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臭豆腐 这女人送东西讨好他也太不讲究……
一场秋雨一场寒, 上海秋意渐浓,梧桐树叶由浓绿而微黄,再由微黄而焦黄, 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
有人说上海这地方除了人工的高大建筑、扰攘的喧闹景象之外,很少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风景。
再美的银杏树, 也比不上北平香山、南京柄霞;再宽的黄浦江, 也比不上西子湖边、断桥残雪;同样的秋天, 一个是平湖秋月, 令人有凄丽之感;一个却是浊浪滔滔,总是无足流连。若是漫步黄浦江畔时, 大概也只能见到小型的摩托快艇,从一座铁城似的军舰旁边驶来, 尾部打起黄褐色的浪花。
这一天白茜羽放学回到莫利爱路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弄堂口, 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停在那儿,傅少泽靠在车边上,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
许多弄堂口经过的街坊邻里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这种非富即贵的公子哥应该在灯红酒绿的大马路, 而不是这种市井的小里弄门口。
白茜羽走过去的时候, 傅少泽转过头来, 眼神明显地愣了一下——他第一次看见她穿着校服的样子,他有些不自在地看向了别处,“那个,我来传个话。”
自从上一次白茜羽表明了与他划清界限的态度,他心里百感交集,一时也品不出个滋味来,只是不得不再次来找她的时候, 难免有些拉不下脸。
而且他虽然知道对方在读书,但也不清楚对方具体几点放学,又怕错过了时间,只好下午早早地在弄堂口站着傻等,说来也等了一个多钟头了。
他傅大少还没等人等过这么长时间呢。
“伯父有什么吩咐?”白茜羽停下脚步。
“明天他过六十大寿,他希望你能来。”傅少泽搔了搔头,语气不咸不淡地说,“华懋饭店,晚上六点开始,我派车来接你。”
白茜羽垂下眼,似乎在思索,说,“不用,我自己过去。”
“……那你到时候在大厅等我。”傅少泽习惯了被她拒绝,此刻闷声说。
短短的几句话,事情交代结束了,白茜羽点点头,刚准备走回家,傅少泽又问了一句,“……你读的是哪个学校?”
他连忙撇清说,“我没别的意思,我也不是想打听你的事,只是如果你想去更好的学校的话,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白茜羽说,“明天我会到场的,你回去吧。”
说着,她转身往弄堂里走去。
虽然来的时候已经预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但傅少泽心里还是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人真是每次都……好心当驴肝肺。
可他又没资格和人家发火,甚至没有立场和人家对话,只好咬牙一阵,钻进车里,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白茜羽走进弄堂里,便闻到了飘浮在弄堂里的香味,原来前头有小贩在卖油煎臭豆腐。
她在摊前停驻,看着豆腐在一锅沸腾的油中煎炸,小贩用一双长长的竹筷不停地翻转着,直到豆腐发黄发脆,而内部依然白嫩松软。臭豆腐又热又可口,人们必须慢慢品尝,以免烫了舌头。这一点心也许是街头所卖的最美味的食品,
她买了一份,在等着出锅时,往巷子外望了一眼,那辆车子还没走,不知停在那儿做什么。
傅少泽坐在车里,生了一阵子气,最后还是只好怏怏地准备回家。
忽然,有人敲了敲窗,他下意识抬头望去。
“这个点回去有些晚了,先垫着点儿吧。”窗外的女孩子不由分说地将一盒热腾腾的臭豆腐递了过去。
傅少泽呆住了,手忙脚乱地接过又被烫了手,“哦哦哦……”
油炸臭豆腐的香味在车内弥漫着。
他抽了抽鼻子。
这女人送东西讨好他也太不讲究了……哪有送臭豆腐的……
真是……
他看着那炸的金黄酥脆的豆腐干,最后还是没能生起气来。
白茜羽没有管对方的心情,她上了楼回到房间,顺手扯掉了发圈,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黑白的建筑平面图,这几天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子里,烂熟于胸。
她想起了那天的场景。
早晨的阳光下,谢南湘拿着信封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很难想象这是这双手会染上鲜血的样子。
“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一周后,傅成山要在华懋饭店办寿诞,我们得到可靠的消息,有人将会在那一天针对他进行暗杀,你的任务是在宴会上甄别可疑人员,利用身份在傅成山身边保护他。”他说,“本来还给你准备了邀请函的,但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看来自从白茜羽进入了他们的“审查”中之后,虞小姐的那些事儿就被摸得一清二楚。
但他们没有来追究为什么一个旧式妇女忽然换了个人,大概是出于对自己情报调查能力的自信,一旦在情报层面上确认了她的底细清白,其他便算不上什么问题。
白茜羽皱眉,“……谁要这么做?”
谢南湘没说话,只是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街对面。
白茜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如今他们身处虹口区,对面便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大门,可以听到里面早操时呼喝的声音,95式坦克停在掩体和铁丝网后面,一面日本海军旗正在飘扬。
白茜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很荒谬的事,却在这个时代习以为常地发生着。
谢南湘的声音沉了下去,“傅家这些年把日本人得罪得不清,所以他们想借此机会通过暗杀的方式警示各界,不要与他们作对。而平时傅成山出行都受到严密的保护,只有寿诞上人多眼杂,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有没有说怎么动手,几个人动手,你们提前预防一下?”白茜羽头疼地问。
谢南湘道,“虹口有驻军,黄浦江有军舰,不仅如此,上海一直是日本谍报部门的大本营,势力很大,我们与他们之间的较量,一直是处于劣势的。”
言下之意,他们能得到这些信息已经很不容易了。
白茜羽叹气,“……我开始后悔刚才答应你了。”
“如果傅成山在寿宴当天被暗杀身亡,对上海各界都会产生极大的震动,不仅爱国商人不敢再与他们作对,甚至也会滋生一大批媚敌卖国之人。”谢南湘望着她,说道,“这个暂且不论,傅家与你家是世交,他对你也颇为关照,在你离开傅家后,一力主张打听你的下落……你真忍心看着他在六十大寿时血溅当场?”
“不用忽悠我了,你直接说,要我怎么做吧。”白茜羽抱着手臂。
“先将这个背下来再说。”谢南湘将信封递给她,“看得懂吗?”
白茜羽打开了信封,上面的图纸写着一行字:“华懋饭店建筑平面图”。
“当然。”白茜羽想起上辈子,微微眯起眼。
……
风吹起了桌上图纸的一角。
天色暗了,房间里没有点灯,白茜羽拿起打火机,火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火舌卷上了图纸的一角,纸张焦黑而蜷曲起来,然后火焰将这张图纸吞没。
其实,那天她答应了谢南湘,并不是完全出于被迫。
她内心也有一个声音,渴求着平静生活下的波涛汹涌,渴望着在这个时代掌握属于自己真正的力量。
林少尉故意试探她时,说一个女人最好的结局是结婚生子,她做不来这种血雨腥风的事,也担不起保家卫国的大义,或许会有人被他的说辞感染,但白茜羽却恰恰相反。
她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她不想成为虞小姐,也不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白同学,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谈几场乱世中身不由己的爱情,最后在战火中如飘萍般随波逐流地过完一生。
她没兴趣在一个浑水池里和一堆臭鱼烂虾争食,哪怕是爬到这个世界的顶端,也比不上一个装满了父母好友联系方式的手机。
她仍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她并不抗拒挑战和挑战背后的危险。
像是猎人渴望着真正的丛林。
而且,谢南湘有一点没有说错,于情于理,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刺杀发生。
片刻后,燃烧殆尽的纸张缓缓掉进铜盆中,只剩一片灰烬。
……
次日。
街上追逐时髦的丽人已在阴丹士林旗袍外罩上了围巾披肩,时装公司的橱窗里,模特儿早早地换上了的驼毛、黄狼甚至灰背、猞猁等冬大衣。
公园里头银杏树叶子金黄一片,惹得人们争相观赏。丛桂开处,金粟满枝,街头小巷随处可见桂花糖芋艿、桂花白糖粥、桂花重阳糕之类的时令甜品,连整座城市仿佛也被浸满了桂花的香气。
玉兰女校的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们走出来校门,丁香抱歉地说道,“白同学,今天家里有些事,不能一道和你去书店了。”
“没关系。”白茜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与她挥手告别。
银杏树下,穿着白衣青裙的女学生们嬉笑闹着回家,一路上叽叽喳喳讨论着最近的《玲珑》杂志,隔壁学校心怡的学长,好像有永远说不完的话。
她走过街角,一辆轿车停在那里。
她四下看看,然后坐进了车子。
一个磁性而悠扬的声音响起:
“晚上好,夜莺。”——
作者有话说:先跟后改,明天本卷最大高潮开始辣!
第32章 借口(二合一) 这借口就尼玛离谱。
“晚上好, 夜莺。”
坐进车里的一瞬间,光线暗了下来。
白色布帘严实地拉着,后排的座位上, 放着三五个精美的礼盒,谢南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开车的则是那天见过的林少尉。
“为什么又是你?”白茜羽关上车门, 车子行驶起来, 她不太高兴地说, “我的身份不应该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吗?老是和你一块儿行动被人一锅端了怎么办?”
上次她去执行接近孔潜的任务时, 送她的是一个是租车公司的司机,对她的身份目的一概不知。她以为这一次的情况也是如此。
负责开车的林少尉皱着眉, 谢组长在军事调查处是何等人物,年纪轻轻便升到了少校的军衔, 威名赫赫,权利极大,在黑暗的夜幕之下,他便是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大魔王, 手下控制着百人的精英部队, 成功策划过多次暗杀与刺杀的行动, 甚至拥有对将级军官以下先抓后审的特权,军事情报调查处上海站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声,就是由他一手建立的。
这样的人物,他们这等下属见了也是心中发憷,不敢稍有差错,更别说普通人了。
莫说再大的官,再有钱的商, 到了他们手里,只要扣上“通敌”的名头拉到了审讯室里头,也只有揉圆搓扁的份儿,在这种特务机关而言,所有人都是案板上的鱼,除了敬畏恐惧之外,生不出任何念头来。
就连许多行动处的组员回到家,因为在这种血腥的环境待久了,难免沾染了生人勿近的气息,以至于家里的妻子儿女都不愿意亲近,生活中都诚惶诚恐,有如看什么恶鬼一般。
可要说是这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却也不像。她像是……真的不怕他们。
她把谢组长当成了与她一样的……人?
林少尉觉得自己心里的念头荒谬极了。
谢南湘道:“那是潜伏人员的要求,他们需要绝对的安全和隐蔽,没有启用时一直保持静默的状态。”
现在的军事调查处非常缺乏的知识性人才。谢南湘很愿意给新人普及一下基本特工知识。
“就好比之前的‘夜莺’,我们会设一个特定称之为‘死信箱’的隐蔽地点,她将情报安放到死信箱,由她的上线定期检查取走情报,这种传递方式的好处是非常的安全,双方根本不会有任何的接触,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年龄,相貌,身份。但坏处是流程比较繁琐,只适用于实效性不强的情报,不适合传递情况很紧急的情报。”
“而掌握着‘夜莺’情报的,只有情报中转站的负责人,也就是一个被我们称之为‘信鸽’的身份,他很不幸牺牲了,但幸好我们赶在敌方之前截获了他手中的情报和人员名单,因此才找到了‘死信箱’的位置,派人日夜蹲守,这才等到了你的那一封信。”
“我喜欢这种方式,我们不能继续保持吗?”白茜羽拿起旁边几个盒子,“还有……这些是什么,给我的见面礼?炸弹么?”
“你现在是行动科下第一组第一行动队的队员,而我们的主要工作大部分都要出外勤。”谢南湘透过后视镜瞟了她一眼,语气轻松地说,“那是给你今晚的行头,尺寸应该合身。”
白茜羽拆开礼盒,看到里面闪闪发亮的礼服,再看其他的盒子,高跟鞋、首饰一应俱全。
可这次情况与孔潜那次又有不同,今天显然不是简单地去跳个舞撩个汉就能解决的。
可她明摆着拒绝不了,于是有些恼怒,“可我只是一个……学生而已!”
谢南湘耸耸肩,“至少你是一个能把党国少尉耍得团团转、还自学了格斗的学生。”
林少尉绷着脸,一言未发。
“……真是个记仇的男人。”白茜羽认命地将那件镶满水钻的礼服拎出来。
她上辈子学过些以色列格斗术,但也仅限于防身的水平,别说碰上谢南湘这种练家子,真要与寻常壮汉对打还是力有未逮,最多只是能打别人个出其不意而已,力量上的差距足以抹平一切。
“放心吧,你只需要在傅成山身边,留意一切可疑的人物,必要的时候带着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剩下的交给我们处理。”谢南湘看了看表,说,“距离华懋饭店我们还有三十分钟的路程,你可以抓紧时间把衣服换了。”
“就在这?”白茜羽看了看车厢,虽然有帘子的遮挡,外面人看不见车内发生的事,但前排坐着的两名异性可是随时可以通过反光镜观察到她的一举一动的。
“有什么问题吗?”谢南湘说,“从现在起,你已经是一名专业的调查处准军官了,在任务面前,没有性别。”
林少尉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白茜羽挑了挑眉,拿起衣服,说,“当然没有。”
于是白茜羽就开始脱衣服,她脱得又快又利索,一点儿也不扭捏,仿佛是三伏天迫不及待准备一个扎猛子跳进河塘里一样,前头的谢南湘一没留神,光洁纤细的腰肢和手臂就已经露出来了。
林少尉人都傻了,半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后视镜,就听身旁一个声音冷冷道,“好好开车。”
林少尉一个激灵,立刻移开眼神,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想法——这女子也忒大胆了!
虽然此时上海的观念相对开放,但穿着暴露的女子,还是会被人打上各种烙印。报纸还曾口诛笔伐过女子穿着日渐暴露:“妇女现流行一种淫妖之时下衣服,实为不成体统……此等妖服,始行于伎女,伎女以色事人,本不足责,乃上海之各大家闺秀,均效学伎女之时下流行恶习。妖服冶容诲淫,女教沦亡,至斯已极。”
他当然知道谢组长这么做的用意,女子一旦踏进了这个腥风血雨的世界,要遭受的苦难有时更甚于男子,然而对于特工而言,羞耻心是毫无用处的。
没有抛下一切的觉悟的人,只会死得很快。
当然,可以预想到的是,就算是再泼辣聪慧的女子,在这种事上也是很难完全抛下的。他还想对方会用尖酸刻薄的语言嘲讽他们,拒绝这样的对待,就像那天在审讯室一样……结果人二话没说,麻溜地就换了。
白茜羽确实没觉得有什么,她里头还穿着吊带呢,以前穿比基尼更暴露,还不是浴巾一脱就下水,当着男性换衣这种程度的尴尬还不如上厕所时不慎把裙子夹在内裤里继续逛街。
谢南湘轻咳了一声,目光垂下,盯着手里的旧烟盒。
对于换衣服而已略显局促的车厢内,白茜羽一把将套在头上的裙子扯下,舒了口气。
估摸着对方应该换好了,谢南湘下意识瞟了下后视镜,随即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说,“这是你第一次出任务,所以,如果你还有什么我们没有掌握到的技能,最好说明,不然实力的误判,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嗯……技能吗”她将长发从礼服里撩出来,“弹钢琴、小提琴……算吗?我舞跳得不错,唱歌也挺好听的。”
林少尉听得有些想笑,随后又忍住了。
“还有吗?”谢南湘不置可否。
“外语?”
“具体一点。”
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似乎正在扯动衣摆,说话时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断断续续时轻时重的,“英语、法语……德语、还有一点日语……也就日常交流的程度。”
林少尉忍不住问,“你学这么多语言做什么?”
除了通译,正常人谁会学这么多外语?他觉得有些可疑,可他也不知道该怀疑什么,这个“虞梦婉”的背景资料清清楚楚,没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但这偏偏就是最奇怪的……一个常年居住在北方小城的旧式闺秀哪里学的这么多门外语?学来又要做什么?
“……兴趣。怎么,不行吗?”白茜羽反问。
谢南湘制止了林少尉还要开口的意图,“继续,你还会什么?会开车吗?”
白茜羽微微偏过头,戴着耳环,“当然。我可是老司机。”
“枪呢?会放枪吗?”他冷不丁问。
林少尉张了张口,他有些跟不上组长的思路,怎么一下子就从弹钢琴跳到开车放枪了呢?这是一个女人会学的本事吗?再新式的女子也没有学这的吧?
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接了话,语气谦虚,“只能说略懂吧……”
林少尉惊呆了,脱口而出,“你学这做什么?”
“我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白茜羽忽然从盒子里翻出一条黑色尼龙束带,“这是什么?”
谁想到下一秒谢南湘就不知从哪抛给她一把枪,“试试这个,会用吗?”
白茜羽下意识接住,然后拔枪,退弹夹,开保险,拉套筒检查有无子弹,最后关保险,装弹夹,动作一气呵成。
这是一套很标准的验枪流程,她在美国靶场学枪时,教练很郑重地叮嘱过她使用枪支前后必须及时严格验枪,虽然那只是短暂地一段学习,但白茜羽依然记得很牢。
谢南湘看着她并不娴熟却格外精准的动作,笑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别误会,我枪法不好,没有被什么奇怪的组织训练过。”白茜羽耸耸肩,将枪还给他,轻描淡写地说,“这世道不太平,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嘛。”
这借口就尼玛离谱……林少尉心里默默爆粗。
“既然会用就拿着吧。”谢南湘竟然也从座位底下拎出一把步枪来,放在膝上一边拆卸检查,一边擦拭着,说,“傅成山的安全必须得到保障,如果发生什么紧急状况,我允许你使用它。”
“组长……”林少尉拼命地给他使眼色,组长竟然给这样一个姑娘配枪,他确定可以相信她吗?相信她说她是一个会玩枪会开车还不怕死的……普通女学生?
白茜羽挑了挑眉,“看来你对我很信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淡淡地说,手中动作不停,零件飞快地组合,严丝合缝地装好时发出悦耳的声音。
车子行驶到外滩附近,“铛铛铛”三声,有钟声响起。
六点了。
十里洋场像是一瞬间披上了金色的外衣,绚烂的华光浸透了滔滔的黄浦江水,华灯起,乐声响,歌舞升平。
不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华懋饭店巍峨的哥特式尖角。
谢南湘加快了语速,冷静地说,“我们行动队会有不少组员混在宴会中,其中一名会时刻留意你的动向,你一旦发现可疑的情况,就立刻用手轻点三下耳垂,再抽空去洗手间,他会主动来接触你的……”
“不过,情况瞬息万变,如果事发突然一时来不及示警,你要果断先带着傅成山撤离——你看过平面图,应该不会迷路。”谢南湘独有的嗓音显得有些淡漠,“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暴露自己的身份,当然,我说的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
白茜羽能料想到傅成山那边应该也是收到风声的,毕竟军事调查处要保护他的安全,将特工人员混进宴会,自然需要他本人的点头。
目的地即将到达,车厢里的气氛也不知不觉有些紧张了起来。
白茜羽反复地检查着枪,没说话。
“怎么,紧张了?”
白茜羽深吸一口气,将枪用尼龙带固定在腿上,放下旗袍下摆,“试着想象这是一场游戏,而你并不在乎死亡,你会发现轻松许多。”
车子停稳了,她脱下白色棉袜和黑皮鞋,踩上高跟鞋走下了车。后排,书包和校服散乱地堆在座位上,她反手关上了车门。
如果有人见到那个三十分钟前上车的平凡女学生,一定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旋转门内,金碧辉煌,名流如云。
……
华懋饭店内,乳白色意大利大理石铺成的地面光可鉴人,顶端古铜镂花吊灯光亮柔和。穿过通道,是一个八角亭式内厅,其穹顶有彩色玻璃镶嵌的图案。
今天,无数金融界,商贸界和各国社会名流云集于此,可谓是近些年上海规模最大、档次最高的晚宴之一了。
宴会厅的入口处,方美怡今天穿着一身孔雀翠华尔纱面子,白印度绸里子的长旗袍,脸蛋上画了时下流行的妆,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今天到场的还有不少与她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女,大多都是被他们父母带来长见识,互相有的认识,有的相熟,大人的世界他们插不上嘴,便不知不觉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正在热火朝天地聊着天。
“美怡!”丁香看到了她,朝她挥了挥手。
还有几个同样就读于玉兰女校的女生们都围在一块儿说说笑笑。
作为‘四大家族’的傅成山的六十寿诞,规格自然是极高的,宴请的宾客虽然众多,但在这个上海滩资产没有几千万资产都拿不到一张邀请函。
而因为是属于相对正式的性质,选择将儿女带出来见见世面的家族也不在少数。
作为本市首屈一指的贵族女校,其中自然也是有几位家世出挑的有资格随家人一同赴宴的。虽然今天到场的大半宾客都没有与傅家有直接的联系,但能到这样的场合中沾沾光顺带结交人脉,也算是与有荣焉了。
方美怡熟练地取了杯香槟,“丁香,你看,还是我们能玩得到一块儿,你说你天天跟那个白同学黏在一块儿,有什么好处?你能发善心接济她一时,难道还要接济她一辈子?像她这种人,只怕一辈子都没进过这么上流的场所。”
丁香勉强笑笑说,“白同学不是那种人,她课业成绩好,外语也学得特别快,你们忘了,她还认识段家的少爷呢。”
“谁知道她是怎么认识的。”方美怡冷笑。
一旁,也有女生好言劝丁香,“你们家世不同,圈子不同,要做朋友太难了,何必要强求呢?”
“就是啊,跟我们一块儿玩多好。”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女生忽然注意到一个刚刚走进来的身影,忽然惊呼了一声,“她怎么会在这?”
众人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刚刚走进宴会厅的少女淡扫蛾眉、略施粉黛,身着一身淡珊瑚色的典型西式洋装,脖子上的白色水晶项链,喇叭管袖子飘飘欲仙,显露一大截玉腕,戴着一顶花朵装饰的圆帽。
考虑到她在傅成山面前的“人设”,这套衣服可以让白茜羽显得既时髦又得体,不会过分出众妖媚,却恰到好处地凸显出优雅的气质。
她正缓步走了过来,眼神四处望着,没有留意这边的人,丁香试探地喊了一声,“白同学!”
白茜羽转过头,然后看到她……以及她身边围着的那群女生了。
方美怡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前这个女孩子赫然是那位她们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公费生”……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眼见对方朝丁香点了点头就要离开,她口气不善地拦在她面前。
“……有事吗?”白茜羽礼貌地问。
“哟,还装起来了,你以为这里是学校,我还得给你面子吗?”
白茜羽往一旁望了望,心不在焉,“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有什么话下次聊吧,别堵在门口,很难看的。”
“你、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方美怡声音不可遏制地拔高了。
白茜羽笑了笑,正要说话时,一个穿着西服的中年男子推开众人,走了过来,“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我是这里的经理,请大家不要妨碍其他客人。”
“郭经理,我是方美怡,我爸爸是方汝成。”方美怡退后一步,她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狡猾的表情,斜睨着白茜羽,“我现在怀疑这个人没有请柬,私自偷溜进酒会,请您现在就把她逐出去吧。”
郭经理一愣,显然认出了方美怡,恭敬地打了声招呼,“方小姐。”
然后,他打量了白茜羽一眼,然后抱歉地笑了笑,道,“恕我冒昧,这位小姐,请出示一下你的请柬。”
丁香责怪地瞪了方美怡一眼,上前一步打圆场,“没事了,郭经理,她是我的同学,大家闹着玩而已,再说了,你可以让她出示请柬,也可以让我们所有人都出示请柬,这样岂不是太失礼了?”
方美怡冷哼一声,抱着手臂,打定了主意要把那天丢了的场子找回来,“她不过是一个连学费也出不起的穷学生罢了。我不信她有进入这个宴会的资格。”
郭经理原本还举棋不定,他心下暗忖要不要派人去迎宾那边问一下,万一搞错把傅家的客人得罪了那就麻烦大了,可此时听方美怡说得笃定,不由也起了几分怀疑,“这位小姐看着眼生,以前似乎没有见过,而且这次所有请柬上的宾客名单我都看过,不知道小姐是……?”
他不由也有了几分怀疑,虽然眼前这个少女衣着高贵,但上海滩形形色色的女人多得是,想要见着办宴会便趁机混吃混喝或者傍大款的也大有人在。
丁香也不由心中一惊。
她之前也奇怪以白茜羽的身份怎么进来的。要知道傅家的寿宴,有资格拿到请柬的,都是上海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圈子说来也不大,来的人就算不是沾亲带故,官场上、商场上或多或少也都是听说过的。
“不会是偷溜进来的吧?”女同学中有人冷笑,其他宾客有些注意到这里的骚动,也聚集了过来。
“小姐,请立刻出示你的请柬,否则我就叫保安了。”郭经理脸上还戴着笑,只是语气已经显得十分生硬。
“请柬呢,我是没有的。”白茜羽叹了口气。
众人一片哗然。
“怎么样,我说的吧。”方美怡脸上浮起傲慢的笑容。
丁香也忍不住“啊”了一声,有些失望,心里想白同学这是何必呢?既然不是这个圈子的,这么强行要混进来只会惹人笑话啊……这下,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就听白茜羽淡淡地说,“我虽然没有请柬,却是被人邀请来的。这个你可以去迎宾那里问一下就知道了。”
说完她也有些啼笑皆非,踏进华懋饭店的时候,她满脑子装着的都是风声鹤唳刀枪斧钺,可是没想到还没走进去两步,就硬生生因为这种奇怪的理由被拦在了门口,怎么都觉得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样子……
都他妈是什么破事儿啊……
“邀请?”郭经理一愣,表情有些拉了下来,大概是认为白茜羽在胡搅蛮缠,“今天有资格邀请人赴宴的,只有傅成山老先生,以及傅家长女、长子而已。小姐,你确定你是他们邀请进来的吗?”
此时所有人看着白茜羽的眼神,就只有轻蔑和鄙夷了。
白茜羽看了看手表,六点十分了,傅少泽那个不守时的家伙到底在磨蹭什么啊……
“我倒是想听听,是谁邀请的你?”方美怡用手指不耐地点着胳膊,说,“郭经理,您要不去问问傅家,有没有邀请这么一号人?”
“我怎么好为这么点小事打扰贵人。”郭经理笑了笑,说完连白茜羽都懒得看,转头叫道:“保安呢?将这位小姐请出去吧。”
众人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那个孤单的少女。
丁香暗自摇头,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再站出来说什么了。
其他几个玉兰女校的女生都摇了摇头。这样也好,与这样的人做朋友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借这次断掉丁香的念头,好让她以后不要再大发善心了。
方美怡傲然而立,对白茜羽冷笑地说:“白同学,听到了吗?快滚出去吧,有些地方你这辈子也进不来的。”
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
“谁要让她滚出去的?”——
作者有话说:这是二合一加更。
第33章 一步之遥(1) 她……竟然是傅家的贵……
晚间六点许, 西洋珐琅自鸣钟发出沉沉钝响。
华懋饭店的宴会已经开场,而比起往日气氛热烈的寒暄攀谈,不少人却是将目光投在了气氛略显异样的前厅。
“谁要让她滚出去的?”
人群如潮水一般分开, 众人寻声看去,一位青年走了过来, 他一身西服, 身形魁梧高大, 光是步伐间便透露出精干有力的作风, 颇有上流社会人物的架势,只是脸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 无端多了几分狠厉粗豪的气质。
此时走出的青年无疑为错综微妙的局势注入了最强的一股暗潮,周围不少绅士名媛都伸长了脖子观望着, 再恨不得扯长了一双耳朵凑过去听个清楚。
“他谁啊?”有人小声地问。
“不知道……”
见到他的那一刻,郭经理心中暗道不妙, 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妙,但脸上还是扬起笑容道,“傅冬先生,可是傅公还有什么吩咐吗?”
傅冬并没有看他, 只是恭敬地对白茜羽说, “不好意思, 小姐,我来晚了。是我没有安排妥善,实在抱歉。”他的眼神里有些未尽之意,大概是为傅少泽没能亲自过来接她而赔罪,当着旁人的面,又不敢说得太明。
“没事,也没有等多久, 只是……”白茜羽扫了一眼郭经理,沉静时的目光有些倨傲,“这位郭经理似乎对我有成见,硬要我出示邀请函,我说了有人邀请我,他偏不信。”
傅冬看了郭经理一眼,目光中的寒意不言而喻,却并未多做停留,“郭经理是吗?我知道了,小姐请放心,我一定会妥善处理此事的。”
想到虞小姐竟会被一个小小的经理刁难,甚至差点被赶了出去,傅冬就觉得手心一把冷汗。
且不提婚约之事,这位虞小姐是老爷故交唯一的骨肉,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是傅家极重要的人物。若是虞小姐今天真的气不过拂袖离开,老爷这个六十大寿还怎么过得好?
听了傅冬的话,郭经理心下一片冰凉。
她……竟然是傅家的贵客?
怎么可能?要知道连华懋饭店的老板沙逊先生见了傅冬先生也得客客气气的,以傅冬先生那么尊贵的身份,怎么会认识这个方小姐口中“交不起学费”的穷学生?
郭经理暗骂了一声,但此时只能哀求的看向方美怡,指望这位方小姐拉自己一把,却不知道方美怡比他更难以接受眼前的事实。
傅冬出现时,她就眼皮直跳,等傅冬给白茜羽恭敬地道歉时,她就更难以置信了
旁人或许不太清楚,但她们方家与傅家手底下的工厂曾有过生意往来,自然知道这位傅冬先生是打理整个偌大傅家大小事务的一把手,他的一言一行,都是傅家意志的代表,与这位傅冬先生结下几分善缘,便有可能搭上炙手可热的傅大少,甚至是一向深居简出的傅公。
不要说她,便是她爸爸见到傅冬,那都得好声好气地陪着笑脸,平时那是冰敬炭敬不断,就指望着这位傅冬先生能漏点口风,好跟在傅家后面喝口头汤。
她家不过是一介名流商人,在上海滩如过江之鲫,翻不出一点水花,而人家却是傅家的核心人物,若是想要出来当官从商那便是前途无量,哪是她们一个小小商人能比得了的?
这个时候,方美怡纵使再骄横任性,也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平日里仗势欺人是一回事,但这种时候她可不敢再耍横给家里招祸了。
“那男的是谁啊?美怡认识他?”
“怎么美怡很怕他的样子?一定是很厉害的人物吧?”
“不是说那个姓白的交不起学费吗?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玉兰女校的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着,以她们的层次,最多听过傅家的名号,对具体的人物也不过是一知半解而已。
只有丁香隐约想起来什么,“傅冬先生?难道是傅大少的那位伴当吗?听说他负责打理傅家里里外外的大小事务,说是管家,其实与傅家义子无异。”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虽说她们家有资格带她们进入这样的场合,但也不过是走马观花地走个过场而已,可傅家中的人依然是她们需要仰望的另一个世界的大人物。
可白同学竟然认识傅冬?而且看傅冬对她的态度可不一般……难道她的来头很大?想到这,众人看向白茜羽的眼光都变了。
傅冬看了方美怡一眼,心下暗自记住,然后对白茜羽伸手虚引,“小姐,宴会快开始了,我带你过去入座吧。”
“麻烦你了。”白茜羽点了点头,她朝丁香挥了挥手,转身而去。
她离开后,郭经理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而方美怡狠狠地将手中紧紧捏着的玻璃杯摔了出去,发出一声脆响
虽然傅成山的六十大寿在西式的饭店中举行,以舞会加冷餐会的形式,但老人家的传统观念让他对这样的场合并不感兴趣,只是小辈这么操办着,他也就听之任之。
即便作为宴会的主人公,免不了要与三五友人、高官政要或是各界名流应酬几番,但他毕竟年事已高,再加上位高权重,不喜欢听那些客套的奉承,便并不下场去作交流,等闲之人纵使有心想来攀谈结交,也无缘得见他一面。
大厅正中悬吊着六盏巨型水晶吊灯,富有英国宫廷建筑风格的拱形屋顶大厅内,月洞式窗户外是浦江迷人的夜景。
远离舞池喧嚣的九霄厅中,三张欧式长沙发摆在大幅油画像前,白茜羽到来的时候,傅成山全然不知前厅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很高兴地站起身,拉过她的手,“梦婉,你来了。”
“伯父。”白茜羽脸上扬起笑,顺势坐到他一旁,却正好看到沙发对面的傅少泽。
他今天穿着一身很正式的黑色西服,竖领雪白挺括,领结干净斯文,俨然是位直接从画报上拓印下的英俊绅士,如果他的坐姿不那么懒散,也没有无聊地拿餐巾叠着喇叭花的话,这个人还算赏心悦目。
傅成山与她寒暄了几句,语气便关心起来,“梦婉啊,最近怎么样?你住的地方,是租的房子?安全不安全?最近外头不太平,你一个女孩子,要当心一点。”
“伯父放心,我住在租界里头的,不会有事的。”她不着痕迹地应付过去,她一心二用,眼睛留意着周遭的摆设和人物,嘴上则哄着老人家开心。
九霄厅,两个出口,洗手间在左边……
东边与西边的入口分别有门童负责开门……
傅成山附近的沙发旁边有一个侍者添茶水……
花瓶边有一个穿着马甲的侍者……
傅冬站在傅成山的左手边……
如果有人想动手的话,那么会用什么方式下手?
如果有人是她军事调查处的内应,那么这个人会是谁?
她心电急转,一时没留心傅成山说了什么,就听傅成山道,“……伯父实在不放心,你要不还是搬回公馆里头,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白茜羽愣了愣,怎么就说到这儿了?她拿起杯水喝着,掩饰着自己刚才的心不在焉,道,“伯父,我一个人住挺好的……”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放心,伯父不会逼你和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成婚的。”傅成山大手一挥,像是旁边黑着脸的傅少泽不存在似的,“这小子什么德行,我清楚得很,脾气差,心思浮躁,还要去开电影公司,搞得乌烟瘴气的,伯父之前让你们成亲,是想着怎么说他也能为你遮风避雨一阵子,现在上海法律也完善了,以后他死了,财产也是要分给你的——”
“咳咳……”白茜羽一时没留神,差点把水喷了出来,呛得她一个劲儿咳嗽。
眼看那傅少泽脸都跟锅底似的了,傅冬在旁边也眼角抽了抽,连忙道,“老爷,您过寿呢,别说这么不吉利的字儿。”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我迟早有一天要死的,他也是!”傅成山中气十足地训斥了一句,转而又对白茜羽柔声道,“但是,伯父见了你之后,发现你是这么出色,这么优秀,让你嫁给这样一个浑小子,实在是太委屈你了,所以,我想着你虽不能嫁进咱们傅家来,但毓珍有一句话说对了,其实可以换个方式,让我们傅家继续照顾你……”
白茜羽一怔,就听傅成山郑重道,“我有意将你收为义女,以后,傅家也就是你的家,你意下如何?”
傅少泽似乎是刚知道他爹的打算,倏地一下抬起了头。
唯有傅冬垂着眼,显然是早有预料。
白茜羽沉默了一会儿,笑道,“伯父,谢谢您的厚爱,我铭记于心,但是认义女这件事,还是不必了。”
傅成山皱眉道,“你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白茜羽当然有顾虑,她的身份注定是见不了光的,若是有朝一日她的身份被敌人所发现,那么必然会牵连到傅家。
或许在旁人看来,傅家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可是她知悉历史的走向,知悉未来的上海将会发生前所未有的变化,权力财富不知道要经过多少轮的洗牌,多少显赫的姓氏在战乱与炮火中也不值一提,她怎么好再去为这位值得人敬爱的老人平添几分危险。
白茜羽脸上露出乖巧的微笑,“不,我只是觉得,咱们本就亲如一家,何必要这些虚名?”
傅成山沉吟片刻,拿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抿了一口热茶,才道,“好,我不勉强你,有什么事,但凡是伯父能做到的,你一定要开口。”
沙发旁,那个侍者的目光停留在傅成山刚放回原位的茶杯上,提着茶壶走了过来。
白茜羽微微眯起眼,道,“那我倒真有一件事。”
傅成山好奇地道,“哦?是什么?你尽管说,我一定满足!”
“那就是,请您一定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康健,百病不侵。”白茜羽说着站起身,忽然朝那个侍者走去,说了声“我来吧”便不由分说地接过了铜壶,恭敬地为傅成山添了茶,“伯父,请用茶。”
傅成山有些惊讶,随即百感交集地接过茶,“好,好,老虞生了个好女儿啊。”他借着喝茶的功夫,将眼里的热意掩去几分,随即放下茶盏,道,“好了,梦婉啊,你们年轻人下去玩玩吧,不用在这儿陪我这个老头子了。”
说着,他板起脸,使唤傅少泽道,“去,陪梦婉下去转转,带人家好好玩玩,吃点东西,别没事就和那些不正经的女人打交道。”
傅少泽将叠得歪歪扭扭的喇叭花丢在一旁,话也不说地就往外走。
要不是被傅成山拘着,他早就不想在这儿待了……反正他在这俩人的对话中永远是个多余的。
白茜羽一怔,她还以为今天一晚上她都能在傅成山的身边,但此时她只好站起身往外走,走出九霄厅前,侍者为她拉开门的一瞬间,她的视线扫到了侍者的手……——
作者有话说:前菜结束了,应该要上大菜了……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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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步之遥(2) 她的魅力,就在于她是……
白茜羽收回了目光。
走出九霄厅之前, 她的手不经意地摸了摸耳垂,轻轻点了三下,然后对前头的傅少泽说了声, “稍等,我去下盥洗室。”
通往盥洗室的狭窄走廊上四下无人, 脚下铺陈的地毯很软, 高跟鞋踩在上面, 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一个侍者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身后。
“有什么可疑情况?”
“东面出口那个侍应生不对劲, 他虎口有很厚的茧,但负责动手的应该另有其人。”早已有所预料的白茜羽没有被吓到, 而是很冷静地说,“我如果强要留在这里, 会引起怀疑的。”
“放心,我们都安插了人手。没有人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刺杀傅成山。”那侍者低声说, 语气胸有成竹,“这边的情况我们会处理的。”
迎面走来了客人,白茜羽走进盥洗室,将手在黄铜龙头底下冲洗着, 那侍者则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去, 仿佛之前从未有过交谈。
冰凉的水冲刷着双手, 带着仿佛沁入骨髓般的寒意。
尽管她很清楚谢南湘他们是专业的,她不过是无数精密设计中无关紧要的一环,看似被委以重任,实则真正重要的布防与筛查早在暗中完成了。
这位谢组长再信任她,她也不过是一个刚刚加入军事调查处的新人,没有人会寄希望于她真的能做到什么事。
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谢南湘郑重其事地将傅成山的安危交给她, 不过是为了磨练她的心理素质,让她尽快适应这样的压力而已。真正能够确保傅成山安全的,是行动队潜伏在宴会场中的一位位精锐骨干成员。
哪怕她并没有时刻在傅成山的身边,也不会影响这位谢组长的布局。
可是,脑海中有些纷乱的思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四处跳动散乱一地,她总觉得这件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上海一直是日谍组织的大本营……”
“我们得到可靠消息,有人会在那一天对傅成山进行暗杀……”
“这把枪给你,我允许你使用……”
耳边仿佛回响着那个清朗的声音,她心中飞快推算着可能发生的事情,陡然间,脑海中划过了一个极为荒谬的想法……
水声骤停,她关上水龙头。
“不可能吧……”
一种危险的感觉顺着脊椎缓缓地往上爬,她闭上眼睛,身体微微紧绷,微微的焦虑、躁动的心情翻涌上来,随即又被冷静与自制按捺下去,最后浮上心头的,竟然是一丝对于未知挑战的期待与颤栗。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旁的干毛巾,细致地将手擦干,走出了盥洗室。
走廊尽头,她看见了傅少泽等待着她的身影。
……
“缓慢地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以一步之差赢得比赛的高贵赛马……”
“在它回过头来时仿佛还听见它对我说:
‘兄弟,你别忘了,你知道你不该赌的’……”
宴会厅中,波尔多醇香的红酒,乐队演奏的探戈舞曲《Por una cabeza》,女郎翻飞舞动的长裙,共同编织起一个迷人的夜晚。水晶灯将整个会场耀得炽如白昼,婉转悠扬的梵婀玲拉起了帷幕,无数水晶反射的光点粼粼地闪。
“去跳舞吗?”傅少泽领着她走进宴会厅,语气淡淡地说,“我看你上回与孔潜跳得也不差。”
“好啊。”白茜羽目光在会场中巡梭,心不在焉地说。
她并没有跳舞的心情,只是她需要有个出现在宴会厅的合理的目的,而不是跟个木桩子似的盯着每个可疑的人到处看。
得到应允,傅少泽一怔,随即虚握住一只手,左手轻揽她的腰间,带着她轻轻巧巧地滑入舞池。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还会和虞梦婉跳一支舞。
欢宴汹涌的乐潮里,梵婀玲的引领着悠扬的旋律,对面的女孩子踩着探戈舞步,欲迎还拒,带着几分高傲而又熟稔的态度。
短短一个月,就能学到这种地步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然后两人的距离随着舞步而被拉近了,他不自觉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她浓密黑发松松地挽着,神光离合的光影中,两瓣饱满红唇勾起漫不经心的弧度,目光缓缓下移,礼服下美丽的曲线惊心动魄。
他甚至闻见面前人身上的气息,并非香水的浓烈,更像是阳光下青草地般清爽的味道……他脑中恍惚了一瞬,忍不住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答应?”
白茜羽手搭在他肩上,反问,“很重要吗?”
这句话由她附耳说出,温热的吐息吹得他后颈肌肤一酥,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游钻出来,如小虫噬心,细细密密的啮咬肌骨,这刹那间涌现的慌乱感如此陌生,以至于他的语气都有些不稳,“……他已经不会逼我娶你了,你答应下来没有坏处……”
他还想说什么,但却又被咽了回去。
在相互角逐的舞步中,她一下子又与他拉开了距离,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唯有错身而过时似有若无的炙烫感。
每每,就是一步之差。
白茜羽微微侧头,随着舞步的旋转,宴会厅中的场景尽收眼底,要从中分辨出那个真正的杀手无疑是大海捞针。
宾客的名单会经过严格的核对,而且想要冒名顶替混进这个衣冠楚楚的圈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么,对方混入其中的人员,大概率还是侍应生、仆役、门卫、厨师、清洁工之流……
所以,对方会选择什么时机下手呢?又用什么手段?
她并不是不相信谢南湘的能力,正是因为太过相信他的专业能力,白茜羽才对今晚即将发生的事感到更多的压力。
什么地方,会是傅成山身边的破绽呢?
她忽然注意到一旁的宴会区,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上,各种精美的点心和饮品等待着人们的取用,一块块价格高昂的奶油蛋糕是最先被取完的,片刻后,侍者端着托盘过来了,上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蛋糕。
白茜羽脚步轻踏,在他的指引下转身旋转,目光却依然在注意那名走动的侍者。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这时候微微侧身站在大厅的柱子旁,目光望着后厨的方向。整个大厅内,除了白茜羽,大概也不会有人去注意他。
没想到的是,那名侍者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回过头,竟正与她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钢琴击键,奏响高亢的时候,梵婀玲弦上倏地一紧,音调随之陡然攀升,整场宴厅里的与舞者都飞快地转换着步伐,她的目光随之旋转,等再向刚才的地方时,却再也看不见那人的身影了。
“就这么一步之差……
那轻佻而愉快的女人左右了我的神经,
她直白而强烈的主见摧毁了我的性情,
而当她微笑着发誓说爱我,
到头来,却又是空口无凭……”
或许是此刻的乐曲太过婉转动听,或许是与眼前人之间几乎没了距离,傅少泽望着白茜羽,忍不住开口,“虞梦婉,你真让我搞不懂。”
人总会被不同寻常的事物所捕获,傅少泽也不例外。
沪上向来是什么样的女人都不缺的,高贵优雅的名媛不少,美貌妩媚的解语花更是俯拾皆是。
可眼前的女孩子格外的神秘,她似乎懒得趋炎附势,懒得转弯抹角,她可以借着酒精直言不讳,却又轻缈地不至于惹恼你;她可以转瞬间将你的心踩在尘埃里,却回头给你一个笑脸,使那颗心便又奇迹般地鲜活起来。
她的魅力,就在于她是如此的捉摸不透。
她与他始终有着一步之遥,一步里似近非近的至深战栗,在快要被捕获的不安与成功逃离后的安全感中不断交替,反复游离。
“……伯父喜欢吃蛋糕吗?”她果然没由来地冒出来一句话。
“啊?”傅少泽被她问得一愣,他一时跟不上对方过于跳跃的思路。
“我是说,今晚你准备生日蛋糕了吗?”
“……这些东西自然有人去准备的,我怎么知道。”傅少泽说,“你关心这个干什么?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什么?”
傅少泽不耐地说,“我说,你答应下来没有坏处,我爹也不会干涉你要找什么人结婚,但至少在上海你不用担心生活。”
“所以呢?跟你有什么关系?”舞曲即将结束,白茜羽的目光看向后厨的方向,果然看到那名侍者端着托盘走了过去,走动时还打量着四周,颇为警惕的样子,可随即舞池中有人遮住了她的视线。
差一点……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所有的疯狂就为那一时间的愚冥。
然而她只轻轻一吻我的悲伤便一扫而净,
心灵的苦涩也大大减轻……”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边,眼前碰了好几个钉子的傅少泽终于按捺不住脾气,“什么叫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是为你考虑,你听不懂吗?”
大概是声音提高了些,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注视,他看了看周围,目光最后还是停留在面前美艳凌人的女孩子身上,声音略略放低了些,恼怒中又显得有些无奈,“虞梦婉……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白茜羽还没回答,两个人之间就被一个清脆的女声所打断了。
“表哥!”
一曲结束,掌声之中,舞池的灯光稍稍暗了下来,傅少泽下意识回过头,白茜羽松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手,消失在一片人群中——
作者有话说:有个事要跟大家说一下,因为一些原因,编辑让我改文名文案封面,坏女人不能用,也不能出现民国,我今天折腾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本来今天准备双更的,只好过几天再说了。
希望大家集思广益帮作者想个文名出来,明天就得改了,在线等,挺急的。
第35章 一步之遥(3) 绝对的完美一双手,不……
“表哥!”
曲终人散, 舞池中还留有方才华丽乐章的余韵,人群散开了些,一身缎子旗袍的潘碧莹快步走了过来, 一把挽住傅少泽的胳膊,“表哥, 你跟我过来一下!”
傅少泽的目光在四处寻找着, 最后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任由潘碧莹将他扯得往外走, 不耐地说,“你拉我过来做什么?”
潘碧莹将他拉到一边, 压低了声音,郑重地说, “表哥,那个虞梦婉, 她有问题!”
傅少泽拧着眉头,显然是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你又要搞什么花样?”
潘碧莹急道,“表哥, 我只是不希望你被人骗了, 这个虞梦婉根本不是直隶来的, 你知道吗?她现在读的学校,是玉兰女校!而且她还是作为‘公费生’考进去的,你知道那个学校有多难考吗?那里授课都是全英文的!”
“喏,这位方小姐,就是她的同学!”潘碧莹指了指一边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方美怡,“方小姐,你说, 你认识的那个同学,会不会说英文?”
自从上次被傅少泽冷淡拒绝后,潘碧莹就起了疑心,毕竟潘家与傅家沾亲带故,傅公馆那边也没有刻意隐瞒,在她几番打听之下,终于得知了那位虞小姐竟然留在上海甚至还到傅公馆吃了饭似乎与傅成山很投机的一连串事情。
潘碧莹那时的心情就好似《杜十娘》里头唱的:好一似凉水浇头我的怀里抱着冰,肝肠寸断。说,说不出话。云蒙遮眼两耳鸣,心如刀扎。周身是得得得颤……
这个虞小姐,竟然还阴魂不散!
等潘碧莹冷静下来后,她很快就有了主意。她不是傅少泽,讲什么“绅士风度”、“君子行事”,别人不说他也就自恃身份摆出一份“我也不在乎”的样子,她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于是,潘碧莹便请了人去跟踪傅少泽的行踪,果然查到了虞梦婉的住址,顺藤摸瓜地也查到了她在玉兰女校读书的消息——之前,她也是这样查到殷小芝的。
但也仅限于此了,潘碧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千金罢了,这种小手段只能打听到一鳞片爪,实在也没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虞梦婉绝对大大的有问题。
当今天潘碧莹无意中听闻门口发生的闹剧时,她立刻意识到此人就是虞梦婉,心下一盘算,便找到了还余怒未消的方美怡。
那边方美怡其实还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只是她听说过潘家,潘家的大小姐在上海滩虽算不上名媛交际花,但也是有几分名气的,又听说人家是来打听那个白同学的事情的,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于是,她就被糊里糊涂地拉了过来,没想到竟然见到了传说中的傅家大少爷,心下大喜,连忙整了整发型衣褶,激动得满脸通红,全然没了之前的嚣张气势。
“如果你说的那个人是白同学的话……她英文说得很好。”方美怡放柔了声音,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抬眼打量傅少泽,“我们的老师都夸过,她的口音很地道,她其他科目成绩也都不错,除了数学弱一点……但是呢,她这人性格古怪,总是目中无人的样子,人缘很差,我们都不喜欢她……”
潘碧莹不太关心后面的话,只是得意地道,“表哥,你都听见了吧?虞梦婉明明是一个旧式妇女,怎么可能短短一个月就能学会这么多东西?”
方美怡听得一愣一愣的……旧式妇女?
傅少泽揉了揉眉心,“所以呢?”
对于潘碧莹说的这些事,傅少泽也早有怀疑,但这种事情很难说得清楚,或许对方早在直隶的时候就有过一些基础,或许人家就是天资聪颖一点就通,他下意识地不愿意去深究了。
“所以……”潘碧莹一时语塞,话又绕了回来,“所以,她身上绝对有很大的问题!”
……
狭长的通道内,音乐与人潮的喧嚣像是潮水般褪去。
高挑纤细的身影穿过通道。
环境越来越静,越来越暗,她将皮筋缠在手上,三两下将披散的黑发抓起来,绑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她的手指交叠着,做着古怪的环绕动作,时不时弯弯腰,扭扭脖子,说是舞蹈动作又不像,口中像是在哼着曲子。那曲调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歌词唱得很含糊。
“绝对的完美一双手,不流汗也不发抖……哼哼在微笑的背后……暗藏危险的轮廓,在你最放松的时候,绝不带着任何感情就下手……”
简单地热身完,她来到了员工区域的入口。
她推开门刚走进去,一个穿着西装的外国经理拦住了她,“嘿,你是什么人?这里不能随便出入的。”他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华语。
白茜羽的目光扫过他胸前的名牌,问道,“刚才有个穿马甲的侍应生进来吗?”
那外国经理看着眼前东方面孔的姑娘,神色厌恶,“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出去,出去!听见了吗?我最烦你们这些不懂规矩的□□人!”
咔嚓。
下一秒,冰冷的枪管抵在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了头,耳边响起流利的英语,语气冷漠,“听着,军情六处办案,刚才的侍应生是克格勃,我需要你的配合。”
“噢,上帝……”那外国经理吓傻了,下意识举起双手,磕磕巴巴地说,“是,是的,女士,他从这边过去了……”
“谢谢合作。”白茜羽收回枪,冲他露出一个微笑,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等白茜羽离开后,外国经理惊魂未定地喘了一会儿气,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军情六处是什么鬼?
白茜羽径直来到了西厨房,视线巡梭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那名侍应生的踪影。这个时间段宾客多半都在跳舞或是喝酒攀谈了,甜点也不会再继续供应了,大部分厨师都已经去休息,只留了一个人值班。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问一旁正在挤着裱花奶酪的厨师,“生日蛋糕在哪?”
“在冷柜里头呢……哎你谁啊?”厨师手一抖,把奶油花挤成了不明形状的一坨。
“傅家的大小姐傅毓珍都不认识?”白茜羽像是在自家厨房似的拿起一块刚烤好的可颂面包,咬了一口,“我来看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蛋糕几点上?”
厨师也没见过傅毓珍,只是见她穿着华贵,容貌美丽,便不疑有他,“八点啊,送到九霄厅去,正好放烟花嘛。”
她走到冷柜前,将吃了一口的面包扔到一边,拿起餐刀,借着身体的遮挡,缓缓切开蛋糕,刀锋切过顺滑的奶油,多汁的水果、充满弹性的蛋糕坯……然后露出了里头绑在一起的管状物。
啧,真是没有新意……
白茜羽盖上冷柜,冷静地思考了几秒,决定还是先将这个蛋糕转移一下地方,然后再通知谢南湘来处理。
这个蛋糕需要悄无声息地被解决,最好不要有什么人被炸上天,她亲爱的伯父最好也不会知道自己找了个过分独立的工作,大家可以风平浪静地喝喝酒跳跳舞看完烟花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到事不可为的时候,她还不想把这件事嚷得人人皆知。
几秒后,她再次打开冰柜,对那厨师说,“这蛋糕不新鲜了,再重新做一个,这个我拿去扔了吧。”
厨师大惊,连忙摆手,“哎大小姐,这可不行,蛋糕不是说做就能做的啊,你这扔了到时候没东西上我们可怎么交代啊。”
白茜羽拍拍他的肩膀,“我爸这么大年纪了,吃这么甜的东西对身体不好,再说了,死心眼啊你,做个寿桃不行吗?”
“我是做西点的,上哪给您做寿桃啊……”那厨师都快急哭了,“大小姐,你别为难我了,这我做不了主啊。”
“那你去问问能做主的,我在这儿等你。”白茜羽把他往外推,“就说是我弟弟傅大少的主意,想给我爹一个惊喜。”
厨师哭丧着脸出去了,等厨房里没了人,白茜羽立刻将蛋糕放到手推餐车上,打开后门往杂物间里推去。
没走两步,身后一个身影悄然跟上,手中的匕首寒芒一闪!
……
铛地一声,酒杯轻轻相碰。
透过高脚杯的玻璃,会场内的景与人都被摇曳成一汪光影,晃晃漾漾。
“所以,表哥……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不要被那个女人骗了……”
“她绝对别有用心……”
觥筹交错的宴会厅中,舞池中再次换了轻快的乐曲,潘碧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试图让傅少泽明白那个虞小姐是多么的可怕,可是哪怕她说得口干舌燥,也一直没有什么得到对方的回应。
方美怡在一旁听得一知半解,大概知道白同学以前叫虞梦婉,好像与傅家牵扯很深的样子,似乎与傅家大少有过一段情?她有点不敢相信,但又由不得她不信。
不过这位傅大少一向是情场高手,有几个女伴没什么稀奇的,之前还与影星孟芳琼是一对儿呢,最近似乎又散了,看起来不过是玩玩而已。只是傅冬先生向那人道歉的举动,似乎又有些不好解释了。
“好了,别吵了,我知道了。”傅少泽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手表,“这是我和她的事,和你没关系,再说,说不定是认错人了呢。”
他其实心里是相信的,因为她对孔潜也说自己姓白,在玉兰女校的那个学生也姓白,只是他不愿意潘碧莹这么胡搅蛮缠下去。
“怎么可能认错呢?”方美怡也急了,她生怕傅大少误以为她说谎,正额头冒汗之时,忽然看到一旁熟悉的身影,喜出望外地喊了一声,“凯文哥!”
人群中,段凯文回过头,有些茫然的样子,随后他看到了朝她挥手的方美怡,“baby?是你在叫我吗?”这次他显然没能认出浓妆艳抹的方小姐。
“是我啊,凯文哥!我是方美怡!”方美怡迫不及待地将他拉了过来,说,“你上次也见到她了,对不对?!上次在电影院门口,那个女孩子,你还说,让她有事就找你帮忙的!”
傅少泽皱起眉,目光冷冷地瞥向他。
“你之前见到虞梦婉了?”
段凯文见了傅少泽一下子汗就下来了,又看到方美怡目光灼灼的样子,知道这时候装糊涂是行不通了,只好尴尬地说,“呃,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吧。”
“说清楚。”傅少泽冷漠的眼神看得段凯文更紧张了。
“就是,有一天我想去看个电影,正好碰到虞梦婉了……你说这不巧了吗?”段凯文见瞒不过去了,索性全说了,“那天,她穿着个校服,和一群女学生在一块儿,把我给吓坏了,我就问她,你为什么在上海呀?你不是被退了婚,怎么没回去呀?”
“然后呢?”
“然后,她就说……”段凯文模仿着她的语气,换上了一副娇花照水般柔弱哀伤的表情,“‘不,不要告诉他我还在上海’、‘我想多读点书,改变自己’……”
然后他又变回了原本的油腔滑调的语气,“真是好一个痴情女子,简直听者伤心闻者落泪是不是?人家一个弱女子为了你留在上海还读了书,多不容易啊,所以,我就答应帮她保密啦。”
说着,段凯文小心翼翼地看向傅少泽,“怎么啦?你又见到她啦?”
傅少泽整个人都呆住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在骗他吗?虞梦婉真的是为了他留在上海的吗?他只觉得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无数的情绪都涌了上来,茫然,欢喜,不敢置信,患得患失,沉到谷底的心像是又一瞬间被抛上了天……
他要找到她问个清楚。
傅少泽忽然拨开面前的人,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去。
一个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身穿黑色风衣的年轻男子压了压帽檐,摸出一个银质烟盒,点了根烟,目光望向舞池中与舞女搂抱着的矮小男子,嘴角微微勾起——
作者有话说:放在上面说,本文改名啦!感谢大家的集思广益,最后从评论里选出几个优秀的名字,再征求了下编辑的意见,选定了现在的文名……但文还是原来的配方原来的味道,请大家照常食用。
第36章 一步之遥(4) 莽夫行为不可取。
宴会场上, 处处五光十色,纸醉金迷,玲珑有致的旗袍伶人与风致翩翩的西装绅士相交碰杯, 欢笑谈话不绝于耳。
人群中,一个矮小的男子穿着黑色的西装, 熨得很平整, 但瘦小的身形让西服总显得宽大, 略长的裤脚露出一双擦得很干净的皮鞋。
“哦哦哦……”
他在别人的起哄声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涨红着脸,摆了摆手, 说了几句话之后,一个人往西侧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他打了个酒嗝,脚步虚浮, 有些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
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跟了过去,连忙搀扶着他,清越的嗓音吐出纯正的京都腔,“三井さん、大丈夫ですか?”(三井先生, 您没事吧?)
“没事……呼……”三井次郎使劲拍了拍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 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没有注意身后人是谁,只是嘴里嘟囔着,“这群家伙、太爱拼酒了……嗯,扶我去洗手间,我会给你小费的……”
“好的,三井先生。”他笑了笑,微微垂下眼, 一只针管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手中。
……
咄!匕首深深扎进了墙壁!
昏暗的安全通道中,白茜羽敏捷地一闪,躲过了锋利的刀刃。电光火石间,已经看清了躲在门背后袭击她的人——是那个刚才宴会厅里的那个侍应生!
趁着对方拔匕首的功夫,她毫不迟疑,将蛋糕车往他身上一推,撞得他一个趔趄的瞬间后退回到厨房关上了门,然后飞快地拿过桌上刚才厨师用的裱花奶油,往进门处的地上挤了一管,掉头就跑。
砰地一声,她听到厨房的门被再次推开的声音,随后是“哗啦”一声有重物摔倒地上的声音。
穿过西厨,她快步顺着通道往外走,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白茜羽早就料到对方一定藏在附近伺机夺回蛋糕,可是她没想到这名刺客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先杀人灭口,而她开枪势必会引起混乱。
一瞬间情势逆转,作为捕猎者的猫变成了耗子,该是她逃跑的时候了。
此时正是了交班的时间,员工区域的人多了起来。
为了不引起怀疑,白茜羽放慢了步伐,用余光向后看去时,沾着奶油的黑皮鞋在她大概三米开外的距离,步履有些急促,但碍于人多眼杂,不敢冲上前来。
一旦他当众动了手,那么他们今晚的计划就彻底失败了。
他紧紧盯着前面女人的背影,握紧了口袋里的匕首。
在这一点上两人达成了微妙的共识:绝不能被人看见,引起混乱。
略显狭窄的走道上,端着一摞空盘子的侍从走了过来,看见她时有些惊讶,白茜羽与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经过他的身边。
她收回目光,通道即将到了尽头。
这是通往垃圾房的死路。
前面是悬崖,后面有猛虎……她心电急转,脚步骤然往左转,脑中勾勒着最佳路线,然后她推门进入员工更衣间,换衣服的女侍应生有些发愣,还没反应过来,随后又有一个人进来了,她尖叫一声……
那刺客狼狈地被赶出了更衣间,转头一看,她从更衣间连通着的杂物间里推门走了出来,这条路直通员工区域的出口!
不好!他瞳孔一缩,一个箭步窜了上去。
迎面走来一个提着冰桶的服务员,身后再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茜羽顺手取走冰桶里的一瓶酩悦香槟,对那年轻的男接待道:“记在我跟班帐上。”
“您的跟班?在哪?”
白茜羽用指指身后,从门口中冲来的那个刺客正四处张望。
她朝他笑了笑,走进了拐角处,那刺客与她眼神一碰,凶光一闪,握紧了身后的匕首刚准备追过来,那男接待将他拦住了,“哎,先生,这酒是不是……”
滴答、滴答。
从冰桶里拎出来的酒瓶还淌着水,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节奏轻快。
“……这是致命的冲动,你不懂我不懂……究竟杀手为什么存在,因为爱……还是未知的未来……”
她哼着谁也听不懂的歌走出了员工通道,视线豁然开朗!
圆舞曲中的世界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人从她面前走过,端着酒杯攀谈的女人们,在窗边吸着烟的男人们,蒙蒙的烟雾中,外国醉客放言着肆无忌惮的谈话,舞池里一对对男女贴面拥抱着跳狐步舞。
她再次回到了宴会厅。
白茜羽无心于宴会上的诸多情态,径直往宴会厅外的电梯口走去。
盯着她行踪的那个行动队成员应该还在九霄厅附近,回去将发现的问题报告给组织是个很好的选择。
莽夫行为不可取。
那个伪装成侍应生的刺客暂时被她甩掉了,但这只是暂时的,现在的每一刻她都得争分夺秒。
她飞快地思索着,东西两侧各有两架电梯,但西侧是出口,此时宴会快到尾声,人流量很大,而东侧的靠近入口,穿过整个宴会厅到达入口大概需要三分钟,问题不大……
就在这时,她的手臂被人猛地拉住了!
白茜羽浑身瞬间绷紧了,另一只手已经滑入礼服开衩的下摆,然而当她回过头的一瞬间,却发现拉住她的人竟然是傅少泽。
“你刚去哪儿了?”
他的嘴角紧抿,那凉薄的弧线此时看起来有些不悦,又有些像是委屈。
“……去厨房偷了瓶酒。”白茜羽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扬了扬手里的香槟,顺手放到了身后的窗台上。
“我有事要问你,你跟我来。”傅少泽看起来有些急切,拉着她的手就要走。
淡定,耐心……白茜羽深吸一口气,甩开他的手,扬起一个笑容,“……待会儿说不行吗?”
傅少泽皱着眉,“你又有什么事?”
“我……这不是快八点了吗?当然是去找伯父切蛋糕啊,啊,快来不及了。”白茜羽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不着痕迹地周围。
没有……那个刺客似乎没有跟过来,这是最坏的情况,因为他还保持着相当的冷静,因为当他发现无法将身处人群中的她灭口后,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去把那个蛋糕推到傅成山的面前。
她必须尽快赶过去。
傅少泽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急,只好紧跟在她身边,追问道,“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和段凯文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嗯?”一心二用高速运转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卡壳,她短短的疑问句中包含着无穷的费解。
傅少泽幽深的眼眸紧盯着他,目光灼人,“你为什么要留在上海?为什么要去读书?告诉我原因。”
他的语气和神态都很郑重,好似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这个问题你等我回去好好编——呃,我是说你让我好好想一下……”白茜羽被他问得焦头烂额,又不好再一句话也不说地跑掉,只好加快脚步往宴会厅外走。
秒针在表盘上走动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分针缓缓接近靠近“XII”的刻度。
八点整快到了。
突然间,一个轻浮的口哨声响起。一个人影杀了出来,硬生生堵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哇哦,美人儿,又见到你了!”
即便一向自诩性格儒雅随和,白茜羽此时也在心里狠狠骂了声艹。
看着面前衣冠楚楚的青年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枝红玫瑰,大概也喝了不少酒,脸色有些发红,身上还带着其他女人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微醺时的笑容更散发着令人感到不快的那种顽劣与恶意。
冷静,克制……白茜羽再次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孔少有什么事吗?”
傅少泽上前半步挡在白茜羽面前,“孔四,今天我不想闹事,你找别人去吧。我们走。”说着,他拉起白茜羽的手就要往一旁走去。
“哎哎哎,干嘛呢干嘛呢。”孔潜反手拉住白茜羽的另一只手,不依不饶地说,“我知道白小姐长得漂亮,大家都喜欢就公平竞争嘛,何必拉拉扯扯的呢?我还要和我的小美人儿叙叙旧呢,是不是?”
他笑眯眯地看向白茜羽,目光像是在看落入陷阱中志在必得的猎物。
备受瞩目的两位年轻人的争执很快吸引了大半会场上的注意力,好事者们围成了个圈子,看着场中傅家与孔家两位公子同时拉扯着一个女孩子的劲爆情形,四下窃窃私语,人也越聚越多。
远远地,潘碧莹看着这一幕,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相反的是,方美怡等几个玉兰女校的女生却面面相觑,然后陷入了难言的沉默中。
看着那个陷入孔潜与傅少泽争抢中的女孩子,方美怡忽然心中有所明悟:她一直以来都站在高处,像看跳梁小丑般地俯视着自己……
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无数人的目光下,傅少泽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看向孔潜的目光隐含威胁,“孔四,我警告过你,不要打她的主意!不然,别怪大家都下不来台了。”
可孔潜是个滚刀肉,两人家世也相当,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反而狂妄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傅少,这么认真做什么呀?这上海滩谁不知道你逢场作戏的风格,怎么,现在对白小姐情有独钟啦?”
说着,孔潜执起白茜羽的一只手,轻轻印上一吻,语调带着神经质般地迷恋,“小美人儿,上次我约你去喝红酒,你拒绝了,那个给我的地址也是错的,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你对我也太无情了吧?今天晚上……你总该好好补偿补偿我了。”
白茜羽抽回手,傅少泽把他一把搡开了,他没站稳踉跄了几步,人群中发出一声低呼,而白茜羽的目光则望向角落的西洋珐琅自走钟。
距离八点整还有三分钟……
宴会厅里的灯光稍稍暗了下来,侍者陆续将窗帘帷幔拉开,浦江迷人的夜景展露无遗。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西面传来一声尖叫,女人惊恐的声音响了起来:“誰か助けて!”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稍稍骚乱了起来,人人都四处张望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个好机会,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短暂地移开,白茜羽飞快地说了声“我去下盥洗室”,然后便飞快地往外走去。
“哎,你别跑啊……”孔潜反应过来立马追了过去,傅少泽也想跟上去,却被一个华懋饭店的经理拦住了,“傅少,那边出事了,您最好去看一下……”
这么一耽搁的功夫,等他再回头望去的时候,白茜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作者有话说:这周混到了想要的榜单,开心,今天有加更,大概会在十点这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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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步之遥(5) “我骗他的。”
走廊之上, 铸铁雕花的壁灯光线昏暗,一排落地玻璃窗外,是千点帆影、万种风情的黄浦江。
“美人儿, 别走啊……”
孔潜追了出来,看到了走廊上正走向电梯厅方向的白茜羽, 拖长的尾音令人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说好了要陪我喝红酒的嘛, 哼哼~这回我可不会让你再逃掉了……”
“别叫我美人儿。”白茜羽看也不看他, 只是冷淡地快步往前走着。
“那你喜欢什么称呼?”孔潜紧追不舍地说,“小可爱?小甜心?或者……‘angel’怎么样?哈哈哈哈哈, 没错,就是这个了, 甜心天使?喜欢吗?”
“给你一个警告,别跟我走得太近。”白茜羽拍开他试图搭上肩头的手。
孔潜忽然一把拽住她的手, 猛地将她推到墙上,眼神中露出几分残忍,“我也给你个警告——别他妈把小爷惹火了!你以为长着一个好脸蛋,谁都得追着你屁股后头转, 是不是?小爷我偏不吃这一套!”
白茜羽愣了一瞬间, 随后反应过来了, 视线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地毯上的某处。
“傅少泽愿意捧着你,爷可不爱犯贱!”他舔了舔嘴唇,有点狰狞的样子,“你到上海滩打听打听,没有我孔潜得不到的女人!就算当街杀了个巡捕,也没人能拿我怎么样!妈的, 什么怜香惜玉,再清高的到了床上不都是一个样!到时候你叫得越大声,爷就越高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子,放低了的声音中带着阴狠的威胁,“小美人儿,别给脸不要脸,乖乖的给爷好好玩一晚,爷就饶了你,明白了吗?”
外滩,钟声敲响。
八点整。
铛、铛、铛——
后背抵着墙,白茜羽看着近在咫尺贴过来的人,目光微眯。
拐角处,一个人影猛地扑了过来!
正是那个杀手!他一直守在电梯厅的转角处!
“砰”地一声,外面放起了烟花,绚烂的花火映在玻璃窗前。
说时迟那时快,白茜羽突然电闪般伸手,一撩旗袍拔枪,上膛,举枪,枪口连闪,一连数发子弹全打中那侍应生的身上。
轰!
烟花升至最高处,然后拖着飞星坠落。
鲜血从西装马甲上渗出,他倒在地上,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
几声巨响炸得孔潜耳朵嗡嗡作响,刚才子弹擦着孔潜的身边飞过,他整个人都懵了,傻乎乎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她正缓缓收回冒着青烟的枪,微微偏过头,面无表情地揉了揉手臂。
“我说过别叫我美人儿,我他妈不喜欢。”
说完,她向着不远处那个倒在地上的侍应生走了过去。
他还没死,刚才她没有一枪打中要害,但已经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
“啧,枪法真臭……”她说了一句,然后是“砰砰”两声,她又朝着那人心脏处补了两枪,结束了他的生命。
弹壳掉在长绒地毯上,一朵金色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映得她的侧脸和发丝微微发着光。
就此,这一幕如梦魇般深深印在孔潜的瞳孔中,再也无法忘记。
……
九霄厅中。
“烟花好美啊,是不是,爸爸?”
傅毓珍站在沙发背后,仰头望着落地窗前的璀璨花火。
坐在沙发中的傅成山也望着这一幕,有些浑浊的眼球中,映着万千色彩,他却好像丝毫不为所动似的,只是沉声说,“傅少泽呢?这小子……只知道在下头玩,一点都不懂事!”
此时,他的语气没有了平时在傅少泽面前时的严厉,只是带着老人那种对于后辈的无可奈何,自顾自地嗟叹着,“以后,我不在了,偌大的傅家留给他,他该怎么办……”
“丹心……呵,少泽会长大的,他年纪还小。”说到那两个字时,傅毓珍改了口。
“要是梦婉嫁进来,能帮衬帮衬他就好了,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主意,沉得住气……”傅成山有些遗憾地感叹了一句。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笃笃地敲门声,傅毓珍笑了笑,“应该是送蛋糕的来了。”
“我又不爱吃那些西洋人的甜腻玩意。”傅成山嘟囔了一句,不过既然都送来了,他也没有出言拒绝。
厨师低着头,推着餐车无声地走了进来。餐车上的蛋糕罩在银质的食品罩之下。
他走得很慢,很慎重,直到餐车推到老人的身前。
在傅成山与傅毓珍的注视下,他伸出手,缓缓揭开食品罩。
蒸汽扑面而来!
当带着米面清香的蒸汽散去,一个红灿灿、圆鼓鼓、香喷喷的巨大寿桃赫然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那寿桃足有一个皮球大小,桃尖红润欲滴,中间是个喜庆的“壽”字,周围用芹菜汁面皮缀着绿叶,形态逼真,好似那王母宴上的蟠桃。
傅成山一呆,“不是说生日蛋糕么?怎么是个……寿桃?”
厨师紧张地抹了把汗,低着头看着脚尖,但脸已经涨红了,“是傅家大少爷安排的!他说蛋糕太甜,吃了对身体不好,让我们换一个寿桃送过来……”说着,他的语气有些赧然,“我、我平时是做西点的,第一次做寿桃,要是味道不好请您多多包涵……”
“……”傅成山看着面前的寿桃,张了张口,紧紧绷着的法令纹似乎在此刻都松开了。
窗外,今夜最大的一朵烟花骤然冲上了最高处,仿佛照亮了整个魔都的天空。
……
烟花在走廊的窗前绽放。
血泊在侍应生身下蔓延着,将提花地毯染成更深的褐色。
腥甜气息涌动的走廊上,白茜羽回过头,看向孔潜。
“噗通”一声,她吓了一跳,原本在那儿的人已经不见了——孔潜一下子瘫软在地,浑身抖若筛糠,脸色惨白,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别、别别别杀我……”
白茜羽朝他缓缓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孔潜像个惊慌失措的兔子似的往后弹去,可是后面就是墙了,他抵着墙,四下看看,没有人经过,他绝望地摇着头,“我不想死,不要杀我……求你了呜……”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白茜羽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重新介绍一下吧,军事情报调查处,白茜羽……嗯,上海滩人送外号‘毒手无盐’。”看着面前瑟缩着的青年,她似乎是觉得很有趣,于是笑了一下,“别担心,我们一向是对外不对内的——虽然我也不是很确定。”
孔潜恐惧地盯着她,急促地喘息着,就见她伸出纤纤玉指到他的胸口处……拈起那只插在衣袋里的玫瑰,轻轻嗅了一下。
“有机会的话,我会去您的家里品尝红酒的。”
说完,白茜羽朝他笑了笑,站起身离开了走廊。
走廊的落地窗外,外滩最后的礼花凋零成星尘般的碎屑,渐渐消逝在浓稠的永夜之中。
……
伴随着烟花的结束,宴会在八点半散了场。
年轻人还要赶赴第二场的聚会,仙乐斯或是百乐门这样的地方是他们的下一站,各界名流乘上各式各样的汽车,寒暄着,交谈着离开了华懋饭店。
听说,今晚的宴会上,有一位日本客人突发心脏病,送去医院抢救了,也不知有没有抢救过来,据说是“东亚慈善会”的会长,在上海滩也算是小有身份的人物了。
当然,这个被称之为“罪恶之都”的城市每天都会死人,没有什么值得议论的。
大家最津津乐道的,还是“傅少”与“孔少”的争风吃醋事件,有看过上一场的,还津津乐道地说这已经是第二回了,姑娘还是同一个姑娘,上回还打了傅少一个巴掌呢,现在都不知道最后花落谁家。
不过,向来以“不择手段”而声名狼藉的孔少今天似乎发挥不佳,最后是苍白着脸被人扶着走的,好像腿都是软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喧喧闹闹,吵吵嚷嚷,最后曲终人散还是收了场。
和傅成山告了辞,白茜羽穿过花园,正准备从后门离开。
“虞梦婉!”
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上海的秋,有着桂花的味道,明明是这么物欲横流的城市,却唯独在这个季节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美感。
暗香浮动的庭院中,傅少泽追了过来,大概是刚才跑得急了,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有事?”白茜羽回过头看着他。
“我要问你的话还没说完,段凯文都告诉我了,你留在上海……是为了我?”傅少泽喘匀了气,双眼瞬也不瞬地盯住她,英俊的脸在月光下有几分青涩的少年气,“你只用说是,或者不是——”
“不是。”白茜羽飞快地回答。
傅少泽心中一悸,不能控制自己追问了下去,“那你为什么跟他这么说?”
冷冷的月色中,白茜羽转过身,走到他身前,轻轻吐出四个字:“我骗他的。”
傅少泽艰难地说,“……为什么?”
白茜羽揉了揉有些隐隐作疼的肩膀,“有话直说。”
“我……”傅少张了张口,沉默了许久,他迸出来一句,“我……很久没去霞飞路了。”
“哈?”白茜羽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还以为对方会问她一些比如你是不是虞小姐之类的问题。
“我很久……没去找……她了。”傅少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着,像是每个字都要经过深思熟虑,“自从和你退了婚之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我知道你是怎么了。”白茜羽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如月光般清冷,“傅少泽,让我来告诉你,你没有爱上我,只是因为你得不到,所以才念念不忘。朱砂痣会变成蚊子血,白月光会不如饭黏子,你越得不到就越想要……仅此而已。”
“……”傅少泽被她说懵了,下意识想反驳,却又无从说起。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极力想说服自己,但是却又说不出口。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想走上前去,却又怎么又迈不动步子。
明明她就在眼前,却令他觉得无比的遥远。
一步之遥……终究差了一步。
月光下,他沉默着。曾经玩世不恭的青年,在此刻陷入了关于爱情、关于成长的……巨大的茫然。
最后,傅少泽还是离开了。
白茜羽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淡淡地说,“出来吧,听得够久了。”
短暂的静默后,一个穿着旗袍的身影从凉亭的柱子后闪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在?”
潘碧莹抿着唇,表情有些慌张,她是追着傅少泽过来的,因此听到了两人全部的对话,正在心神不定间,冷不丁地叫破了身形,只好走了出来。
“有话就说,今天我心情不太好。”白茜羽甩了甩胳膊,她觉得比刚才更痛了。
今天大概是她最倒霉的日子,一个接一个的,方美怡、刺客、傅少泽、段凯文、孔潜,噢,还有这个潘碧莹……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已经解决了其中大部分的麻烦……大概。
潘碧莹被她的态度激怒了,“我看你是心情非常地好,简直是愉快得不得了!你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以进为退让表哥对你念念不忘,你还吊着孔家四少不放,你水性杨花,脚踏两只船!”
她的声音一点点高了起来,“是我看走了眼,从你到傅家的那一天起,就算你穿着一身袄裙,我也看得出来你不是个好东西!你、你是我见过最坏的女人!”
白茜羽惊奇地听着她破口大骂,等她说完了,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说得没错……”
潘碧莹一呆,就见她凑了过来,扬起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我很愉快。”
然后,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潘碧莹的表情从不解、愕然、最后再到恼羞成怒,似乎穷尽自己所有骂人的词汇,也不知有哪一句可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最后只是尖利地骂了一声:“无耻,下贱!”
白茜羽笑了笑,“过奖,客气。”
说完,她不再搭理身后仍旧破口大骂的女孩子了,从后门离开了华懋饭店。
一辆汽车早已停在门口,车灯晕开浓重的黑暗。
她上了车,看也不看便坐进了后排。
“干得漂亮。”悦耳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有烟吗?来一支。”黑暗中,她扯下扎着头发的发圈,轻轻吐出一口气。
男人发出一声轻笑,将烟盒抛给她。
“噢对了,送你的。”她忽然说。
黑暗中,谢南湘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是下意识接过,手指轻微地一疼,随即他嗅到了淡淡的玫瑰香气。
随即,汽车飞速地行驶了起来。
黑夜中,黄浦江畔传来汽笛声,夜上海的繁华刚刚开始,或醉或醒的人们共度今宵,这座城市的秋天就在危险与温馨混杂的气氛中悄然过去了。
谁也不知道,无数人的命运将会因为这样一个夜晚而发生巨大的改变……——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写!完!了!
最后一章找回点状态了,写完以后的感想留下三个字:舒服了。
第38章 冬天 在刀间上起舞的有趣程度是一百。
上海的冬天, 太阳总是来得很晚。
黄浦江水不再显得慵懒,多了一份凌厉,最后一次涨潮的河水褪去, 露出平整的河岸,微风从海上吹来, 晨雾弥漫, 外滩边的大厦上飘拂着各色各样的旗帜, 三色旗、星条旗、太阳旗, 还有大英帝国的旗帜,这对于上海的市民而言早已不算什么西洋景了。
最近这座城市的人越来越多了。
秋末初冬的时候, 四面八方都在打仗,自家人还没打完, 外国人便已经打了过来。成千上万的难民都避入这拥挤的都市来。据说现在上海的人口约在四百万之间,差不多每一国的人都有。住在公共租界的有一百余万, 其余的都住在法租界和范围日益扩大的华界。
于是,这座奇异的城市有和平,有平等,有欢乐, 有罪恶, 有“今朝有酒今朝醉”, 这些完全不和谐的音符谱写成盛大的交响曲。
早晨,复兴大学。
梧桐凋叶了,灰云扫尽,落叶满街,天空一片苍凉阴暗,微薄的阳光却没有给人带来一点温暖。
“小芝,你看!”远远的, 冯惠扬了扬手里的报纸,满脸写着喜悦。
殷小芝放下书包走了过去,一手将发丝别在耳朵后,脸上带着笑,“什么呀?”
“你的诗登报了!你快来看,这儿!”冯惠指着报纸上角落里的一个区域,然后扬起声音道,“恭喜我们的殷小芝同学,你成了女诗人了。”
班上的同学都起哄着鼓掌,殷小芝有些羞涩地往旁边看看,瞪了冯惠一眼,拿着报纸就往外走。
走廊之上,殷小芝终于好好看了看手里的报纸,抿着嘴,心中洋溢着自得与骄傲。
“说吧,怎么感谢我?”冯惠追了上来,走在她身旁,“要不是我建议你写诗投稿,你现在还在傅少泽的阴影里出不来呢。”
殷小芝刚才微笑的表情立刻便黯淡了下去,她咬了咬唇,“别提他的名字,我不想听。”
“哼,是谁几个月前还抱着我哭要死要活的呢,现在又不让提了。”冯惠叹了一口气,“不过这样也好,干脆地分了手,总比之前那样不死不活吊着要好吧?哎,我就说,这种富家公子哥儿都不靠谱,对爱情都只是玩玩而已……”
“不,不是这样的。”殷小芝忽然摇了摇头,哀伤的表情显得格外柔弱,“他认真过,至少,曾经认真过……但其实早在那次他没有接我电话时,我就已经知道这个结果了……所以,我现在已经把他彻底抛下,彻底忘记了,我不要再想他了。”
“说得对,摩登女性就应该如此。你现在就该多写诗,多投稿,早日成名,让那个傅少后悔去吧!”冯惠挽着她的手臂,说着鼓励她的话。
殷小芝心中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随即又被她压了下去,嘴上说道,“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冯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一丝窃笑,“其实,傅少泽也没什么好的,对不对?不就是有几个臭钱而已。不像我们的顾学长,长得俊不说,才学更是一流,还在《申报》上发表过好多篇文章了……我看,你最近和他走得挺近的?”
“别瞎说!”殷小芝连忙道,可是想起那穿着白衬衫的清俊青年,脸却不由有些微微泛红。
或许,离开了那个人才能让她凤凰涅槃,重获新生……这一刻,殷小芝心中升起了这样的念头,心中一片释然。
……
傍晚,莫利爱路。
太阳西沉后气温骤降,寒冷的空气令玻璃窗上结了一层霜,像是毛玻璃似的,什么也看不清。房间内,却是截然不同的温暖,热气弥漫,肉香扑鼻。
不大的房间里,地上支着一张桌,桌上摆着铜制的火锅,胡椒与辣椒漂浮在骨头高汤上,牛肉片沉沉浮浮,蘸料碟里头的香菜和陈醋勾兑出诱人的香味。
“准备这个不容易吧?”
“当然,食材不说了,火锅买不到,都是找铁匠打的。”
“你喜欢吃这个?”
“我是北方人嘛。”
“真的么?”
“当然。”盘腿坐在火锅前,白茜羽夹起一筷子牛肉片,吃得满头大汗,“你知道在北方,客人进门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什么?”她对面,谢南湘也坐在地上,长腿支着,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无处安放,但他下筷子捞肉的速度丝毫不比白茜羽差,不见他怎么动,每每却能将烫得正好的那片肉夹走。
“洗脸!”白茜羽煞有其事地说,“北方风多,灰沙厚,路政又不良,一出门便是满身满脸的灰沙,连耳朵和鼻孔里都是,所以进了门非洗脸不可。”
谢南湘点头附和,“坐在暖炕上,围炉煮茗,吃煊羊肉,剥花生米,饮白干的滋味,的确很妙。”
“你也去过北方?”
“当然,我也是北方人嘛。”
“真的么?”
谢南湘笑笑,不说话了。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白茜羽筷尖在咕嘟嘟冒泡的火锅里划弄着,“希望是来送我最新的活动经费的。”
“你不再是军情处的线人,所以你没有活动经费,只有工资。”谢南湘说。
“好吧,我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
“你已经正式在册了,所以能拿三十块,再加上上次完成任务的津贴,一共四十元。”他看着堆叠着无数件衣服的“衣架”,那曾经是一张椅子,“你可以考虑租个更大的房子。”
“哇,那可真不少。”白茜羽没有灵魂地感叹,夹起一个肉丸。
“处座一向很大方。”他说,“当然,主要是你在华懋饭店的表现很亮眼,不仅发现了藏在了蛋糕里的炸弹,还亲手击毙了刺客——当然,留个活口会更好。”
“抱歉,我只记得及时补刀了,下次我会注意的。”白茜羽的道歉毫无诚意。
“我很好奇,为什么那个刺客当时一定要杀你?”谢南湘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白茜羽咽下口中的食物,道,“这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那刺客见到我在宴会厅里与傅少泽说话,第一反应就是我将炸弹的事情告诉傅少泽了,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他又被我见到了长相,所以便决定破釜沉舟把我干掉,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那你又是怎么发现他的?”
“算不上发现,只是他追杀我的时候,我在地上挤了奶油,他踩到过,虽然不明显,但在走廊上我看到了淡淡的奶油痕迹,所以有了防备。”白茜羽想起了什么。说,“对了,孔家那位少爷怎么样了?”
“不太好,发了场高烧,烧得脑子糊涂了嘴里还在说‘别杀我’……”谢南湘头疼地说,“你把人家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告诉他我是军情处的,有机会一起喝红酒而已。”
“你不怕他公开你的身份?”
“军情处的身份很见不得人吗?”
“你喜欢这份工作?”
“不行吗?”
两人的对话速度极快,一问一答间几乎毫无缝隙。而且从常人的角度来看,某些问答似乎并没有什么逻辑性。
谢南湘耸了耸肩,“只是……很少见。”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很有趣。”白茜羽舔了舔被辣得有些发红的唇,说,“如果把有趣程度量化的话,开派对喝酒的有趣程度是五,和帅哥谈恋爱的有趣程度是十,开着好车在公路上飞驰的有趣是十五,那么执行危险任务、在刀间上起舞的有趣程度就是一百。”
“……很新奇的比喻,我比较好奇的是,帅哥还比不上一辆好车么?”谢南湘很快跟上了她的思路。
白茜羽想了想,说,“车开腻了可以卖掉换钱,可对男朋友厌倦之后他就什么都不是。”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谢南湘的话题忽然一百八十度转弯。
北风呜呜地吹着,窗户发出砰砰的声音,火锅嘟嘟地冒着烟,煮老了的肉片还在翻滚。
“如果我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的话,你会不会很伤心?”白茜羽很坦诚地回答。
“我哪里不好?”
“你太理性了,太理性的男人没有魅力。”
“干我们这行的,没办法。”
于是话题又转了回来,“可以问一下,那天死在宴会上的日本人是什么身份?”
“一个为间谍活动提供资金的商人。那天你知道会有人死,所以才对傅先生的安全这么不放心,对不对?”
“我猜的。”
“愿闻其详。”
“你是一个自信、自负、脑袋聪明并且控制欲很强的人,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喜欢被别人压着一头的感觉。你不会喜欢被动防守的感觉,如果是一场比赛,你不会考虑怎么不丢分,而是怎样才能从别人的手里得到一分。”她望着谢南湘,语气轻松地说,“所以,你一定会选择反击。”
“看来你都猜到了?”他挑了挑眉。
“一开始,你给我枪,让我见势不对可以带傅成山撤离的时候,我就起了疑心了。以你们的能力,应该不至于到这一步。后来我才明白,你们大部分的主力都放在暗杀目标身上,所以才在守卫傅成山的力量上捉襟见肘。”
“事实证明,我的安排没有任何问题。”
白茜羽举杯,“敬英明神武的组长。”
“现在是队长了。”
“敬英明神武的队长……升官。”
两人碰杯,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我最新的任务呢?你不会真是来我家发工资顺便蹭一顿火锅的吧?”白茜羽放下杯子,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的表情好像在期待一个刚刚从巴黎寄过来的香奈儿手袋。”
谢南湘递过一张报纸,她拿过一看,上面没有照片,只是一行标题。
“这是我要杀的人?”她皱眉。
“不,是你要接近的人。”
“又是刺探情报?”
“他是一个真正的危险人物。”谢南湘站起身说,“但我希望他最后不要变得像你的上一位目标一样……托你的福,我待会儿还得去代表军情处慰问一下他,让他最好不要把特工小姐的事情说出去。”
她送他到门口,“替我和孔大少转达一下歉意。”
谢南湘回过头,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最好不要,那会让他的病加重的。”
门关上后,温暖的室内,火锅还在煮着。
白茜羽看着墙上的月历牌,12月31日的那天,被画上了一个红圈——
作者有话说:这章晚了抱歉,因为把之前的稿推翻重写了。
第39章 吴侬软语 阿要一道白相相伐?
下午三四点左右的时候, 弄堂里炊烟阵阵。
用纸屑木片引燃煤球的,坐在树荫下缝衣服聊天的,从河里汲水回来的, 孩子叽叽喳喳地来回跑,弄堂里的书店老板在打盹, 虽然已经是“上只角”的城市居民, 但弄堂的生活却充满着与这座大城市截然不同的朴实。
外头阳光正好, 黄太正在门口淘米择菜, 看见她打了声招呼,“白小姐, 哟,去烫头发啦, 蛮时髦的嘛。”
“就在弄堂口那家烫的。”白茜羽理了理头发。
“哦,王师傅啊, 他手艺蛮好的呀。”
她的房东黄太长着一张胖乎乎的脸,平日穿着旗袍的料子普通,手腕上却还套着一只玻璃翠的手镯,看起来挺亲切, 但讲起话来又干又脆。白茜羽每回碰见她都会寒暄几句, 偶尔还给她带些水果点心之类的, 关系处得很融洽。
“是额呀,手艺蛮灵格。”白茜羽用上海话回道,然后去一旁的摊子买了碗油墩子。
虽然一开始她嫌虞小姐的头发太长,打理起来麻烦,但后来也习惯了,这头乌黑如缎子般精心养护的头发也让她有些不舍,便也没再提去剪发这件事。
再后来去读了书, 同学中虽也有不少烫发的,但她始终提不起什么劲儿,每天都跟打卡上班似的没有灵魂地上学放学,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折腾的。
直到前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她从谢南湘的手中得到了这份有趣的工作,才有心情捯饬一下自己。没事也会翻翻时尚画册,看看如今的时代潮流了……归根结底,女人不一定为悦己者容,也可以纯粹是为了取悦自己。
不过,对于这个时代的烫发技术,白茜羽始终持怀疑的态度,《方世玉》里烧红的铁钳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阴影。据说以前有一个电影明星,因为自己烫头发,拨翻火酒,火着衣服,毒焰攻心,就此丧却一条宝贵的生命,甚至让政府下了令禁止妇女烫发。
果不其然,今天的民国烫发体验非常的硬核。
那烫头师傅用一根铁制的扦子,先在火酒上面烧热后,继在头发上面横卷竖撩……虽然她全程心惊胆战,但最后好歹是全须全尾地活着从理发店里出来了。
现在的摩登女郎和时髦少妇大都将头发烫成水波浪式和螺髻式,她不想随大流,就让那师父烫成自然蓬松的卷度,看起来全然是现代审美,但放在民国这个包容兼并的时代里,倒也毫不奇怪。烫发过程中一头雾水的师傅在最后也表示颇为满意。
在等油墩子的时候,黄太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了一阵天,最后热情地招呼她,“个么,白小姐,明朝来阿拉窝里相切夜饭好伐?”(明天来我们家里吃晚饭好吗)
黄太知道她一个人单身居住,从不开火下厨,因此经常会向她发出晚餐的邀约,白茜羽曾经上门吃过几顿,并没有多想,便应了下来。
走进楼道,她上了楼梯走到一半,便看见家门口站着个人。
“头儿让我接你,有个紧急任务。”林少尉言简意赅地说,他扫了扫白茜羽的衣着,“不过你最好换件衣服。”
白茜羽看看自己身上的旗袍,“又要去什么宴会?”
林少尉说,“不,我的意思是……你最好换一身裤装。”
……
一个小时前。
上海军事情报站,办公室。
今年,这个特殊的情报部门在短短的时间里大肆扩张,招收对象已不仅仅是军人和军校生。特工人员最多时近十万名,分布到各个机关部门,专门以监视、绑架、逮捕和暗杀等手段进行活动,手握的权利极大,能在情报站中任一官半职,其前途不输于在军队打熬。
当然,在外界看来,这个神秘的机构危险而恐怖,大概就是掌握人间生死的阎王爷,没有人想和“军情处”三个字沾上一点儿关系。
肖然敲了敲门,正了正衣领,这才走进了办公室,看着靠在真皮办公椅里头,正叼着烟吞云吐雾的谢南湘,微微皱了皱眉。
“又见面了。”肖然走上前,将自己的档案递了过去,步伐雷厉风行,带着几分行伍气息,“该叫你谢队长了吧?”
他看着大概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头发理得很干练,五官轮廓分明,只是他始终保持着不苟言笑的神情,令他那称得上有几分秀气的面孔显得格外冷厉。
“别客气。”谢南湘没有看桌上的档案,只是打量着肖然,微微眯起眼,“在南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自从军校毕业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说正事吧。”肖然淡淡地说。
“好吧,说正事,既然你调来了上海站,我们给你安排了一个新搭档。”谢南湘懒洋洋地说,“她刚加入军情处没多久,掌握多国外语,有很不错的语言能力,长得也很漂亮,我不确定你喜欢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名字叫——”
“我不需要。”肖然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话,“我调来上海站是想建功立业的,不是谈情说爱的,也不需要一个女人来拖我的后腿。”
“这件事不需要商量,这是行动队队长……我的命令。”谢南湘笑眯眯地说。
忽然,门外有人敲了敲门,匆忙地说了一句:“‘信鸽’出现了,在南市。”
两人对视了一眼,谢南湘朝他笑了笑,将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去建功立业吧。”
……
傍晚的南市,某间民居内传出了谈话声。
“陈明兄,咱们好久没见了……今天晚上你就住下来,咱们秉烛夜谈,你也指点指点这些年我写的文章……”
“恐怕不行,我接下来要去北平,车票都买好了,只是想着以后怕是见不着了,临走前找你聚聚。”
油灯点着,桌上三五碟卤味小菜,花生米,毛豆,还有一壶酒,使得这间朴素而整洁的民居内弥漫着淡淡的酒香。
“怎么会见不着?我顾某人没什么钱,但去北平的火车票还是能凑的出来的。”说话的青年大概二十岁不到的年纪,穿着白衬衫和格子背带裤,头发没有如时下的摩登男性般烫得光亮卷曲,而是有些凌乱地垂在眼前,发丝下是一双明润的鹿眼。
“得了吧,顾公子,你要钱,不是一句话的事儿?”陈明拍了拍他的肩,“你虽说是自力更生吧,哪比得上过个少爷生活?迟早要回去的。”
顾时铭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既然要跟日本人合资开办纱厂,我就不可能用他们的钱。”
“你又是何必?你看如今的国家,垂垂老矣,腐朽不堪,与其被那些白皮肤的家伙吞了,还不如交给其他东亚人来统治,至少人家跟西方一样文明先进……”说着,陈明自知失言,打了个哈哈,“这酒后劲真大,哈哈哈。”
“少喝点,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顾时铭也有些醉了,并没有将他的话往心里去。
陈明擦了擦汗,道了声内急,离席去洗手间。
忽然,他若有所觉,拉开帘子扒在窗台上,悄悄往外张望着,然后心中一紧……后门处,两个穿着布衣的男子晃悠着,目光却时刻不离门口!
……
弄堂里,行动队将这间民居的进出口都进行了严密的封锁。
南市居住了许多各个省市逃来的难民,住的都是普通人家,这番动静早就惊动了里面的住户。但寻常人胆小怕事,都紧锁房门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当然,若有人问起,他们也不会透漏是在抓捕日谍,只是说有几个亡命歹徒隐藏在这附近。
“什么情况?”肖然下了车,步伐急促地走了过去。
一名行动队队员道:“‘信鸽’进去半个小时了,屋内还有一名青年,一开始两人在喝酒聊天,但刚才‘信鸽’似乎察觉到了被盯上了,举止有所警觉。”
“看来他不会乖乖自己走出来了,我们需要强行突入。”肖然作风凌厉地道,“对方可能有武器,我们需要增援,全部注意,不要惊扰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穿着马裤长靴的高挑少女信步走了过去,手里还拿着个……油饼?她像是逛街踱步似的,走到了那个民居的门口。
肖然隐蔽在墙后,急促地道,“不好,有一个市民进入目标区域了,快拦下她!”
旁边,有个参加过华懋饭店行动的组员道,“她不是市民,是行动队的成员,名字叫——”
“你们疯了吗?居然真的让一个女人去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肖然死死盯着那边的情景,怒道,“她这是在找死!去阻止她!等下……她在做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边的少女走到民居前……轻轻敲了敲门。
民居里传来警惕的声音,“谁?”
只听那少女捏着嗓子,红唇吐出娇软的声音,“西桑,阿要一道白相相伐?”(先生,要一起玩玩吗)——
作者有话说:每次新卷的开头真是令人头秃……
第40章 相亲 急需男人依靠的未来贤内助。
南市的夜, 沉闷中带着些许的躁动不安。
此时的狭窄弄堂中,场面安静,气氛肃杀。一边是严阵以待的行动队队员, 一边则是门扉紧闭、情况未知的民居,谁在明谁在暗, 说不清楚, 只是对峙的两方都紧绷着心弦, 一时风声鹤唳, 紧张万分。
而那简单直白的一句话,便硬生生地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那少女的身上。
“西桑, 阿要一道白相相伐?”
她的语气相当的熟练,带着花柳巷女子那种惟妙惟肖的桃色暗示, 可在门外的她站姿相当随意,甚至还不忘将最后一口油墩子塞进嘴里, 拍了拍沾着油花的手指。
“……这就是你们上海站教出来的特工?”肖然不知道自己此时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荒诞的一幕。
“是啊,她很有语言天赋。”一旁的林少尉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谢队让她来协助你们抓捕‘信鸽’, 她会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你注意配合她的行动——”
“让我去配合……她?!”肖然怒极反笑。
那边的民居里头, 传来男人不耐的声音,“不用不用,走开。”
“真的不要呀?要不要见过了人家再说呀……”那少女看了过来,朝着他们这边比划着,用大拇指指指自己,又指了指房子,比划了一个推门的动作, 意思是自己可以强行突破。
那木门看起来不太结实,显然用不太大的力气就能推开门闩。
肖然拼命摇头,比手势让她后退,低声道,“回来!”
门内,男人提高了声音,“我说过了,不用——”
他话还没说完,她一脚便把门踹开,举枪就射!
“砰!”
肖然匪夷所思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此时也只能大喊一声,“抓人!”
早已准备就绪的行动队员从后门和窗户一拥而上,将肩膀中枪的陈明按住,有的制住他手脚,有的掰开他的嘴巴,塞进布团,防止他负隅顽抗,自我了断……短短兔起鹘落的一瞬间,他们蹲了一个多小时的日谍就已经落网。
等待着他的,是暗无天日的牢房与残酷的审讯。
“没事吧?”白茜羽看向瘫坐在地上面色苍白的年轻人。
顾时铭脑子还嗡嗡作响,近距离听到的枪声远比普通人想象的要响,好比炮仗在耳边放,一时间什么也听不真切,他此时茫然地抬起头,视线对焦到面前的少女。
“没……事。”说话的时候,他不自觉地盯着白茜羽看了一阵,忽然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她,“陈明兄,他、他是……”
“潜伏在上海的日本间谍吧。”白茜羽耸了耸肩,然后想起了什么,道,“不用担心,你的身份和情况已经核实过了,待会儿有人来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可以了。”
顾时铭略略松一口气,但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浓浓的失落,“果然,他那些话不是无心之词,我早就应该发现的……我竟还将这种人当成良师益友,实在可笑……”他苦笑一声,眼眶却微微有些红了。
白茜羽注意到他的脸上被溅到了鲜血,从怀里掏出手绢,递给他,“擦擦吧。”这年代没人随身携带餐巾纸,玉兰女校有规定女学生要天天携带干净的手帕保持卫生,她也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顾时铭愣愣地接过手绢,看着面前这个来自那个危险而又黑暗世界的女人。
她用手点了点左脸颊下方,这个动作没由来地显得有些俏皮可爱,他连忙低下头擦了擦,大概是擦得太用力,脸皮稍稍有些红了。
素白的手帕角落,一朵白玉兰正在盛放。
……
随着陈明被押上了车,行动似乎一切顺利地结束了。
“等等!”肖然忽然拦下了行动队队员关门的动作,看向一脸惊骇的陈明,然后上前一把撕下了他的衣领,露出里头一些白色粉末。
“果然是□□。”肖然冷笑一声,这些粉末可使人在几秒内死亡,危急关头,只要用牙齿用力咬破衣领,唾液浸透药粉,那么极短的时间之内便能致人死亡,杜绝了任何被刑讯逼供的可能性。
林少尉感叹道,“差一点,这条线索就要断了。”
在陈明已经发现抓捕人员的情况下,他随时都有可能选择自尽以保全其他间谍的信息,事实上,如果陈明不是抱有侥幸心理的话,这次的抓捕行动早就已经失败了。
即便是肖然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当机立断破门而入,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陈明有很大的概率早已在行动队员突进前服毒身亡了。
就在这时,白茜羽跟着最后离开的行动队员走了出来,一见到她,肖然立刻迈开腿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你刚才在搞什么?!”
“白茜羽。”面对着来者不善的质问,白茜羽友善地伸出手,“希望大家以后合作愉快。”
她话音刚落,身后“砰”地一声巨响,摇摇欲坠的木门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埃。
……
周一,玉兰女校。
白茜羽正在缝荷包。
玉兰女校的教育水准在申城首屈一指,课业充实而不令人感到繁忙枯燥,因为学校课程除了如国文、数学、外国语、历史、地理、物理、化学之外,还有一些在白茜羽眼里看来十分具有“民国特色”的科目。
比如学生手册上要求的“手工应以编物刺绣摘棉造花等为主,家事园艺宜授以衣食住及侍病、育儿、经理家产、家计、簿记,并栽培莳养等事,兼得实习烹饪;缝纫宜授以普通衣服之缝法、裁法、补缀法……”之类的家政课程,还有一些体操、音乐之类的科目,不作硬性要求,只用来陶冶情操。
白茜羽很惭愧,人家穿越到民国不是救国救民血荐轩辕,就是以笔为刀唤醒民智,处处都体现着百年后的智慧结晶,她倒好,来民国学手工家政来了,还学得很不怎么样。
不过,缝个简单的花样什么的,还是做得到的。
下了课,她去街角的书报亭买了很多份报纸,回到家细细搜索自己想要的信息。自从接了新任务以来,她就有目的地收集关于“任务目标”的信息。
可惜的是,这次她的目标全然不是孔大少那样随随便便能扒出一堆料的二世祖,而是一位行踪神秘、长相神秘、住址神秘的大佬。
“漕帮……”
她将目光定格在报纸上的某个字眼。
不知不觉,自鸣钟响了几声,天色已暗,白茜羽忽然想起了今晚要去黄太家吃晚饭,便收拾好东西下了楼,来到对面的洋楼。
来到黄太家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晚餐。
街坊邻里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偶尔走动走动,白茜羽与黄太这家人都算很熟了,本以为只是一顿普通的家常晚饭,没想到今天晚餐的饭桌前还多了一个人。
“白小姐啊,这是我侄子,葆生。”黄太笑眯眯地介绍。
光是看那年轻人有些腼腆的笑容和黄太诡异的热情,白茜羽就摸清了今天的这顿晚饭的意思了。
果然,黄太让两人靠着坐,先向白茜羽介绍黄葆生,说他在报社工作,老实本分,收入也稳定,还能经常借着采访的名义公款去国际饭店喝咖啡,本地人,家里房子也在租界,最大的缺点就是工作太认真,错过了社交的机会,至今还是单身。
然后,她又向黄葆生介绍白茜羽,说她在玉兰女校读书,学习好,教养好,虽是摩登女性,但从来不出去舞厅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房子租给她向来都是打理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想来以后成家了也会是一个很好的贤内助。唯一的不足就是孤身一人在上海,举目无亲,急需一个男人来依靠。
白茜羽全程保持着礼貌而又不失矜持的微笑,时不时点头。
那个名叫黄葆生的青年偶尔偷瞄她两眼,被黄太眼尖地发现了,道,“葆生啊,给白小姐夹菜啊。”
“不用了,我吃好了。”白茜羽放下碗筷,“谢谢黄太招待,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作业没做,得赶紧去写了,你们慢慢吃。”
黄太又撺掇着侄子出门,“哦哦,好,那葆生,你去送送白小姐。”
离开了饭桌,黄葆生性格并不算拘谨,送她出来的时候还与她攀谈两句,“白小姐,你上海话说得真好,我还以为你是本地人呢……”
“没事和黄太聊聊天,也就学会了。”白茜羽与他闲聊了几句报社的工作,没几步路的功夫,就走到了她家楼下,她转过身,对黄葆生笑笑道,“我暂时没有成家的打算,但很高兴认识你,黄先生。”
回到黄太家里时,面对黄太期盼的眼神,黄葆生摇了摇头,有些沮丧,“好了好了,嬢嬢,人家根本对我没意思。”
黄太人很精明,怎么看不出来白茜羽是对黄葆生没有兴趣,这才借故离开,只是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问道,“那你呢?”
“这个嘛……”黄葆生想了想,“虽然我姆妈想让我找个本地的小姑娘,但她条件蛮好的,要是她愿意发展发展,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黄太一拍他肩膀,“个么你以后每个星期都到我们家里来吃饭,我帮你牵线,成不成就看侬自家了!”
回家的路上,黄葆生他觉得这位白小姐真是他理想中的伴侣,又是摩登女性,又不像那些动不动就喊女性独立口号的女学生,更何况,模样实在很是美丽。
虽然现在的女孩子都被养得娇贵刁钻,但只要下点功夫应该能追求到了吧?下次买一瓶法国香水送给她,她应该就会欢喜地投入他的怀抱了……想着法国香水的价格,黄葆生有些肉痛,但只要畅想着未来挽着白茜羽的手,漫步在公园里喁喁私语的场景,又觉得不算什么了。
此时,他尚且没有意识到,这位黄太口中“举目无亲急需男人依靠的未来贤内助”,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我每天都觉得自己能按时更新,但确实不行,明天大家晚点来看……【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