆正在营业。
说是面馆,不如说是面摊更合适,一张招牌,一辆小车,几张桌椅板凳,拉过来的电线吊着灯泡,照得四下一片亮堂。
“老板,一碗猪肝面。”
白茜羽走过去的时候,和老板招呼了一声,便看到灯光下、坐在一张桌前的顾时铭。他像是等了一会儿了,见到白茜羽来,很开心地挥了挥手。
“找到了?”她在他对面的桌前坐下,很直接地问。
“找到了!”顾时铭的声音带着些压抑的激动,他刚准备说自己是如何发现密码本的细节,忽然留意到对面女孩子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劲,小心地问道,“怎么了……吗?”
“一点不要紧的小事。”白茜羽朝他微微一笑,“吃过了吗?没吃的话来一碗面吧,这里的面味道很不错的。”说着,朝那面摊老板比了个大拇指,摊主乐呵呵地笑。
“你很喜欢来这里吃面?”顾时铭有些好奇。
热腾腾的面端了上来,白茜羽吸了一口香气,拿起筷子,说,“对啊,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
每个城市都有一个“红灯区”,上海也不例外。
虹口区的鸭绿路上,穿着和服木屐的日本侨民说笑着经过、街边的女子媚眼横飞,勾得行人蹀躞徘徊,当然,穿梭其间的还有不少鬼头鬼脑的闲汉,见穿着齐整的男子走过,便在一旁说道:“先生……阿要领你到东洋堂子和罗宋堂子去白相相。”若是事成,便拿取回佣以作报酬,这种人还被冠之以“领港人”的称号。
今天晚上,鸭绿路比平时显得冷清了一些,门口招揽生意的女子也显得倦怠了不少,抽着大烟在闲谈,偶尔有行色匆匆的人径直走进一间里,一副熟客的样子。
某间房屋的深处,一间和室。
片刻后,移门被拉开,男人披上衣衫,不着寸缕的女子爬下床,匆匆抱着和服恭敬地跑开了。走进室内的青年低着头,一口京都口音的日语,“松井先生,最新的指示下来了。”
说着,他双手呈上一封信封。
男人接过信封,一边拆,一边淡淡道,“那个女人,搞定了没有?”
“……非常抱歉,对方的态度很强硬,不愿意接受我们开出的条件,再加上对方是很有名的电影明星,我们不敢轻举妄动。”青年猛地躬身。
“我只要结果,明白吗?”男人冷冷地说,他舔了舔嘴唇,黑暗中显得有些阴鸷的眼神像是荒原上的秃鹫,“而且,我就喜欢会反抗的女人,那样才有意思啊。”
“是。”青年再次深深地低下了头。
……
夜色愈发深了。
“哈,越来还真有这样一个人啊……”
简陋的某间室内,蜡烛亮着暖色的光,谢南湘放下拆包裹的小刀,看着手中厚厚的英文书籍,隐约可以看到作者的名字是“Sigmund Freud”(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他很新鲜地翻了翻,最后停留在某一页。
以他的英文水准,自然可以不费力地理解文中的内容:
“……人的内心,既求生,也求死。我们既追逐光明,也追逐黑暗。我们既渴望爱,有时候却又近乎自毁地浪掷手中的爱。人的心中好像一直有一片荒芜的夜地,留给那个幽暗又寂寞的自我。”
他的目光停留在这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好吧,算你过关了……看样子这个叫弗洛伊德的人的确说过那样的话……”他自言自语地说,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将书丢开,将烟凑在烛台上点燃。
书被丢在凌乱的书桌上,上线堆放着柠檬,棉签,和放大镜压着的小纸条上,纸条用钢笔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微小字符,其中被放大镜压着的那几个字符,清晰地凸显了出来。
“……お世話になります……”(承蒙关照)
他拿起这张纸条,放在烛台上点燃了——
作者有话说:累死了明天再改。
第58章 黑与白(1) “她……应该不是什么坏……
复兴大学, 课堂。
窗外的绿叶已经有了几分郁郁葱葱的青色,顾时铭坐在后排的位置,平日里总是对课堂内容保持着专注的他, 今天有些神思不属。
不过,如今大学的教授各个教授法子千奇百怪, 有的平时只管讲课, 从来不给学生布置作业, 临到期末考试, 不肯看考试卷子,也不打分数;有的喜欢一边吸旱烟, 一边解说文章精义,下课铃响也不理会;有的坐在前排的学生由左到右依次朗读课文, 到了一定段落,他便大喝一声:“停!”然后问大家有问题没有……
但今天很幸运的是, 这名讲文史课的教授从站上讲台,便口讲指画,滔滔不绝,从不向学生提问, 所以顾时铭一时走神, 怔怔地望着窗外想起了不久前, 那个夜晚,以及弄堂口的那碗面……
面真的很香,可是面前的那个女孩子接下来说的内容,却让他的心思全然无法放在食物上。
因为她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以及一个写着地址的卡片。
“最近我在搬家,如果对这个提议感兴趣的话,就来这个地址找我吧。”
留下这句话后, 她就此翩然离去,徒留他晚上一个人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连着好几天脑子里都是她的那些话……为什么会选择他呢?真的是,太奇怪了……可是,如果错过了的话,他会后悔终身的吧?一定会的。
思绪翻飞间,顾时铭竟完全没将讲课的内容听进去。
直到下课的铃声响起,他终于醒过神来,猛地下定了决心。
念头通达了之后,心情反而豁然开朗,他便一刻也不想等待,飞快地收拾桌上的书本,然后看了一眼手表,匆匆地往外走去。
“……学长?”
身后响起女孩子的声音,他回过头,殷小芝几步小跑了过来,她穿着一身素棉裙子,长及脚踝,露出白色丝袜和方口扣襻儿黑布鞋,是最平常的样式,明明是很朴素的装扮,却引得路过的几个男学生略略侧目。
“有什么事吗?”顾时铭停下脚步,哪怕他此时心中装着别的事,但他也没有露出丝毫着急不耐的样子,而是始终保持着不疾不徐的风度。
“我只是看学长走得很急,今天不是有诗社的活动吗?”殷小芝问道。
“啊,今日忽然有些事,诗社那边自有林兄主持,一切照旧的。”顾时铭说道,见殷小芝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来什么,笑道,“殷同学,最近有得什么佳作吗?”
“没有……近些日子没什么灵感。”殷小芝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笑笑。
自从上次请教顾时铭,对方透露出对她尽写风花雪月的失望后,她就对写诗这件事有些心灰意冷了,甚至心中还隐隐生出些委屈来——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顾学长,是不是对她太苛刻了?
哪怕是宋词也要分“婉约派”与“豪放派”的!男子去写“怒发冲冠凭栏处”自然是壮怀激烈,慷慨激昂的,可如李清照那样的女诗人,写写“红藕香残玉簟秋”也是很好的啊……她这么想着,过了一阵子,又觉得顾学长大概是对她寄予厚望,最近时局又不好,他一腔热血,自然是看不进这些诗的。
所以,她便想着等时局好些了,顾学长心情也会跟着开朗起来,那时再拿给他看,大概就没什么问题了。
顾时铭想了想,从夹在怀中的包里取出笔记本,道,“我前几日在报纸上看到有几首不错的诗,也是女诗人所做,却无关风月的,你可以拿回去看一看,我记在最后一页了。”
殷小芝连忙点了点头,接过笔记本,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道,“学长,你认识一个叫虞梦婉的人么?”
这个问题在殷小芝心中已经憋了许久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时机问出来。事实上,她最近心神不宁写不出东西,也是因为这件事很影响她的心态……或者说,让她心态差点崩了。
在她的印象里,那只是一个满脑子封建思想的旧式妇女而已,就算后来她与傅少泽分了手,她也从不认为那是因为虞梦婉的关系——那只是一个诱因,导火索,那个虞小姐本身是无关紧要的……
其实殷小芝现在早已不去想傅少泽的事情了,漫长的阵痛期过后,她选择将霞飞路那边的一切记忆都忘掉,甚至烧掉了当时留下的旧物照片之类的,就是为了让自己从这段感情中走出来,是虞梦婉还是什么人也好,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可是自从那个傍晚,她见到了那个女人后,这个想法就被完全地推翻了……难道,真的是她输给虞小姐了么?
她忍不住去胡思乱想,甚至是执拗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那边,顾时铭想了想,摇头,“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殷小芝却并没有感觉到松了口气,仍是忍不住追问道:“那,上次我在玉兰女校门口见到的那个女孩子是……”
顾时铭微微皱眉,语气有些古怪,“怎么,你认识么?”
“我不确定是不是,但是跟我以前的一个朋友长得很像,不过很久没见了,我也怕自己认错了。”殷小芝胡乱想了个借口,“学长能和我说说她的事情么?若是能对上,那就没认错了。”
“……我想,你应该是认错了。而且,私下议论别人也有些不太礼貌。”顾时铭温和地笑道,随后扯开了话题,避免让她感到太难堪,“诗社的活动要开始了,你快去吧,不要迟到了。”
殷小芝垂下头,轻轻“噢”了一声,见他要离开,忽然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说起来……我认识的那个朋友,是个从直隶来的旧式女子,后来好像被人退了婚,想来日子应该过得颇为艰辛的,啊,不过,大概是我认错了……”
“原来如此。”顾时铭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礼貌地朝殷小芝点点头致意,便转身离开了。
顾时铭离开了,她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殷小芝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心下怏怏。
她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如果对方不是虞梦婉,她就安心了吗?好像也并不是这样的情绪。
她一边往诗社那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笔记本。
忽然,上面一行潦草的字迹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周一、七点、莫利爱路、面馆……”只是几个零碎的词语,大概是与什么人约定了碰面的时间,只是下头重重地划了几道线,又在一旁写了“要紧”两个字,似乎颇为重要的样子。
是与什么人约定的呢?周一,今天已经是周六了,应该已经碰过面了吧……
走到诗社的门口了,她阖上笔记本,推门走了进去。
……
兰心大戏院。
这座上海演出活动最丰富、层次最高的剧场,里头装修全是仿欧洲歌剧院式样。每当华灯初上,兰心大戏院门前车水马龙,衣香鬓影,无限风光。如今,戏剧市场的不景气,但剧院身影依旧美艳。
富丽堂皇的剧院内,戏已经开了场,二楼,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府邸式风貌的包厢内,
傅少泽将腿翘在柔软的沙发上,旁边是一堆零零碎碎的瓜子花生皮,而他此时正看着手里的那只手帕叠的小兔子发呆。
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个习惯呢?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些事,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很无聊么?”
一旁的唐菀,一丝不苟地保持着优雅的坐姿,身边只有一杯红茶。
“还行吧。”傅少泽敷衍地回答。
“有件事,我正好想跟你谈一谈。”唐菀沉默了片刻,语气平淡地开口,“关于虞梦婉的事。”
“我现在和她没关系。”傅少泽皱着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不耐烦说教时习惯性露出的表情,或者说,听到某些他抗拒的话题时,他都会用这种态度表示厌烦。
自从订婚宴过后,他们一直没有谈起这个话题。或者说,被刻意地回避了。
唐菀自然是属于熟悉他的那一类人,她说,“我不是拈酸吃醋的那种人,你知道的,别的女人,倒也算了,可是虞梦婉……那个人身上,有很大的问题,你最好不要和她多接触。”
“什么问题?”傅少泽一愣。
“这几天,我从别人口中听到了她的名字……她现在在上海滩,可是很有名的人物啊。”唐菀抿了一口红茶,简单地说了她从某位位高权重的叔父那边听来的见闻。
一边说着,她一边留意傅少泽的表情。
然而,结果却让她有些失望。
比起她当时流露出的愕然,傅少泽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最多只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唐菀其实也并不清楚白茜羽做到了哪一步,她得到的消息并不全面,可是光是这一点信息,就能让她做出判断了。
“我查过她两次,都没查出什么问题,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唐菀道,“外貌可以轻易改变,知识可以后天学得,可是一个人的性格,是绝不可能轻易改变的。”
傅少泽不在乎地道,“她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性格了,也没什么改变。至于以前,人总是会变得,这么多年,还不允许人家学好么?”
“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唐菀放下杯子,摇了摇头,“你见过她在沙逊爵士面前的样子么?包括在孔潜,在你,在我面前,她都太从容了。”
傅少泽一愣。
“像我们这样的人,从小跟随在长辈身边,在寻常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过是我们日常见面的叔叔阿姨而已,所以我们碰到这些人可以自然地说话,从不会感到拘谨。”
她俯视着戏院一楼如蚂蚁般的观众们,语气一转,“可是普通人呢?他们无权无势,哪怕是一个当街的巡捕,他们都得折腰讨好,就算是读了书,有了本事,可是真的碰到大人物,要出入上流的场合时,也会紧张的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不是卑躬屈膝,就是故作清高骄傲。而虞梦婉,她可以自信地面对任何大人物,和首富沙逊谈笑自若,像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见傅少泽的脸上终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她知道对方终于听进去了这番话,心中略微松了口气,“虞梦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会奇怪,可是,以她的家庭背景、成长环境,是绝对无法养成她现在的样子的。”
傅少泽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她……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我没有说她是坏人。”唐菀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完全没有掩饰这一点的意思,但是,她这么高调行事的背后,目的绝不单纯。”
“反正,不管她有什么目的,跟我都没有关系了。”片刻后,傅少泽用这句话结束了这个他不太想去思考的话题。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外面抽烟去了。
唐菀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直觉。
……
“这……是不是太高调了?”
顾时铭看了看自己手里写着地址的卡片,又仰头看看面前豪奢气派的洋房别墅,忍不住微微张了张嘴,心里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更新时间逐渐混乱……反正不会少更只会多更的,大家放心。
第59章 黑与白(2) “不,我只是怕她气死。……
公共租界, 爱多亚路。
这条名叫“Avenue Edward VII”的道路是为了纪念英王爱德华七世,是由“洋泾浜”填平而来的,如今已是沪上一条颇为幽静雅致的街道了。
鎏金, 珐琅的装饰,编织金线的手工地毯, 宫廷艺术风格的花纹, 处处都散发着让人心醉的奢侈气息。这栋宽敞的三层洋楼, 在主人的奢侈作风下, 如今只有她一名居住者而已。
顾时铭坐在二楼的会客室内,没有过多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一来, 是他对这些浮华享乐的东西并不感兴趣,否则他也不会离家自立, 过着颇为清贫的日子;二来,是他对于接下来的会面, 仍感到有些忐忑不安。
仆拥上了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得体、鬓边微白的老者走了过来,微微躬了躬身, 看了看那边卧室的方向, “请您稍等一会儿。”
顾时铭见他身材高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很有几分绅士作风,不由问道,“您是这里的管家?”
“只不过是一个替上任主人看房子的佣人而已,如果不是白小姐好心还愿意雇佣我,我现在也无家可归了。”老者微笑。
原来她姓白……顾时铭心中留意,不过又想了想, 却觉得到也未必。
两人随意闲谈了两句,顾时铭才知道这位老人姓吴,已经在这栋洋楼待了几十年了,见证这里几经易主,来掘金的英国人、流亡的白俄、通电下野的军阀……而他本人,也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华人茶水仆役,成了掌管这栋宅子的大管事。
在几个月前,正好碰上北方传来战事不利的消息,不少达官贵人、洋人富商都选择了远走海外,抛售产业,为了尽快出手变现,价钱都已经压得很低了,即便如此,因为当时主人较高的要价,一时也无人问津。
若不是这位神秘而阔绰的少女眼也不眨地出手将洋楼买下,并继续聘请他为管事,这位吴管家也将面临无人发薪的窘境,而且以他的年龄,大概也是找不到其他工作了,最后恐怕也只能落得衣食无着的下场。
因此,他对白茜羽报以十分的感激——因为她完全可以请到比他更年轻、更能干的人,她却没有这么做。
吴管家没有说的是,经历过这么多位主人,这位白小姐是最令他看不透的。
他只知道白小姐并不止这一栋房子,应该还有别的产业,而且还在读书,因为她有时会穿着校服过来,生活方面都很随和,而且似乎没有什么亲朋好友上门,只是每周会有一名客人过来喝下午茶——每周都各不相同。
这些客人有时就坐在这位顾先生此时的位置,有时天气好了,也会在花园里,有男有女,大多是坐着轿车来,谈话的过程中,是任何人都不许进去打扰的。
虽然内容无从得知,但吴管家看得出,这些客人们非富即贵,而且对白小姐似乎相当的尊敬……吴管家立刻想到了许许多多的可能性,但他能得到这栋洋楼的历任主人的信任,不就是因为“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么?
如果不是因为这位自称姓顾的先生,是白茜羽入住以来,交代的唯一“访客”,他也不会选择与他作这番闲谈的。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卧室那边传来响动声,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吴管家立刻过去开门。
“啊,顾先生,好久不见。”走进会客室的白茜羽披着件睡袍,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她一边拿着毛巾擦着,一边自然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说道,“等很久了吗?”
氤氲的雾气散开,随后,好闻的香波味道也飘了过来。
她刚才……是在洗澡么?
“不,没等多久。”顾时铭愣了愣,却没有露出局促或是轻浮的模样,清亮的目光扫过她随意坐下时露出雪白的腿,道,“不过,我没想到你会住在这种地方。”
“不好吗?……啊,谢谢。”她接过吴管家递过来的棉花棒,吴管事微微点头,垂首退到门外了。
真正决定要在这个时代“置业”,是去年冬天就有了的想法。
莫利爱路的那间房子保温的性能不太好,也没有什么采暖的设备,那个时候她就想换房子了,只是她要求也挺高,手头上暂时没有那么多钱。
后来,“交际花”的身份倒是给她带来了不少收入,她也不便每周都去沙逊爵士的产业叨扰,一开春,走访了几天,便很快地订下了这套爱多亚路上的房子。
开玩笑,延安路上的房子,还是单门独幢的花园别墅,寸土寸金的地段啊……
她虽然记不清以前有没有来过这套别墅了,但街那头有套不起眼的老宅,未来会成为名人故居,而毗邻着的一间老洋房挂牌出售,当初她有个亲戚还打过主意,一犹豫就被别人买走了,成交价格比汤臣一品和中粮海景的天价都要高上不少。
至于现在么……前几天她路过,看到那屋子的主人正在天井里种青菜……
诸如此类的事情,在她来到民国的这段时间内,一直在发生。比如看起来疑似在在博物馆里见到的古玩,此时的主人生怕她不要,试图用白送一样的价格打动她;又比如去某位大佬的家中拜访,忽然升起一丝熟悉感,仔细一想,噢,原来后来改成了少年宫……
所以,在这栋别墅的装修、地段都非常符合她心意的前提下,她对于在民国的上海租界置业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还想多买几套。
顾时铭笑道,“我以为你们这样的……特别人士,应该都要很低调,很小心,很谨慎,平日隐姓埋名,泯然众人的。”
“以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后来我被一群小女生上了一课……”白茜羽想起一些事,笑道,“那样为人处世,实在太装逼了啊。”
“装……装什么?”
“越是有实力的人,人们就越信服你,也就能过得更舒服。平日里谨小慎微韬光养晦,一味藏拙,被人看不起,最后来个一鸣惊人打脸反转这种事,实在没什么意思。”她将脚踩在柔软的沙发上,摇了摇铃铛,对进来的仆人道,“给我一杯红酒,谢谢。”
顾时铭不置可否道:“白小姐,似乎不太推崇‘藏拙’之道?”
“不,只是有些道理在这个时代并不适用。”
……时代?顾时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词的怪异,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通常大家都不会这么说,倒像是如今谈起唐宋元明一样的口吻,不过是故纸堆里的事情而已。
如今,有多少人能说得清现在是一个什么“时代”呢?恐怕就是问他们的教授,也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答案。
“为何不适用?”
“我一开始的理想是在租界做个寓公,长命百岁……最好一下子就到一百岁,中间的日子全部跳过。”她端起红酒杯,并没有喝,只是感叹道,“既然跳不过去,那就只好一步步走了,但可惜的是,我又不想蒙着头闭着眼往前走……所以,还是得出来做好人好事了。”
顾时铭眉头微微皱起,试图理解白茜羽此时话中的含义,文人在这一方面总是有着奇妙的直觉,他隐约想到了什么,那种类似听到“这个时代”这几个字的感觉又出现了,但一时却把握不住。
白茜羽这番话,似乎也并不是说给他听的,只是抿了口酒,发出轻轻的叹息,“不过,想要做好人,人生就似乎会变得很艰难啊。”
顾时铭沉声道,“做好人自然是难的,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又有何惧?”
“……这诗不吉利,还是别念比较好。”白茜羽放下酒杯,道,“看来你已经考虑好了?上次跟你提议的事。”
“考虑好了。”顾时铭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愿意。”
“太好了……不过你也可以不用说得跟结婚誓词一样,稍微有点恶心。”白茜羽搓了搓手臂。
顾时铭终于忍不住道:“不过,为什么选我?”
“我这个人交游很广,最近奸商政客认识了一堆,千金阔少也结交了不少,但身边还真不认识什么爱国青年……”白茜羽拿起身边的报纸,上面的版面刊登着他的作品,“能写出这样诗文的人,应该值得托付。”
顾时铭一愣,心头微微热了一下。
其实白茜羽不懂诗,她只是顺手了解了一下顾时铭这个人,便也顺理成章地知道了他的笔名,好巧不巧地,她竟然听过——上辈子的时候,似乎还入选过课文之类的。
她不太记得他生平做了什么事,只是隐约记得是个死得很壮烈的作家,历史给了一个很正面的评价……仅此而已。
仅此,却也足够了。
沉默了片刻,顾时铭深吸了一口气,道,“谢谢,很荣幸。”
“也谢谢你信任我。”白茜羽笑了笑。
军事调查处近两年广招成员,良莠不齐,在外的名声可并不好听,与她这样的人扯上关系,显然是一个很大胆的选择。
不过,她托付给顾时铭的事情,并不算什么危险的事情,一定要她以上辈子的标准来评估的话……大概也就是个公益项目吧?但放到这个世界,多少还是冒着风险的。
白茜羽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档案袋,“我写的‘策划案’……噢,就是计划书的意思,本来是我自己做着玩的,你拿回去看看,哪里不懂的问我。”
顾时铭接过,拿出档案袋的纸看了一眼,便愣住了,搞了半天才明白——竟然是横着的,像是画画似的篇幅,字倒是认得,就是上头还有些图表形状,有的饼状,有的树状,字数不多,只是排布得错落有致,很有条理的样子。
顾时铭为难道:“白小姐,我大学里学的是文科……”
“啊,抱歉,你不用在意,是我习惯了……做什么事之前都要先准备个presentation,不然感觉就好像少了什么步骤一样,其实本来都是很简单的事情……”白茜羽摇头失笑,又递了个信封给他,“这个,比较重要。”
顾时铭从信封的形状判断出了其中的物事,于是郑重地双手接过。
“要说的话,那天吃面的时候,我都说过了。”她说,“以后请多关照了。”
“镌之一定不负所托。”顾时铭看到对方露出讶异的表情,连忙道,“啊,是我的字号,一直未曾正式介绍……镌刻的镌,之乎者也的之。”
白茜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时代的文人还是取字的。
想了想,她说,“你可以叫我白茜羽,也可以叫我茜羽……当然,你要不愿意也没关系,你可以继续叫我白小姐,我也有个英文名叫辛西娅,在玉兰女校的同学叫我白素素,别的不好说,名字我这边还是有不少个的……”
虽然比不上对方名字的隽永深意,但数量上绝对是不输的。
顾时铭愣了半晌,嘴角有些抽搐。
天色将暗,事情也已经谈完,顾时铭将东西放进包里,起身告辞。
白茜羽送他下楼,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你被退过婚吗?”
白茜羽的目光瞟向他,大概是摸清了对方的性格,顾时铭不急不缓地道,“虽然有些失礼,但今天有人跟我说,你与一个以前是从直隶来的旧式女子长得很像。”
白茜羽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果然是认识的啊……她似乎很想再见到你,一直和我打听你的事情。”顾时铭笑了笑,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对于白茜羽的过往,说不好奇那是假的,但面对他人的隐私,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也是他的修养之一。
尽管顾时铭在有些时候显得有些迂,但很多时候都是属于时代的局限性,作为这个从大师辈出的时代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他自然不是什么平庸泛泛之辈。
白茜羽被他说破,也不解释什么,只是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看来她还是意难平啊……不过,你最好别跟她说起我,和我们之间的事。”
顾时铭是何等的文学素养,单单“意难平”三个字,便听出许多东西了,不由有些意外,皱眉问了一句:“会很麻烦吗?”
如果白茜羽还是如刚进玉兰女校那样保守的行事,那大概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可现在她无所顾忌。
她用超前的知识大肆炒作,用未来的秘密汲取名望与财富,本身就站在了聚光灯下,哪怕是唐家的手段,也查不出她究竟是怎么得到的这一切——而旧式妇女的身份,只会给她的身上更增添一层神秘的光辉。
虞梦婉的过往,已经不是她身上的枷锁了。
两人一路说话,一路走到门口,她倚在门边,微笑地回答,“不,我只是怕她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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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黑与白(3) 看来,今天她终于找到灵……
数日后。
斜斜的雨丝顺着玻璃窗打了进来, 落在堆叠着的书册上,舒姨伸手将窗子关上了,回头看着在桌前冥思苦想的傅少泽, 脸上带了些欣慰之色。
自从去年冬天开始,傅少泽便逐渐开始接触傅家原本的一些生意了, 他脑子不笨, 待人接物也中规中矩, 虽说有些少爷脾气, 但大体上还是能稳得住脚跟不会出错的——当然,前提是傅成山在后面给他兜着, 别人看在他爹的面子上,也不会跟他为难。
不过, 说是稳住脚跟了,他具体的事务一概不懂, 实际上还是被人明里暗里嘲笑过不少次的,他又自矜于少爷面子,心气儿高,受不得气, 又拉不下脸去问人, 便只好回家暗自用功……这不, 抱着一人高的账本在啃呢。
叮铃铃,电话铃声响起。
生怕打扰了少爷难得的专注,舒姨连忙跑过去接起电话,片刻后,脸上忽然露出了有些古怪的表情,对餐厅那边咬着笔杆子苦读账本的傅少泽叫了一声,“……少爷, 找你的。”
傅少泽正看得云里雾里的,走过去拿起了听筒的时候,语气也不太和善,“谁啊?”
“……少泽,是我。”电话那边是孟芳琼的声音,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有些紧张。
傅少泽一听,立刻没好气地道:“你在哪儿呢?电影马上要开拍了,这段时间公司那边一直找不到你的人,王经理急得满嘴都是泡,你赶紧给我回来。”
听筒那边沉默片刻,随即再次响起的,是这位电影皇后颤抖的哭腔:“少泽,你、你救救我……”
“怎么了?”傅少泽皱眉,他对孟芳琼是颇为了解的,她虽是演电影的出身,但平日里却绝对不是那种无事生非、装疯卖傻的性子,此时大概是真的碰上了什么事。
“有人要杀我!我快要死了,救救我……”她的声音带着有些神经质的惊慌,情绪似乎很不稳定。
傅少泽一头雾水,“……谁要杀你?你说清楚。”
“我说得都是真的,你相信我,我、我不能待在上海了,我要离开……你,你能帮我订一张机票吗?去哪里都可以,越快越好……”孟芳琼语无伦次地说,几乎可以想象电话那头她的表示多么的惊恐。
傅少泽本来想说你女主角没头没脑地跑了那电影怎么办?可是想了想,还是觉得对方大概是真的碰上什么棘手的事了,一时想要出去避避风头,便耐着性子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未必不能解决的。”
孟芳琼急切地道,“他们,他们不怕你,也不怕傅家,我不敢说……少泽,求求你,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帮帮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哀求着,全然没有了往日游刃有余的手段,仿佛随时都会大难临头。
傅少泽投降道:“好吧好吧……我给你订票,订最快的一班,然后让人给你送过来……你在哪?”
电话那边报了个饭店的地址,孟芳琼的情绪终于镇定了一些,她犹豫了一下,道,“少泽,你……你也要小心。”
“什么意思?”
“我……听到他们说话了,他们要对傅家不利,还在你们身边安插了耳目,是你们最亲近的人……你一定要小心……”她压低声音匆匆地说,然后她再度紧张了起来,“我、我挂电话了。”
傅少泽看着传来“嘟嘟”声的听筒,一时有些发呆。
他当然听得出孟芳琼是真的在恐惧,可是又觉得这事儿不怎么合情理,如果是什么寻常权贵之流,碰到傅家,多半都是会给些面子的,真有什么连傅家都要忌惮的人物,又哪有功夫去对付一个当红明星?
想了想,他觉得最合理的解释还是对方碰到了个难缠的达官贵人,大概是威逼利诱要她就范,把她吓破了胆,只想远远地逃开……至于她说的什么安插了耳目之类的,傅家经营到现在的地步,哪个地方没有对家塞进来的钉子?
不过这也很正常,生意上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懂的。要不是最近他接手了傅家的一些事情,还不知道自己家也经常往别人工厂公司里头掺沙子呢。
傅少泽觉得以前能成功地开电影公司,都是自己运筹帷幄的功劳,如今才发现其实跟自己根本没太大关系,顶着傅家少爷的头衔,做什么买卖都不太容易赔。
至于孟芳琼那边,他还是让傅冬去订了票。
电影公司如今也培养了几个新的女演员,让她出国去散散心避避风头也好。
没有想到的是,他派人机票快马加鞭地送到那个地址时,却人去楼空,问前台的迎宾,说客人在一个小时前退了房,也没留下什么话,神色匆匆地就走掉了。
傅少泽这才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当即,他派人去寻找孟芳琼的下落,也知会了警署那边,让他们帮忙找人,可是茫茫上海滩,如大海捞针一般,始终没有什么音讯。
而孟芳琼的住所也一直空置着,没有人回来过的迹象。
直到三天后,傅少泽终于得到了孟芳琼下落的消息。而随着这则消息,他终于体会到了遍体生寒的感觉……
“开玩笑的吧……”
……
“卖报,卖报!”
“电影皇后坠落死亡!”
街上的卖报童扯着嗓子大喊,顿时吸引了许多路人的目光。街对面的大光明戏院,天色阴沉。乌云压了下来,几乎都要碰到了高耸的房顶。
“当心哦!”
工人站在竹梯上,下头有人扶着,正在摇摇晃晃地拆着固定海报的钉子,铛铛铛几下,然后“哗”地一声,写着“电影皇后孟芳琼”的巨幅海报一下子掉了下来。
“经调查……系自杀坠楼身亡……”
报纸某些字眼映入眼帘,每个人的手里,似乎此时都拿着这张报纸,无数人议论着,猜测着,讨论着这位当红女星的死因,小道消息在申城满天飞。有的说是为情自杀,有的说是不堪舆论压力,有的则自称知道“内幕消息”,神神秘秘地表示死者身上遍体鳞伤。
清明时节雨纷纷,天空中飘起了小雨。
街边的卡尔登咖啡店,靠近窗户的沙发座上,白茜羽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今天她穿着一身时髦的洋装,系着丝巾,还配着一副平光的金丝边眼镜——这是个疯狂追捧舶来品的时代,追求美丽的摩登女子都以戴平光眼镜为美。当然,此时配着她手边摊开的写了半页的笔记本和钢笔,颇有一种文静的书卷气。
此时的咖啡馆主要还是上等华人、外国人和作家艺术家光顾的场所,因此显得颇为安静,店员自然格外留意这位在咖啡馆坐了一个下午的少女,最近这位客人经常在下午的时间段光顾咖啡馆,通常都是一个人,有时带书,有时带着笔记本,自顾自地写着东西,点一杯咖啡,给小费时很阔绰。
几次关顾后,有店员也好奇地问她为何每次都带着笔记本来咖啡馆写东西?以前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结果对方也愣了愣,说习惯了,不在咖啡店就找不到工作状态……也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习惯。
不过,他们心下猜测,这位小姐大概是什么作家,或许是写才子佳人的“鸳鸯蝴蝶派”也说不定,于是便每天会帮她留好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方便她心无旁骛地“找到状态”。
叮咚,一个戴着贝雷帽的青年推门走进咖啡馆,随后,他像是早就知道一般,径直朝她的位置走来,然后坐在她的面前,恭敬地将一份档案袋交给她。
“白小姐,老板让我把您要的东西送过来。”
“噢,多谢。”白茜羽阖上笔记本,接过档案袋,拿出里头的文件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她让岳老板帮忙拿到的文件,虽称不上是什么绝密,但也绝不是寻常人能轻易能拿到的情报——关于孟芳琼被发现尸体时的真实情况。
她之所以会想要知道孟芳琼真实的死因,一开始,只是基于她在宴会上与孟芳琼的那次短暂的碰面,并不愉快,但在白茜羽看来,这个女人有手段,有野心,能屈能伸,在这个时代的娱乐圈混是绰绰有余了,这样的人怎么说也不像是会自杀的那种。
白茜羽上辈子没少见过这样的女人,卯足了劲往上爬,抓住一点机会,就会豁出一切拼个前程出来,就算碰到了什么天大的困难挫折,也会跟顽强的杂草一样等待着再次生长的机会。
出于一种直觉,她托了岳老板拿到了这方面的情报——岳老板似乎也有意与她保持着私交,对于他这样的地头蛇,这样的事情并不为难,于是仅仅是一天的功夫,这份情报便送到了她的手中。
“老板让我转告您,这事儿看看也就得了,最好不要掺和进去。”那青年垂首道。
“我知道了,替我谢谢你的老板。”白茜羽道。
她没有通过谢南湘那边查这件事,尽管那样可能更简单方便,但上次订婚宴后肖然的那番话,终究还是让她没有这么做。
而情报显示的结果正中她的预感,孟芳琼并不是自杀的,而是他杀,应该说,她在坠楼前便已经死亡了,虽然当时穿着完好的衣裳,但经过仵作检验,身上却伤痕累累,有着受过残忍虐待的痕迹……这与金雁儿当时的情况如出一辙。
如果这还可以说是巧合的话,那么,岳老板这番劝告明显是起了画蛇添足的作用。如今她已经可以认定,杀死孟芳琼的,显然就是自称“助太刀”的那帮人。
青年道:“老板还让我问您最近什么时候有空,他想请您再去坐坐。”
“不用了,我知道岳老板想要问我什么问题。”白茜羽淡淡地一笑,拿过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两行字,然后撕下这页纸对折,递给青年,“这就是我的答案,他看了就会明白了。”
青年愈发恭敬,也不问她是如何得知,甚至没有表露出一丝诧异,慎重地接过放进衣服的口袋里,鞠了个躬离开了。
等他离开后,白茜羽喝了口咖啡,拿起报纸再次看了看,然后看着笔记本上之前随手写下的一些拉丁文字符。
“……第六稿计划……估计也不太行……”她琢磨了片刻,“好色,残暴,有些极端的倾向,武力值应该挺高的,直接上去莽是莽不过的……喜欢孟芳琼那种类型……唔,那种娇滴滴的风格有点装不来啊……”
想了想,划掉,另起一页。
“换换思路吧,这些手段也太低级了……”
“还有哪些法子呢……”
“对了,上次来喝下午茶那个老头,好像是个很有路子的军火贩子啊……”
一旦跳出了三十六计的那些范畴,她忽然思如泉涌,一发不可收拾,唰唰唰地在新的纸张上写下一排字母。
一旁的店员看着戴着金边眼镜的少女下笔飞快的模样,心中也不由为她感到高兴——前几日见这位作家小姐愁眉不展,看来,今天她终于找到灵感了。
白茜羽写下最后一个字母。
如果这个时代有人能看得懂汉语拼音的话,就能明白这是一行标题。
《关于杀死松井的可行性分析第七稿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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