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选择(第二更) 我开玩笑的。
信很简短, 是金雁儿离开前写的。
没有什么离别伤情的话语,信上只是说她有急事不得不离开上海一阵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但临走前却忘了一件事,需要麻烦白同学帮忙送个很重要的东西, 不用交给别人, 只需放到爱棠路300号的信箱即可。
信封里还附了几张大额钞票, 大概是作为她的跑腿费。
白茜羽按照她信上说的, 果然找到了她放在衣柜里的另一个信封,里头装的却不像是信, 而是一个小小的圆柱体。
似乎是……胶卷。
她从没听说过金雁儿有摄影的爱好。
白茜羽头皮一麻,感觉整个房子一瞬间都阴冷了起来。
金雁儿离别前说的话犹在耳边, 房子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天晚上小馄饨的香气。白茜羽第一反应却是在房间里找到打火机,几次打火, 看着那簇炽热的、小小的火苗,却始终没能将那个信封凑上去。
“一定是我谍战片看多了……”白茜羽几次深呼吸,终于放下了打火机,冷静下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思考一遍, 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金雁儿不会害她。
白茜羽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但她愿意相信金雁儿是一个好人,或许过几天她就会提着行礼回到这里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或许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如果是前者,她只是帮一个跑腿的小忙;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位邻居大概是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她。
“那就助人为乐一次吧。”白茜羽心里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
下午, 白茜羽来到了金雁儿所说的爱棠路。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了这条街区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慢悠悠地从街口走过去,目光留意着一路上的门牌号,这条路两旁都栽着法国梧桐,街道静谧优雅,民宅也都是欧式洋楼的样式,漫步的行人和来往的车子都很正常,没有什么起眼的。
她虽然没干过间谍这一行,但好歹也知道这种时候越自然越好,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才惹人怀疑,她甚至都没有东张西望,只是一切如常地走到爱棠路300号的门牌前,将手心的胶卷轻轻扔进信箱,“咚”地一声,信封投进了信箱,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叫了辆黄包车回到了家。
她拿出钥匙,打开房门。
时近傍晚,黯淡的夕阳透过窗户照了进来,随后很快隐没在云层里。窗户开着,晚风吹得她桌上的报纸和作业本飞了一地。
她明明记得出门前关了窗的……一种不安的直觉让白茜羽谨慎起来,她走进屋子里,却没有将门关上,屏住呼吸打量着屋内的情况,准备一有不妥夺路就逃。
白茜羽很想说服自己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问题是此刻她的脑海里开始跳出来的画面全是《风声》《潜伏》《伪装者》……越想她越觉得自己四周危机四伏,好像随时都会跳出来无数特务将她包围一样。
她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呀”一声响,在一片安静中格外响亮。
风吹着窗帘微微摆动。
猛然间,她的脖颈被一把从后勒住了!白茜羽没有惊慌,立刻用后肘重重击向身后歹徒,那人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勒住她脖颈的力量骤然一松。
她趁势一脚狠狠朝着身后人的那只脚踩了下去,可这次她没能得逞,对方似乎早有防备,脚步后撤,一个反手擒拿将她的手扣在身后,动作利落地往墙上一推,然后“砰”地一声一脚将门踢上了。
短短十几秒之间,胜负已分。
她还要反抗,忽然耳旁“咔哒”一声轻响,一个冰冷的硬管物体抵在了她的后脑上。
白茜羽心里猛地一沉,她用余光往身后望去,以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长风衣的一角,以及绑带军靴……军靴?
白茜羽心说这下完了,对方显然是循着刚才的胶卷有备而来,待会儿就该给她上辣椒水老虎凳了,不知道这个时候再喊“好汉饶命”还有没有用。
“‘夜莺’小姐?”身后的咫尺之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他的嗓音低沉而悦耳,带着淡淡的磁性,清清朗朗的,很有穿透力。
“这位大哥,最近我刚租了房子手头紧,实在没钱,兜里还有几块钱角子,就当孝敬您喝茶了,有话好好说……”她试图蒙混过关,以她谍战剧的观影经验,“夜莺”多半就是金雁儿的代号了。
没想到对方竟然很好说话,立刻松开了手,“抱歉,看来是我的行为太不礼貌了。”
白茜羽这才喘过气来,揉着酸疼的手臂。这时,她也终于看清了这个不速之客的模样——翻领长风衣,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束在军靴里,戴着一副半指皮手套,手里拿着的是一把M1911,年纪大概二十多岁,她没敢仔细看,连忙收回了目光。
没想到,接下来这个男人说的话,却完全不像是她预想中的威胁或是拷问。
“夜莺小姐,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只好用这种唐突的方式联络你。因为你的上线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我们失去了和你的联系方式,只好根据他留下的‘死信箱’等待你露面,冒昧之处,还请见谅。”他一撩衣摆在沙发上坐下,姿态娴熟,像是这个家的主人似的。
白茜羽一愣,心说这是什么展开?
这家伙并不是来抓她的,而是与金雁儿一伙的……同事?
但关于“夜莺”这件事上对方显然是误会了,她只能干巴巴地解释道,“你认错了,我不是夜莺,我只是帮人传个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受人之托……”
“我理解,像你这种长期潜伏的人员都很谨慎,除了上线之外不信任任何人。”男人从怀里掏出军官证,又抖出一份文件,“我是军事调查处行动科的组长谢南湘,这是你的上线留下的档案,上面记录了你的大致信息。你看过之后应该就没有疑问了。”
白茜羽硬着头皮接过那份档案,上头只有寥寥几句话——
代号:夜莺
女,二十一岁,单身
已打入上海上流交际圈,多次传递重要情报
单线联络方式:爱棠路300号信箱
见鬼,这东西写得非常春秋笔法,还都倒霉地能和她对上,白茜羽真是百口莫辩。
她将这份档案放在桌上,诚恳地说,“不好意思,我真不是,也不认识什么夜莺。”
“哦?”谢南湘的眸光隐在阴影里,令人不寒而栗,“那么,你是谁?”
他说话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摩挲着手里的枪,黑洞洞的枪口若有若无地冲着她,好像只要她说出来的话有一丝纰漏就会立刻喷射出火焰来。
“我……”白茜羽刚想继续解释,心里咯噔一下,如果将邻居金小姐的事情全盘托出,再抬出“虞梦婉”的身份,对方大概率会相信她所说的话,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事到如今,如果对方知道她不是“夜莺”,恐怕结果会更糟糕!
外卖送错了门退回去无伤大雅,可她眼前面对的,是为了保密可以“宁杀错不放过”的冷血特工!
无论是真实的历史上还是谍战剧中,这些搞情报工作的无一不是心狠手辣之辈,杀个把人跟踩死一只蚂蚁似的,他已经在自己面前露了脸,还泄露了这么多信息,在得知她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之后,难道会说一句“哦不好意思打扰了”然后就此离开么?
她觉得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赌他会心软放过自己,还是赌自己能在残酷的情报工作中活下来?
二选一,选错了就是死。
怎么选?
还能怎么选?
“……我……”白茜羽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开玩笑的。”
如果她选择了接受任务,至少还有徐徐周旋的机会。但如果将选择权交给对方,她有很大可能会死,还是当场去世的那种。
“很好,我喜欢你的幽默。”听到她的回答,谢南湘随即露出了春风拂面般的笑容,他果断地下了保险,将枪收回皮套里,“别紧张,以后我就是你在调查处直属的上级了,一切行动由我与你单向对接联络。”
他什么时候开的保险?白茜羽看得心惊肉跳,这家伙刚刚果然起了杀心,如果给出了错误的答案,等待着她的可能就是一枪爆头。
“对了,我还没问,你的任务是潜伏和传递情报,怎么还有格斗的本事?”他伸手按了按隐隐作疼的肋骨,如果不是身高的关系,这一下肘击应该落在他的胃部,如果是一般人,可能一瞬间就会丧失战斗力。
这虽然算不上多么高明的战斗技巧,纯粹是靠技巧发力,力量也并不足够,但这显然不是完全没有底子的普通人能做出来的动作,多多少少也有些格斗的技巧在里面。
白茜羽一时语塞,急中生智道,“这不是……要提高咱们情报人员的专业素养么。”一个谎言要用一千个谎言来弥补,她现在这就已经(1/1000)了。
谢南湘挑了挑眉,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你今天送来的情报非常有价值,组织上很重视,这是你的活动经费,新的任务会从下周五的晚上开始,到时会有车送你去任务目标的身边,希望你能打扮得漂亮一些。”
白茜羽大惊失色,这些搞情报的说风就是雨,效率也忒高了。她强装镇定道,“……需要我做什么?”
谢南湘走到窗前,语气轻松地说,“接近目标,取得他的信任,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你都知道的,不是吗?当然,这次的任务目标不同往常,他身边的戒备非常森严,唯一的突破口是他……非常好色。”
“仙人跳!”白茜羽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自称谢南湘的年轻人笑了笑,“不,是美人计。”说完,他的手在窗框上轻轻一撑,灵敏地便翻出了窗外,消失在一片暮色中。
第22章 梨膏糖(第三更) “她在哪?!”
一转眼, 时间便到了周五。
放学后,白茜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选择回家,而是准备前往南京路购物。丁香听了, 便说她也正好想去逛逛街,很热情地与她同去。
白茜羽其实没什么逛街的心情, 但是没办法, 人家一手枪杆子一手活动经费, 让今晚打扮漂亮点, 她就得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拾掇成开屏的孔雀。
虽然不小心上了贼船,但这两天白茜羽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过了, 发现其中也不是没有一线生机。
从谢南湘的话来推断,金雁儿原来应该是类似“重要线人”的角色, 手中掌握着很庞大的人脉关系,可以常常为他们输送重要的情报, 并不用直面生死上场拼杀。
其次,她的任务只是观察潜伏,不是暗杀不是偷文件,安全系数很高, 任务时间很长。
那么, 白茜羽完全可以表面上认真地进行任务, 实际上敷衍了事,到了交差的时候拿不出情报,给这位谢组长一种“不是态度问题,而是能力问题”的印象,久而久之,想来对方也不会再给她这个憨憨特工派发第二次任务了。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但这是白茜羽思考良久得出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其实她也会想, 金小姐还会不会回来呢?
白茜羽知道对方不是有意坑自己,如果不是因为金小姐头上的那位情报官突然身亡,“夜莺”的身份石沉大海,谢南湘也不会用这种守株待兔的方式找出她的所在,将“夜莺”重新纳入麾下。
几天前,她还在思考自己的未来在何方,可却万万没有想到,命运早在那一天就已经揭示了答案。
出于习惯,白茜羽这次购物时再次选择了永安公司。
丁香自然没有异议,自从知道白同学认识段家的少爷之后,她便猜测白同学属于家道中落的那种类型,虽曾经结识过显赫的人物,但如今家徒四壁,已经到了连学费也付不起的地步了,不由对白同学又多了几分同情。
白茜羽自然不知道丁香是如何脑补的,她刚走进永安公司,门口的接待员竟然还记得她,对她很是热情,立刻迎上来嘘寒问暖,又专门安排了人带着她购物,力求让这位“大客户”满意。
丁香:“……”
看来白同学家道中落之前生活很是富裕啊。
白茜羽很快就选好了要买的东西,丁香刚试好一套衣服,正在试衣间里换着,便让她先下去一楼结账。
收银台前,柜员恭敬地问,“小姐,还是记折子么?”
“不用,现在付。”
“对了,小姐您上回在我们这里订了六件衣裳,有几件刺绣又比较复杂,师傅已经加班加点在赶制了,昨天才刚赶好,正准备送过去。”柜员诚惶诚恐地道:“十分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
“……订了这么多件吗?”白茜羽还真忘了,她买东西向来只是图一时高兴,至于买回来的东西很快被她抛在脑后。
柜员听得暗自咂舌,这得多不把钱放心上才能连自己花多少都忘了,连忙道,“是的,实在不好意思,这就安排人给您送过去……还是上次留的地址吗?”
白茜羽婉拒了对方的好意,这时丁香也拿着衣服下来结账了,两人说说笑笑地拎起袋子离开了永安公司。
百货公司外,天色尚且还亮着,印度巡捕挥舞着手里的哨棒驱赶着乞丐,街角卖《大美晚报》的用卖大饼油条的嗓子嚷:“Evening post!”电车当当地摇着铃行驶着,穿过一片招牌和布满了大减价的广告旗,脚踏车挤在电车的旁边,交通灯一闪,便涌着人的潮,车的潮。
白茜羽与丁香在路边刚要分别,这时,对面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了下来,有人从车上下来,走到路边卖梨膏糖的摊位前。
丁香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忽然“咦”了一声,兴奋了起来,低声道,“是傅少泽!”
白茜羽一怔,下意识看过去,那人背对着她们,远远的,看不太清,她的语气有些古怪,“你认识他?”
“全上海谁不认识他啊!呃,不,我的意思是,他很有名气。”丁香这才到自己太过激动说错了话,生怕刺激到同学的自尊心,连忙道,“他是‘四大家族’里傅家的长子,留洋回来的,长得可帅了,还开了间电影公司,经常上报纸,我们班上好几个女生都仰慕他呢,可惜都没能见上一面。”
白茜羽看了不少报纸,当然知道这时候的“四大家族”指的是“傅孔王唐”这四姓,他们控制着全国政治,经济命脉,有的在政府中历任要职,有的经贸有术,拥有巨额财富,但她没想到玉兰女校这群眼高于顶的富家小姐,竟然也会如后世追星族般仰望着人家的背影。
这时,那年轻人付了钱,提着梨膏糖转过身,坐进了车里,很快便发动车子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往对面看过一眼。
丁香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白茜羽赶紧说,“距离产生美啊,要是真见上一面,指不定多失望呢。”她就差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不会啊,傅公子虽有不少花边新闻,但比起孔家那位胡天胡地的,不知好上多少了……”丁香没听出她的弦外之意,感叹了一句,“论身世、样貌,大概也只有唐家的大小姐才能配得上他了,像我这样的根本不用痴心妄想……”
说着,电车驶过来了,她连忙挥了挥手,“我先走了,周一见啊!”
白茜羽向她挥了挥手,然后她站在原地,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她穿过马路,来到那个刚才年轻人久久伫立的摊位前。
她了解傅少泽这个人。
怕麻烦,不爱自己开车,也不怎么喜欢吃甜的。
所以,有一件事令她始终想不明白。
站在摊主面前,白茜羽掏出钱角子,同样买了份梨膏糖,然后走过两步,举起手里这包糕点认真地端详良久,拆开,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这玩意儿真的这么好吃吗?
……
茶几桌上,油纸包摊开,露出金黄的方糖。
梳妆台上,一只美丽的铜手上挂满了闪亮的饰品,旁边还有镶银扣的珠宝盒子,傅毓珍坐在镜前,描摹着眼角的线条,闲闲地开口,“今天晚上国际饭店的宴会,孔家那孩子也要去的,听说他是你的好兄弟?”
傅公馆那间为傅家大小姐保留着的卧室中,陈设并不十分堂皇,只是令人觉得舒适而典雅,衣橱里挂着各种各样漂亮的衣服,淡紫的、洋红的、花花绿绿的,靠椅和沙发上都摆着柔软的丝绸靠垫,处处都彰显着女主人优雅的品位。
傅少泽翘着脚,坐在沙发上看杂志,懒洋洋地回话,“不怎么熟,也就跑马场玩过几次,外头报纸瞎写的。”
最近这一个月以来,傅少泽过得很闲。
一是傅成山回了上海,许多场合不需他出面了,他也懒得去应酬社交。
二是……他心情不太好。
从殷小芝家中离开的那一晚,就算经过几天的冷战,两人再次见面时刻意回避了那天的争吵,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可两个人心里的那个结,始终没能解开。
于是,两个人说的话越来越少,相处的距离越来越微妙,就连每回他离开时的拥抱也掺杂了几分不自然。
其实他知道殷小芝要的是什么,她在等他道歉,等他热情地表白,掏心挖肺地自证是多么爱她,这样她便芥蒂全消地舒坦了,可他有时在想,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每回都偏要他来迁就呢?她就不能有一回站在他的角度上想一想呢?
他能感到殷小芝依然很爱他,可就是这一点微妙的分寸,这一点小小的拿乔,这种隐约被什么所要挟着的态度,令他下意识地感到了抗拒。
于是,他去霞飞路的频率变少了,没事的时候他待在家看杂志看画报,宁愿被大姐指使着跑腿也没有出门谈情说爱的心思了。
“唔,就是这个味道。”傅毓珍拈起一颗梨膏糖放在嘴里,细细地品尝,随后她目光一转,看着镜子里的傅少泽,美目流露出几分促狭,“都是瞎写的么?那虞家的小姐,是不是也没有报纸上说得如此不堪?”
“大姐,你关心这干嘛呀?”傅少泽无奈地说。
“我只是很好奇,以我对我弟弟的了解,你再怎么混账,也不至于做出赶人这种事,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傅毓珍笑眯眯地看着他。
傅少泽盯着杂志的目光停顿了片刻,他忽然坐起身,吐出一口气,“是她自己要走的,我拦也拦不住。而且,婚约也解除了,我没告诉爹。”
傅毓珍是何等通透的人,闻一而知十,“是她……”
“是她提的。”提到这件事,傅少泽没由来地觉得烦躁起来,“不是,现在讨论这有什么意义,这人现在还没个影呢,这时局又乱的很,大海捞针似的怎么找啊?我看既然直隶的老宅没人,存折里头的钱也没动过,多半就是路上出了事找不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有人敲门。
“进来。”傅毓珍说着,瞪了傅少泽一眼,“这种话,千万不可当着爹的面说。”
傅少泽耸了耸肩,没精打采地躺回沙发里,拿起杂志将脸一盖,权当自己不存在。
进来的人是个穿着得体西装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笑,身边跟着几个傅公馆的仆从,手里都捧着几个大箱子。
“郭夫人,昨日听闻您回了上海,公司又出了冬季新的款式,特意给您拿了几套,不知道入不入得了您的眼。”
箱子被摊开,露出齐齐整整的时装,五彩缤纷的,煞是好看,傅毓珍笑着点点头,“陈经理,你们永安公司有心了,我的确少几件衣裳,又没时间出去置办,你们送来的很是时候。”
她站起身,挑了几件出来比划了一下,“嗯,样式也不错,过几日我有个与法国公使夫人的文化沙龙,正好可以穿。”
“谢谢郭夫人抬爱。”陈经理也笑,这时他这才注意到躺在沙发里用杂志盖着脸的傅少泽,连忙道,“哟,傅少好,打扰您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隔着杂志,傅少泽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权当做回应。
“呃,那我就先告辞了,郭夫人若是觉得这些衣裳还穿得,下一季出新款式了,我再给您送过来。”陈经理识趣地告辞,就要离开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说了一句,“对了,傅少,您的女伴在敝司购买的衣裙刚刚制好,本想给您送过来的,上回来订货的那位小姐却正巧刚刚来取走了,想来还是告知您一声……”
“噢。”傅少泽先是满不在乎地应了声,随后他的声音有些疑惑,“什么女伴?”
“就是上个月,傅冬先生领着来购物的那位小姐啊……”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傅少泽便一把揭下杂志、鲤鱼打挺似的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在哪?!”
……——
作者有话说:入V三更完成啦!(空荡荡的存稿箱发出哭泣
嗯,明天新手间谍的第一次任务就要开始了,应该算是个小高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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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旗袍(1) “不愧是孔四啊……”
租界内, 新建成的“远东第一高楼”国际饭店,此时正是全上海瞩目的焦点。
它建在上海最繁华的黄金市口,坐北朝南, 面对英人绿草茵茵的跑马厅,西侧是远东第一流影院——大光明大戏院, 东毗大新公司, 永安公司等大型百货, 再往东又可直通外滩, 正是商业与娱乐的交汇点。
这栋美国式的摩天楼底层到三层镶贴青岛崂山黑花岗岩饰面,四层以上全部镶贴典雅的泰山面砖, 夜色下,中文与英文的“国际饭店”招牌闪闪发亮, 气派的旋转大门里熠熠生辉,豪华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 门童恭敬地上前拉开门。
细跟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大红色印度绸长旗袍的高开衩下,露出雪白柔腴的大腿。走下车的少女一手拿着小包,一手扶了扶缀着网纱的宽大帽檐, 抬起头, 露出一张精致美丽的容颜。
“小姐, 请出示一下您的邀请函。”迎宾微笑着说。
她打开手拿包,拿出邀请函递给他。迎宾看了一眼,立刻伸出手,虚引着她入内。
宴会才刚刚开始,枝型水晶吊灯之下是觥筹交错的身影,不同肤色、不同打扮的外国人攀谈着,形形色色的女人穿梭其间, 穿着礼服盈盈笑语,身边总有趋之若鹜的男人们。
她们有的是上海各大舞厅中的红舞女,有的是过去的“长三幺二”、从良嫁人后重又下堂出来招蜂引蝶,她们常年周旋于一些有钱男人之间,依靠人供养来维持着排场,过着阔绰的生活,而她们也游走于三教九流之间,是社交场合不可或缺的润滑剂。
可她们却称不上是“交际花”,这个舶来的褒义词,只属于那些出身豪门的名媛们。
她们集才艺与美貌于一身,有着令人艳羡的背景。被上海滩公认的“交际花”,曾经有知书达理的傅家长女,如今有归国回来的唐家小姐,她们不仅都是上流社会的宠儿,更是当下女子的知音、时尚的先导,一举一动、衣着打扮都蔚然成风。
对于民国时期的宴会,白茜羽已经不陌生了。
上次参加沙逊爵士宴会时,她的心态还是一个旁观者,好比她掀开电影的幕布走了进去,整个世界是衣香鬓影、处处浮华的黑白老电影,而只有她一身色彩,在这个老胶片的世界里走马观花。
可这一次再次踏足二十世纪上海的名利场时,她很难再定义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处于别人的监视之下。
谢南湘认为她是夜莺,那她就必须是。
白茜羽环视一周,她在侍者的托盘里取了杯红酒,没有喝,只是一边端在手里一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来宾,没过多久,她就在舞池中锁定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孔潜,四大家族之一的孔家四少爷,上海滩有名的花花太岁,行事肆无忌惮、荒唐无度,她在来到会场的路上得到了他详细的资料,包括他的相片,以及大致的生平经历。
这就是她今天晚上的目标。
“哼~哼哼哼哼……小亲亲~不要你的金……”
孔潜哼着歌从舞池里走出来,一身深咖啡色英国条子哔叽的西装配枣红领带,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他大大咧咧地搂着一个舞女,手却还不老实,一路走一路在她腰间不停揉捏着。
那舞女咯咯娇笑着躲避,孔潜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喊着“我看你往哪里跑”然后就去抓她,那女人尖叫了一声又笑着跑起来。
两个人一路嘻嘻哈哈地跑过来,毫不顾忌这是在公共场所,而是一副闺房之乐的架势,令旁边经过的人纷纷投以异样的目光。
打打闹闹间,这对男女也不免碰撞到其他人,有次舞女甚至跑到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子身后吐舌头,转眼又跑开了,那中年男子被闹得摸不着头脑,刚想发作,一转眼看到大笑着追过来的青年,又不做声了。
边上有人打趣,“不愧是孔四啊……”
“恶名昭著啊……”
那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如今上海滩最无法无天的人就属他了!”却到底也不敢当面说这话。听说前几日孔家少爷又喝酒开车撞死了个警察,一通电话打过去,警察局那边连个屁也不敢放,自从这个孔潜来了上海,至今没人敢触他霉头。
他们一路笑闹着到了走廊上,舞女终于故意放慢了脚步,孔潜也不急着追了,“被我抓到了吧!哈哈哈哈……乖乖的~让我抱抱你啊!小美人!”
他正张开双臂,要去抱那舞女,白茜羽端着红酒正巧与他擦肩而过,酒液微微洒出了些,溅到了他的身上。
“谁走路不长眼睛——嗯?”孔潜刚要骂出口,却不由地顿住了。
“不好意思啊……这位先生,你没事吧?”白茜羽拿出手绢,在他胸口的衣襟上轻轻擦了两下,动作没有丝毫道歉的诚意,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孔潜,眼神带着几分笑意。
从古至今,男人从不介意这样老套的“偶遇”或者是刻意的勾引。
孔潜直勾勾地盯着她,目不转睛。
“没关系……小亲亲……”他无意识地撇开了舞女的手,那舞女被他猝不及防一推,差点摔倒,这才意识到孔少看上别的女人了,不由气苦地跺了跺脚,转身离开。
……
傅少泽走进国际饭店。
或许是他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太好,就差写着“别来烦我”几个字似的,所以前来与他攀谈的人只是打了个招呼,便都识相地告辞,不再来打扰。
“表哥,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从背后响起,傅少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潘碧莹过来了。
潘碧莹望着他英俊的侧脸,霞飞双颊,声音娇软,“表哥,我们好久没见了,听说姨父回来了,他老人家的身体还好吗?”
傅少泽靠在吧台前,心不在焉地说,“有事吗?”
“没事……只是,有点儿想你了。”潘碧莹的声音有些委屈,“表哥,明天我去电影公司找你,等你有空了,一起吃个饭好不好?”
“没空,别来,我不在。”傅少泽说,“你去找别人玩儿吧,我坐一会儿就走了。”
潘碧莹眼眶有些红,她当然能感到傅少泽对她的冷淡,却仍不肯死心,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道,“表哥……你是不是还怪我呀?”
傅少泽没说话。
后来,他也从舒姨的口中得知了虞梦婉会找去霞飞路的原因,不过是潘碧莹的无聊行径而已,他本也没有当一回事,可是最近这段日子,虞梦婉的消息如石沉大海,一切的迹象都表明了“退婚”一事绝非他那样想当然地解决了,整件事仿佛向着他不敢设想的深渊渐渐滑落。
如果虞梦婉真的因此选择一了百了……
那段时间傅少泽一闭上眼,仿佛都会浮现出在那个阴森森的深宅大院中,穿着宽袍大袖的女子用白绫将自己悬挂在梁上的模样。
甚至,他觉得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可是,不久前经理说的那番话,令傅少泽脑子有些乱。
根据经理的话语,的确有人在永安公司见到了虞梦婉,他甚至打了电话回永安公司,让作为导购的女售货员和收银的柜员再三确认,见到的那位小姐的确是一月前来过的那一位。
虞梦婉没有离开上海,她没有回直隶。
听到这个消息,傅少泽长吁一口气。
可问题是,他们描述中的虞梦婉穿着一身白衣青裙的校服,是与另一个短发女生一道来的,从衣着和相处上来看,应该是虞小姐的……同学?
傅少泽记得自己提议过虞梦婉去读新式学堂,但她拒绝了,可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退婚之后,她反倒愿意去上学了?而且女校不同于人人可去的启蒙学堂,对招收学生素质要求颇高,至少也要看得懂数理课本、会基础的洋文,她一个连英文字母都不懂的旧式妇女,是怎么读的女校?
而且她们在百货公司分别结的账,两人开销都不小,可他查过了,他给虞梦婉的账户分文未动,她是哪来的钱?
关于虞梦婉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迷雾,他完全猜不到对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在人海茫茫的上海女校中找出她的行踪。
潘碧莹见他久久不语,终于按捺不住,道,“表哥,我不是故意的,这件事我不会再告诉任何人了……再说,姨父不是还不知道么?”
傅少泽皱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潘碧莹小声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虽与虞小姐退了婚,姨父那边,迟早也会逼你定另一门亲事的……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你暂时身边没有心怡的女子,你可以用我当借口挡一阵子,到时候你找到想娶的姑娘了,或是要娶霞飞路那个,我都不介意的……”
“不用了。”傅少泽听得一阵不耐,刚准备掉头离开,又转过身,道,“表妹,你年纪也不小了,趁早找个人嫁了吧,省得整日闲得没事来这种地方瞎逛。”
说完,他不顾潘碧莹一瞬间涨红的脸色,把她往旁边拨开,径自去露台吸烟了——
作者有话说:没有存稿的第一天,想他。
第24章 旗袍(2) “勾肩搭背、进进退退、步……
国际饭店, 宴会还在继续。
灯火辉煌的大厅中,天鹅绒的帷幔低垂,爵士音乐抑扬地奏响着, 舞池中一对对男女在轻缓的华尔兹舞步中窃窃私语。
跳舞风尚盛于西欧,据说是男女交际上所必需, 又为两性间结合的媒介, 法国巴黎此风特盛。跳舞的名目很多, 有却尔斯登舞、华尔士舞、勃罗丝舞、探戈舞、狐步舞等等, 如今传至沪上,便令时髦的青年们趋之若骛。
舞池中, 孔潜与白茜羽正在跳着一曲华尔兹。
“小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孔潜望着面前的少女, 毫不掩饰自己目光的欣赏和占有欲,像是打量着橱窗中精致漂亮的娃娃。
身为上海滩的花花太岁, 孔潜认为挑选女人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漂亮。
什么性格、谈吐、出身都是虚的,最后实实在在的,还是那一张俏脸蛋儿。
所以, 在第一眼见到这个故意将酒洒在他身上的女孩子时, 孔潜就立刻被她所吸引了。她的长相, 她的身段,她身上裹着玫瑰般深红的长旗袍,那白皙的肌肤与其形成强烈的对比,几乎在一瞬间就将他的呼吸夺去。
于是,他立刻撇下与他打得热火朝天的舞女,向她发起了共舞一曲的邀约。
“我姓白。”对面的少女回答道,只是淡淡的语气。
“噢……白小姐, 的确很白……”孔潜趁机凑近了一些,深深地在她身侧嗅了嗅,发出夸张的感叹,“嗯……好香啊。”
白茜羽没有因为他冒犯的举动而羞恼,只是伸出一根指头戳在他肩膀上,将他凑过来的身躯轻描淡写地推了回去,“是吗?孔少的鼻子可真灵啊。”
谢南湘的资料告诉她,在上海滩,孔潜一直便是一个“传奇人物”。
他肆无忌惮,违法乱纪,仗着家世为所欲为,几乎是当代一个活生生的“高衙内”。
外界总是喜欢将“四大家族”的几个年轻人放在一块儿对比,而在大家普遍的看法中,傅家的大公子最多是“喜新厌旧”,对感情一事比较淡漠而已,可孔家的四少爷……谈起他时,人们总是大摇其头,因为那行径,完全可以归为“登徒子”一类了,很不上台面。
这位孔四少的“爱情”从不过夜。
他向来都是玩过一次便腻了,转而很快便如觅食的动物般去找下一个猎物,不仅如此,他玩起来还百无禁忌,上至淑女少妇,下至咸肉庄花,一向是荤素不忌的,甚至还闹出过“强抢民女”之类的荒唐事。
也因这件事差点闹出了人命,因此孔潜才被盛怒的孔家夫人下了禁足令,被关在牯岭三个月,直到最近一阵这才放了回来。虽然没过多久又是故态复萌,但好歹不敢向以往那样无法无天了。
当然,对于那些拼命想往上爬的姑娘们而言,能攀上孔家的少爷,哪怕只是春风一度,也能捞着不少好处了。
孔潜并不介意白茜羽此时的冷淡,那不过是女人为了抬高自己身价的拿乔手段而已,在这个晚上,他有足够的耐心。
但,也仅限于今晚。
……
夜色中,傅少泽靠在栏杆上,晚风携着雪茄的烟气,在露台上飘散着。
这样安静独处的时刻,总能让他的心情放松下来。
露台的门打开了,隔绝着灯火与喧嚣的屏障也随之解除了,高跟鞋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法兰绒套装的女人走了过来,“我看见小潘了,她又来烦你了?”
傅少泽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唐小姐,好久不见。”
这个女人正是曾经无数次登上杂志封面的“交际花”,风靡上海滩的唐家大小姐,唐菀。
唐菀学他一样靠在栏杆上,道,“我认识的傅少泽,平时可不是这样的。怎么,失恋了?好久没见到你的新闻出现在报纸上了,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你怎么忽然这么关心我了?”傅少泽反问。
“家里催得紧,我来看看有没有和你凑合过一辈子的可能性。”唐菀说完,笑了笑,“开玩笑的,来都来了,别丧着一张脸了,陪我跳一支舞吧。”
傅少泽将雪茄丢进烟缸,与她一道回到了宴会厅。
人影憧憧的舞池,暧昧的灯光下,男女成双成对,翩翩起舞。
他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却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某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令他感到有些熟悉,可等他想再看仔细一些时,那个身影却早已消失在纷杂的人海中。
大概是这几天没休息好的缘故吧?傅少泽没有多想。
一曲华尔兹结束,短暂的间隙后,白俄乐队奏响了轻快的伦巴舞曲,那是一首名叫《满场飞》的乐曲。
“香槟酒起满场飞,钗光槟影晃来回……”
随着乐声响起,灯光暗了下来,他牵着唐菀步入舞池。
唐菀无疑是一个很好的舞伴,她的舞姿曼妙而轻快,配上她令人沉醉的美貌,每个与她共舞过的男人都会为之倾倒。
不仅如此,她的谈吐也是那么的轻松自然,令人感到与这样的佳人曼舞闲谈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
宴会上,也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共舞。这二人郎才女貌,又年龄相仿,也难怪外界总是盛传傅唐两家联姻的消息了。
“你这样乱摆我怎样随,你这样美貌我这样醉……”
歌声、乐声、水晶灯、香槟的酒香、飞扬的气泡……一切都混在这个巨大的舞池中,有人在笑,有人拥抱,与人缠绵地说着话,名贵的法国香水随着女人体温的升高而变得更令人陶醉,昏暗迷离的光线下,女人们旋转着,裙裾展成扇形,远远望去,像是一朵朵绽放的花。
某个瞬间,傅少泽与一个穿着红旗袍的身影擦肩而过。
那是浮光掠影般的一个错身,短暂得几乎难以在大脑刻下画面。
可是一阵强烈的心悸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回过头,想去捕捉那稍纵即逝的身影,然而随着舞步再次旋转过来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唐菀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询问道,“怎么了?”
傅少泽张了张口,他觉得自己疯了,竟然觉得刚才擦肩而过的女人很像虞梦婉……这是什么情况?“相思成疾”么?
昏暗的灯光下,他明明没有看清楚那个女人的长相,但就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和熟悉感让他的心脏跳动骤然加快。
最终理智还是让傅少泽摇了摇头,勉强对唐菀道,“没事。”
可是,他的目光不由地在舞池中巡梭着,再也没有停留于唐菀身上一秒。
……
“勾肩搭背、进进退退、步也徘徊、爱也徘徊……”
“你这样对我媚眼乱飞,害我今晚不得安睡……”
伦巴舞曲唱到了第二段,快要收尾的节奏愈发欢快起来,高跟鞋有节奏地合着音乐的拍子在光滑的镶花地板上移动,发出动听的响声。
孔潜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说,“白小姐今晚有空吗?我有一瓶极好的红酒,从法国红颜容酒庄带回来的,要不要去我家尝一尝?”
白茜羽微微一笑,说,“孔少,今晚我有些事,下次再去品尝您的红酒吧。”
她下意识地留心着舞池周围,心想这应该在别人眼里看来就算她努力过了吧?反正她的任务是接近目标,现在两个人的身体距离不超过四十公分,怎么也不能说她消极怠工。
在与孔潜接触的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内,白茜羽已经明白发现了这个任务并不简单。
孔潜是一个很容易“钓上”的目标,可他随时都会脱钩,与他交往并不难,但只要他一旦得手,便会很快失去兴趣与新鲜感,转而投向下一个目标。
因此,孔家从来不必对他身边出现的女人进行筛查,因为没有一个女人能让滥情的孔少多停留一会儿目光。
谢南湘需要“夜莺”成为一个在孔潜身边长线潜伏的钉子,这是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白茜羽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顺其自然地让这个任务失败即可,她连事后谢南湘向她问责起来的说辞都编好了——“我怕他失去兴趣,因此放长线钓大鱼,结果他失去耐心,所以不是我的锅。”
如果将孔潜比喻成她要刷的BOSS,她只需要不停地放风筝拉怪,把BOSS的耐心值耗完了,BOSS就会脱战,回血,再也不给刷新了,而她就能顺理成章地传送出副本,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了。
然而在孔潜看来,她的推脱明显就是在“欲迎还拒”——这是自然的嘛,他孔家四少,哪个女人不贴上来渴望得到他的垂青呢?
于是孔潜搭在白茜羽腰侧的手略微紧了紧,语气轻佻,“可是……小美人儿,你弄脏了我的衣服,总得有赔偿吧?”
白茜羽瞟了一眼腰上的那只手,似笑非笑地望着对面的花花太岁,反手去拨开他的手,“孔少,我的衣服也很贵的,你最好也不要弄皱了。”
她很清楚,这种时候越是紧张羞怯,对方便越是觉得有趣,越是表现得纯真高洁,对方便越是觉得新鲜好玩,反而激起了征服的乐趣。
可孔少爷不是那般俗人。
他不管喜欢不喜欢,有趣不有趣,他想要的东西就必须要得到,无论过程如何。
于是孔潜趁势抓住她的手,她试着抽回,他却加大了力气往回一带,迫使她身子与她贴得极近,声音也带了些强硬的态度,“既然如此,白小姐开个价吧。”
啧……麻烦起来了。
白茜羽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敢往这边看,眼睛眯了眯,一只手悄无声息的屈起食指关节……
动手?那就要编一个新的失败理由了……
她有些举棋不定。
“……对对满场飞,嘿!”
就在这时,明快的重音符为舞曲收了尾,舞池中的灯光随即亮起!
迷雾被驱散,明亮的光线中,一切仿佛短暂地停滞了。
白茜羽忽然感到腰间、手上的钳制猛地一松,一只手臂将她向后扯了过去,然后她看见孔潜就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直到撞上了身后的沙发,发出砰地一声响声,这才扶着沙发站住了,怒气冲冲的样子,“哪个不长眼的——”
说到一半,他这才看清了面前的人,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哈……原来是你啊。”孔潜揉了揉肩膀,脸上的怒色慢慢地褪了下去,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孔四,好久不见。”
傅少泽笑了笑,眼神却冰冷如刀,没有一丝温度——
作者有话说:*捉虫,修改一些因为匆忙而没能校对的语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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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旗袍(3) “先生,你哪位啊?”
此时的宴会厅中, 场面有些古怪。
舞池中突然发生骚乱的那一刻,大部分人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那边的潘碧莹刚在盥洗室哭过了一场,这时候已经重新整理过了妆容, 坐在沙发里陪着家里的长辈与人聊天,此时也不由注意到场中的异常, 好奇地询问起身边的人。
整个宴会厅中, 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 交头接耳一阵之后, 消息才从舞池那边传了过去:“好像是傅少泽与孔四少闹起来了。”
“怎么闹起来了?”
“不清楚啊……”
“说是争风吃醋打起来的……”
“啊?真的假的?”
“听说唐菀今天也来了,是不是就是为了她打的架?”
“有好戏看了……”
潘碧莹听得越来越觉得莫名其妙, 表哥什么时候与孔潜有了过节?而且他也不喜欢唐菀啊……碍于有长辈在场,她不敢表露出自己抓耳挠腮般的心情, 只是偶尔舞池那边看一眼。
而在整个宴会的关注与旁观之下,舞池中的三个人, 正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局面。
变故发生的一瞬间,灯光亮起,乐声恰巧停了,舞池内外的不少人都看见了那一幕, 大概是二男争一女的戏码, 倒不足为奇。
可是, 当人们发现故事的两位主角分别是傅家与孔家的两位公子时,便迅速意识到这出戏码的不同凡响了——这可是如今上海滩身世最为显赫的两个年轻人,所谓神仙打架莫过于此,他们这等凡夫俗子有机会得以一窥,不知能为以后添多少谈资。
“孔四,好久不见。”
孔潜乜斜着眼看傅少泽,在一开始短暂的惊愕过后, 他的神色迅速恢复如常,好像丝毫没有什么尴尬或是不愉快,只是别有深意地笑了一下,“傅少泽,这女的是你相好啊?挺漂亮的。”
原本,孔潜对白茜羽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玩过或是没玩过都没什么要紧,过一会儿便抛到脑后了,然而,当他发现这位白小姐竟然是傅少泽的女人时,他忽然发觉这件事变得非常有趣!
别说是名花有主、横刀夺爱了,就算是有夫之妇,他孔潜也没什么忌讳的,反而觉得更刺激。
不过,比起“能给傅少泽添堵”这件事本身而言,其他又不算得什么了。
自从傅家跻身四大家族之后,孔潜身边同龄人之中,傅少泽便是最优越的那一个,他顽劣贪玩不用功,却能随便考出满分的成绩;家里不支持他留洋,他就自己考进国外的名校就读……比起天纵奇才的傅家公子,孔潜毫无疑问是一个平庸而恶劣的小孩。
孔潜是个驴脾气,牵着不走,打还倒退,他本就不喜欢读书上进,大人偏要拿别人家的孩子来激他是吧?好,那我就更不像话给你看。于是,孔潜在花花太岁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当然,在外人眼中,一个开了电影公司自力更生,一个是横行霸世到处惹是生非,本就经不起对比。
尽管两人向来无冤无仇,但这不妨碍孔潜讨厌他。
“这与你没关系。”
对于孔潜的话,傅少泽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然后他看向身边的女孩子——她竟然穿着一身旗袍,柔软的衣料将女性的曲线被勾勒得淋漓尽致,高开衩的下摆若隐若现地露出了玉腿,微带稚气的脸蛋上了妆,已经很有祸害众生的味道,像月夜中盛开的玫瑰一样骄傲,格外美丽,格外……性感?
傅少泽不知道竟然还能用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的这位青梅竹马,
明明是熟悉的长相,可她的身上却一点儿也找不到曾经那个旧式闺秀的影子。
其实,刚才灯亮起的那一刹那,他仅仅看见了虞梦婉的侧面,甚至还不敢确认,可那时孔潜凑了上去,那个仿佛要吻上她的动作让他血涌上头,身体本能般地冲了过去,一把将他从虞梦婉的身边推开。
直到刚才,他才确认了这一件事。
他没有认错人。
她是……虞梦婉。
傅少泽只觉得思绪一片混乱,他盯着白茜羽,太阳穴突突地发涨,“你、你留在上海,就是为了这样报复我,报复傅家?”
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而,等待着他的,是对方冷淡的一句——
“先生,你哪位啊?”
“嗡”地一声,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响起,古怪的氛围中,围观着的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唐菀站在靠后的位置抱着手臂冷眼旁观,此时她终于明白刚才跳舞的时候,傅少泽心不在焉的原因了……她看看白茜羽,又看看孔潜,难掩心中惊讶。
这个女孩子长得的确漂亮,可是,她印象里的傅少泽从不是一个会如此失态的人。
无论是再貌美如花的女人,他向来都是风度翩翩、充满绅士风度的,而他的深情、风流,都是他伪装出来的假象,多半是逢场作戏罢了。
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傅家大少爷,什么时候也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魂不守舍地追寻着一个女孩子的背影,还为了她的“变心”不惜与孔四少当众翻脸?
在场的无数人,心中同时也升起这样的疑惑:这个女孩子,究竟是什么来路?
一旁的孔潜抚掌大笑,看起来嚣张极了,“听到了吧?傅少泽,人家白小姐说了,你认错人了,人家不~认~识~你!”
“白小姐?”傅少泽看向白茜羽,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的荒诞,可对方没有给他哪怕一个眼神,只是自顾自地把玩着发丝,姿态高傲。
孔潜见他这幅模样,好比是酷暑畅饮冰镇的酸梅汤般通体畅快,他变本加厉地伸出手,将白茜羽拉了过来,手搭着她的肩,亲昵地道,“这位白小姐呢,长得漂亮,舞也跳得好,我对她一见钟情,还约好了今晚要来我家品法国红酒……哈哈哈哈,白小姐,你说是不是?”
白茜羽的头真的很疼。
她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再次遇到傅少泽,如果不是因为金雁儿的那一把钥匙,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次踏上这样的名利场,与这位大少爷发生任何交集。
可是人一旦戴上面具,就很难再取下来了。
可以预想的是,她让孔潜对她失去兴趣的拉怪方案失败了,傅少泽的介入完全激起了这个花花太岁的好胜心,现在的局面如同一团乱麻,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此时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虞梦婉”这个身份。
一旦谢南湘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她不是真正夜莺的事情很快就会败露,自己说不定甚至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所以,她决不能让人察觉到,她与那位傅少泽曾经那位的旧式未婚妻有任何联系。
傅少泽看着孔潜搭在她肩头的手,目光像是被刺痛了似的,压低的声音隐含着怒火,“你若是心里有怨,尽可以来找我!但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你跟这种人勾搭在一起,这是作践自己!自甘堕落!”
白茜羽从一旁侍者手里的托盘里取了杯红酒,端在手里晃了晃,声音漫不经心的,“先生这话说得没道理,穿条旗袍跳个舞就是作践自己,那来参加宴会的姑娘,岂不是个个自甘堕落?”
说完,白茜羽轻描淡写地将孔潜的手臂拿开,“对了,孔少爷,我跟你好像也不是很熟。”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舞池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议论了,互相交换的眼神间变得复杂起来。
没有人能猜到这样意料之外的展开。
二男争一女的戏码,似乎的确如此上演了,可问题是……剧情的走向与他们想的,好像有些不同。这看起来不像是三角恋,倒像是傅家与孔家的两位天之骄子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同一个姑娘,这姑娘却一个也没看上。
白茜羽上前两步,凑近傅少泽的耳边。
两人的距离被突然地拉近了。
傅少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听到耳边响起她轻柔而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你应该记得,那一天我说过的话。”
“我不会提起我们过去之间的事,希望你也不会。”
傅少泽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霞飞路的那场雨,想起了漫天飘扬的庚帖,想起了他说过的——“你真想好了,以后可不要反悔”。
他心中猛地颤了一下,他意识到了什么,这一刻他忽然急躁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拉起白茜羽的手腕,“跟我回去!”
白茜羽却一把利落地将他甩开,“这位先生,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傅少泽怒极反笑,“没关系?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曾经订下过——”
猝不及防的红酒泼了上来,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举座皆惊。
“订下过海誓山盟又怎么样?傅少,你不会是这么玩不起的人吧?”
然后她将空荡荡的红酒杯放回托盘里,看向孔潜,微微一笑,“孔少,今天扫了兴,有空我们下次再约吧。”
说完,她提起包,转身利落地离开。
傅少泽一时间有些懵了,红酒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显得有些狼狈。暗红色的酒液顺着滴答地溅在地般上,
孔潜刚才也看呆了,此时如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连忙追她,“白小姐,等等,我送你——”
而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傅少泽愣了片刻,抹了把脸,也咬牙追了上去。
……
国际饭店外,孔潜快步追到她身旁,要去拉她的手臂,“白小姐,白小姐,你别走那么快嘛……你住哪里,我送你……司机!司机!快开车过来!”
傅少泽不比他慢多少,追出来时看到这一幕,一把将孔潜挤到一边,拦在白茜羽面前。
出了宴会厅,夜色下,白茜羽轻轻吐出一口气,看着这位傅大少爷时,表情有些无奈——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时间有点赶,下周会多写一点补偿大家!(客厅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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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旗袍(4) 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嘛。
今夜的天空中, 有很好看的月亮。
夜晚的上海依然是一片车辚辚马萧萧的场面,高高地装在洋房顶上的巨大霓虹电管广告一闪一闪,当歌舞乐声与喧嚣的声响远远地传过来时, 倒是显得此时伫立在国际饭店外的三个人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两辆轿车陆续开了过来,停在路边。
傅少泽拦在白茜羽的面前,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那……你们先聊?”被傅少泽拨到一边去的孔潜耸耸肩, 没有生气, 只是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他今天心情很好, 见到一向以完美风度示人的傅少泽这种气急败坏的模样,足以让他大度地不去计较对方小小的粗鲁无礼。
沉默了许久, 傅少泽终于开口了。
“满意了吗?”
他的语气很生硬,明明是令人感到压迫感的话语, 可配上他一身狼狈,却又让人无端觉得有些无可奈何的丧气。
白茜羽以为自己对傅少泽还算了解, 他这人好面子,要风度,但也很薄情,就算碰上这样的场景, 他最多是一时下不来台出口冷嘲热讽地说上几句, 随后便携着美人潇洒离去, 绝不会多做纠缠,也不会给旁人看笑话的机会。
可是,白茜羽没料到傅少泽会这么……执着?
刚才他差点说出“订过亲”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脏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
真是的,这人到底是怎么了啊……
她一时犹豫,没有回答,然而在傅少泽的眼中看来, 此时的她则是与宴会上如出一辙的冷漠。
于是他的声音提高了起来,显得有些激动,“你可以装作不认识我,你可以、可以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关我的事,我也管不着!我过来只是要和你说一声,我爹派人找了你一个月,见不到你他这辈子都安不下心,你但凡有点良心,就来傅公馆和他报个平安!我的话说完了,你爱来不来!”
说完,他冷漠而倔强地盯着白茜羽,好像早已做好了被她讽刺的准备。
而白茜羽刚才的行为只是出于为了拦下他脱口而出的“订过亲”这几个字,这时当然也不至于生气,只是觉得可能是的确没照顾到人家的心情。
毕竟换位思考一下,虞梦婉这么保守端庄的女孩子突然变了个模样出现,显然是会令人脑补出很多不好的信息的。
于是她想了想,伸手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酒渍,很心平气和地说,“刚才的事呢,是我一时激动,跟你道歉。哎,你说你平时挺要体面一人,怎么刚才这么死心眼呢?伯父要见我,你私下跟我说就行了嘛。”
嗯?傅少泽呆了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就听面前的女孩子语重心长地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之前我们分手的时候不都说好了,这事儿就翻篇了,以后再也不提了,所以你忽然跑来跟我说那些话,我也很难做的啊,是不是?”
傅少泽持续地愣着神。
明明她刚才还是那样冰冷而高傲的模样,就连目光也不屑于在他的身上流连一秒,让他一度认为虞梦婉对他已经“由爱生恨”,甚至为了报复他而不惜自甘堕落,可是此时此刻面前的女孩子,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强烈的情绪。
没有爱,也没有恨。
“那……你为什么……”他张了张口,感觉脑子像是一团浆糊。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人挺好的,大家虽然没缘分在一起,但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嘛。”她亲切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这番话很有入选渣男语录的嫌疑。
……做朋友?
没等傅少泽将三个字的含义消化完毕,她就自然而然地说,“伯父的事情,我之前的确不清楚,这样,明天我没事,正好登门拜访……下午两点方便吗?见长辈,怎么说也要准备一下的。”
对于白茜羽而言,反正她与傅少泽的这番过往是扯不清了,在被别人深挖出更多关系之前,能敲砖钉脚在“缘分已尽的前女友”这个位置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傅公馆那边,是虞小姐的因果,她既然接手了对方的人生,那么有些事就不能逃避。
说完,她又看向一旁的孔潜,态度落落大方,“孔少,今天很高兴认识你,至于有些事呢,大家顺其自然就好了,你说呢?”
刚才孔潜一直听着她与傅少泽的对话,心里隐约有一些奇怪的感觉,但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个白小姐,好像真的对他和傅少泽都没什么兴趣?
不知道为什么,他破天荒地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道,“那白小姐给我留个地址总行吧?”
如果有熟悉孔四少的人听到这段对话,一定会感到不可思议——他想要的东西,可从来没有“隔夜”过。
白茜羽报了个地址,这时正好有黄包车经过,她招了招手。
黄包车停了下来,白茜羽上了车,孔潜快步走过去,抢在白茜羽前面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用两根指头夹着,那黄包车夫眼睛都亮了,他却没递过去,只是一副倨傲的样子,“知道小爷我是什么人么?”
黄包车夫咽了咽唾沫,“您是贵人,大大的贵人。”
孔潜斜着眼看他,将钱递过去,“孔四,知道吗?”
花花太岁的名号竟然很管用,黄包车夫向来消息灵通,听了之后立刻露出惊恐的神色,“孔、孔孔孔四爷……”说着连连摆手不敢接那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孔潜不耐地道,“安全送这位小姐回家,明白了么?要是出了什么岔子——”
“是是是!”黄包车夫也不敢不接,只好连连点头。
白茜羽离开后,国际饭店的门口,只剩下了孔潜与傅少泽两个人。
孔潜手插在口袋里,望着白茜羽离开的背影,身后传来傅少泽冷淡的声音,“孔四,我警告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孔潜笑眯眯地回过头,“大家自由恋爱,公平竞争嘛,你有能耐,就去让人家姑娘回心转意嘛。再说了,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她是——”傅少泽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什么话也说不下去了,好一会儿,他才吸了口气,“我会盯着你的,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和你不死不休。”
孔潜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临走前,一只手搭在车窗玻璃上,得意而嚣张地笑着,“大家各凭本事吧,哈哈哈哈哈……”
傅少泽在原地久久伫立。
他觉得思绪很乱,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盒,黑的,白的,红的绿的……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什么都分不清了,整个人都因此而感到无比的恍惚。
身上被泼的红酒干涸了,发出并不好闻的浓郁酒气,他将外套脱下来随手一扔,忽然觉得很累,于是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以往,他是绝不可能像个等活儿的车夫劳力一样坐在台阶上的,可这个时候他却觉得这样没什么很好的,这里有风,有月亮,很安静。
他很失常,他很清楚这一点。
傅冬从驾驶室下来,默默坐到他的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见到虞小姐了?”他刚才将车开过来的时候看见了。
傅少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的眼前浮现出灯火辉煌中,一身旗袍艳丽夺目的少女,她优雅的红唇微微上翘,是一种高傲而冷漠的笑容,她毫不介意他所说的那些难听的话语,更不会掩饰自己那些让人难堪的嘲讽,隐藏在她平淡表情之下的,是一种强烈的自信和骄傲。
……什么时候,虞梦婉变成了这样子的人呢?
其实仔细想来,从她刚到傅公馆时,他见到的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的。
只是,他懒得关注,懒得猜测,甚至不愿意去了解这些年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虞小姐……跟以前不一样了啊。”傅冬说。
以前……是多久以前?
他忽然想起来了,离开直隶前最后一次见到虞梦婉的那一天,那个下着大雪的日子。
那天格外得冷,外头飘着鹅毛大雪,他们全家要搬去上海,她来送他,月白色的袄裙外罩着白兔毛滚边的红色斗篷,冻得小脸苍白,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目送他离开,等马车行驶起来,她忽然往前追了几步,嘴里喊着些什么,被淹没在风雪里,于是他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与她道别。
从此一别经年,山长水远。
他那个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
傅少泽抬起头望着月亮,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
这座城市的夜晚下起了小雨。
霓虹灯管逐渐熄灭,月转星移,东方既明,新的一天开始了。
喧嚣还未散去,天际隐隐有了亮,有人刚刚从舞厅尽兴而归,有人结束了通宵达旦地工作,城市的另一边渐渐醒过来,收马桶的声音,卖早点的声音,狗吠的声音驱散了不夜城的浮华,黄浦江畔的晨雾中,昨夜的雨水从梧桐树叶上滴落。
九点,白茜羽起了床,在窗前做了套广播体操。
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
时隔多日,她再次打开了隔壁邻居家的门。
金雁儿的房间,依然如她离开前时一样,摆设纹丝未动,上次她翻乱的衣柜也依然是那样凌乱的模样,昭示着这间屋子的主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白茜羽反手关上了房门,细细打量着这间房子。
尽管目前为止,她还能好端端地喘着气儿,但压在她心中的阴霾却愈发沉重起来。
白茜羽从不是一个愿意将主动权掌握在别人手里的人。虽然她看不到一丝能摆脱“夜莺”这个身份的机会,但任人摆布向来不是她的风格。
被子的折痕、床单的角度、化妆台上的位置、桌上的油渍……她沉默地观察着房间的每一个细节,最后,她看向了那盆绿植。
没有人再来浇水了,它的叶片蔫蔫地耷拉着,像是快要枯死了。
花盆底下的那封信已经被她收了起来,她走到窗台前,伸出手指缓缓地从左至右抹了过去,手指上留下了一层层薄薄的灰。
没有人来过……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将窗打开!
风吹了进来,她低下头,看到窗台的外沿,那雪白的墙面上,留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作者有话说:订阅不满70%的话,48小时候才能看到正确的章节哦,感谢大家支持正版。
因为最近没有存稿的关系,所以有时候没有来得及校对,更新了以后我深夜会再来重新改改字句表述之类的,大家不必回头再去看。
然后,再说一下,本文并不是硬核间谍文,大家看着图一个乐。感谢评论里各位小天使。
第27章 变脸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今天的傅公馆进行了一次大扫除。
自从今天早上傅成山得知虞梦婉就在上海, 并且下午就要来登门拜访的消息之后,他当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命人好好准备。
可是中午过后,傅成山便不停地来来回回地在房子里踱步, 舒姨看不过去, 好说歹说将他劝回房歇着, 他又坐不住, 冲到傅少泽的房间里,又见他穿着睡衣无精打采看杂志的模样, 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勒令他立刻换好西装穿好皮鞋。
等傅少泽捯饬完, 他还是怎么瞧怎么都不满意,对着他横挑鼻子竖挑眼。
“你说你这副惫懒模样, 哪个姑娘见了会喜欢!”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打起精神来!不要驼背,像什么样子!”
傅少泽看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说道,“你不会还想把人家娶进门吧?我话说在前头, 虞梦婉现在主意大得很, 脾气又冷又傲, 也不吃那父母之命的老一套了,可不是你印象里那种大家闺秀……”
“你瞎说什么?”傅成山非但不信,还对他的话感到很生气,“梦婉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听话懂事,我见过的女孩儿没有比她更文静守礼的了,你小子少在我面前胡言乱语。”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 你见了人就知道了。”
傅少泽懒得与他多说,索性躲到客厅里去了。
一直等到一点半,傅成山按捺不住要下楼,舒姨又把他劝住,说人家是小辈上门拜访,待会儿人到了再下去就行了,他便也稳重地点点头,坐着不动了。
两点钟的时候,白茜羽再次踏入了这栋熟悉的别墅。
一进门,她便见到了百无聊赖坐在沙发里的傅少泽,有些意外,但还是打了个招呼,傅少泽见她手上拎的大包小包的,问道,“这是干什么?”
白茜羽左手是一盒包装精美的果篮,右手抱着一捧鲜花,还拎着袋糕饼,她将东西放在桌上,“上门拜访总不能空着手……”果篮有些重,她拎得手心发红,她吹了两口气。
“我爹不喜欢这些有的没的。”傅少泽皱眉道,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叮嘱对方两句,“还有,你还不清楚我爹是什么样的人吧?他这人固执,脾气暴躁,规矩又大,喜欢端着个大家长的架子,而且今天他好像心情不太好,到时候要是脸色不好了,你自个儿看着办。”
结果对方很惊讶地说:“不会吧?我以前也听公馆的下人说起过,伯父温文尔雅,待下人很宽和,从不打骂责罚的……他心情不好,是不是你惹他了?”
傅少泽再次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算我多管闲事,你不信就算了。”
没一会儿,傅成山从楼梯上缓步走下来了。
他一身长衫,手杖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脸绷得紧紧的。
白茜羽见状,站起身,喊了声,“伯父……”
傅成山沉稳地点点头,“梦婉,你来了。”
“伯父,我来晚了,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要是知道您回了上海,我早该第一时间来拜访您的。”在傅少泽愕然的目光中,白茜羽微笑着上前,双手奉上鲜花,“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所以就随便买了些……”
今天的白茜羽,素色旗袍披着针织的开衫,淡淡的妆,姿态恭敬中透着些亲近,说话的语气乖巧又轻柔……傅少泽在心里忍不住狂喊:昨天那个把红酒泼他脸上的人究竟是谁啊?你人格分裂吗!
这还不算什么,紧接着,他就看见傅成山接过花束,竟然爱不释手地在手里看了看,“不错,你有心了,这花真漂亮,看着让人心情都变好了,来人啊,拿去插在我房间的花瓶里……”
傅成山平时在他面前如寒冰般冷硬的面孔,此时绽开了一个堪称慈祥的微笑,等白茜羽将扎着绸带大蝴蝶结的果篮奉上的时候,他更是连连点头,音调都像是被蜂蜜泡过似的,“哎呀呀,买这么多东西啊,真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
傅少泽觉得自己脑袋上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没记错的话,自家老爹是最不喜欢这种花花草草之类没用的东西吧?而且为什么忽然用这么恶心的语调说起话来了啊!刚刚中气十足地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人在这装什么啊!
就在傅少泽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傅成山忽然看向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冷冷地道,“你看看人家梦婉,多贴心!你呢?什么时候这么孝顺过?”
不知道为什么傅少泽反而松了口气,心说这就对了,这才是他平时熟悉的亲爹。
可是接下来,两个人的相处还是一路朝着傅少泽难以理解的方向发展了。
“不错,长大了,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傅成山和蔼地打量着她,“孩子,坐过来,坐近点儿,别见外,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白茜羽便坐到他身边,“伯父,其实我一见到您就觉得很亲切,虽然我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但见了您就觉得很熟悉,就像我爹在世时一样……”
傅成山听得有几分感慨,“来,你好好跟我说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于是,白茜羽就将虞家的种种情况娓娓道来,听到虞父让她不可来完婚,说“齐大非偶”时,傅成山红着眼眶长叹一声,“老友啊……”却什么话也说不下去了,再听到游氏一人拉扯她长大,最后也因病去世后,傅成山也不由握紧了手杖,难掩内心的不平静。
但这样的情绪没有持续很久,因为白茜羽将这些往事三言两语带过,转而讲起自己刚到上海时发生的趣事儿,什么去宴会第一次喝酒便喝醉了,什么不敢穿新式的衣裳,什么见到电灯洋人惊慌失措……她把小环的心路历程张冠李戴,直接套在了自个儿头上,听得傅成山时而微笑,时而沉思。
最后,她便表示虽然有种种不适应,但她觉得留在上海能学到许多新东西,所以选择离开了傅公馆自力更生,如今正在一所女校读书,想要抓紧脚步跟上时代的新浪潮,争做摩登女性,自强不息,奋发图强……傅成山连连点头,一副老怀甚慰的模样。
而对着这位故人之女,一向不苟言笑的傅成山也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他念叨着直隶的水土风貌,念叨着以前和虞父的交往,念叨着她刚出生时曾经抱过她……最后让人将书房的相片那下来,说到动情处还流了几滴泪。
于是,这一番畅谈下来,傅成山对白茜羽的印象非常好,懂礼貌,嘴甜,会来事,又个性独立,不像是那种什么也不懂的深闺小姐,他真是再也没见过比她优秀的女孩了。
白茜羽对傅成山的印象也相当不错,和蔼,好说话,念旧情,又很通情达理,不像那种动不动拿规矩压人的大家长,真是一位值得人去尊敬和孝顺的长辈。
在两人言笑晏晏的合家欢氛围中,被遗忘的傅大少爷孤零零地坐在一边。
想走不敢走,想说话插不上嘴,他只好低头玩自己手指甲发呆,在两人说起什么事忽然笑得前仰后合时,还是忍不住瞥过去一眼,发现没有人在乎他,他又只好憋屈地低下头,将手里的纸巾叠成小青蛙。
妈的,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白茜羽与傅成山一见如故,这一谈,便谈到了天黑。
傅成山自然是盛情留她在家里用饭,吃饭的时候,傅家的长女傅毓珍也特意赶回来了。作为曾经的上海滩第一名媛,结婚生子后的她为人处世更是八面玲珑,原本融洽的气氛在她的帮衬下更是相当的愉快,宾主尽欢。
只是酒足饭饱后,傅成山终于提起了定亲之事。
他摩挲着手杖,沉声道,“梦婉啊,我知道你爹的意思,但我们傅家虽是从商,却也懂得‘君子一诺’的道理,既然亲事已定,那么就万万没有悔改的道理……”
一直默不作声的傅少泽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白茜羽。
他知道对方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也不会说出霞飞路那天发生的不愉快,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当口他没由来地感到一丝紧张。
白茜羽微微一笑,“伯父,我明白的,其实,我来拜访您,也是想将这件事说清楚,做一个了结。”
在傅成山不解的目光中,她拿出一张薄薄的纸递了过去,然后看了一眼傅少泽,轻声说,“我与少泽已经退了亲了。”
解除婚约书,两三行字,以及两个鲜红的指印。
看到这张纸,傅成山的脸色如挂了霜般,却没有太多震惊,想来他早已料到两人私下达成了什么协定,虞梦婉才会独身一人离开,但此时虞梦婉如此洒脱地坦白此事,心下还是猛地一沉。
他定定神,开口道,“梦婉……我这个儿子行事狂妄,惹得你生气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管教他的,这门亲事,毕竟是我与你爹订下的……”
“伯父,我虽来上海没多久,但也知道时代不同了,而且,对于我而言,最关键的一点……”白茜羽垂了垂眼,脸上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傅少泽倏地抬起眼看向她。
傅成山与傅毓珍对视一眼,有些惊讶。
“所以,这门亲事就这么算了吧。以后您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希望可以时常来看望您老人家。”白茜羽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傅成山一边连忙站起身,一边用手杖去戳傅少泽,道,“还不去送送人家!好好把梦婉平安送回家!”
傅少泽低着头起身,没说什么,去拿了外套。
几句客套话之后,大门打开,随即又关上了,傅成山看着缓缓驶离公馆的车子,叹了一口气,“多好的姑娘啊……”
傅毓珍好笑地看着他,“爹,还不死心呢?人家可是对嫁进咱们家这件事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短短一顿饭的功夫,傅毓珍已经看出这位虞小姐是何等样人了,聪慧,果断,人情练达,不像是刚走出深闺的,倒像是在社交场上浸淫许久的,论谈吐论气质,这上海滩那些自诩“摩登”的女子还比不上她万分之一。
至于她说已有心怡之人的事,倒不一定是真的,很有可能是为了给傅家一个台阶下的托词,若真是这样,只能说她实在面面俱到,万事都不教人为难了。
“不,我不会勉强梦婉嫁给那小子的。”傅成山摇了摇头。
傅毓珍一愣,就见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他不配。”——
作者有话说:嗯……我在考虑提升手速,这周找一天加更……
对了,作者是可以看到评论的,所以有什么悄悄话可以大胆地说,包括猜剧情走向,猜对了我会偷偷发一个红包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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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变心 你最好不要对我保持好奇心。
夜晚下起了雨。
夜晚的天空漆黑如墨, 细雨飘零,远处隐约有灯火亮着,高空夜航的运输机从云层中掠过, 发出嗡嗡的响声。
黑色的轿车驶进了莫利爱路。
车子缓缓停稳,傅少泽拿了伞送她到楼下, 白茜羽朝他道了声谢, 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忽然听到身后傅少泽的声音, “你和孔潜……”
“嗯?”白茜羽微微侧头,转过身看着他。
“你刚才说, 你心里有喜欢的人……就是他?”他说得很慢,很犹豫。
白茜羽一愣, 她没想过傅少泽会关心这个问题。
她当然是随口胡说的,但傅少泽显然是将她上次与孔潜亲密的举动联系在了一起,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这大概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情况下找到最合理的答案了。
白茜羽一时没有回答,傅少泽察觉到了她的迟疑,以为自己的猜测应验了。
他忍不住说, “我知道你的事我不该管, 我也管不着, 但孔潜这个人,他喜欢玩女人,贪花好色,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对象——”
“不是他,你误会了。”白茜羽打断了他的话。
傅少泽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但他的声音仍有些气恼,“既然这样, 那你为什么和他走那么近?还告诉了他地址,你一个女孩子到底懂不懂保护自己?”
雨夜,弄堂没有了往日的吵嚷与躁动,路灯的光亮照了过来,雨丝在灯柱下透着光,天地间只剩下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使得此刻有着一种别样的安宁。
一把伞下,两个人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白茜羽忽然笑了,她打量着他的表情,声音带着些玩味,“傅少泽,你这么关心我干嘛?”
她这一笑带着明媚而动人的气息,傅少泽移开眼,态度依然是冷硬的,只是声音有些发闷,“我不是关心你,我只是怕你误入歧途,我良心不安。”
“你的良心留给那位殷小姐吧,我不需要。”白茜羽挑了挑眉,说,“伯父那边我已经解释清楚了,看起来他也不会再拿这件事责怪你了,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吧。好了,不用送了,我上楼了……”
“等一下。”
傅少泽看着她的背影,停顿了许久,他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是因为我,那我很抱歉……”
白茜羽回过头,拧着眉头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傅少泽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你读了女校,租了房子,还去永安公司买了东西,开销大手大脚……可我查过了,我给你的存折没有少一分钱,你的钱……是从哪来的?”
他终于说出了憋了一晚上的话。
傅少泽并不意外于一个人来到上海后的改变,上海滩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愚蠢的人到了上海不久,可以变得聪明伶俐;忠厚的人到了上海不久,可以变得狡诈油滑;拖着鼻涕的小姑娘,不多时可以变为卷发美人……可在虞梦婉身上,无法解释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她的为人性格可以从保守到开放,从守旧到摩登,可是钱是不会凭空多出来的。
他知道上海滩有的是这样的女孩子,很多在大学校里求学的女学生,家庭的供给每月多则数百块,少则数十元,足供她的生活,可是为了奢侈和浪费起见,不得不寻些外快生意做做,于是就牺牲了皮肉去博取金钱,最后一步步堕落到万丈深渊,不可救药。
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就觉得胸口一阵阵绞痛起来。
面对着他话语里隐约指向的不堪猜测,白茜羽并没有生气。
她走下楼梯,走到他的伞下,轻叹了一口气,“傅少,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忽然伸手一把扯过他的领带,猛地发力,将猝不及防的他拉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距离被一瞬间拉近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微微眯起的眼神显得有些危险,“你最好不要对我保持好奇心,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傅少泽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下意识仰着脖子,想拉开与她的距离,可是当她说话时,却能感受到吐气如兰般的热意,他强装镇定道:“……你……”
“我呢,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哪一天我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需要任何人多余的关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若即若离的笑意,凝望着他的眼眸幽深却荡漾着光芒,“所以,回去霞飞路找你的小女友,别在我的身上花功夫了。”
白茜羽比傅少泽更了解他自己。
男女之间的关系通常开始于好奇心,维系于责任感。
如果是以往,她不会介意傅少泽对她产生好奇,甚至对她抱有责任感,可是如今她被卷入了不可言说的事件中,这样的羁绊对她无益,更是容易给别人带来麻烦。
她松开手,看着他怔忪的样子,笑了笑,说了一声,“晚安。”
傅少泽呆呆地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她上楼的背影,那股幽香似乎还在鼻端缭绕,一时恍惚。
……
万籁俱寂,月光幽微。下了一个晚上的雨终于停了。霞飞路上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有灯光从二楼的卧室里透出来。
“……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你不能做我的诗……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
殷小芝坐在床前的地板上,抱着枕头,手边放着酒杯,她念着诗,眼神凝望着窗外,只是一滴泪水从她的脸颊边滑落。
冯惠担忧地看着她,作为大学同学,她还头一回见到一向乐观坚强的殷小芝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她不由有些心疼地说,“哎呀……都一个多月了,你们还没和好吗?多大点事儿啊,情侣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呢?”
“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来找我了,我以为这几天他会来的,准备了好多话要跟他说,但他昨天没有来,今天也没有来,明天也不会来了……”殷小芝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都说男子多薄情,却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变了心……”
冯惠安慰她说,“别胡思乱想了,谁让你之前几次给他脸色看,那人家心里也堵啊。”
“那是因为他没有跟我道歉,以前他都会道歉的,不管是谁对谁错。”殷小芝忽然一下子抓住她的胳膊,“冯惠,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后悔与虞梦婉退婚了?”
冯惠没好气地说,“我看你是魔怔了,咱们出来逛街的时候,我也见过傅少泽几回,他那么一个时髦洋派的人,怎么会看上一个旧式妇女?而且那个未婚妻都回老家了,人家吵架一时口不择言而已,你还当了真。”
殷小芝皱着的眉头稍稍舒展开,却还是道,“哪有什么口不择言?都是早就在心里转过了的念头,只有这种时候才脱口而出而已。”
冯惠拿纸给她擦擦脸,“好啦!别钻牛角尖了……你是不知道,最近外头局势乱的很,傅少泽一个人估计也不轻松,能抽出空来陪你都已经很难得了,这种时候你不体谅他,反倒还故意耍性子拿乔,他能不生气么?”
殷小芝不依,“哪里是我拿乔,那天他的确去见了那个孟芳琼,他亲口承认了,明明是他有错在先……”
“我的姑奶奶,你是真被傅少泽给宠得没边了,不过也是他活该,什么事都顺着你,弄成现在,稍有些不如意,就要使性子。”冯惠托着腮叹气,“你也不想想,按照傅少泽的身家,你们能在一起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啊。”
殷小芝神色黯然,半晌后,默默又去摸酒杯。
“别喝了啊,你想醉死不成。”冯惠连忙去拦。
“没事,我没有醉。”殷小芝撇开她的手,自顾自地斟酒。
闻言,冯惠也不再拦她,抱着手臂哼哼,“我看,你就是想喝多了借酒撒泼让傅少泽来看你吧?”
殷小芝的动作一顿,脸色有些发红,“你胡说。”
“啧啧,醉过方知情浓啊……”
“你还说!”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回家了。”冯惠笑着站起身告辞,想了想,又轻声说,“说真的啊,你要是真的想把这篇翻过去,就去给傅少泽打个电话。既然人家心里起了芥蒂,这种时候你也得放下身段,递个台阶给他下,不然时间一长,心真寒了。”
冯惠离开后,殷小芝犹豫了片刻,终于起身下楼。
……
晚上十点钟,傅少泽回到家里了。
这是个细雨缠绵的晚上,乌云散淡,漆黑夜空中唯有一轮明月寂寥地发着光。
傅公馆里的电灯全都关熄了,傅少泽打开房门时也没有开灯,只是重重地将自己扔到床上,头闷在枕头里。
外头,隐约有电话铃声响起。
片刻后,门外有人敲了敲门,说,“少爷,殷小姐那边通了电话过来,说是有些失眠,想找您说说话。”
傅少泽愣了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
殷小芝心思敏感纤细,爱睡前读书,常常失眠,以前傅少泽让她一失眠便打电话给他,自个儿陪着聊天解闷,不让她一人苦熬这漫漫长夜。
若是平时,殷小芝来电,傅少泽哪怕是好梦正酣,也会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接听,有时说着说着到了早上,索性买了早餐去霞飞路与她一起吃,这一度被殷小芝认为是两人在一起最浪漫的事。
傅少泽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去见殷小芝了,按照往常他应该按捺不住去找她了才对,之前的每一次都是这样,可是最近这几天因为虞梦婉的缘故,他竟将这些事全都抛到脑后了。
现在想起来,之前的不欢而散,这一个月的煎熬,还有那些让他饱受困扰的情绪好像已经很遥远了。
“回去霞飞路找你的小女友,别在我的身上花功夫了”……
他耳边没由来地响起了那句话……这是什么意思?她不会以为他还对她余情未了吧?这怎么可能,他不过是出于对于青梅竹马的关心、痛心、以及愧疚,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误入歧途,他……
他……不能否认的是,此时此刻占据了他全部思绪的人,不是殷小芝。
门外的人久久得不到回答,“少爷……那这电话……”
傅少泽沉默了一会儿,“就说我睡下了。”
……
漫长的夜还在继续。
黑暗的卧室中,咔哒一声,门锁被拧开了。
白茜羽从睡梦中惊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张带着刺鼻味道的毛巾罩了下来,死死覆在她的口鼻处,强烈的睡意袭来。
片刻后,卧室的门再次沉沉地关上了,被窝的余温消散,凌乱的床铺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月光——
作者有话说:虽然不是硬核谍战也不是保家卫国的主旋律,但故事既然特意发生在民国,怎么能不整点刺激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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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素言 70瓶;浮生若梦 50瓶;无味 30瓶;十三余 20瓶;隰有荷华 15瓶;(●—●)、小潘同学、(///▽///)、七月、花道 10瓶;松粉团团 8瓶;ha、蒲公英的许愿 6瓶;舟舟粥粥亭、吖、快快发芽、茶香、18202619 5瓶;呼啦呼啦嘿、琅君让 3瓶;燕 2瓶;婺流、讨厌熊孩子、王甜甜的小鱼呀!、景昕、哎呀哎呀我是咸鱼、袂殊、珠砂、Endormir、牛肉芝麻馅汤圆、子今啊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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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最终审查(1) “贪生怕死的特质吗?……
冰冷、潮湿、铁锈味……
白茜羽再次醒过来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很符合她想象的审讯室中。
这是一个黑暗而阴森的房间,没有开灯,借着隐约的月光, 可以看见房间里的刑具一应俱全,什么皮鞭镣铐、竹签烙铁、木架老虎凳、还有一个疑似电击仪器的玩意儿, 即便通风管道的叶片转动着, 空气也满是潮湿腐败的气息。
面前,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 阴暗的环境中看不清长相,他开口冷笑了一声, 声音粗粝,笑起来如同夜枭一般瘆人。
“夜莺小姐, 初次见面。”
白茜羽没说话,她的手被反拷在身后,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造成血液不畅,只是没穿鞋的脚有些冷,但这种情况下也没道理问人家要双棉拖鞋。
没有得到她的回复,那人也不以为意, 而是站起身, 朝她走了过来, 端详着她的脸,“啧啧,真是个美人儿。不过,我可不是怜香惜玉的那种人,越是漂亮的,我越是想……狠狠地把她摧毁。”
白茜羽注意到他的口音有些生硬,一说长句的时候, 某些咬字的音调有些古怪地上扬。
他缓缓地在她周围踱着步,“我想想,来到这里的上一个女人和你一样,年轻貌美,但骨头很硬,我就一根根打断她的骨头,一片片掀开她的指甲,用各种各样的法子折磨她,我喜欢听女人临死前的哀鸣,你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享受,可惜啊,她还是没能撑过去……”
“最近我又发明了些新奇的玩意儿,不知道,你又能撑多久呢?一天?一周?还是一个月?”他狞笑着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轻轻擦过她的脸庞,脖颈,说,“放心,我很有耐心的,我会慢慢招待你的,我会先划花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儿,再切下你纤细的手指……只怕那个时候,你再想弃暗投明的话也晚了……”
“弃暗投明?”白茜羽终于开口。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那人以为她被吓住了,语气矜持地说,“军统能给你的,帝国一样能给你。”
白茜羽挑了挑眉,没说话。
中山装的男子循循善诱道,“其实,你不过是一个弱女子罢了,这种天下大事,女孩子柔弱娇躯怎么承担得起呢?你什么都做不到,你什么也改变不了,比起一辈子过着见不得光的生活,拿一笔钱,好好找个人嫁了生个孩子,这才是你想要的生活,也是一个女人的归宿……”
“你还很年轻,有着大把的好年华……”
“我们为什么能找到你?因为军统内部早已被我们渗透了,你根本没有保守秘密的必要……”
“我们不会为难你,只要我得到了我想知道的一切,你就可以平平安安地离开……”
“好好想想吧,夜莺小姐,你是想被折磨成一个血肉模糊的怪物,还是说出你知道的一切,从此获得崭新的人生?”
白茜羽依然沉默着,没有说话,那人见她迟迟没有反应,冷笑起来,“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说着,他抬起手,房间的暗处有人走出来,按住她的肩膀。
就在此时,白茜羽忽然冷冷地开口了,“你们知道自己在什么吗?”
没由来的一句话,让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无法把握住她的意思。
“蠢货,我潜伏在军统中,就是为了打入内部,得到最机密的情报,现在我的计划都被你们打乱了!”她的脸色很难看,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通骂,“你是哪个部门的?是谁批准的你这次行动?”
她这一番突然发难,气势又格外强势,一时间竟让那个中山装男子被骂得有点懵,和房间中的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不确定的眼神。
“你是……”
“9527。”她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表情却很冷漠,“去特高课的档案里查查这个编号吧,然后你就知道我究竟是谁了。”
“这么说,你也是天皇的战士?”那人眯起眼,语气谨慎。
“以你的级别,还没有资格来问我这个问题。让你的长官来和我谈吧,有些机密,你承担不起。”白茜羽淡淡地说。
那人下意识往门外看了看,随即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我现在还无法确认你的身份,你可以说一下你得到的情报吗?”
“情报?能有什么情报,那群家伙不过是一群可怜人罢了。他们潜伏在黑暗中,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他们不敢相信任何人,每晚都睡不着觉,害怕着在睡梦中便遭到灭顶之灾,他们就像是下水道里肮脏的老鼠,不敢露面,不敢被人发现身份,他们怀疑任何人,也生怕有人怀疑他,可只要他们是特工一天,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就没有结束。”
那人的脸色变了,就听她继续用讥嘲的口吻说道:“我不知道军统是怎么挑选特工的,八成是从一群二百五中挑选出一批最好忽悠的,给他们安上一个威风的头衔,好让他们干最没有前途和希望的活……说实话,我真为他们感到悲哀。”
“够了。”他打断了她的话,额头青筋暴起,“你说的情报没有一点价值,我要听有价值的……”
“你确定还要听下去吗?”白茜羽微微一笑,“谢组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黑暗中,有人走进来,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好了,林少尉,既然别人都指桑骂槐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了,你就不用再演了。”
有人过去给她松绑,白茜羽看着那个高挑的男人,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衬衫,军裤下是笔直而修长的腿,依然如那一天刀锋般利落的感觉。
白茜羽揉了揉手腕,悠闲地翘起了腿,“谢组长,好久不见啊。”
被称之为“林少尉”的男人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身为身手敏捷的调查处特工,林少尉风里来雨里去,经历过无数次艰难的战斗,他的神经早已被锻炼的敏锐无比,他的伪装也已经出神入化,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孩子面前跌了跟头。
他是真正刀口上喋血的人物,没有收着气势的时候,往普通人面前一站,便能让人感到强大的压迫力,而且按照以往,光是这样阴森的环境、无处不在的心理压力、以及言语上施加的暗示,再信念坚毅的人也会心里发怵。
可是,这一次他的恐吓完全失败了。
何止是失败……他甚至还被人当猴一样戏耍,当着面指着鼻子痛骂,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对此,谢南湘也很好奇,他问道,“你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是吗?我想知道,我们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你们的环境、行为、甚至口音都没有破绽,除了这位小哥后来被我乱了心神,下意识往门外看的那一眼之外,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不过,有些事不需要靠这些细节就能知道了。”白茜羽轻描淡写地说。
“愿闻其详。”谢南湘笑了笑。
白茜羽站起身,仿佛根本没有在意这里阴森的环境,而是像是在自己家里似的,往木桌上一坐,“第一,你把我错认成夜莺这件事,就很离谱。一个专业的情报人员,怎么会在没有事先调查的情况下贸然暴露身份?”
“第二,我发现金雁儿的房间有人进入的痕迹,这代表有人已经掌握了她就是夜莺的情报,或者是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那么,我只要做一个很简单的假设。假设是你们的人进入金雁儿的房间,就代表着你们很有可能知道了金雁儿的身份,虽然其中还有些细节我还对不上,但你们用误打误撞认错人的借口来接触我的理由就昭然若揭了。”
“你在测试我,对不对?”
黑暗的房间内安静了一阵。
片刻后,谢南湘开口了,磁性的声音里带着些欣赏的意味,“你知道吗?你送来的信封里,不止是胶卷,还有一封信。”
“什么信?”
“你的推荐信。”谢南湘说,“夜莺认为你很有潜力,所以希望你成为她的接班人。”
白茜羽的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
“因为她有不得不去做的事,为了这件事她很有可能会牺牲。所以,她想到了你。”他说,“她一开始调查你,只是出于情报人员的本能,但没想到与你接触时,她发现你的身份并不简单,有着异于常人的思想和能力,所以……她在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回不来的时候,她选择了你成为她的未来。”
“她凭什么替我选择?利用我对她的友情和善意,让我跳进一个火坑里?”想到是自己亲手送出的推荐信,白茜羽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那时她是真的相信金雁儿不会害她的。
“没有人能替你选择,这是你的性格与能力为你选择的人生。”黯淡的月光下,他挑着眉微笑的脸孔有一种神秘的魅力。
白茜羽笑了一声,不以为意,“是吗?其实事后我仔细回想那一天发生的事,一切都太仓促了,一个老辣的特工竟然不经任何调查就对我出手试探,在我两次三番否认自己身份的时候,也没有对我的身份有半点怀疑,反而不断给我施加将身份认下来的压力……”
谢南湘好整以暇地说,“人在压力之下,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一面,幸运的是,你在那种危急情况下展露的特质,正是我想要的。”
“贪生怕死的特质吗?”
“这正是一个情报人员最重要的品质,谨慎,冷静,审时度势。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冲击时,首先观察情势,保全自我,绝不冲动行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有传递出更有价值情报的机会。黑暗的丛林里,莽夫一般是死的最快的。”他扬起一边嘴角笑了笑,站起身,将手撑在桌子上,凑近了身看着她的双眼。
“所以,你通过了第一次的测试,其实原本孔家少爷的任务并不重要,只是我们想进一步考察你的能力罢了,你的表现让我们很满意,所以,就有了这次的最终审查,没想到你比我想的更聪明,让这次测试成了一场闹剧——”
“恕我直言,我不喜欢这种未经同意就擅自测试或者考验我的行为。”白茜羽打断了他的话,“我是否可以将这个理解成对我人生安全的一种侵害?”
林少尉忍不住嘲笑道,“那你想怎么样?或者你可以试试去法庭告我们。”
白茜羽瞟了他一眼,“既然你们认同这是你们犯的错误,那么我希望得到合理的补偿。”
林少尉脸色一黑,谢南湘笑了笑,摆摆手拦住了他,“我很高兴你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不忘讨价还价,但你不觉得……军事调查处的现役军官职位,就是最好的补偿?”
“山贼抢了秀才回去当山寨里的军师,不会对他说:‘你以后将能成为一名志向远大的山贼小头目,还不感谢我的仁慈和大方’……这种屁话的。”
“……很好,看来我又在你身上发现了一个良好的特工特质。”谢南湘点头,“一般人在面对不情愿的事情时,即便理智上知道不得不执行,行动和语言上却难免会抵触,会抱怨……而你不一样,你发现自己无力摆脱现状后,你的第一选择是尽可能地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实惠和利益。”
想了想,他又苦笑着补充了一句,“放心,你会得到补偿的。”
“多谢夸奖。”白茜羽耸了耸肩,“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那天,你突然找上门来的时候,我没有选择认下夜莺的身份的话,你会怎么做?”
谢南湘淡淡地说,“如果你当时慌乱地撇清关系、并且没有察觉到我对你施加的压力以及危险的来临,那么,我会勒索你一笔钱财,然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你是夜莺推荐的人才,就算再不济,也是得到她信任的人,我们不会对这样的人下手。”
白茜羽深吸了一口气,“那么,夜莺呢?她还活着吗?”
谢南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带你去看她。”——
作者有话说:晚了点抱歉,评论前20发红包!
最近都是先更后改。
第30章 最终审查(2) 是你真正意义上的…………
上海有二十二层高的外国大楼, 也有棺材似的茅房。
……
清晨,天际微白。
灯火通明一夜的大都市有些疲倦了,法租界的大马路也显得清静了, 两个喝醉了的外国水手从一家白俄开的跳舞场里出来,嘴里含糊地说着放肆的话, 各种车子也少了起来。
轿车一路往南行, 穿过街巷, 来到了上海的另一边。
白茜羽和谢南湘下了车。
这里是苏州河的沿岸某一段, 河水污沌,有一部分几乎是黑里带绿的凝滞的死水, 西段几乎完全给工厂占住了。腥味、食物腐烂的馊味,豆饼的臭味, 小麦粉辗起的灰尘,秽物不绝地每日向河里送着, 让人简直连一分钟也不想停留。
仅是在静安等路霞飞路走着的人,大约谁也不相信同一市内会有这样非人间的地方。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白茜羽下意识掩住了鼻子。
谢南湘瞥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带着她往前走。
白茜羽穿上了一双鞋, 并不太和脚, 睡裙外披了件外套, 可踩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还是让她感到有些不适。
一旁有黄包车驶过,车上白皮肤的青年不停地用皮鞋踢踏板,口里哼着下流的西洋小调,一面给车夫指路,一面催车夫跑得再快些。黄包车在不远处停下,久久没动, 大概是在付钱的时候起了口角,那白人青年忽然一脚踢在一个车夫的屁股上,然后丢下四角钱,径自下了车。
石阶上有几家小店,都挂着酒吧间的洋招牌、但都上了铺板。有一家的门半开,从里面送出来男女的笑声,白皮肤的人刚跨进去就给一个面容稚嫩的姑娘接住了。门没有关,隐约可以看到几个黄皮肤的小姑娘坐在高大的白皮肤的人的怀里,她们的小脸上露出来不自然的媚笑。
仅仅是一段路,就让她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说实话,白茜羽来到这个时代也有了段时间,可她一直都居住在租界,不仅是习惯,更是出于安全与精神的考虑,她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
谢南湘对这一切熟视无睹,他的腿长,步子迈得很大,她不得不紧走几步才能赶上他。没走几步,前头的人便停下了。
“到了。”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间普通的平房,油漆有些剥落,院门开着,露出里头在杆子上横七竖八晾着的衣物。天刚刚亮了没多久,一个老夫人坐在门口,正在择菜,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男孩在窗前写字。
白茜羽隐约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他们每个月都会收到以‘爱心救济会’名义寄过来的善款,足以维持他们的生活。”谢南湘说,他看着那个小男孩,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他知道自己有个姐姐,但从来没有见过。”
这是她的邻居真正的“家”。
“找到她了吗?”白茜羽的声音很平静,从一开始明白了金雁儿的嘱托时,她就知道对方大概是凶多吉少了,更何况谢南湘带她来到了这里,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谢南湘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对方是聪明人,与聪明人的沟通一向很省事,可他没有想到对方可以将情绪控制得这么好。
“找到了。”他顿了顿,清越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你到爱棠路送出那封信的三天后,有人在黄浦江发现了一具女尸,生前有遭到虐待的痕迹,虽然面貌被刻意损毁了无法辨认,但从贴身的物品上,我们可以确认她的身份。”
白茜羽闭上眼,让自己不去设想那样的画面,只是发出的声音有些干涩,“……是谁做的?”
“现在你还不需要知道,但或许有一天,你也必须面对他。”谢南湘说,“在收到那封信时,我们查到了金雁儿的背景资料,我不会说她是一个可怜人,她只是做了她想做的事,虽然她的家人永远不会知道她做过什么,就如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一样。”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来这里?”白茜羽皱着眉。
“任何事都有一个结局,不然我们的心无法接受。至少,你现在知道她的家人可以好好地生活着,平凡的,不受干扰的过完这一辈子。”谢南湘转过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去透透气。”
苏州河畔南岸。
相对开阔的水域上是无数小船,船中住着千百个家庭。妇女在甲板上做事。孩子在甲板上玩耍。多数孩子都用绳束来牵牢,免得他们翻到河里去。洗净的衣衫晾在竹竿上好像旗帜一样。
“还没吃过吧?垫垫肚子。”谢南湘买来了早餐,将手里的大饼和油条递给她,兜在油纸里,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白茜羽接过油条,她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电影很美,小说很美,《花样年华》和《金粉世家》都很美,而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之下真实的上海,是物质的极度匮乏,贫困的国民,衰败的国运,列强凯觎,四面楚歌。
然而每个夜晚,豪华的夜总会都赚得盆满钵满。柔和的灯光之下,中国舞客和少数外国舞客,拥着苗条的舞女,在白俄或菲律宾乐队的音乐声中婆娑起舞。
这很民国。
“有什么想法?”谢南湘靠在栏杆边,他的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没有戴帽子,发丝有些凌乱地飞过眼前。
白茜羽说,“我的想法重要吗?”
谢南湘说,“军事调查处的门槛极高,招收的都是黄埔军校的毕业生,直到去年扩招,才向社会各界招收有文化的学生和社会精英加入,但这个机会也相当宝贵,是无数人削尖了脑袋要往里头钻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抵触。”
“对于我而言,我的意愿最重要,我不喜欢被人强迫着做什么事。”白茜羽忽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总算不是良好特工的品质了吧?”
谢南湘道,“有能力的人都有着自己的骄傲,但是,你是我见过最骄傲的人。”
“不好吗?”
“不是好不好,是太少了。”
他总是会说出一些令白茜羽很费解的话。
谢南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很希望你能加入我们,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求。”
以退为进?白茜羽笑了笑,“你认为带我看一看人间疾苦,我就会热血上头,立刻发下宏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当然不会,我说过了,你是个冷静的人。”谢南湘耸了耸肩,望着远处的水面,“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做的事究竟有什么用,反正国家都这个样子了,还不知道能撑多少年,说不定哪一天黄浦江上的军舰一响,整个国家都成了租界,被瓜分得一点儿也不剩了……让一个女孩子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目标放弃正常人的生活,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说实话,我们上海站的成员也没几个是为了保家卫国的,不过也就是混一口饭吃,不能生能求报效党国,只求死后不要祸及家人而已。我知道你物质上并不缺乏,也没有必要来吃这样的苦,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
白茜羽垂下眼,这件事从一开始都在对方的步调中,试探,试探,以及再次的试探,直到此刻,她似乎终于掌握了主动权。
她能感受到对方这番话的诚意,特殊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绝不会招收一个负心违愿的人进来,因为一旦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那恐怕就会招致整个上海情报工作的全军覆没。
谢南湘看出了她并不贪财,也不爱权,能左右她的,只有她本人的意愿而已。
“其实,我关心的点和你不太一样。”白茜羽忽然说,“我认为,你们做的事,是有用的。”
谢南湘一怔,看向她。
她说,“金小姐……夜莺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她问我想做什么,我说我想活到公元两千年。”
“曾经我认为战争迟早有一天会到来,迟早有一天会胜利,所以这与我没什么关系。但是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或许都是有原因的,而我来到这里,大概就是为了做点有用的事。不然,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活到两千年有什么意义。”白茜羽咬了一口油条,咽了下去,然后平静地说,“好吧,我可以加入你们。”
谢南湘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的名字,是叫虞梦婉吗?”
白茜羽反问:“你的名字,是叫谢南湘吗?”
谢南湘低下头,望着她的眼睛,眼里有几分笑意,“好吧,是我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怎么称呼你?虞小姐,还是白素素同学?”白素素是她在玉兰女校登记是随便起的假名。
出于上辈子带来的后遗症,她不喜欢在任何地方留下自己的真实信息,哪怕这里没有人泄露个人信息,也没有推销广告和诈骗电话了,但这种时候现代人根深蒂固的自我保护意识总是会冒出来。
当谢南湘问起她姓名的时候,白茜羽的第一反应同样是不报出自己的本名,免得被对方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信息,但她转念一想,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她的本名呢?
她没打算抛头颅洒热血什么的,但既然摊上这档子事,要是真的死翘翘了怎么也得算是为国捐躯吧?留下个名字好歹没算白活一场,说不定百年后还能被人改编成什么可歌可泣的事迹。
“白茜羽。”她抱着不可说的念头,将名字说得格外详细,生怕别人弄错一样,“白色的白,茜茜公主的茜,羽毛的羽。”
谢南湘听她说得认真,心中微动,“我记住了。”
他伸出手,唇角荡着的笑容显得格外英俊迷人,“恭喜你通过了真正的最终审查,以后多多关照。”
“很无聊的审查。”白茜羽说,伸出几根手指头和他握了握。
谢南湘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白茜羽接了过来,“新的活动经费?”
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河水泛起一丝鱼鳞般的金光,早晨的第一道阳光下,他磁性的声音里扬起一丝笑,“不,是你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任务。”——
作者有话说:碰到点事又晚了……评论前30发红包赔罪,大家就当无事发生……【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