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搭档 去吧,别买错了。


    #日-学校


    殷小芝/顾时铭


    复兴大学。


    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 校园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殷小芝悄悄抬头看身边的人,他衬衫外披着件米色的西装外套, 灰绿色的薄呢围巾,阳光透过树荫的缝隙漏下来, 为年轻男人线条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光, 垂下的柔顺丝中掩盖着一双满是温柔的眼睛, 修长的手指划过诗歌的篇章……


    “这首诗写得很好, 辞藻非常优美。”


    说着,顾时铭抬起头, 殷小芝有些羞涩地移开了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学长。”


    “你可以再去看看外国女作家艾米莉·狄金森的诗,会对你有帮助的。”顾时铭朝她笑了笑, 将笔记本还给她,“继续加油,我相信你一定会写出更好的作品的。”


    “好的,学长。”殷小芝垂着眼说, “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 如果不是你带我进入文学社,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还可以做到这么多事。”


    “是你自己有天赋。”顾时铭站起身,拿起书本往前走去。


    殷小芝跟了上去,与他漫步在林荫小道上,关切地道,“学长,听说前几天你请假了,是生病了吗?”


    顾时铭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 一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只是家里门坏了,要找人来修罢了。”


    “学长需要帮忙吗?”殷小芝顿了顿,有些腼腆地说,“我是说……你平时帮我了我这么多,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好了。”


    “不用这么客气,我是文学社的社长,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顾时铭客气地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一样东西,你们女孩子可能比较清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殷小芝。


    “你知道这上面绣的是什么图案么?”


    殷小芝接过手帕,不由一愣,但还是仔细看了看那玉兰图案,“这似乎是玉兰女校的校徽,但我也不太确定。”


    尽管她很好奇为什么顾时铭会有这张明显属于女子的手帕,但出于矜持,她并没有发问,只是心中,稍稍地有了些不安……


    顾时铭看着手帕上的玉兰,陷入沉思。


    ……


    玉兰花纹样的校旗迎风招展。


    课间休息的时间,白茜羽啃着苹果,正在看草坪上的姑娘们排练。


    下个月是玉兰女校的校庆日,女学生们都踊跃报名当天的演出,甚至自发地组好了节目,有演话剧的,诗朗诵的,也有唱歌的,弹琴的,热情都十分高涨。据说那天各大高校的学生、家长、报纸记者、各界名流都会前来,作为沪上顶尖的女校校庆,规格不可谓不高。


    看她们的精神面貌,白茜羽不由有些感慨,上辈子她读书那会儿,班里谁被安排出个节目都是一片哀鸿遍野。


    “白同学,新一期杂志你看了吗?”丁香走到她身边,挥了挥手里的《玲珑》。


    “没呢,怎么了?”


    “这期的封面请到了唐菀诶!”丁香向她献宝似的展示着封面,“你看!”


    作为女学生人手一册的杂志,《玲珑》将上海名媛们请上了杂志的封面,每一位都是身家、学识、相貌无可挑剔的天之骄女,在杂志的策划和包装后,以“玲珑LADY”的姿态出现,堪称是女学生们心中的模范女性。


    白茜羽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女人姿态端庄,气质冷艳,虽然不是明星,但却比普通明星更多出一份大家闺秀的神气,她想了想,“我好像见过她。”


    自从华懋饭店的事件后,丁香已经知道这位公费入读的同学身世不凡了,不由有些崇拜地看着她,“她真人怎么样?像照片上那样漂亮吗?”


    丁香虽然不清楚宴会后来发生的事,但善解人意的她并没有追着白茜羽问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又或者是为什么是傅家的座上宾,虽然回到学校后,听其他女生林林总总地说了些闲话,大概就是白同学以前和傅少似乎纠缠不清,但却也没有当面和白茜羽提起过。


    在丁香看来,这都是别人的私事,自己不应该去讨论他人是非。


    当然,如果白同学愿意与她分享倾诉,她也会做一个很好的聆听者。


    “是挺漂亮的。”白茜羽记性很好,见过一面的人都不容易忘记,虽然那天被孔潜与傅少泽纠缠着,但她还是留意到了一旁与傅少泽站得最近的那个女人。


    “其实你也很漂亮,不比唐菀差呀。”丁香上下打量着她,打趣道,“你以后要是上了《玲珑》杂志的封面,我一定会买很多很多本的。”


    “我就算了吧。”白茜羽兴趣缺缺,说起来她与普通人想要的东西都不太一样,别人追逐的名与利,上辈子她该有的都有了,名利带来的一些代价让她还有些腻味。


    她转过身,正好看到方美怡与其他几个女生从教室里走出来。方美怡见了她微微一愣,随即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离开了。


    换做是曾经的方美怡,大概就要上来挑衅几句,或是故意很大声地在一旁说她的坏话,但从那一天华懋饭店的事情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与白茜羽说上一句话,但整个人的行为举止似乎收敛了不少,也没有再去欺负其他的平民学生了。


    大概,她也受了不小的刺激。


    下课放学时,白茜羽背着书包走出学校。


    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停着辆轿车,她经过时,驾驶室的车窗摇了下来。


    白茜羽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随即摆了摆手打招呼,“嗨,搭档。”


    肖然将手搭在方向盘上,面无表情地说,“上车。”


    “你是特意来放学送我回家的吗?我好感动。”白茜羽上了车。


    肖然忽然扭脸看向她,冷冷地说,“听着,我根本不想和你做什么搭档,我会帮你创造一次接近目标的机会,如果你没能成功,那么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向上级申请解除搭档的关系!我没兴趣陪你这种人玩过家家!”


    白茜羽丝毫没有被他疾风暴雨般地气势所压倒,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我这种人……是哪种人?”


    “毫无信仰、毫不专业的人。”肖然盯着她的眼眸,试图从中捕捉出她一丝慌乱的痕迹,最后还是失败了,她看起来很轻松,甚至目光中对他还有点好奇、或是探究的神色。


    他发动了车子,目视前方,“从那天抓捕‘信鸽’的行动时我就看出来了,你一点也没有为党国尽忠的觉悟,你也根本不在乎那些能够左右战局的重要情报,你只是觉得好玩,有趣,刺激。”


    他打量了她一眼,接着道,“像你这样的富家小姐出身,就是温室里的花朵,在真正的大风大雨面前,你会死得很惨的。”


    “我同意你前半句。”白茜羽道,“不过我很好奇一件事,换做是你,你该怎么形容这份工作?”


    那天,林少尉向她大概介绍了肖然,他刚从南京总部调过来,是谢南湘为她安排的搭档——但“搭档”这个定义很模糊,在谢南湘口中的定义,就是由肖然教给她军情处的常识与技能,并且负责协助她完成这次相当重要的任务,最好寸步不离,朝夕相对。


    如果说谢南湘没有其他的用意,白茜羽是绝对不信的。而且肖然的到来对于谢南湘应该也很突然,不然他不会在上次吃火锅时只字不提。


    肖然这个人的存在,究竟代表了什么呢?


    白茜羽对此很感兴趣。


    肖然沉默了片刻,一字一顿道,“危险,沉重,光荣。”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了,他淡淡地说,“你查过你在华懋饭店的行动,你以为自己胆子大,把执行任务当玩票,甚至当着孔潜的面杀人,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女人能做到的,到了那个时候,你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所以,我该怎么接近这次的任务目标?”白茜羽打量着他的侧脸,平心而论,他长得很清秀,但他不爱笑,也很少有放松的表情,如同时时刻刻都绷紧的弓。


    他与谢南湘恰恰相反,一个是俊朗惫懒的外表下隐藏着危险与陷阱,如风般捉摸不透,一个则是将“我不好惹”的煞气写在了脸上,像是块寒冰似的,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


    这时,车子停了下来。


    这是福煦路上一处英国维多利亚风格高大洋房,门牌号是181弄,门口的招牌上写着“职员俱乐部”,门外停着数辆高级轿车。


    肖然从口袋中丢给她一张烫金卡片,上面是几个字:“181总会会员”。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保护你,羊入虎口,你自求多福吧。”


    白茜羽看向他,伸手,“所以……衣服呢?”


    肖然一愣。


    “衣服啊,我不能穿着这身校服出去见人吧?你不是专业的吗?怎么这点小事都没有准备?”白茜羽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看向对面街角的女成衣店,命令式的口气,“给我去买衣服。”


    肖然盯着她数秒,气冲冲地打开车门准备下车。


    “回来。”


    肖然回头怒视她,“你还要怎么样?”


    白茜羽冲他勾了勾手指,他僵着没动,但想着或许有什么重要的事,还是附耳过来了,然后,温热的吐息在耳边一热,轻柔的声音响起,“胸围九十五,腰围六十,臀围九十……去吧,别买错了。”


    肖然的耳朵根,瞬间红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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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181总会 Show hand.


    福煦路181号。


    这座上海滩著名的“销金窟”采用的是会员制, 类似于高端会员俱乐部,入门必须买200块的筹码下注,其中的客人非富即贵。


    里面设有中餐厅和西餐厅, 酒吧随时供应威士忌、白兰地等名酒;还有专门的烟榻间,里面免费提供上好的烟土, 还有“三五牌”等高级香烟和时鲜水果等等, 任凭客人需要, 分文不取。


    所有这一切, 都是为了招徕一种客人。


    赌客。


    这是一间法租界旁的赌场,经过重重打点孝敬,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开在街边,自一开张, 很快声名远扬,轰动全国, 甚至名门阔佬、军政要员、封疆大吏也会带着保镖远远赶来,只为在这中国第一“赌窟”一赌为快。


    走进赌场中,白茜羽并没有吸引多少人的注意力。


    这里不仅有官僚资本家、银行经理、洋行买办,更有许多富太太, 以及打扮艳丽的交际花穿梭其间。每个人都盯着面前的骰子、转盘或是扑克牌, 每张桌子前都堆满了筹码, 有人表情阴沉,有人眉开眼笑,有人欢呼,有人拍桌子怒吼。


    有些味道真是一百年来都没变啊……


    简直让人想起了拉斯维加斯的夜。


    塑料筹码落在手心,她随意地走到玩“轮盘”的一桌前坐下,桌前围着的几个男人同时抬眼看她。


    其中有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开口道:“小姐第一次来吗?”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青年自顾自地解说着, 希望以此吸引这位小姐的注意力,“你喜欢玩‘轮盘’吗?我可以为你介绍一些战术,这是轮盘桌上必备的小技巧。就像你现在这样投注……”


    他的介绍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稍稍隐藏了一些问题。他的话会让新手们以为输了钱翻梢容易,哪知谈何容易,从而沉迷于此,倾家荡产,甚至丧命作轮边冤鬼者大有其人。


    荷官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动轮盘。


    白茜羽看着轮盘中不停转动的玻璃弹子,安静地听着青年的话语。


    一轮很快结束。


    让青年有些挫败的是,这一轮这个新手居然赢了!


    当青年难以置信地望向她的时候,她忽然冷冷地回望过来。


    青年一个激灵,却见她绽放出一个让人惊心动魄的笑容,这种笑容中含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


    肖然靠在车子旁,望着远处的“职员俱乐部”,看了看手表。


    他以优秀的成绩从军校毕业,一直以来的志向就是上战场保家卫国,可是因为种种原因,他在家里的安排之下,被调入军事情报处。


    虽然这与他的意愿相差甚远,但肖然依然服从了安排,并且每次都亲临现场,执行了一次又一次危险的任务。对于他们这些一线队员而言,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有可能是枪林弹雨的战场,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说实话,他一点也不认为白茜羽能完成这个任务。


    光有小聪明,是绝不可能在这样的战场中活下来的。


    他承认白茜羽或许有她的……本事?刚才她简单的几句话,就撩拨得他喉头发紧,甚至一时失去了平时的镇定与理智,而她却可以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样,若无其事地接过他买来的裙子,准备换衣服……


    她绝对是故意的。


    他听说过有间谍组织将姿色姣好的女子训练成“美女蛇”,以美色惑人,窃取机密。在他的观念里,大概是那种嗲声娇气、妩媚妖娆的那种女人,白茜羽看起来却全然不像。


    她很高傲,看起来根本不屑于讨好任何人。


    就连刚才暧昧的言语,也不过是想看他窘迫的反应而故意的恶作剧罢了。


    想到这里,肖然再次看了看手表。


    两个小时过去了,她还没有出来。


    肖然眉头紧锁,在他看来,白茜羽这次的行动绝对是无功而返的,如果她过于想接近目标,因此表露出了什么异常,更是会被毫不客气地丢出来的,如果是聪明人的话,一个小时就足以她明白这件事的困难了。


    难道,是被他刚才车上的话激将,因此不肯知难而退了么?


    肖然心下有些急躁,又等了几分钟,终于按捺不住走进了“181总会”。


    一走进赌场,烟味、酒味、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几乎是冲鼻而来,令肖然不适地皱了皱眉头。他生活自律,依然保持着军校时的作风,很少出入声色场所,不去舞厅,不找女人,不看电影,不抽烟,不喝酒,这样的场所让他感到非常的不适应。


    不同于上海站在日军眼皮子底下“狐凭鼠伏”般的境地,他在南京时从不需要伪装身份,或是考虑租界错综复杂的局势,想来是要抓什么人就直接一拥而上抓了,想知道什么消息,任是什么人都敢叫来军情处问话,哪像上海这地界,一边是地头蛇,另一边是过江龙。


    他皱着眉,目光在一张张赌桌前扫过去,却迟迟没有找到白茜羽的身影。


    一路走来,肖然已经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就是白茜羽的身份已经暴露,看在军事调查处这块牌子,对方当然不会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但几番羞辱要挟是免不了的,说不定还要开出什么条件才可放人,那实在是令军情处的威风扫地。


    正焦急间,他已经走到了大厅深处的最大的一张赌桌前,无数赌客正一圈圈地簇拥着,站在最后外头的拼命想往里挤去,虽然偶有压低声音的交谈,整个环境却更像是鸦雀无声。


    “发生撒事体了?”同样有新来的赌客摸不着头脑,在圈子外急切地问了一句。


    “不要响。”有人扭过头来让他噤声,“最后一轮下注了!”


    肖然心中一动,分开人群,终于看到了赌桌前的场景。


    赌桌前的六名赌客神色凝重,有的冷汗涔涔,有的冥思苦想。


    而那个熟悉的女人,她位于赌桌的另一端,与他正对着的位置,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金边红丝绒靠背的椅子里,修长的腿交叠着,迷离的烟气中,她一手托着腮,姿态格外的慵懒妩媚。


    “Show hand!”


    她红唇轻启,把所有的筹码往前随意地一推,人群中传来“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都纷纷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虽然他们都是非富即贵,但是谁见过这么不把钱当钱的大手笔?


    人群中,肖然同样发愣地看着她,直到她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翻开最后的底牌时,人群的喧闹声几乎到了极致,要将房顶掀开似的。而那几个赌客面色如丧考妣,望着最后那张“红桃A”说不出话来。


    原来,白茜羽一路赌一路赢,几乎很少有输钱的时候,又是一个生面孔,自然吸引了许多赌客的注意,许多人干脆不赌了,就看她赢钱,甚至在场外开盘,就赌她下一局能不能赢。她一赢,无数买她赢的客人也跟着发财,欢呼声震天。


    她的行为已经惊动了这里的经理,此时连忙上前来,脸上带着笑道:“小姐手气好,牌技也好,您先稍等,我们让人算一算码子,然后再去取钱。”


    “哦,你们这么大方?”白茜羽挑了挑眉,她赢得可不是小数目,大概也有十万元左右,对于赌场而言也绝非能轻松拿出来的数字。


    “我们老板说过,‘开赌场的,不怕赌客手气好,赢得多,只怕过路客人赢了钱不再来,才叫做硬伤。’”经理垂首道。


    “谢谢,不过我只要一枚筹码留作纪念就足够了。”白茜羽拿起一枚面额最小的筹码,“替我向你老板的诚信表示敬意。”


    在经理惊讶的目光中,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她没有想到的是,她今天豪掷千金的行为,会令人口口相传,那种牌桌上智珠在握的淡然,以及对金钱视若无物、随心所欲的气度,甚至在“181总会”留下了一段传说。


    而在此时,没走几步,人群中一个人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往外走。


    ……


    “谁让你在这里赌钱了?”


    “不是你让我来接近任务目标的吗?”


    白茜羽甩开肖然拉着她的手,理了理身上的黑色收腰礼服裙,肖然仓促地移开了目光,这件尺码合身的裙子很好地勾勒着她的曲线。


    “我的意思是,让你制造偶遇的机会,然后……”


    白茜羽打断了他的话,“然后色诱这家赌场的老板?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他可是……”他看了看四周经过的路人,没有说下去,只是语带嘲讽地道,“除了通过你身体的本钱,你还有什么办法能接近他?”


    “人有许多的需求,而生理需求恰恰最低级的需求,那代表着你随时可以被替代,随时会被抛弃。”白茜羽款款走向他,距离被拉近了,她将声音放得很低,“而我,可以满足他更多。”


    肖然的呼吸一滞,“什么?”


    “我会在这里,等他开出价码找我的那一天。”


    “你疯了,你凭什么以为他会来求你?”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在身后出声,“虞小姐,刚才是你?”说的是英语。


    她回过头看去,竟是一位熟人,亨利·沙逊爵士。


    白茜羽扬起一脸笑容,走上前去与沙逊爵士热情地寒暄。她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没多久的时候喝醉了酒,似乎还与这位老绅士聊上了一会儿天。


    沙逊爵士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场景里,表情很愉悦,“噢,我刚才看见了你最后那一把□□,惊人的牌技,难以想象……”


    “谢谢,沙逊爵士,好久不见,没想到您还能记得我……”


    肖然被扔在一旁,大概过了五分钟,沙逊才面带微笑地离去,临别时还不忘与白茜羽招招手,白茜羽也远远地向着他微笑摆手。


    等他上了车,白茜羽才收了笑容,对肖然道,“帮我开一份病假条。”


    “你要做什么?”


    “沙逊请我明天下午去参加他太太的沙龙。”白茜羽想起规章森严的学校制度,补充了一句,“没办法,不是我想逃课的,学习使我快乐。”


    “你预备怎么让沙逊为你引荐?”肖然这次没有再出言讽刺她了,刚才的五分钟足以让他抛下偏见找回冷静,从而想明白一些事。


    她不是来玩特工游戏的,她只是不满足成为暗夜中的一颗棋子。而一个女人要走上舞台,她就必须有与之匹配地强势态度,以及能力。


    肖然不认为她拥有那样的能力。


    “知识,再加上一些……”白茜羽将那枚筹码塞到他的手心,朝他笑了笑,“……神秘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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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太太的客厅 “噢……恭喜。”


    次日下午, 文化沙龙。


    沙龙举办的地点是虹桥路一所占地六十余亩的“依扶司”乡村别墅,当然,这也是沙逊爵士名下的产业。


    沙逊爵士住在外滩, 却喜欢在“依扶司”请客。这处奢华的庄园里头开辟着他私人的种植园,专为他提供新鲜蔬菜, 甚至每天清晨, 就有一辆黑色汽车奔驰数十里专程为沙逊爵士送去早晨摘的鲜花。


    当白茜羽下车后, 站在门口迎接她的, 是沙逊夫人,她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 高鼻深目,金发棕眼,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长裙,领口系着丝巾, 气质优雅而端庄,有一种久居上位而养成的贵族气息。


    这是太太们的沙龙,自然是由女主人所主持。


    简单的几句寒暄后,沙逊夫人一边引着她穿过走廊, 一边说道, “小姐, 我该怎么称呼您?我粗心的丈夫并没有告知我您的全名。”事实上,沙逊也不清楚,能记得她姓虞已经很不错了。


    “您可以叫我辛西娅,这是我的英文名字。”这是白茜羽现编的,事实上她根本没有过什么英文名字,向来都是汉语拼音走天下。


    就算是在国外留学时,身边的朋友都取着花里胡哨的外文名字, 她也坚持认为“xiyu”也挺好的。


    “好的,辛西娅。”沙逊夫人用温和的目光打量着她,“你平时对艺术方面有涉猎吗?比如绘画、诗歌、文学、或者是音乐?哦,我只是希望我丈夫的邀请不会让你感到唐突。”


    “只能说是略懂吧,并不精通。”这次白茜羽说的是实话,尽管穿越以后她正儿八经读了不少书,但她自觉离艺术界还很远。


    她上辈子欣赏过优美的歌剧,听过大师的音乐会,去过名家的画展,但那仅仅是她生活中的一种装饰品而已,就像她家里收藏的名画,并不是因为真的懂艺术,只是看中了艺术品背后的附属价值。


    沙逊夫人察觉到了她的语气,立刻理解地笑了笑,“你不用紧张,不过是大家闲谈而已。对了,你之前是在哪里生活?你的英文说得很好,但我丈夫说你是第一次来上海。”


    她对于白茜羽的来历抱有十分的好奇。


    “我从小生活在南洋。”白茜羽微笑道,“虽然我对国内并不太熟悉,但我父母从小就教导我华文和传统文化。”


    南洋?那群阔绰豪奢的华商吗?沙逊夫人挑了挑眉,并不继续发问,而是笑了笑,“到了,我们进去吧。”


    佣人拉开了门,法式拱形花窗将午后的暖阳都送进了会客厅内,厅内十分宽敞,一面是书架,里头装满了精装的外文书籍,地上是宫廷式的黄绿色细绒地毯,淡紫色的软纱帘子半垂着,露出窗外正开着的月季花丛。


    壁炉中燃烧着木炭,几乎将室内熏成温暖的春天,几组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上,今天沙龙的宾客们正在三三两两地谈笑说话。


    参加沙龙的宾客中大多是白人,只有一小部分是黑头发的东方人,但说话时都是用英文交流。这样的沙龙似乎不是第一次举办了,她们看起来都颇为相熟。


    沙逊夫人一进门,会客厅的目光便齐齐投了过来,她拍了拍手,面带微笑,“女士们,今天我们迎来一位新朋友,来自南洋的珍珠,辛西娅小姐。”


    一道道视线落在白茜羽的身上,她微笑致意,款款落座。


    然后,她忽然心有所感,抬起眼往对面的沙发上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位熟悉的面孔。


    “这位是唐菀小姐,从英国留学回来的,现在经营着自己的服装公司,是一位品味优雅的淑女,之前还登上了杂志封面。”沙逊夫人注意到她们目光的接触,率先为她引荐道。


    “我和这位……辛西娅小姐以前见过。”唐菀很快掩饰了自己刚见到白茜羽时的惊讶,转而露出得体的笑容,“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真是有缘啊。”


    唐菀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套裙,修长的腿裹在黑色丝袜之下,长发盘成发髻,兼具东方美与西方的干练与时尚,她并不是那种长相令人惊艳的那种姑娘,却有着优越出身赋予她与众不同的气质。


    “是啊,上海真小。”白茜羽也笑眯眯地道。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她似乎从唐菀的话语和神态中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敌意,并不是潘碧莹或是孟芳琼那样毫不掩饰的嫉妒或轻视,她将自己的情绪掩藏得很好,如果对象并不是白茜羽的话,大概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不过说实话,她也真的不太关心唐菀小姐在想什么。


    随后,沙逊夫人便逐一为她介绍了今日文化沙龙的成员,其中有高贵显贵的太太,游手好闲的贵妇,也有在文艺界颇有名气的大家,年龄由十八岁到四十岁都有,大家礼貌地问候过后,沙龙便正式开始了。


    似乎是怕新成员尴尬,有位年长的白人女士打开了话题,“说到南洋的艺术,我就想到了‘吴哥窟’,我在读亨利·穆奥的《暹罗柬埔寨老挝诸王国旅行记》时,深深为那美轮美奂的建筑而陶醉……”


    有人用沙俄口音浓重的英语接下去道,“同感,‘走出吴哥庙宇,重返人间,刹那间犹如从灿烂的文明堕入蛮荒。’……光是文字的描述,就让人觉得古文明的气息扑面而来……”


    话匣子就此打开了,大家谈起香料群岛,谈起那个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然后不知怎么又转到了新古典主义的画作,格勒兹、苏格拉底之死、大卫、安格尔……一堆又一堆的名词冒了出来,很快,当某位穿着法式长裙的太太在用古英语念诵长诗的时候,白茜羽就感到有点犯困了。


    而唐菀却表现出了与她截然不同的积极,她不时能接上她们讨论的诗歌,或是妙语连珠地发表自己的观点,说到兴起时,还唱了一段《蝴蝶夫人》的选段,歌喉引得全场掌声。


    她拥有一口流利的英语,喜欢艺术、插花和时尚,会烘焙西点,也有自己的事业,还出身高贵,不愁吃穿,一行一止都是模范的摩登女性代表,《玲珑》杂志能请到她简直是天作之合。


    这个时候白茜羽小小地打了个呵欠,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只有一直在留意她的沙逊夫人看到了。


    沙逊夫人的沙龙,在上海上流社会一向是很有名的,换句话说,这背后同样是特权阶层的名利场,大多是以白人为主,少数被邀请的华人则要经过严苛的挑选,英语,出身,学识,留学背景……


    否则,就是再高的出身,在这些太太们看来,也不过是黄皮肤的猴子而已——在这个时代的西方人看来,这些黑头发黑眼珠的人与美洲大陆的土著没有什么区别。


    只有像唐菀那样,洗去习气,向着“文明”靠拢的人,才值得被她们平等地对待。


    但沙逊太太对这位辛西娅小姐有些失望,她原本对她丈夫邀请的客人寄予厚望,但看起来她只是一个英语说得不错的花瓶,并没有一位淑女该有的文化修养。


    看来她没有机会参加下次的沙龙了,沙逊夫人心里想。


    热络地讨论了一个小时左右,沙逊夫人拍了拍手,便有佣人和女仆端着茶点和咖啡进来,集中的讨论告一段落,接下来的阶段可以更为随性地交谈,或者私下交流更感兴趣的话题,这也是沙龙的社交属性所体现之处。


    唐菀看了她一眼,用英语笑道,“辛西娅小姐,下午阳光正好,不如我们去花园里散散步?”


    白茜羽想了想,放下手里的咖啡。


    ……


    冬日午后慵懒的阳光下,乡村别墅中美好的花园里依然郁郁葱葱。


    两人披上外套,漫步在草坪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天气,白茜羽没有去猜唐菀要说什么,猜也是很耗费心神的一件事,对方想与她说的话无非也不过是傅家的那些事,她提不起什么兴趣。


    果然,很快唐菀就切入了正题。


    “白小姐……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虞梦婉小姐。”她开口道,“我查过你。”


    白茜羽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很荣幸。”


    唐菀挑了挑眉,一般人听到这种话语,第一反应大概都是愤怒或不悦的,因为这是一个很冒犯很无礼的举动,还带着些倚势凌人的高高在上,但对方的反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接着道,“你从小与傅少泽订婚,家道中落后,来到上海找傅家完婚,却最后被傅少泽退了婚,搬出了傅公馆……我说的话可能有些冒犯,但在我看来,这很正常。”


    “再后来,你留在上海,想办法进了玉兰女校读书,还与孔家那位搅在了一块儿……这就令人有些看不懂了。”


    “我说这些话,并不是要评价你的人生,只是,我想要知道你的目的。”


    此时她说起话来如刀锋般尖锐,平和的语气中藏着几分冷漠,倒一点也没有刚才淑女委婉含蓄的做派了。


    “你的确冒犯到我了。”白茜羽停下了脚步,说,“唐小姐,我没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


    “你不想回答,我也能看得出来。”唐菀笑了笑,将她冷淡的反应理解成了别的意思,“好吧,我不是在和你争风吃醋,也没有想为难你的意思,有些事我希望能告诉你,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什么事?”


    “我爸爸正在商量与傅家订婚的事情了。”


    她顿了顿,白茜羽以为她还要说什么,结果话语却到此为止了,于是她只好接了一句,“噢……恭喜。”


    “我和傅少泽没有太深的感情,肯定比不上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曾经也以为自己不会嫁给他,因为傅公一直坚持傅少泽订过亲了,可是最近傅公那边有些松口了,所以,这件事又再次被提上了日程。”唐菀看着手边盛放的一丛月季,语气平静地道,“所以,我很快就要嫁给傅少泽了。”


    白茜羽看着她,没能抓住她要表达的重点,“所以?”


    “所以,有些事我并不介意,你可以与傅少泽往来,你们还可以是青梅竹马,私底下怎么样都好,但是我不希望再发生像那次国际饭店的事。”唐菀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们这个圈子,有一些默认的规则,只要不过火,大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抱歉,我没太理解你的意思。”


    唐菀轻轻地点头,“好,那我就直说了,我希望你不要再像上次一样为了吸引傅少泽注意力而不择手段,闹得传闻甚嚣尘上,到时候不好收场。”


    “你认为这就是我的目的?”白茜羽想笑,想想又觉得对方做出了在她已知情况下最合理的推测,其实在别人看来也挺说得通的。


    “不对吗?”唐菀微微一笑,她知道话要适可而止,过了就会令人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反而适得其反,于是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她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吧,我们回去吧,外头待久了还是有一些冷的。”


    看着她的背影,白茜羽觉得自己上辈子没被培养成唐菀这样的“名门淑女”,真是人生大幸。


    回到客厅,沙龙的气氛还如离开前一样,只是有个仆人见了她,对她恭敬地说了声,“小姐,先生让我见您回来了以后告诉你一声,他想请您去会客室坐一坐。”


    白茜羽点点头,跟着仆人离开了客厅。


    一旁的唐菀刚要回座,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停了停脚步。


    先生……指的是那位房产大鳄沙逊爵士?


    她来参加了这么多次太太的沙龙,却从未见过沙逊爵士特别招待过谁。


    唐菀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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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下午茶 “面对超出我们所理解的事物,……


    晴朗的午后, 阳光斜斜地照在乡村别墅上。客厅里的“文化沙龙”仍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太太们载歌载舞,有的弹奏乐器, 有的一展歌喉,时不时传来愉快的笑声。


    而另一边的会客室中, 则显得格外地安静。


    “虞小姐, 你觉得沙龙怎么样?”


    茶汤缓缓注入睡莲状的洁白瓷杯中, 香气弥漫, 窗外如同暮春般的景色,几乎让人忘记这已经是严寒的冬天。


    沙逊坐在沙发上, 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子。


    他对白茜羽很感兴趣,并不是出于美色的那种吸引, 而是一种很奇妙的气质,仅仅是酒会上的一面之缘, 便让他印象深刻。再次在“181总会”见到她时,他第一眼便认出了她,然后看完了她赢下巨额筹码的全部过程。


    比起那些因为买了外围而抓心挠肝的赌徒,他关注的更多的是她在牌桌上表现出的某些特质:除了计算能力之外, 牌桌之上, 心理战术向来是奠定战局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她则将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


    从容不迫,胜利的节奏却势如破竹;智珠在握,好像早已稳操胜券,她无形中带给牌桌上所有人极大的压迫力,打乱了他人的心神,使得一手并不算是绝妙的手牌赢到了最后,简直称得上是完美教科书级的心理战。这其中的蕴含的战术, 与他在生意场上的布局甚至有些不谋而合。


    她是什么人?沙逊爵士不由产生了好奇,这也是他向她递出橄榄枝最主要的原因。


    白茜羽端起骨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喜欢您的锡兰高地红茶。”


    沙逊爵士哈哈大笑,“看来,那些艺术话题并不是很对你的胃口?”


    “比起绘画和音乐,我更擅长一些实际性的话题。”她笑了笑,说,“比如,我猜您肯定不止做地产吧?金融呢?”


    沙逊爵士眼中光芒一闪而过,他注意到她很擅长引领话题,让谈话的节奏顺着她想要的方向开展,他之所以很快能察觉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同样是会这么做的人。


    “当然,也有涉猎,有抵押就能放款,我正在考虑要成立一间银行。”


    若换做平时,沙逊爵士绝不会与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谈起自己心中的蓝图规划,但此时,他觉得不能将她看作普通女人来一概而论。


    白茜羽点点头,“先利用金融杠杆大量收购,再通过抵押放款的方式吃没押产,许多押户到期无力归还,只好任其吞没,而现在您准备将工业资本与银行资本合并在一起,成立一个巨大的金融帝国……是这样的吗?”


    她这番话说得很随性,像是只是下午茶的闲谈,可却让沙逊爵士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对这些事了如指掌,是家学渊源吗?”


    正如白茜羽所言,沙逊集团对抵押放款的条件十分苛刻,押价极低,一般仅抵产价的百分之三四十,但利息却很高,至少要8厘,甚至1分以上,欠息不付,要按季加入本金,利上加利。


    这样的资本手段并不难理解,可是能从他短短一句话里反推出整个运作模式的,却绝非常人,她显然已经看透了这个金融世界的游戏规则。


    亨利·沙逊敏锐地从白茜羽身上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不仅仅是聪明和修养,而是她身上有着与自己相同的,属于资本的味道。


    白茜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放下了茶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或许,我知道您现在面临的一些问题……”


    ……


    午后的时光过得很快。


    今天的“文化沙龙”结束了,沙逊太太将宾客都送到了门口,只有唐菀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闲谈似的开口道,“沙逊太太,辛西娅小姐还在与沙逊爵士聊天吗?”


    “噢,好像是的。”沙逊太太看向唐菀,她知道唐菀和白茜羽早就认识了,从神态,以及她们单独出去散步长谈都能看得出,沙逊太太将这理解成了友谊。


    于是,她说道,“我丈夫是个很烦人的老头,满脑子都是赚钱,总喜欢说些旁人听不懂的生意经,看来,我们需要帮辛西娅去解解围。”


    唐菀一怔,没有拒绝,只是笑道,“确实,我从小听父亲讲经商的事,但里面的门门道道非常难懂,我现在开服装公司也是焦头烂额。”


    “不,你已经比大部分女性都优秀了,至少不仅限于管管帐。”


    “或许只需要管管帐也不错。”


    两人闲谈了几句,走到了会客室门口。


    有声音会客室门口传出来,说话的是白茜羽。


    “为什么股市会动荡?为什么房地产市场让人难以捉摸?为什么经济会陷入萧条?为什么市场会失灵?……”


    “……传统的古典经济学理论在经济大萧条的冲击之下破绽百出,它无法解释长期存在的失业现象,也无法解释经济衰退为何可以持续如此长的时间……”


    “这涉及五个很重要的因素:即信心,公平,腐败,货币幻觉,以及故事……信心这个词是指那些不能用理性决策来涵盖的行为……”


    当沙逊太太和唐菀走进会客室时,她正在与沙逊爵士谈到兴头上,各种专业名词蹦出来,把两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一时愣在了原地。


    这一个下午,沙逊爵士与白茜羽聊了很久,从塞纳河畔的风光谈到华尔街的风起云涌,从好莱坞最新上映的电影谈到下一任诺贝尔奖得主的预测,直到聊到下个世纪的科研趋势之后,见多识广的老沙逊彻底被侃晕了。


    最后,话题回归到生意上,这是沙逊爵士最擅长的领域,可是他却发现眼前的女孩子说出来的一些理论和概念相当新奇,这些理论他敢确定哪怕是在西方也没有人提出过,可是她就这样闲谈似的聊起来了。


    如果说是完全一派胡言也就罢了,反正全当是午后的笑谈,可是沙逊爵士从商半生,富甲一方,很多先进的想法理念,其实在他脑海中早已隐隐约约有了个概念,只是没有行诸文字归纳总结出来而已。此时听了她的阐述,甚至大有茅塞顿开之感。


    于是,他收起因为对方年龄和性别产生的轻视之心,去尝试理解白茜羽的话语,可越是理解,便越觉得叹服。到后来,沙逊爵士偶有发问,或是代入自己遇到的情况类比,都能得到逻辑严密的回答,如掌上观文般,便觉得眼前的少女深不可测起来。


    而白茜羽这边,她聊起的都是后世已经相对成熟圆融的金融理论、甚至一些经济学、管理学的东西,这些概念对于后世拿过EMBA学位的白茜羽来说并不稀奇,聊起来的时候甚至不必多做什么思考的,但放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时,还是相当令人震撼的。


    “……理性预期与有效市场理论之外,人类经济决策的非理性。需要了解经济社会,必须要先了解人性。”白茜羽抬眼看到了会客室外的沙逊太太和唐菀,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沙逊爵士听得意犹未尽,还想说些什么,忽然顺着她的眼神看到了那边的两人,这才注意到天色将暗,连忙道,“抱歉,我听的太入迷了,以至于忘记了时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可以留下来用晚饭……”


    “不,我也该告辞了。”白茜羽微笑着站起身。


    沙逊爵士又真诚地邀请了一次,见她依然是婉拒,便不好强留,只好遗憾地道,“好吧,我希望还有荣幸请您来喝下午茶,与您对话令我受益匪浅,甚至帮我解决了很多困扰已久的问题。”


    白茜羽道,“当然,我是一个助人为乐的人,不过,下次的下午茶可以热闹一点,您觉得呢?”


    这一下午的畅谈,此时沙逊爵士终于听出了她的目的,心中立刻笃定下来,道,“没问题,我希望可以每周在这里为你召开一次特别的下午茶——我会邀请一些需要帮助的朋友,你觉得如何?”


    “那太好了。”白茜羽很高兴于对方的知情识趣,和这些成功人士打交道总是很轻松,因为大家都懂得各取所需等价交换。


    走到门口时,肖然的车子已经在那边等着了,白茜羽走过去,朝门口送行的沙逊夫妇挥挥手,上了车子离开。


    “把人唬住了?”肖然看着门口目送她离开的沙逊夫妇,微微挑眉。


    白茜羽摇下窗户,朝沙逊夫妇微笑着招招手,等车子驶出他们视线之后,她才放下手,看着夕阳微微眯起眼:“等着吧,以后姐带你纵横上海滩。”


    肖然眉梢微微抽搐,只当做没听见。


    ……


    别墅门口,沙逊太太望着身边的亨利·沙逊,忍不住问道,“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虽然不懂经商,但仅仅是刚才听到白茜羽说的那些话,就已经足以让她重新刷新对这位辛西娅小姐的认知了。


    夕阳下的投影笼罩着这栋美丽的庄园,沙逊爵士摇摇头,他一向有力而清晰的声音此时有些犹疑,“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一开始我有过探究,但越是与她对话,我越是害怕这个答案。”


    “害怕?”


    “不要去调查她的背景,不要去窥视她的生活。”沙逊爵士凝望着缓缓沉没的夕阳,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面对超出我们所理解的事物,我们只要敬畏就够了。”


    ……


    唐菀到最后也没有与白茜羽说一句话。


    她只是礼貌地辞行,面带微笑离开,保持着完美的风度。然后坐上车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对司机平静地说了一句:


    “再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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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雪的温度(1) 去就去,好像我怕了似……


    西历十二月三十一日。


    上海下起了第一场雪, 雨夹雪。


    浑浊的黄浦江水滚滚奔流,外滩边上的万国建筑像是被封冻住了,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钟声划破雨雪,街上只有寥寥的汽车, 雪花落在妇人披着的巴黎新款时髦外套上, 落在街头巷尾布衣褴褛的穷苦小工身上, 落在傅公馆的窗前。


    傅成山看着窗外的雪, 炭火燃烧的温暖书房中,他坐在一张轮椅上, 腿上盖着毛毯,可即使是这样, 到了这样阴冷的天气,他仍感到骨头里一丝丝沁出来的疼痛。


    他收回视线, 看向面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声音平稳。“向文,你回去吧。”


    “姐夫,你真的再考虑考虑吧。”坐在他对面的, 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的中年人, 面貌相当斯文, 面白无须,因此显得年轻不少,只是此时脸上的表情很急切,“咱们潘家和傅家是什么关系,您要是再不出手,我们潘家是真没办法了……”


    他名字叫做潘宏才,字向文, 是潘家如今的主事人,早些年不过是一介小小买办,直到潘家长女嫁入傅家后,傅家一举起势,潘家这才跟着鸡犬升天,一跃升至上海小有地位的家族,他本人也跟着跻身沪上新贵的行列。


    “不必再说了。”傅成山打断了他的话,他咳嗽了两声,“一码归一码,傅家绝不能发这种国难财。”


    “什么叫国难财,这、这叫在商言商——”潘宏才脸上出现了有些羞窘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自己的语气,“再说了,姐夫,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之局面,您还看不明白么?这仗若是再打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烧到上海来了!您说,人家坚船利炮的,这能打得赢吗?我一向敬佩您高瞻远瞩,您怎能不为少泽的将来早做打算呢?”


    傅成山凝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向文啊,你回去吧。”他又说了一遍,只是口气比之刚才更沉了几分。


    “姐夫……”潘宏才的脸上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向文,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我可以答应你许多事,可这种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同意。”傅成山平和地道,“如果你姐姐还在,她也不会同意的。”


    潘宏才胸口堵着一股气,道,“我想,姐姐要是没病死,碧莹这时都应该为傅家生下几个孙子了!”


    傅成山淡淡道,“碧莹那孩子,她十五岁时第一次领过来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她进不了傅家的门,你还是不要再耽误她的年华了。”


    潘宏才被堵得无话可说,最后忍不住道,“碧莹是从小就请了洋人女老师来家里教的,洋文钢琴样样不差,比不过唐家就算了,难道还能比那个直隶来的虞梦婉差么?”


    “梦婉……”提到这个名字,傅成山想起了一些事,一时有些恍惚出神。


    就在这时,舒姨敲门进来,在傅成山的手边放了一杯姜茶,“老爷,少爷和阿冬回来了。”


    “叫他们过来。”傅成山道。


    潘宏才见状,只好起身告辞,临走前,深深地看了傅成山一眼,“姐夫,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而傅成山看向窗外飘着的细雪,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只是听到傅少泽与傅冬进来的动静时,他才收回了视线。


    “几号了?”


    傅少泽一怔,傅冬很快地道,“三十一号,老爷,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我是说旧历,是几号?”


    如今上海这个城市处处都过西洋历了,旧历被称之为“废历”,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会记了,还是舒姨进来的时候给出了答案。


    “老爷,今天是腊月初六呢。”


    傅成山点点头,用手杖点了点傅少泽,“你,去我保险箱上头的沉香木盒里头拿个信封出来,钥匙在左边柜子第二格的抽屉里。”


    傅少泽早就习惯了他命令式的口气,惫懒地按照他的话一一照做,从沉香木盒里取出一张泛黄的信封,递给他,“喏。”


    “打开看看……”傅成山说完,忍不住闷声咳嗽了两下。


    自从天气渐冷,他一大堆的老毛病又犯了,可他信不过西医,不愿上那冷冰冰的医院,最多是熬些中药喝着,反正只要熬到开春,人就会轻松许多。


    傅少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打开了那信封。


    然而打开信封看到那熟悉红贴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寒风在此时呼啸,窗前的枯枝微微颤动,雪片密密麻麻地击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室内,壁炉里的炭火一瞬间暗了下去,灰扬了起来。


    这张旧时订婚,男女双方互换的八字帖,同样得到了傅家精心的保存,然而属于虞家的那一页纸,却早已消散在那个霞飞路的雨中了。


    “我年轻的时候,什么事都要求一个圆满,可人老了,知道事事应留个有余不尽的意思。”傅成山的声音有些沙哑,此时的他没有了往日的强势死硬,只是一个迟暮老人,“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想要娶什么人,都随你……我不管你了。”


    傅少泽喉间干涩,一时不知说什么话。


    “原本我想着,唐家那边的,似乎也与你颇为投缘,到时上门提亲便是了。可是思前想后,我觉得梦婉那边,怎么样还是要一个交代的。你们年轻人不懂事,我们老一辈的,总不能跟着这么不讲礼数。”傅成山看着自己早已长大成人的儿子,沉声道,“你去把这庚帖,好好地送还了。”


    傅少泽沉默片刻,终于说道,“过些日子吧。”


    傅成山不容置否地道,“不行!必须是今天。”


    见两人之间气氛又僵硬起来,傅冬连忙打圆场道,“要不我去送吧,这下着雪呢。”


    “他不肯去,只好我亲自去。”傅成山本要发怒,但忽然嘴角一撇,剧烈地咳嗽两声,“这种事,本就是我们家理亏,是该我亲自登门赔罪的……给我拿外套,备车……”


    “好了好了,去就去,好像我怕了似的!”傅少泽不耐地将那信封揣进怀里,大步地往外走去。


    傅成山见他气势汹汹离去的背影,目光终于柔和了下来。


    自从那次寿诞后,傅成山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个顽劣的儿子,大概是那个热乎乎的寿桃的缘故,他开始觉得傅少泽也并没有那么的不堪,只是有些不懂事,有些毛毛躁躁,有些桀骜不驯……


    ——虽然事后那小子装出一副对那寿桃全然不知情的样子,但傅成山为了保全他少年人的一点点倔强,不再追问了。


    但不管怎么说,毕竟也是自己的儿子,孝心还是有的。


    入冬以来,傅成山健康状况每况愈下,那个时候,傅成山就发现只要自己咳嗽,或是露出病弱的样子,再指使傅少泽去做什么事,他大多都会捏着鼻子去完成。


    而且自从寿诞后,傅少泽的玩心似乎也收敛了起来,跑马场、舞厅和电影院这种地方也不怎么常去了,被他指使着到处跑腿办事看合同签文件,那样子也沉稳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撂挑子发脾气了。


    “少爷最近变化不小。”傅冬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便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他怎么样,我最清楚,你也不必为他说好话。”在别人面前,傅成山依然吝啬于对自己儿子的夸奖,“以他现在的能力,想接傅家这个担子,还差得远呢。”


    “给少爷一点时间,他会成熟起来的。”傅冬道。


    傅成山从轮椅上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望着书房墙壁上悬挂着的牌匾上草书的“操持既坚”四个字,久久沉默。


    ……


    黑色Century汽车停在莫利爱路的弄堂口。


    雨夹雪渐渐小了,只有零星的雪片飘着,傅少泽没有撑伞,下了车,直接大步流星地往弄堂里那栋小楼走去。


    走到楼下,他的步伐放慢了。


    举步,上楼梯。


    怀里的庚帖,像是烧红的烙铁似的,让他整颗心都发烫。


    理不清是什么情绪,他也不想去理清楚,虞梦婉的事,自从那个弥漫着桂花香气的夜晚之后,就是理不清的一团乱麻,像是被猫扯乱了的线团。


    他曾试图找出一个答案,可是从何下手呢?从小时候的婚约么?还是从青梅竹马,从殷小芝,从那被撕碎的庚帖、那泼到脸上的红酒、那理智到有些残酷的真相么?


    傅少泽不喜欢思考这些事,他交女朋友,分手,再交新的女朋友,短暂得像是一阵风,别人以为是他风流浪漫,其实是他根本不会处理感情。只有是虞梦婉像是一个魔咒,令他无数次辗转难眠时不自觉地想起。


    想起她,心像是空了一块地方。


    走到二楼,隔音不太好的房门透出唱片机的音乐,饭菜香飘了过来,有孩童的笑声,他抬步时,步履越发沉重缓慢。


    他想起了与殷小芝分手的那一天。


    那天他走进霞飞路那间熟悉的小楼时,心里也是有些犹豫的,分手之前他们已经一个月没有见面了——曾经,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与她分开,所以现在或许这只是暂时的冷战,见了面,勾起了往日的爱恋,他会舍不得也说不定。


    可是真的见到了殷小芝时,傅少泽却发现,他很轻易地就能说出“分手”两个字了。


    因为曾经在他眼中看来完美无缺的情人,忽然多了许多的缺点——她长得没有那么美,身材也并不好,品味一般,不懂为人处世,有些小任性,难哄,说话老是动不动拽文……


    曾几何时,他觉得这才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才是真性情,爱就是需要互相包容,而偶尔冒出来的诗句,是那么的有文化,有品位……


    他不得不承认,他并不爱殷小芝,或者说,他只是喜欢那个自己所想象出来的女人,一旦他拥有了,得到了,想象消散了,一切什么都不剩了。殷小芝,与他其他那些女朋友,从没有什么不同。


    她全说准了。


    三楼,到了。


    昏暗的楼道口,又阴又冷,他来到她的门口,举起手,迟疑了片刻,没能敲下去。


    他在害怕。


    傅少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甚至不敢去设想见到虞梦婉的场景,对他爸他都没有这么胆怯过。


    最后,五分钟过去,他再次鼓起勇气,抬起手。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室内到处都是光,灯光,烛光,香气冒了出来,穿着白色裙子、系着碎花围裙的女孩子拉开门,手里拿着把菜刀,脸上有些灰。


    “我从窗户看到你车了,怎么这么久才上来?”


    这句话问得似乎太过自然了,以至于傅少泽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打量着他,问,“这么大雪天跑来,什么事?”


    “哦,我是来送东西的,我爹让我来……”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要掏信封,但忙中出错,忘记解开外套的扣子,手卡在衣襟里面半天都摸不到,急得他满头大汗。


    白茜羽看着他局促的样子,忽然笑了,然后说了一句傅少泽无论如何也没敢设想过的话:


    “没事的话,进来陪我吃个晚饭?”——


    作者有话说:以后更新时间在10点这样!我会加快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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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雪的温度(2) “真的很浪漫啊。”


    夜晚, 头顶上一小片铅灰的天空压得更低了,雪大片大片从苍茫的天空降落。


    这样的雪夜,各大舞厅、赌场、影院中依然宣告客满, 人们沉醉在霓虹灯下,沉醉在每一个没有硝烟、歌舞升平的夜晚。


    细细的雪珠恍惚闪着淡淡萤光。


    莫利爱路里弄三楼一间小小的房子里, 炭盆烧得很旺, 房间里很暖和, 当傅少泽带着一身微凉的冰雪气息走进来的时候, 却显得处处的不自在。


    皮鞋脱掉了,脚下是很软的地毯, 英国呢子格纹外套和围巾被女主人挂在了衣帽架上,旁边就挂着女式的薄绒外套, 还有一顶样式可爱的毛毡贝雷帽。


    这间一居室没有所谓的客厅,当然也没有餐厅, 靠墙是衣柜和梳妆台,靠窗的那边则摆着张书桌,除此之外只有一张堆满了衣服的沙发,而房间最大的物件是一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床, 铺着粉色长绒毛毯, 而他就坐在床边上的桌子旁——席地而坐, 垫着个软绵绵的靠垫,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傅大少爷对于这样的环境很不适应。


    与其说是“嫌弃”或者说是“看不上”,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没有经验”,自从举家迁到上海之后,傅少泽的物质享受就一直往高了走,哪怕是去国外读书前早有人将小洋楼安排妥当,行礼也提前运了过去, 他下了飞机睡醒一觉就直奔最有名的景点玩耍去了。


    就算是到朋友家串门,他能交往的朋友一个个也都是小有身家的,去做客也无非是打开留声机大家在客厅喝酒跳舞,或是在草坪上打球晒太阳,他还从没来过这种……市井?大概是这个词,他没来过这么市井气息的地方。


    他知道虞梦婉住的地方肯定不如傅公馆,但到底有多不如,他实在也没什么概念,直到他走进这间房间,他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每个人房子的房顶都这么高的,报纸上所谓的“鸽笼式房子”竟是如此逼仄——他还不知道这其实对于真正的上海居住条件来说,已经很宽裕奢侈了。


    傅少泽不自觉地打量着这个属于女孩子的香闺,很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东一件西一件的衣服,窗台前欣欣向荣的绿色盆栽,随便丢在角落的书包,床头柜上堆得厚厚的书,五斗柜上摆着张相片,看不清楚,但给他的感觉有些熟悉,他想走过去看仔细一些,白茜羽走过来了。


    “来了……”白茜羽从那边端了个砂锅过来,看样子很重,傅少泽手忙脚乱地帮她腾出桌子的空间,她将砂锅放下之后,摸了摸耳朵,大概是被烫着了。


    “房子里没有灶披间,所以这是用炉子煮的,第一次煮的时候差点把房子点了。”白茜羽一边揭开锅盖,一边说,“嗯,菜泡饭,别嫌弃,这个不太容易出错……”


    揭开锅盖的一瞬间,热气迫不及待地窜了出来,一时间两人间白茫茫的一片,带着鸡汤香气的蒸汽散去了些,他看到对面女孩子红扑扑的脸蛋,朦朦胧胧的雾气里头,一双明亮的黑眸盯着锅子里的食物,很专注的神情。


    “过元旦啊……”傅少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他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没水准,但他这个时候只能想出这种水准的话了。


    而且,大概也只有出于这个理由,对方才会留自己下来用饭吧?


    “也算。”白茜羽撩起袖子,说,“吃吧。”


    傅少泽挪了挪身子,忽然碰到了一旁的什么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一盆绿植,“这个,要放窗台上吗?”这盆绿植端正地放在她对面的位子,正好挡着他的胳膊。


    白茜羽看了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拿起汤匙盛了两碗菜泡饭,“你来了,那就放一边吧。”


    傅少泽将绿植往旁边挪了挪,“没事,我不太饿。”


    “没事,反正我也煮的是一个人份的。”白茜羽期待地看着他,“味道怎么样?菜都是我自己早上去三角地菜场买的,里面有香菇、咸肉、玉米,本帮地道的做法,是黄太,噢,我房东教我的,我去她家吃饭的时候觉得特别好吃就问了做法……”


    在她的目光中,傅少泽有些扭捏地从碗里舀了一勺,尝了一口……然后有些烫到了,他吐又吐不出,咽也咽不下,脸都涨红了,半张着嘴吸气傻乎乎的,白茜羽连忙给他吹气,好不容易他才吞了下去。


    “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刚出炉的这么烫。”白茜羽有些抱歉地说,然后很快又丢锅给他,“你说你这么大一个人了,吃东西前也不知道吹一吹凉……”


    傅少泽虽然被烫着了,但却惊奇地发现,这道菜泡饭的味道真的很不错,咸肉吊出来的鲜味浸在软糯的米饭里,青菜、香菇和其他蔬菜混合在一起的清香味,撒上的虾皮更是添加了几分鱼虾的鲜美,没有一点山珍海味,喝下去时却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还可以。”他评价道。


    “嗯?什么?”白茜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然后笑了起来,“谢谢啊。”


    雪花静静地飘落,里弄外的车身上、时明时灭的路灯灯罩上,都落上了薄薄的一层积雪。梧桐树所有的枝叶都早已落尽了,干枯的枝桠在夜色中沉默。三楼亮着灯的小楼中,玻璃窗上蒙着层轻纱似的雾气,朦胧地映出两个的剪影,温暖而沉静。


    最后傅少泽吃了三碗菜泡饭,本来不大的砂锅里头干干净净,一点汤也不剩。


    这让傅少泽有些尴尬,他本没打算吃这么多的,傅大少平日里最爱的事物是烤牛排和煎土豆,还都要外国的厨子掌厨,挑嘴得很,谁知道这看起来朴朴素素的菜泡饭竟然很合口味,而白茜羽那边也不问他什么意思,见他碗空了,便给他添上,搞得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白茜羽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说,“对了,你来找我什么事你还没说。”


    其实傅少泽是想临走前再拿出那庚帖来,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并不想破坏此刻堪称得上是和谐的氛围。


    这个小小的温馨的房子,像是寒冷冬夜中唯一的避风港,对于自幼母亲病逝,父亲独自在外打拼的傅少泽而言,他向来不理解为什么那些文人老将“家”比作灯塔或是精神的港湾,可这个时候他明白了。


    他想起了直隶,过年的时候,一大桌子的人,他仗着人小在桌子下钻来钻去,偷花生吃……对于他来说,家,那是一个他很熟悉,却已经忘记掉了的地方。


    尽管他很想再这样的气氛中多留存一会儿,可是白茜羽既然此时提了,他只好走到衣帽架前,取出那个信封,低声道,“我爹让我把这个给你。”


    白茜羽接过来打开信封一看,愣了一下,随后很快恢复了平常,将庚帖放进五斗柜的抽屉里,“替我和伯父说声谢谢……还有抱歉,我一直没有时间去拜访他。”


    “你这些日子在忙什么?”傅少泽下意识追问了一句,随后道,“我只是……随便问一下。”


    “忙着喝茶。”白茜羽动作熟练地摸出开瓶器,又递给他一个玻璃杯子,说,“对了,提前恭喜你……订婚快乐。”


    傅少泽一怔。


    “我碰到唐家小姐了,她对我有些误会,你以后多和她解释解释吧……不过看起来她也不是很在意这些事情。”白茜羽从阳台拎出瓶香槟,开了,给他面前的杯子倒上,说,“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让她不要老盯着我不放了。”


    傅少泽皱起了眉,“她调查你?为什么?”


    “谁知道呢。”白茜羽没有多说,她只是随口提一下而已,现在盯着她不放的人很多,也不差唐菀一个,反正她的底子查来查去也就那些,对方感到无趣了自然会收手。


    “我会和她说清楚的。”傅少泽顿了顿,“她……傅家最近碰到了一些问题,我爹虽然没有跟我说,但我也能感觉得出来,如果能与唐家结亲,就相当于多了一块筹码,能帮傅家渡过难关……你或许会觉得这很无情,但……”


    “不,我很意外你会这么想。”白茜羽挑了挑眉,她闻着空气中渐渐散出的醇香酒味,说道,“我以为你会是那种自由至上的人。”


    傅少泽凝望着窗外夜色中纷飞的雪绒,“最近我才明白,这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


    白茜羽抬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用杯子与他轻轻一碰,“恭喜你,明白了大多数人从小就明白的一个道理。”


    傅少泽自嘲地笑了笑,他没有说的是,大概是那一次虞梦婉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以至于摧毁了他一直以来的一些观念,或者是自尊心、自我定位之类的东西,总之,在这之后,他渐渐愿意静下心来思考一些事情了。


    而心静下来之后,一个人的视线也变得不同,他忽然发现,以往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傅家兴衰荣辱,竟然与他的命运如此息息相关,老头子的身体不太好,有人虎视眈眈,有人暗中窥伺,可他却不甘地发现,自己竟然什么忙也帮不上——除了答应与唐家的婚事之外。


    若是以往,这种联姻之类的事是绝不可能在他身上发生的。谁都不能逆着他来,谁也不能强迫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娶不想娶的女人,可是现在看来,当初这种坚持实在是很幼稚可笑的。


    如果他早些明白这个道理,他会娶虞梦婉吗?这种假设,他一次也没有去设想过。


    香槟微酸的口感在口中发酵,随之心里也略微有些酸楚了起来,他收起思绪,掩饰般地说,“那个……时候不早了……我、我先回去了。”


    “啊,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稍等一下。”白茜羽一拍脑袋,将香槟杯放在一旁,又从阳台上抱出一个扎着蝴蝶结的方盒子,在阳台门一开一关的时候,有裹挟着雪花的冷风顺着门缝飘了进来,雪片细散地落在她的发丝上。


    傅少泽连忙去关门,这时候他不像之前那样束手束脚了,还帮她顺手擦了擦桌子,然后她将那方盒子抱到桌子上,解开扎着盒子的绸带。


    那是一个生日蛋糕。


    小小的,大概是给小孩子吃的那种,上头还有着“happy birthday”的巧克力。


    “帮忙关下灯啊。”白茜羽将一根蜡烛插在中央,划了火柴点燃蜡烛,傅少泽发了一会儿愣,找到开关,按了下去。


    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去,她闭上眼双手合十,窗外风雪呼啸,只有一根蜡烛亮着微弱的光,映着手边的香槟从底部漂浮着珍珠般的气泡,暖色的光打在少女的脸上,有着鲜活的色彩。


    傅少泽终于知道为什么傅成山想起来今天让他来送庚帖了,因为这个老头子记得庚帖背后的腊月初六。换算成公历,是每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每年的最后一天——这个老头是想让他来陪独自在上海的她过生日的。


    傅少泽有些发急,这老头说话也不说全,尽是些勾心斗角的坏毛病,他什么也没准备,礼物也没有,他摸遍了浑身的兜儿,最后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


    “我……给你唱个生日歌吧?”


    ……


    最后,白茜羽拿着伞送傅少泽下了楼。


    临走前,她很感谢傅少泽能来陪她过生日,虽然蹭了她一半的晚饭,也没带什么礼物,但毕竟送上了最诚挚的祝福,令她这个生日过得相当的开心。


    等车子开走以后,她站在薄薄积雪的雪地里,没有立刻上楼。


    有人走了出来,来到了路灯下。


    “公主殿下,生日快乐。”


    熟悉的声音响起,白茜羽回过头,看到谢南湘一身黑色的风衣站在路灯下,他手里捧着个很大的长方形盒子,雪落在他的肩头。


    “希望没有打搅你的二人世界。”他笑了笑,将盒子递给她。


    “队长礼贤下士到这种地步,我真的要怀疑你是否觊觎我的美色了。”白茜羽接过盒子,稍稍有些沉。


    “你是我最寄予厚望的属下嘛。”他伸手,帮她拍了拍盒子上的雪,“回去拆,很浪漫的。”


    “看来队长对我最近的工作很满意。”


    “我一直都对你很满意。”


    “哪方面?”她很快地问。


    “每个方面。”谢南湘很快地回答,随即道,“比如,孤独这一方面。”


    他帮她撑着伞,送她到楼下,说,“温暖对于你而言唾手可得,你却喜欢一个人独自看雪看月亮,我必须要说……这是一名优秀的特工必备的素质。”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声音在这个雪夜,也有着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温度。


    “你话越来越多了,这可不是一名优秀的特工该有的素质。”白茜羽接过伞,说,“我上楼了,谢谢队长的关爱。”


    谢南湘朝她露出一个很迷人的笑容,“不客气,以后的任务里你会加倍还我的。”


    回到家中,白茜羽拆开那个盒子。


    玫瑰的清香扑鼻而来,尤加利叶铺在盒子底,一大束鲜红的玫瑰娇艳欲滴,白茜羽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严寒的气温没有使玫瑰娇嫩的花瓣有一丝的损伤。而鲜花礼盒的中央,一把精巧的手 | 枪系着一个漂亮的粉红色缎带,静静地躺在玫瑰花束中。


    昏暗的房间里,蛋糕上的蜡烛燃尽了,香槟底部不再冒出气泡,炭盆也熄灭了,有冷风钻了进来,白茜羽捧起系着蝴蝶结的枪,轻声地感叹:“真的很浪漫啊。”——


    作者有话说:抱歉,10点的时候写完了三千字,觉得不过瘾,写到现在才写完……有什么错字一会儿再来改。


    第47章 神秘学 “你毕业的那一天,你的学校才……


    元旦一过, 新的一年便到来了。


    自辛亥革命以来,一切中华传统都被视为封建糟粕,是需要取缔的落后风俗, 就连农历新年也是如此。政府提倡过西历元旦,上海租界中更是明令禁止放鞭炮贴春联, 其他一应习俗更是全部废除, 大概这么做就能令大家离文明世界更进一步。


    开春以来, 北方发生了重大的冲突, 战争一触即发,上海也开始戒严, 马路上处处布防,四处街口都有搜查的外国巡捕和便衣包探, 每天街上都有冻死饿死倒毙的,治安也乱, 到处都有犯罪发生,没名没姓死掉的只能在登报认尸,无人认领的,就由红十字会雇车, 拉到南市乱葬岗埋了。


    但这不影响这座城市依然沐浴在春风中, 笼罩着脂粉香气的霞飞路, 纵览十里洋场的外白渡桥,福州路上的书局报馆传出油墨的气息,高楼大厦、别墅洋楼、鸽笼般的平房交叠在一起。仍是天寒地冻的时候,《申报》上已经充斥着“永安新到旗袍料……花样新颖入时,每尺二元二角……此等衣料最宜于春季制为女子旗袍”、“天宝华行将减价……更有杂色印度绸及春季新颖旗袍料”这类的广告。


    这又是新的一年了,在遥远的四处升起的烽烟之中,上海大概又是新一年的歌舞升平。


    下午一点, 依扶司别墅。


    “白小姐,非常感谢!谢谢你!”


    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朝她微微鞠了鞠躬表示感谢,他身后的保镖立刻簇拥了过去,有的拿外套,有的拿帽子,白茜羽微笑点头,轻轻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连椅子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沙逊爵士笑着走进来,道,“发生了什么?我看到你让一个垂头丧气的人在短短的几小时内恢复了斗志,甚至对未来充满了希望,真是不可思议,你的语言似乎有一种煽动人心的力量,这也是‘企业管理’的理论么?”


    “不,我将这称之为……成功学。”白茜羽站起身,道,“这没什么值得学习的,偶尔用来打打鸡血还可以。”


    “可你上次预言的货币危机的确发生了,那个法国银行家私下里怀疑你是东方的女巫,还有人说你像是来自吉普赛的,或许你下次应该带一个水晶球过来。”


    “我不过是帮他分析了一下他老婆出轨的可能性而已,谁想到他真的会去雇私家侦探跟踪他老婆……”白茜羽耸了耸肩,拿起外套披上往外走去,女仆为她打开门。


    她已经在沙逊爵士的别墅喝了几个月的下午茶了。


    一开始,还是如沙逊爵士组织的那样,三五个上层人士,聊聊各自碰到的问题,能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物,大多都不是那种固执保守之人,虽然刚开始与一个年轻女性讨论这种问题显得有些不适应,气氛还算得上是融洽,但也仅此而已,多半还是对一个女人为什么懂这么多专业知识的好奇。


    对于这些“成功人士”而言,白茜羽所抛出来的那些超前的理论、或是精妙的商业手段,其实并不难以接受,喝茶时听听,对于自己的生意或有进益,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沙逊爵士那么博学,能深刻理解这些理论背后的智慧的,大多的还是半信半疑去听的。


    直到后来有一次,还是在茶歇时,对方有意无意地流露出了一些“预言”般的信息,比如国际上的大事件,金融市场即将出现的震荡,或者是某些大人物生活上的癖好,甚至儿时童年的趣事。


    当时,她说起来的口吻很随意,也没有人当一回事,直到后来有大佬真的随口与大人物身边同乡出身的人问起,那位童年的时候是不是确有其事?发现竟然与她说的分毫不差时,不由惊呆了。


    旁边那同乡人还反问他,你从何得知此事的?我们一个村的,都没你说得这么清楚呢。那大佬当然也说不清,只是想起白茜羽说起来时的语气口吻,倒像是对方正第一人称坐在面前讲自己的故事一样,连细节都活灵活现,细思起来,一时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后来,随着越来越多的“预言”被一一应验,当下与喝过茶的各位大佬们的心情,恐怕不是一个“耸然动容”可以形容的了——他们的信仰各不相同,但同时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动摇。


    不过,这样反倒让他们对这位神秘的年轻女士,终于生出些尊敬佩服的情绪了——有人根据她的分析尝试地改组了一下管理层的结构,果然收到了很好的效果,也有人听从她的话大量抛售股票,赚得盆满钵满,事实比任何虚名都来得有效。


    于是这些大佬对她的态度才一百八十度的转弯,简直到了心悦诚服的地步,比沙逊爵士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上流圈子里没有什么秘密,沙逊爵士每周会请一位“顾问”的事情很快便在特定的人群中传遍了,后来愿意来与她共进下午茶的人士规格越来越高,身份越来越贵重,聊天的内容也逐渐神棍化,从一些商界的人士,逐渐扩展到政界,甚至有某个军阀头子悄悄找到她,希望能预测一下开仗能不能打赢……


    你可以决定事情的开头,但很难决定事情以什么方式结尾。


    不过白茜羽是一个很随机应变的人,她很快地接受了自己新的的定位,并且将心理学、经济学、管理学乃至后世看过的名人传记统一包装成了神秘学……她发现自己再也不需要抛出什么理论将人镇住了,哪怕她看起来青春年少,但也没有人敢对她有丝毫的轻视。


    唯一让她有些不满的,是这个时代华人淳朴的封建观念,越是位高权重、家财万贯的,反而比普通百姓更迷信,不少人甚至将她理解成返老还童的黑山老妖——见鬼的神秘学。


    当然,发展到后面的下午茶会,通常都是以一对一的方式进行了,说是出于保密的目的,但这让白茜羽感觉比起下午茶更像是算命……没有人想让第二个人听到自己什么时候流年不利。


    于是,白茜羽的“下午茶计划”收获了比预期多得多的回报,虽然她并没有打算把自己混成一个江湖骗子,只是她很清楚这个世界将来会怎么发展——在几乎所有的方面。


    “下周,有一位客人邀请您去他提供的地点。”沙逊爵士送她走到门口,他与白茜羽现在已经很熟了,更像是“忘年交”的朋友,说起话来很随意,但彼此都保留着一些界线,“我想你可能听说过他的名字。”


    “是谁?”


    “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的地方吗?181总会,那就是他名下的产业之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她,“这是他提供的地址。”


    白茜羽挑了挑眉,经营这么久,鱼儿终于上钩了。即便对于她而言,这个任务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带为之而已,但拖了这么久,她也总得给那位很关心她的上司一个交代。


    “谢谢您。”白茜羽走到门口,对沙逊真诚地道谢。以他几乎是上海首富的地位为她牵线搭桥,这份心意是千金万两也难以衡量的,而他远不必纡尊降贵为她做到这一步。


    像她这样高调地空降在这个圈子之中,又展露出了很惊人的本事,自然会引起各方人士的目光,也有对她多有试探,可是看在这位亨利·沙逊爵士的面子上,没有一个人真正地敢动什么念头的。


    “不客气,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沙逊爵士和煦地说,他朝她挥了挥手,站在门口目送她上车。


    白茜羽上车前,想了想,回过头道,“我建议您转移资产到香江。”


    “这是你的‘预言’?”老犹太商人开玩笑地说。


    “不,只是一个小小的忠告。”白茜羽冲他笑笑,上车离开。


    车子驶出庄园,有人语气不善的声音响起:“我感觉我成了你的专职司机。”


    “你不过一个星期送我一次。”白茜羽笑笑,将卡片丢给他,“搞定了。”


    肖然瞟了一眼,嗤笑一声,“果然是个不出洞的毒蛇。”


    “不过是一条地头蛇而已。”白茜羽靠在座椅上。


    肖然一边开车一边冷冷地道,“不要小看他,漕帮的力量遍布全上海,手下达几十万之众,一呼百应,上海的金融、工业、报业、黑白两道的各种灰色和黑色的行业,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就是在日占区也是有着很大的能量,别说三教九流之徒,哪怕是外国人,都不敢不将他放在眼里,其势力之大,远胜于我们。”


    “知道了。”白茜羽打了一个呵欠,“对了,不用送我回家,送我去学校。”


    “没想到你还记得自己是学生。”肖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嘲笑她的机会。


    “我成绩可是名列前茅的。”白茜羽拿出手帕,擦了擦嘴上的口红,说,“不过,上学还是太麻烦了,看来是得考虑考虑提前毕业的事了……”


    肖然目视前方一板一眼地开车,然后余光瞥向她,忽然有些不自在地说,“还是先送你回家吧。”


    白茜羽一怔,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洋装,立刻明白了。


    她似笑非笑地凑向他,手指轻轻碰着他的胳膊,“怎么?怕我又在车里换衣服呀?”


    “干什么!我在开车!不要开玩笑!”肖然一挥胳膊,脸色绷得紧紧的。


    “好的。”白茜羽笑眯眯地坐回原位,观察了他有些发红的耳朵根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放心吧,今天是校庆,不用穿校服。”


    肖然沉默了一会儿,冷冷地抛下一句,“你毕业的那一天,你的学校才应该普天同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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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校庆 “谢谢。”“没关系。”


    玉兰女校, 校庆日。


    彩旗飘飘,乐声阵阵,人头攒动, 盛况空前。


    作为建校二十周年的盛大庆典,校庆当天所有学生都放了假, 从早上开始, 便要在大礼堂开纪念大会, 还请当时的教育总长题词并作为来宾演讲, 接下来,就是热闹的“嘉年华游艺会”, 学校举办包括体育、展览、戏剧、音乐和学术讲演等丰富的项目,还开放学校教室、仪器室等处, 任人参观。


    到了下午,校庆的重头戏落在礼堂中央搭出的舞台上, 学生自行排练的表演项目开始了,合唱、西乐表演、舞蹈、诗朗诵等等,这些精心准备的节目吸引了所有来宾的关注。


    “Dominus tecum, benedicta tu……”


    (你充满圣宠, 主与你同在)


    台上的合唱团正唱着赞美诗, 穿着传统欧式长裙的女生们手拉着手, 表情虔诚,台下观众人数众多,有的西装革履,有的一身文明新装,还有不少的洋人,几乎座无虚席。


    虽然校庆并没有规定每个学生都要到场,但丁香盛情邀请白茜羽来看今天她们排练的话剧, 说是很精彩值得一看的样子,白茜羽其实也挺好奇的,自然答应下来。


    然而舞台的后台那边,却发生了小小的骚乱。


    “凭什么取消我们的节目!”


    “是啊,我们辛辛苦苦排练的话剧……”


    “这不公平!”


    当白茜羽找到丁香的时候,她已经化好妆,穿上了待会儿要上台的戏服了,但她现在默默地坐在角落里,脸上还有泪痕。而旁边班里的其他女生围着一个老师,义愤填膺地理论,那老师满脸不耐之色。


    “不能演就是不能演,你们找我也没用……”


    方美怡叉着腰,杏眼圆睁,“为什么不让我们演?不给我们一个说法,小心我回去告诉我爸爸,让他来找学校的领导!”


    老师无奈地道,“找领导也没有用,是校长看了你们的彩排,说今天表演影响不好,让你们取消的。”


    “校长她……怎么能这样!”方美怡愤怒地攥紧了拳头,却再也没能说出什么威胁的话来了。


    受最近各地局势的影响,报纸上常常报道祖国山河狼烟四起,民不聊生的新闻,在学生之间很是引起了一番震动,甚至不少大学还有罢课请愿的活动,组织学生救国会等等,玉兰女校虽囿于各种情况并没有那样的声势,但在这些女学生间还是有这种热血的氛围在的。


    于是,在校庆时,班长丁香提议排演一出爱国的话剧,可以鼓舞人心,宣传民族解放的理念,这个提议得到了当时全票的通过,话剧如火如荼地投入了排练,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好好表现一番,可谁成想到了校庆这一天,却被校长亲自叫停了。


    听到这句话时,方美怡心立刻就凉了。


    玉兰女校的校长罗拉·琼斯是一位美国籍的中年女士,奉行美国教会学校的方法教育,她不仅让学生在上课时必须都说英文,更是严令禁止学生搞爱国的运动,她认为这不是学习西方上层社会礼仪的淑女该做的事,若是发现,一律开除。


    如果说是其他老师为难,方美怡还有信心抬出家里的名头,可是琼斯女士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国人,在上海文化界教育界也是很有名气的,再有钱有势的学生家长,面对她也不敢颐指气使的。


    “美怡,算了吧……”丁香抽了抽鼻子,勉强扯出一个笑,“不能演就不能演吧,好几句词我都没背熟呢,上台了也丢人。”


    方美怡一把扯下头饰,不甘地道,“我们是中国人,怎么就不能演爱国的话剧了,这不公平!”


    其他几个女生默然无语,互相看看,都是一脸沮丧,“早知道排《罗密欧与朱丽叶》好了……”


    “校长都发话了,没戏了……”


    “呜,我还通知了好多朋友来看表演的……”


    乱七八糟的后台,其他准备上台的女生热热闹闹地候场,压腿的,吊嗓子的,还有化妆的,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丁香她们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里写满了羡慕和落寞。


    “白同学,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丁香打起精神,对白茜羽道,“要不,你去看看其他班级的表演吧……”


    白茜羽听了一阵,大概也明白是什么情况了,对于她的这帮同学有勇气有魄力排演一台这样的话剧,她其实也是没有想到的,或者说,有些刮目相看——她一直以为这群贵族女学生都是一帮整天只知道看时尚杂志的娇小姐呢。


    可这时,就连那边的方美怡气鼓鼓地走来走去的时候,身上粗布的戏服也没有换掉。


    她想了想,道,“先别换,我去……问问。”


    “问问……?”丁香一怔,随即想起了什么,笑道,“谢谢啦,不过没用的,我们校长油盐不进,而且这点小事,也不值得找人为我们出头的……”


    丁香知道白茜羽可能背后有上流社会的背景——这里的不少学生也都有,真的要去找关系,大概也是能请到人出面与校长交涉的,可是她们也都很清楚地知道,家里是绝不会为她们这种女孩子表演节目的事情去出面的,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大人眼里,实在不值一提……


    就算是方美怡也很清楚,就算她打电话到家里,得到的回复,大概也就是一句“不就是一个话剧吗?不演就不演了,有这么重要吗?”之类的嘲笑,不会有人当一回事的。


    “闲着也是闲着,说不定有戏呢。”白茜羽朝她眨眨眼,指了指她的脸,“擦擦眼泪啊,待会儿万一还要上台呢。”说着,她轻盈地从后台边上跳了下去,往礼堂那边走去。


    “搞什么啊……”


    班里的其他女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愕然了许久,终于有人嘲笑出声。她们本就因为话剧被叫停的事情心情低落,本就无望之时,忽然冒出来一个公费生自不量力地要去“游说”校长,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自然让人感到心情更加的恶劣了。


    “她以为她是谁啊……”


    “还上台,上什么台啊……”


    “神经病吧,真是自不量力——”


    她们唧唧呱呱的嘲笑起他来,大概是找到了一个发泄怨气的出口,言辞都很刻薄。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止住了所有的窃窃私语,“闭嘴!”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出言喝止的人竟然是方美怡。


    女生们立时安静下来,方美怡家世显赫,在班级中间本就颇有威望,更何况丁香性格和软,排练话剧时多由她来发号施令,这个时候发起火来,倒是没有人敢再说话了。


    所有人都看着方美怡,等着她说些什么,可是最后,她也只是说了一句,“……等等吧,说不定有希望呢?”便没有任何解释了。


    说完,她望向白茜羽离开的方向,目光中带着自己说不清的一分希冀。


    ……


    礼堂之中。


    玉兰女校的校长罗拉·琼斯坐在正中间的位置,看着远处唱诗班的一曲《万福玛利亚》,面带微笑,这时有老师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的眉头皱了皱,露出不悦的神色来。


    “又是那帮排演话剧的学生?我说过了,这在学校不允许!”


    “告诉她们,我可不想辛辛苦苦培养的淑女,又沾上了劣等的习性……”


    “……要见我?呵,可以,但我会给她记一个大过……”


    说着,她离席而起,往一旁的通道里走去。


    通道里的阴影,一个少女抱着胳膊,正闲闲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罗拉·琼斯走过去时,她的步伐凌厉,劈头盖脸地就是一句:“告诉我,你的名字和班级。”


    白茜羽直起身,她的身影出现在通道的光线中,逆着光,罗拉·琼斯不得不眯起了眼,听她悠悠地说道,“名字的话,我有不少。不过,其中一个,你或许听说过……”


    ……


    作为校庆压轴的节目,话剧《江山》在如潮的掌声和欢呼声中结束,今天的观众们不乏其他大学的热血青年,甚至带头喊起了“振兴中华”、“光复河山”的口号,一时气氛极其热烈,甚至还有记者拍下照片,准备回去报导这激动人心的一幕。


    参演的女生们晕晕乎乎地下了台,此时还如坠梦中。


    刚才老师冲过来催促着女生们赶紧准备上台,众人纷纷戴上头饰披上戏服在幕布后就位,一时兵荒马乱,没有来得及想清楚这究竟是为什么,大幕就轰然拉开,一时人都是懵的。


    好在她们排练下过苦功,带着几分慌乱,几分激动的心情,台词、调度和情绪也丝毫不乱,话剧最后还是圆满落下帷幕,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直到这个时候,冷静下来的女生们才意识到,校长竟然同意了她们的话剧演出!


    后台,丁香兴奋地满脸通红,朝着早就等在那边的白茜羽扑过去,不由分说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你!你竟然真的做到了!”丁香的声音有些哽咽。


    白茜羽拍拍她的背,因为她刚才扑过来的力气太大,此时表情还有些龇牙咧嘴,“……演得不错。”


    丁香不好意思地破涕为笑,有人递来纸巾,她擦着眼泪,其他女生纷纷都簇拥起来,七嘴八舌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校长为什么就同意了啊……”


    “是啊,我们都没法子呢……”


    就在这时,一个人越众而出,众人瞬间鸦雀无声。


    方美怡还穿着戏服,脸上画的一道道的,都是黑灰,与她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大小姐形象截然不同,她望着白茜羽,下颌微微扬起,是她一贯倨傲的神情。


    “……谢谢。”她淡淡地说。


    白茜羽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起来,丁香有些担忧地在两人之间看看,其他女生也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知道白茜羽与方美怡之间不对付,不安的气氛在悄然发酵。


    沉默了片刻,白茜羽忽然笑了,她说了一句,“没关系。”


    方美怡愣了愣,梗着脖子说,“我说的是‘谢谢’,你听错了吧?你应该说‘不客气’!”


    “好吧,没关系。”白茜羽从善如流地耸了耸肩,旁边丁香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有些恼羞成怒地方美怡追打,其他女生也明白过来,跟着吃吃地笑。


    “还端什么架子啊……”


    “不就是拉不下脸道歉嘛……”


    “就是,哎哟,还打人……”


    穿着戏服、满脸狼藉的女生们笑闹成一团,外头有人宣布庆典正式落下帷幕了,礼花砰地一声,像是下了场雨,乐队奏响校歌。


    笑了一阵,忽然有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跑过来,瞟了一眼方美怡,对白茜羽说,“我可不像方美怡,死要面子,我要说就说了,白同学,刚才对不起啊!”


    她落落大方的姿态令其他女生也很受到鼓舞,于是也有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来。


    “我也跟你道歉,刚刚说你自不量力来着……”


    “以前我让其他同学不要跟你说话,对不起……”


    “那个,我也说过你坏话,说你孤僻不好相处,抱歉啊……”


    “总之,谢谢啦……”


    东一句,西一句,叽叽喳喳的,四面八方都是这样的声音,白茜羽被包围在中间,感受着那些略显生涩、不熟练的善意,现在,换她整个人都有点懵了……


    ……


    闹闹哄哄了一天的校庆结束了。


    和关系忽然融洽起来的班级同学们一一道别后,白茜羽理着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和衣服,走出礼堂。


    起风了,彩纸还在空中飘来飘去,从礼堂散场的观众们说说笑笑地往大门口涌去,人潮稍显有些拥挤。


    走到校门口时,她忽然若有所觉,回过头,挤挤挨挨的人群之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青年,带着顶帽子,头发有些随意地落在眼帘前,脖子里挂着一台相机。


    顾时铭没想到她会回头,目光交汇,愣住了。


    白茜羽微微皱起眉,抬步往那边走了过去,顾时铭呆了几秒,忽然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像是见了鬼似的,掉头就跑!——


    作者有话说:玉兰女校的副本刷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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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久别重逢 虞梦婉,她记得。


    顾时铭很少后悔什么事。


    可是直到那个少女回过头的那一刻, 他开始有些后悔了。


    他开始后悔自己留着那块手帕,后悔自己答应了帮报社的朋友拍玉兰女校校庆的照片,后悔自己竟然鬼迷心窍下意识在人群中找寻她的身影。


    因为他很快反应过来, 现在不是适合“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时候, 对方是军事调查处的特工, 不知道在玉兰女校有什么机密任务的, 这次被他正巧撞见了, 又认出了身份,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在跟踪调查?会不会以为自己别有用心……


    作为一个普通人, 顾时铭第一反应就是拔腿就跑,逃得越远越好。


    直到跑出几步, 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好像有些不妥。


    撞见就撞见了,认出就认出了, 自己又不是日谍,最多分说几句总能解释得清的,可若是仓皇逃离,事情就不对劲了。


    堂堂君子, 行得正坐得端, 既然又没有做违法乱纪的事情, 那又为何要逃呢?对方就算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要置他一个老百姓于死地的。


    想到这里,顾时铭猛地站定。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一脸正气地走了回来。


    哪怕是对方误解他别有用心,哪怕甚至遭到盘问甚至身陷囹圄,他也要自证清白, 绝不能效仿那鼠辈行事藏头露尾,令人不齿。


    那边,白茜羽还没反应过来,她刚看见这人一溜烟跑了,没过多久又看见这人回到原地,行为很是令人迷惑,但想了想,还是朝他走过去了。


    顾时铭如临大敌,身体紧绷,立刻道,“我、咳……我是来帮朋友拍校庆时的照片的。我朋友是《申报》的记者,如果不信的话,我可以把胶卷洗出来。”大概是太紧张了,他一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


    白茜羽挠了挠头,不知道他在解释什么,“……哦。”


    顾时铭心略略一松,却又想起什么,再次提心吊胆起来,补充道,“我也不会和别人说你出现在这里的,我就当没见过你……”


    “见过也没什么。”白茜羽大概能理解他为什么避之不及的态度了,不过她一向不认为在军情处工作就需要遮遮掩掩的,所以笑了笑,说,“我只是想过来和你打个招呼,顺便问下你家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嗯?”顾时铭一怔。


    人群陆续地散了,白茜羽往旁边看了看,示意他跟过来。


    早春的风里还犹有些寒冷,顾时铭的围巾刚刚跑散开了,风灌进脖子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上了她的步伐。


    两人走到一旁僻静的树下,白茜羽才开口道,“那天抓到的陈明已经招供了,但唯有一样东西他至今也没有松口,那就是密码本的下落。”


    顾时铭很快明白了,“你怀疑,他将东西藏在我家了?”


    “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陈明身上带着车票,准备在你家吃过晚饭后直接去车站的,再也不回上海了,所以他必然是随身将最重要的密码本带在身上的,既然他身上没有,那么,他很有可能就是藏在你家了……不过,那群笨蛋什么没搜出来。”白茜羽耸了耸肩,说,“你要是有空,就在家里头找找吧,说不定能有什么收获。”


    顾时铭皱着眉思索片刻,忽然提出一个问题,“我想问一下……‘密码本’是什么东西?呃,如果不能说的话,也没关系……”


    白茜羽一怔,随即她才意识到自己再次陷入了思维定式,“谍战”在这会儿属于很机密的工作,其中的细节更是不为人知,上辈子谁都可以拿着平板痛骂谍战剧里种种不合理的情节硬伤,而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而言,却是无比陌生而又危险的领域。


    白茜羽想了想,“就是一本小册子,要是能找到这本东西,说不定能扭转前线的战局。”


    顾时铭呆了呆,随即有些急切地扯住了她的手:“真的?那密码本,竟这么重要么?”


    “当然,原来军事情报处建立的初衷,就是在情报战线上屡次泄密,我们的电文总是被破译,重要的情报轻易地被对方截获,而面对日本人的加密电文,我们却根本束手无策,因此吃了很多大亏。”白茜羽察觉到他的激动,轻轻把他的手拿开,“如果能得到这份密码本,就能得到很宝贵的原始数据,专家们可以通过对比分析找到其中的规律,从而影响到战场上的局势,甚至窥探对方的军事机密……”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把密码本找出来的!”顾时铭郑重地道,仿佛被委以什么重任,两眼都因为激动而闪闪发亮。


    “找得到最好,找不到就算了。”白茜羽说,“如果有消息,你可以在周一的晚上六点到莫利爱路上的面馆找我……”她本来还想说如果找到了密码本,她可以申请经费下来给他发一笔奖励,但想想还是没有开口。


    碰到这种很热血正直的青年,晓之以理就足够了,多了反而画蛇添足。


    顾时铭从怀里掏出钢笔和本子,认真地将她时间地点一字不落地写下,“我记下了。”


    白茜羽觉得很惊奇地看着他,顾时铭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习惯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散发着淡淡皂角气息的手帕,“对了,那个……手帕我洗过了,还给你。那天……谢谢你。”


    这时,他已经卸下了防备,目光清明,声音温润,带着让人很难拒绝的真诚。


    白茜羽本想说不用还了,但想想在这个时代未免会给人其他联想,刚要开口说话,就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声:“顾学长!”


    顾时铭下意识往那边望去,看到一个女孩子噔噔噔地跑了过来,下意识对白茜羽说道,“啊,是我们学校的一个学妹……”


    白茜羽没想到自己还会见到殷小芝。


    她穿一套大方的文明新装,套着件厚实的高领毛衣,脚上白色线袜配一双黑绒薄底鞋,头发留长了些,乖巧地垂在肩膀上,配上她那白净的面孔,朴素中又有几分女孩子的朝气。


    虽然衣服的款式、材质、审美都远远比不上第一次见面时的档次,但比起在霞飞路那个小楼里,她看起来似乎更活泼了些……看来与傅少泽分手的事情并没有给她太大的打击。


    “我先走了,有消息的话通知我。”白茜羽收回了视线,与顾时铭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傍晚的天色有些暗了,刚刚跑过来的殷小芝只来得及看到她转身离去时的侧脸。


    薄暮时刻,柔和的影子落在秀美绝伦的脸上,熟悉而又带着陌生感,让她很强烈地意识到“这个人我见过”……可是看着那个女人离去的背影,乌黑而浓密的长卷发,柔软的深紫色丝绸洋裙,在黄昏中泛着一层莹莹的丝光……


    大概……是曾经上过《玲珑》杂志的哪个名媛小姐吧?殷小芝心里想,她应该没有认识过这么打扮摩登精致的上流人物,光是个背影,就能看得出来是那种出身高贵的千金大小姐。


    以前与傅少泽在一块儿的时候,他虽然也常带着她出入各种高级的大饭店,但却从没有将她介绍给自己朋友的意思。学校里虽也不乏家世不凡的女孩子,但比起那种真正世家门阀培养出来的千金,还是差得不是一分半分。


    想到这里,她有些好奇地问顾时铭,“学长,刚才那位小姐是谁呀?”


    她知道顾时铭不仅仅负责校内的文学社,在校外更是有着大把的人脉,报界、文学界都有认识的人,论文章、论资历、论声望,在年轻人中也算是佼佼者了,这样的翘楚人物能结识上流社会的人也不足为奇。


    但殷小芝并没有因此就感到自卑,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潜意识里,和傅少泽交往的那一段经历给了她很大的底气——连傅家的大少爷都爱上过她,而且他还说过,她是他所见过最特别的女孩子……所以,她应该是不比那些光有一张脸蛋的摩登女子差的。


    而且,她了解顾学长,他不喜欢那些浮华的生活,他喜欢文学,有追求有抱负,脚踏实地,是生活中看得见摸得着的人……这也正是她喜欢顾时铭的原因。


    至于她曾经与天之骄子的“故事”,就仅仅只是故事而已,浮在天上的玻璃楼阁而已,她觉得那就像是一场梦,梦醒了虽然会痛,可是过上一段时间,也不怎么记得了。


    那些过去,已经被她忘得干干净净了。


    “一个朋友。”顾时铭含糊地说,将手帕塞回口袋里,“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写了一首小诗,等不及明天了,我听冯惠说你来玉兰女校参加校庆了,所以就想着来找你了……没想到来晚了,校庆结束了,还以为只能等明天了……”殷小芝垂着眼递给他本子,脸颊有些泛红,“幸好,你还在。”


    顾时铭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写得是不错,辞藻很美,可时局如此艰难,我们也不可只关注眼前的风花雪月,也要着眼于家国危难,民族荣辱。”


    殷小芝怔了怔,这番话以前顾时铭也在文学社说过,但那个时候说起来的语气是比较随意的,可此时他说起来的语气和神态,却好像深受触动,有感而发似的。


    而且,以往就算他建议她多关注关注时势,却也会先认真地夸赞她的作品,指出几个用词的问题,有来有回地讨论几句的……可今天,却一句也没有了。


    此时,她也只能掩下心头失落,说道:“是,学长,我会多试着写写别的题材的。”


    天色暗了下来,顾时铭低头看了看表,“走吧,我送你回去,天色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回去不安全。最近治安乱,以后不要这个时候出门了。”


    殷小芝连忙说“好”,可是即便此刻与顾时铭并肩行走在街道上,这样往日令她感到温馨的场景,此时她却完全感受不到了。


    顾学长刚才和那个人,说了些什么呢?


    这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升起,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中出现的是那个神秘的女人离去时的画面,一遍遍地在她眼前放映,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很慢,挥之不去。


    她有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却不知道是从何而来,一颗心七上八下,无数纷杂的念头涌了上来,令她完全不能集中注意力……是因为这个女人吗?是谁?她是谁?她不停地问着自己,耳边仿佛响起无数的呓语。


    她是谁?


    顾时铭也在想这个问题。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加入那样的组织呢?她有什么过人的本领,还是有什么坎坷的身世?这样一个巾帼英雄又会碰到什么样的危险?文人感性的思维发散开来,渐渐勾勒着一个又一个奇诡而又浪漫故事,一时不由痴了……


    就在这时,身边的女孩子忽然“啊”地一声,短促地尖叫了起来。


    “怎么了?”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昏暗的天色下,鸟雀惊飞,她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似的,脸色苍白一片,嘴巴愕然地张着,神情迷茫,甚至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惊恐。


    这一刻,殷小芝全想起来了……湿淋淋的花茶、清脆的巴掌、还有那冷漠而又无情的眼神,雨声,雷声,梧桐树叶摇动的声音都在她的耳边如噩梦般响起!


    虞梦婉,她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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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做梦(1) “乃伊组特。”


    下午的上海落起了雨, 是那种又冷又粘人的春雨。


    “钧培里”是一条独门独院的新式里弄,说是弄堂,却只有九幢二至四层砖木结构的里弄房子, 看着普通,里弄的四面街道却遍布着保镖眼线, 观察往来路人, 防止任何可疑人物的靠近。


    今天, 白茜羽前来赴一场等待了很久的“下午茶”。


    因为搜集了不少关于对方的信息, 白茜羽很清楚自己即将要接触的是上海滩手握实权的风云人物,所以当在楼下被人礼貌地要求搜身时, 她也没有表示任何不快。


    在保镖的引导下,她穿过走廊,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隐隐传来留声机里戏曲的唱段, 还有人说话交谈的声音。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我也曾命人去打听,打听那司马领兵往西行……”


    咿咿呀呀的《空城计》唱段里, 保镖领着她走到门口, 敲了敲门, “岳老板,白小姐来了。”


    有人关了唱机,白茜羽走进去的时候,看到那个在上海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岳老板”背对着她,坐在一张藤椅上,正望着窗外的潺潺春雨,身边有人低声地说着话, 听不太清。


    “……坏了规矩……但是毕竟是……伤筋动骨……”


    “您看……怎么发落……”


    那人半躬着身子,似乎在等待着最后的指示,额头有汗,有些紧张的样子,而那边的岳老板却很平静,抬起手,拿起茶喝了一口,过了半晌,慢慢地吐出四个字:


    “乃伊组特。”(把他做掉)


    “……啊?”


    “宁组特,黄浦江里一丢,还要吾来教么?”


    操着一口南方方言的岳老板,声音似乎有些不耐。那人不敢多言,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下了,一副大气也不敢喘的样子。


    这时,岳老板才从藤椅上站起来,打量了站在门口的白茜羽一眼,点点头,“白小姐,不好意思,有些事情耽搁了。坐吧。”


    这位当世大枭的作风一向很低调,他并不喜欢拍照片,也不喜欢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中,以他的能量,自然也没有什么八卦小报敢去偷拍,所以,白茜羽第一次见到这位大佬的真容时,不免还是吃了一惊。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长相很普通,身材略有些发福的男子,面色虚浮,眼下青黑,穿着一身宽宽松松的长衫,戴着顶小帽,是街头茶馆随处可见的那种本地人形象。这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人吃惊的,只是因为这太过接地气的形象与他实际掌握的权利大大地不符,才令人感到有些意外。


    “岳老板,幸会。”她收回打量的目光,表现得很平静。


    岳老板开口了:“白小姐,听说你来自南洋?”


    白茜羽将自己那套已经编的纯熟无比的身世拿出来,那边的岳老板无可无不可地听着,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客套地兜了几个圈子之后,终于切入了正题。


    “听说白小姐,对‘过去未来’之事,都是交关灵光的?”


    尽管猜到了对方是看中了她在外面传得很神的“预言家“身份,但白茜羽此时的表情还是有些尴尬,“谈不上,我只是为他们提供一些小小的建议。”


    事实上,这位在旧上海的三百六十行中权势相加、左右逢源的大牛没有读过多少书,四书五经都没读通,更不信什么管理学经济学的东西——整个上海滩都没什么人能值得他“折节下交”的,唯一能让他买账的,只有深深烙在他心中的满天神佛的敬畏之心了。


    果然,听白茜羽说得谦虚,岳老板却丝毫没有因此轻视,沉吟片刻,慎重地开口了:“现在上海滩,大多都是洋人的物事,可是这西洋人的‘卜卦问吉凶’,我却从没试过。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讲究么?”


    既然对方全然将自己当成了扶乩算命的,白茜羽也轻咳一声,拿出职业素养来,“岳老板最近有什么烦心事?”


    可是没想到,对方反倒吞吞吐吐起来,绕来绕去,一直说不到正题。


    白茜羽耐心地循循善诱,这位地下大亨才委婉地透露出自己最近睡眠不太好,梦里总是梦到一位死去的故人,想着对方是不是要给自己托梦?这才动了心思请她过来“看一看”。


    当然,岳老板早年是江湖草莽起家,对那些三教九流的风水阴阳术都不太看得起,他信这冥冥之中自有玄机,但却不信那些耍把戏的江湖骗子。


    可是发生了古怪的“托梦”之事,他无可奈何之下,到底还是请个相师来做做法事。可是符纸烧了,黑狗血洒了,各种辟邪的法器也请了一堆,却都于事无补,到后来夜不能寐的情况愈发严重,折磨得他夜夜不得安睡,他寻遍了各种法子,都无济于事。


    直到最近,他听闻洋人沙逊那边有一个南洋来的高人,有预知未来、窥视过去的本事,应验的事迹又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绝非什么一唱一和的托儿。


    他犹自还不放心,派人去打听,结果却发现人家不显山不露水,绝口不提“铁口直断”或“通晓阴阳”之类的,若是说准了什么事,旁人问起来也很谦虚的很,说是什么“趋势”、“概率”、“心理分析”云云——这可不就是高人么。


    于是岳老板一拍大腿,既然中医那一套是治不好了,那便请这西医过来!


    他生性谨慎,又是涉及到阴阳之事,他将白小姐请到自己的地盘上,屏退旁人,心下其实是报了几分期待的。


    白茜羽心说好么,这以后传出去她的业务范围又要涉及到“周公解梦”了,但好在她上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心理学,弗洛尹德《梦的解析》还是读过的,此时并不露怯,详细地追问起他梦境的细节。


    岳老板冥思苦想,回忆梦境的内容,却也说不上什么来,只说老是梦见那故人在水边与他说话,时而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时而又哭诉地府阴森路上小鬼难缠……实在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于是,她索性拿出心理医生话疗的那一套,问道,“不知你这位故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可以说说你们之间是怎么认识的吗?”


    对于她详细的问话,岳老板并不意外,他之前被江湖骗子折腾的时候,连对方的生辰八字都查过了,就差派人去故人老家的祖坟上香了。不过,对方这样闲聊般的方式,让他很放松,更是有了几分谈兴。


    “她……我和她,算是青梅竹马吧……”岳老板露出追忆的神色,道,“我的老家在江苏,小时候很穷,镇上有个大户人家要短工,我就去帮忙做做杂役,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她,她是大户人家里的小小姐,她对我很好,会给我送东西吃……”


    他用有些平仄不分的南方口音叙述着过去的事,这些事他大概也从来没有人可以诉说,一说起来,便有些停不下来,两人是如何两小无猜,一起玩耍,一起被罚,私定终生……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童年趣事对于旁人来说自然很无趣,但白茜羽还是摆出一副听得很认真的样子,不时在关键点发问,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故事急转直下,年少的岳老板决定去大城市闯一闯,等功成名就再回来娶小姐为妻,只是过了几年等他终于站稳了脚跟,回来一打听,却发现大户人家遭了兵祸,早就破了门了,当年的姑娘也流落天涯,不知所踪。


    “后来呢?”


    “后来,过了很多很多年,我又在上海遇到她了……她变了很多,但我还是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原来,她当年被人卖到了上海的花柳街,很是吃了一番苦头,最后,她逃了出来,做了一名歌女……”岳老板完全沉浸在回忆中,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着。


    “我想娶她回家好好待她,可她拒绝了,她不要我的任何帮助,她要继续唱下去,只是偶尔,她会陪我来喝两杯酒……”


    “然后呢?”


    “然后……”这位上海滩大亨的脸上,忽然微微抽搐了一下,尽管这个表情很细微,但依然被白茜羽发现了,“……然后,她死了。”


    “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尽管岳老板否认,可是白茜羽却认为,他大概是知道的。但这个时候追问显然会让对方升起防备或抵触的心理,于是她说,换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好吧,她叫什么名字?”


    “她本名姓王,名叫王紫荆,紫荆花的紫荆。后来,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绵绵细雨还在下,这个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缓缓吐出三个字,“……金雁儿。”


    白茜羽的手指颤了颤,垂下眼睫。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岳老板,我想,我大概知道你总是梦到她的原因了。”


    “你……晓得了?”岳老板身子不由地往前倾。


    “我不仅知道了原因,还知道,怎么帮你解决这个问题。”白茜羽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一个小小的……仪式。”——


    作者有话说:晚了点,明天双更。


    关于”乃伊组特”:吴语短句,对应普通话中的把它做了,原意为将一件事情完成,此意仍然在生活中常用。后引申为把“他”做了,即将人杀死。与普通话中的把他做了用法相同。做脱指做到底,做到见结果,即做完成的意思。伊即第三人称代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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