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如获至宝的接过萧觅坤的签名后, 老板又试探着询问能否合影。


    “可以啊。”萧觅坤露着无懈可击的营业微笑,没想到老板又指了指唐栀:“我说的是我们三个人的合影……”


    萧觅坤看向唐栀, 唐栀点点头, 两人和老板一起笑着合影一张。


    “太谢谢了!我会好好收藏这张照片的!”老板感激地看向唐栀:“你是我家的老主顾了,这次让叔叔请你, 随便吃,别客气啊!”


    “别!叔叔你才是别这么客气, 吓得我下次不敢来了。”唐栀连忙说。


    唐栀拿过菜单递给萧觅坤:“点吧, 今天我请。”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萧觅坤看了她一眼。


    “我也是会请客的!”唐栀瞪他一眼。


    两人点了菜后, 没一会, 新鲜的生肉和生菜接二连三地上了桌,唐栀看着琳琅满目都快摆不下的菜品和直接整件搬到桌旁的啤酒,朝忙碌的老板喊道:“老板!你菜上错了!”


    “没错!我请你的!”老板大嗓门回答。


    唐栀刚想退回去,坐在一旁的萧觅坤已经开了一瓶啤酒:“说声谢谢吧。”


    萧觅坤在人情世故上比她上道,唐栀犹豫了一瞬, 对老板喊:“老板,谢谢!我会带朋友来光顾的!”


    “这就对啦!好好吃吧, 新鲜干净,在我这儿不用担心以次充好!”老板大声说。


    “我们会好好吃的!”唐栀喊。


    唐栀今天打算化悲愤为食欲,忘掉体重控制这回事,放开膀子吃一回。


    萧觅坤是烤肉的好手,鲜红的五花肉被夹到烤盘上, 发出滋滋的声音, 唐栀眼睁睁地盯着, 没一会就闻到了扑鼻的肉香味。


    萧觅坤熟练地用生菜包好后,递给唐栀。


    唐栀伸手去接,他又把手收了回去。


    “啊——”


    “干嘛!”唐栀慌张地朝四周望去,除了背对他们的烤肉店老板外,店里空无一人。


    “我手酸了,快点,啊——”萧觅坤催促。


    “幼稚……”唐栀口嫌体正直地红着脸张开了口。


    唐栀本想咬住一部分,结果萧觅坤将一整个生菜包肉都塞进了她嘴里。


    看着她瞪大眼睛合不上嘴的样子,萧觅坤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唐栀发着含糊不清的骂声,跳起来一拳打在他肩上。


    “我错了,你慢点嚼——”萧觅坤忍着笑说。


    唐栀比往常更吵闹,更欢腾,她不希望被人看出她的难过。


    不就是一部破电视剧吗?等以后她有钱了,再去买版权来翻拍就行了!


    唐栀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最后她都不记得自己不知不觉喝掉多少酒了,萧觅坤不喝酒,桌上的空酒瓶全是唐栀一人解决的。


    唐栀最后走出烤肉店的时候,是被萧觅坤扶出去的。


    “你知道吗?钟玥的股票涨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不是臭手!我可以!我能行!我一定会暴富给所有嘲笑我的人看的!等我的,我嗝——”


    萧觅坤把醉得不轻的人扶上保姆车,接着上车关门,他刚刚让她在椅子上坐稳,唐栀就踢了他一脚。


    “你居然敢瞧不起我!你等着——我总有一天——嗝——”


    “会成为中国的女巴菲特。”萧觅坤把她不安分的手脚给按回座椅,熟练地接上酒鬼未完的话。


    “对!什么光荣传媒——我呸!”唐栀恶狠狠地说:“以后我要成立一家影视公司,专门拍被埋没的好剧本,到时候,我——还有你!我们自己组一个圈子,我们不做商品,做艺术品!反正你钱多——”


    “对,我钱多。”萧觅坤替她绑好安全带:“你多帮我用用。”


    在他收回手的时候,唐栀忽然抓住了他。


    “上辈子我没演技,错过了……这辈子我有演技了,这部戏还是会被人糟蹋……虽说努力了就不会后悔……”唐栀有气无力地靠在沙发椅上,泪眼朦胧的看着他:“但我还是觉得好不甘心啊……演技输给了别人的背景,努力就一点用都没有吗……”


    “你还没输。”萧觅坤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你不是有我么。”


    “你……你是萧觅坤。”


    “是。”


    唐栀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萧觅坤完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触及了酒鬼的泪点,他无奈又头疼地轻声安抚她:“栀栀,你先别哭……”


    唐栀随手拿起椅子上的抱枕用力打他。


    “你个大猪蹄子!我给你寄出离婚协议书后,你为什么没来找我!”唐栀哭着说:“我一直在等你来哄我……为什么你没来……我住在结婚前住的地方,连钥匙都没有换……你根本就不爱我……”


    萧觅坤看着她,片刻后,哑声说:“……我来过。”


    他来过。


    在收到离婚协议书的第一天,他人生中第一次违约,临时推掉了迫在眉睫的通告,连夜赶回家后,发现她的东西都不在,他第一时间就去了她婚前住的房子。


    他用他保留的旧钥匙打开了门,然后听见了她的说话声。


    “如果当初没有答应他的求婚就好了……”


    她泣不成声地说。


    沙发对面坐的是林宗霑。


    林宗霑发现了偷听的自己后,没有出声,只是朝他扬起了讽刺又得意的笑。


    胆小鬼不敢再听,踉跄着逃走了。


    “因为我太过爱你,所以变成了胆小鬼。”


    萧觅坤沉默地注视着根本没有注意他在说什么,已经昏昏欲睡的唐栀,轻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我想看海……”唐栀迷迷糊糊地说。


    “老陈。”萧觅坤看着她,头也不抬地说:“去北戴河。”


    “您今晚的行程……”


    “让郭峰推了。”


    “行。”老陈启动汽车后,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眼萧觅坤:“……您和唐栀什么时候结婚了?”


    萧觅坤没回答,他也就识趣地不再追问。


    “有背景了不起吗?我也有背景……我籍贯四川……”唐栀在半梦半醒间嘀嘀咕咕。


    “真是傻瓜……”萧觅坤故意把她披散的头发全部拢到她脸上,像是在cos贞子小姐。


    在唐栀面前,他总是像个没长大的少年。


    恶作剧够了后,他把她的头发归位,细心地抚顺。


    看着她的睡颜,他轻声说:“下次别说你的背景是籍贯四川了,告诉他们——”


    “你的背景叫萧觅坤。”


    唐栀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翻了个身,结果忽然失重,咚地一声砸到地上,直接给砸清醒了。


    她揉着眼睛爬起来,发现这里是萧觅坤的保姆车车厢,她的手里还抓着一条薄薄的空调毯,司机老陈在前面放平的驾驶席上睡得鼾声如雷。


    唐栀在车里看了一圈,萧觅坤呢?


    她带着宿醉的后遗症,摇摇晃晃走下车时,马上发现了双手抄在兜里,背对着她站在悬崖边抬眼望着远方的萧觅坤。


    唐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轮红日正在从海平面上冉冉升起。


    唐栀踩着砂砾和碎石朝他走去,他听见声音,转头看见她后,朝她伸出了手:“来得正好,刚赶上日出。”


    唐栀握住他的手,站到他的身旁。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感叹道。


    “养猪场又开始运营了……”萧觅坤在一旁接话。


    毫无疑问,他收到了唐栀用铁拳表达的早安问候。


    “已经没事了吗?”萧觅坤问。


    “有什么事啊?”唐栀故作轻松地说:“大吃大喝一顿后,什么都忘了!对了……这是哪儿?北京有这么大的海吗?”


    “北戴河。”萧觅坤说。


    唐栀目瞪口呆:“我……我们到北戴河做什么?”


    “你得去问昨天晚上那个又哭又踹,对我施加了无数暴力的女酒鬼才能清楚了。”


    “呵呵……”唐栀讪讪地移开目光:“我打你了吗?不好意思了啊……其实我平常不动手,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这回轮到萧觅坤呵呵一声。


    在海边看完壮丽的日出后,萧觅坤让老陈买来油条豆浆,三人都吃完早餐后才悠然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萧觅坤在唐栀家楼下,看着她走进逼仄的老小区单元楼后才回到了车里。


    “现在您要去哪儿?”老陈问。


    “去超新星传媒。”萧觅坤淡然地说。


    演员唐栀已经将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是商人萧觅坤出场的时候。


    抛开演员的这个身份,当萧觅坤拿出幸和投资总裁的名片时,他可以无需预约,在绝大多数企业畅通无阻。


    和他坎坷的星途不同,自从他踏入商海,小挫折不少,但大波浪从未有过,借着来钱最快的演员这个行列,他不做实业,只炒股,用最快的速度钱生钱,迅速跻身于新生豪贵的行列。


    超新星传媒的前台小姐甚至没有等到他出示名片,仅仅看了他的脸,就第一时间通报了总裁甄毅。


    萧觅坤被客气地请上楼,在甄毅的办公室见到了他。


    “稀客!稀客!”甄毅从豪气的老板椅上起身朝他伸出手,两人在空中握了握手,接着甄毅走出办公桌,一脸热情的笑容请他在沙发上坐下。


    一名蜂腰翘臀的美女秘书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在萧觅坤面前放了杯清茶。


    “萧总今天怎么想着到我这儿来了?你是改变主意,打算出演《入魔》了吗?”在长达二十分钟的东拉西扯后,甄毅先一步破功,主动问出萧觅坤的目的。


    “你觉得以《入魔》的阵容,能够说服我出演吗?”萧觅坤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入魔》的阵容好啊!这部戏我们准备投资6个亿,绝对是近十年投资最大的电视剧,还有那些……”


    “投资6亿?”萧觅坤笑了笑:“看来你们要洗的数目不少啊。”


    甄毅立即变了脸色:“……萧总,话不能乱说,隔墙有耳,有些话要是传出去,对你我都会有麻烦的。”


    “和我有什么麻烦?因为我在这里坐了甄总您的沙发?”萧觅坤笑:“您也别着急,这件事我多少有些耳闻,知道有需求的是光荣传媒,您的公司还是想认认真真拍一部戏出来做贵公司的代表作的。”


    甄毅的脸色和缓了一些,但他还是谨慎地没有说话。


    “没有代表作,要怎么吸引投资方?我也是商人,知道你的难处。”萧觅坤说。


    “不就是这个理吗?”甄毅叹了口气:“我难道不想请影帝影后来演吗?请不请得起是一回事,观众买不买账又是另一回事,我们是商人,名垂千古不是我们的事——”


    “道理你我都懂,但观众不懂,一旦在观众的眼里沾上泥点,想要再洗掉就不容易了……这样的例子还少吗?”萧觅坤抬起眼眸,看着眉头一皱的甄毅:“夏日柠檬、聚星、笑史——这三家著名的烂片公司,哪一家是一开始就奔着拍烂片去的?”


    甄毅刚要开口,萧觅坤不给他诡辩的机会,继续攻击他的心理防线:“明面上6亿的投资,你们准备给刘襄开多少的片酬?一个亿吗?除了观众信,你觉得这话还有谁信?所谓的6亿投资,能有1个亿落到电视剧的制作上都算厚道。”


    甄毅脸上一喜,他不用开口萧觅坤都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6个亿里,的确有1个亿的投资会真正用于电视剧。


    “但你别忘了——观众是以6亿的投资程度在期待着这部戏。”萧觅坤冷冷地打破他的幻想。


    甄毅沉默了,萧觅坤这次给了他充足的时间思考。


    许久后,他终于开口:“萧总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直说了吧。”


    “剧本的改编权在你手里,你完全可以踢开光荣传媒另找一个靠谱的合作者。”萧觅坤说。


    “萧总的意思是……”甄毅有些懂了,他狐疑地看着萧觅坤。


    “《入魔》真正的投资有多少?”萧觅坤问。


    “我两千万,光荣那边一亿。”甄毅说:“事到如今,我们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萧总想要投资这部戏?你能给出什么条件?”


    “条件就是甄总一分不必出,电视剧的分成比例提高一成,《入魔》对外宣告的6亿投资,由我来出,资金方面你不用担心,收视率方面,由我出演《入魔》男一号,甄总应该也能放心。”


    对甄毅而言,这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短暂的思考后,他果断地握住了萧觅坤伸出的手。


    从来都只送人送到办公室门口的甄毅今天破天荒地把人送上了电梯,萧觅坤离开之前,他终于忍不住问:“萧总,我能知道你这么迫切想要得到《入魔》的原因吗?是不是有什么风声……”


    萧觅坤笑了笑,按下向下的电梯按钮:“只是不想让努力的人失望而已。”


    唐栀没有想到,在她已经放弃《入魔》的时候,她收到了《入魔》女一号的复试邀请。


    她怀着兴奋又忐忑的心情前往超新星传媒,前台小姐直接带她去见了超新星的总裁甄毅,这时候她才得知《入魔》换了新的出品人,光荣传媒退场,刘襄跟着被打包送走,新的投资方看中的是受到导演和原作者一致推荐的唐栀。


    她是此次复试的唯一女演员,只要她正常发挥,女一号非她莫属。


    结果显而易见,唐栀轻松地获得了甄毅的认同。


    签了合同临走时,唐栀好奇地问:“甄总,新的投资方是谁?”


    甄毅含糊地说:“一个不怎么出名的投资公司。”


    唐栀走出超新星传媒,送她来复试的萧觅坤就等在保姆车里。


    她坐上车后,萧觅坤朝她递来一瓶矿泉水:“怎么样了?”


    唐栀接过水,直直地看着他,半晌后,问:“是你吧?”


    “什么是我?”


    “别装了。”唐栀闷闷不乐地说:“新加入的投资公司背后是你吧?我就知道……如果不是你,他们怎么可能请我回去复试。”


    “栀栀。”萧觅坤拉住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做的只是把刘襄踢走,选择你,是因为原作者和导演的强力推荐,在女主角的人选上,我保证没有做任何干预。”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是我爱的人。”


    前面传来开门声,是司机老陈默默出去了。


    唐栀怔了半晌,忽然捂住脸,萧觅坤看见她从脸颊到耳尖都红成了一片。


    “我今天脸上长痘痘了……”唐栀哀鸣一声。


    萧觅坤一直觉得自己是思维敏捷的人,但在唐栀面前,他总是跟不上她思维跳跃的速度。


    “傻瓜。”萧觅坤拉下她遮挡痘痘的手:“我爱不爱你,和你长什么样无关。”


    “……那我给你寄了离婚协议书后,你怎么没来找我?”唐栀小声说,眼皮上抬,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动物。


    “你怎么知道我没来找你?”萧觅坤说。


    “你什么时候来找我了!”唐栀埋怨地说。


    “你以为你每天喝的牛奶哪里来的?”萧觅坤说:“奶店难道还知道你搬了新家,特意去新家给你送牛奶吗?”


    唐栀瞪大眼:“那是你送的?!”


    “影帝每天早上五点,勤勤恳恳把牛奶送到你家——你知道你每天喝的牛奶附加价值有多高吗?”


    “那你怎么不直接找我?”


    萧觅坤顿了顿,低声说:“对不起。”


    唐栀愣了,看着他抬起眼对她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应该直接来找你的,对不起。”


    唐栀因为萧觅坤少有的直率而有些不自在,她移开眼,小声说:“算了……大家都有不对的地方。”


    “是啊。”萧觅坤挑眉:“你的确该为乱点鸳鸯谱向我道歉。”


    “谁让你和宁汐潮让人乱想!”


    “我可没,你别玷污我清清白白的名声,圈内圈外,谁不说我是模范丈夫?”


    “是黄文希!”唐栀一着急,把罪魁祸首说了出来:“是他酒后吐真言,说你有一个经年难忘的朱砂痣!”


    萧觅坤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半晌后,他冷笑着看向窗外:“黄文希应该庆幸他没有跟着重生,不然我会忍不住给他一次投胎的机会。”


    “你真正的朱砂痣是谁?”唐栀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心痒难耐地想要打听这个秘密。


    “你猜?”萧觅坤斜眼看着她。


    “我怎么猜得出!”


    “那你先告诉我,你的白月光是谁?”


    “我哪儿来的白月光!”唐栀差点从沙发椅上跳起来。


    “能耐了,栀栀如今也会说谎了。”


    “你说清楚,别败坏我的名声!我哪儿来的白月光!”唐栀仗着萧觅坤不可能知道肖见申的存在,理直气壮地说着。


    萧觅坤抬起眼来,凉凉地看了她一眼:“肖见申和林宗霑,谁是你的白月光?”


    “肖——”唐栀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林宗霑穿开裆裤的样子我都记得,你说他是我的白月光,不如说是我云养的报应儿子!”


    萧觅坤满意地扬起嘴角:“那你的白月光就是肖见申了。”


    唐栀颓废地放弃了垂死挣扎,她小心地看着萧觅坤的脸色:“……你怎么知道肖见申的?”


    “你猜。”萧觅坤说。


    “你快说!”唐栀横跨沙发椅来到萧觅坤面前,抓起他的衣领,暴力逼问着:“是不是唐宝保那个下巴漏风的八婆告诉你的!”


    正在和同学们打篮球赛的唐宝保忽然平地上摔了一跤,生生送走了即将到手的三分,他爬起来后,面对队友的责难,唐宝保摸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脸狐疑地说:“我发誓……我刚刚真的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杀气的来源,唐栀还在摇着萧觅坤:“你今天必须说清楚!你真正的朱砂痣到底是谁!她有我漂亮吗?有我有趣吗?她像我一样独立自强吗?我会修水管——不需要你递扳手!我会换灯泡,我还会养——”


    她的“猪”字被萧觅坤吻进口中。


    萧觅坤的左手搂着她的腰,右手穿进她脑后的长发,在按着她一低头的瞬间,仰头吻上她的嘴唇。


    萧觅坤的两面性无处不在,平日里的时候,他做事总是慢条斯理,三思而后行,但是他的吻又是强硬霸道的,好像在这个沉稳理智的皮囊下,藏的是叛逆不羁的灵魂,不像一个成功人士,反倒像地下摇滚的落魄主唱,气势汹汹,炽热又决绝。


    在她气喘吁吁的时候,萧觅坤终于松开了按在她脑后的手。


    “你别想就这么蒙……”


    萧觅坤从西装衣兜里拿出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朵用粉色的百元大钞折成的纸花。


    过往回忆蜂拥而起,她还没反应过来,视线先一步模糊。


    头顶上,传来萧觅坤的轻言细语。


    “我的朱砂痣,从头到尾都是你。”


    唐栀最近走路有些轻飘飘,现实仿佛如梦。


    她遇到了人生三喜,一是升官——《入魔》官宣,她和萧觅坤以男女主演的身份光明正大同框,二是发财——收到《入魔》的前期片酬1500万,结算时,她还能获得1500万,总计3000万的打包价,比不上顶级巨星,但已经足以媲美一线演员的片酬了。


    三是——她错过的初恋和她深爱的男人原来是同一个人。


    唐栀觉得现在只要她的投资走上正轨,她升职加薪出任ceo的人生理想就圆满了。


    第42章


    《入魔》官宣后引起强烈反响, 网友们议论纷纷,不明白唐栀背后到底有什么资本支持, 不仅出道第一部作品就能给影帝搭戏, 第二部作品更是出演大女主戏女一号,让影帝来抬轿,有人爆出唐栀的这部戏是从背后拥有“神秘力量”的刘襄那里撕来的后, 唐栀的背景更加令人好奇了。


    《入魔》这张大饼就像是落在唐栀身上的一袋金坷垃, 在庞大的书粉和萧觅坤惊人的人气推动下,唐栀的微博粉丝数迅速突破了2000万,剧还没开拍就有这么大的能量,可想而知《入魔》真正播出后唐栀的粉丝数量会有一个什么样的飞跃。


    为了庆祝获得《入魔》女一号,唐栀叫上全家人,在一家著名的川派火锅举办了家庭聚会。


    “爸、妈, 我的工作也上了正轨, 你们辛苦了这么久,现在可以把面馆关了,退休享福去。”唐栀提议道:“你和爸的老寒腿不是一直都没有好吗?你们要是愿意, 可以在海南买套房子搬过去住。”


    唐栀面露自豪的说:“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 你们的女儿现在已经发达了,买房子小菜一碟。”


    “姐,你可拉倒吧, 我听说你还住在那破出租屋里呢。”唐宝保嚼着刚刚出锅的毛肚, 含糊不清的说。


    “用得着你在这里多话!”唐栀瞪了他一眼:“找到合适的房子, 我马上就搬!”


    “凶神恶煞……谁以后娶到你, 真倒霉。”唐宝保嘟囔道。


    唐宝保立马换来桌子全方位的下三脚,有苦不敢说。


    “我和你爸还能再干20年呢,反倒是你,女明星的花期短,你要多存钱,为以后做打算。”曹香梅说,唐士恺在一旁点头:“我和你妈都是闲不住的人,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就比什么都好。”


    唐宝保拍干净裤腿上形状不一的三个脚印后,说要出去透透气。


    没人理他。


    唐宝保悲愤地走了。


    “你和林宗霑发展的怎么样了?”曹香梅问。


    唐栀开始头疼,她在桌子底下用手机向萧觅坤发出求救信息:“打电话。”


    “问你话呢,你和林宗霑发展的怎么样了?”曹香梅不依不饶的追问。


    “妈,我和林宗霑只是好朋友。”唐栀无奈的说。


    “你就哄我吧!异性之间哪来的友谊!”曹香梅斩钉截铁的说。


    正在这时,萧觅坤的名字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唐栀如同看到救星一样,连忙接起电话。


    “你在哪儿呢?”萧觅坤问。


    唐栀报上她在的火锅店地址后,装模作样的说:“没关系,工作为重,我马上就赶过来。”


    “你就在店前等我,我正好在附近。”萧觅坤说。


    “好,那我马上就来。”


    挂了电话后,唐栀以工作为由说要先走一步。


    曹香梅当然让她快走,别耽误了工作,唐栀在前台结账后走出火锅店,没等一会儿就看见了萧觅坤的私人轿车停了过来。


    唐栀开门一屁股坐进去后,赶忙催促道:“快走快走。”


    “你怎么像遇见了洪水猛兽似得?”萧觅坤将车开离了路边。


    “我妈和洪水猛兽也差不多了。”唐栀抱怨道:“她总觉得林宗霑和我有一腿,这可能吗?”


    在此之前一直都觉得极有可能的萧觅坤选择了不说话。


    唐栀从这沉默中觉察出了什么,她吃惊的瞪大眼:“你也觉得我和林宗霑有什么?”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林宗霑。”萧觅坤冷冷的说:“上辈子他就贼心不死,这辈子我看他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居然说我是屎!”唐栀伤心的叫道。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抓重点?”


    唐栀只顾着和萧觅坤吵吵闹闹,没有注意到后视镜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钻进了火锅店。


    “爸、妈,听我说!大新闻!我有一个超级大超级大的大新闻要告诉你们!”唐宝保激动不已地坐上了桌,拼命摇着父母的手臂。


    “干啥呀?不好好吃饭,你是想吃笋子炒肉是吧?”曹香梅没好气的说。


    “我刚刚看见姐了!”


    “看见了又咋了?你姐去工作了,不是我想说你,你要多向你姐学习,你看看你上次期末考考的什么玩意……”


    唐宝保打断了曹香梅源源不断的指责,大声说:“我看见我姐坐着萧觅坤的车走了!”


    唐宝保说完,曹香梅的烫牛肉落进了锅里。


    还好他们坐的地方是包间,否则唐宝保的话一出,他们肯定会成为人群的焦点。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曹香梅拿小指挖着耳朵:“我这是年纪大了吗?最近总是产生错觉。”


    “妈,你没听错,我看见姐跟着萧觅坤走了。”唐宝保说。


    “是我们知道的那个萧觅坤吗?电视上的那个萧觅坤?”唐士恺一脸难以置信的确认。


    “对呀,就是他,和姐演一部电视剧的萧觅坤!”唐宝保大声说:“我们要不要去提醒,萧觅坤,让他别被姐姐坑了呀?”


    没人理他。


    “我觉得萧觅坤的人还不错。”唐士恺试探地对曹香梅说。


    “什么不错?他的人品糟透了!居然敢蛊惑我的女儿!”曹香梅一拍桌子,怒声说:“我的栀栀多么优秀,是他能高攀得上的吗?”


    唐宝保震惊的看着曹香梅,说萧觅坤配不上她姐,他妈是疯了吗?


    “不知道这个萧觅坤在上京有没有房?”唐士恺已经在忧愁别的事了。


    “你们别是疯了吧?”唐宝保震惊地瞪大眼:“萧觅坤连续三年上了福布斯名人收入榜第一,你觉得他在上京买不起房?你们也太搞——”


    唐宝保话没说完,因为曹香梅朝他递来了老鹰般锐利的眼神:“那什么名人榜,是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全球闻名的榜单!”


    曹香梅和唐士恺都不说话了。


    “你们不说点什么了吗?”唐宝保看着已经开始夹菜烫火锅的两人。


    “还说啥?栀栀觉得好,我就觉得好。”唐士恺说。


    “就是,萧觅坤的人品,我还能怀疑吗?你姐的事情你别跟着瞎操心。”曹香梅说:“你姐比你聪明着呢。”


    被倒打一耙的唐宝保无语凝噎。


    一个月后,《大胤王朝》暑期黄金档开播,首集收拾就破了2%,取得开门红的好成绩。


    作为卡在太子和太子妃感情中间的一根鱼刺,前三集播出后,网上出现了不少站男女主角而对“施霓”这个黑莲花进行攻击的言论。而从第十集开始,随着剧情展开,观众开始注意到施霓这个角色的悲剧性以及施霓背后的唐栀。


    在施霓自刎身亡后,皇帝、亡国公主、太子之间刺激复杂的三角恋夺走了太子和太子妃之间日久生情,细水长流感情的热度,成为开年至今讨论度最高的荧幕cp,各种同人和视频剪辑层出不穷。


    剧组在这时候顺水推舟放出了唐栀在片场奋不顾身从马蹄下保护萧觅坤的视频,因为大佬“千金散尽蜜糖来”的撒钱举动而被熟知的蜜糖cp一夜之间成为微博cp超话第一。


    “唐栀背后有神秘力量”的谣言甚嚣尘上的时候,《我和新朋友的旅行》开播了,第一集播出后,唐栀第一个登场的“实力”惊呆众人,“背靠大山”的谣言不攻自破后,新的猜测又起:


    “唐栀是不是抱上了萧觅坤的大腿?”


    就连一个综艺眼神都成为论证的蛛丝马迹,马蹄下的奋不顾身更是成为铁证。


    借着cp大火的这股东风,唐栀喜提800万粉丝,目前即将成为第一个粉丝数破三千万的新生代演员。


    在各方人员都朝她发来贺电的时候,唐栀疑惑的发现,宁汐潮没有任何表示。


    她一定是在忙着准备年底演唱会的事呢,唐栀安慰自己。


    “你的小姐妹这是以坐火箭的速度在蹿红啊,怎么,心里有没有一点小情绪?”


    只有宁汐潮和袁也在场的休息室里,袁也拿着宁汐潮的手机一边把玩一边说。


    宁汐潮忍耐地闭着眼睛,直到她的手机开始拨弄她的睫毛。


    “可以把手机还给我了吗?”宁汐潮睁开眼,冷冷地看着袁也。


    “萧觅坤最新的朋友圈你没有点赞,我帮你点赞了。”袁也似笑非笑。


    “谁要你多管闲事!”宁汐潮抢过手机,对他怒目而视。


    “我们汐潮真是可怜啊……从前还能坐在萧觅坤身旁默默地注视他,现在就连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做不到了,你的心里,该有多伤心啊……”


    袁也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被她用力打开。


    宁汐潮的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手心,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死死地瞪着袁也:“那不是我的意愿!”


    “是——没错,是我的意愿。”袁也笑了起来:“因为我就是喜欢看我爱的汐潮在她爱而不得的男人面前默默伤神,你卑微又故作冷漠的目光,在我看来太有趣,太有魅力——”


    他靠近宁汐潮,在她耳边哑声说:“太让人兴奋了……”


    宁汐潮难以遏制心中的厌恶和憎恨,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滚开!”


    袁也的眼镜被打歪,他脸上的笑容凝滞,换成了让人不安的平静。


    他取下眼镜,揭起了宁汐潮黑色薄纱的外衣,在她抵抗的时候,用令人发寒的温柔声音说:“汐潮,我的耐心不是无限的。”


    “还想继续站在这个舞台上的话,你是不是应该对我客气一点?”


    袁也轻松地按下了宁汐潮苍白到没有血色的手臂,将握着眼镜的手伸进了她的外衣上,仔仔细细地,慢条斯理地在她的胸衣上擦拭着他的眼镜。


    “变态……”宁汐潮闭上眼,仍阻挡不住眼泪流下。


    “变态和不能唱歌的歌手,不是天生一对吗?”袁也温柔地笑着,重新戴上细边眼镜。


    袁也从桌上扯了一张纸巾,擦拭了双手后扔在宁汐潮脸上,柔声说:“擦擦脸,我不喜欢你流泪的样子。”


    宁汐潮一动不动,泪水渐渐浸湿脸上的纸巾。


    “软弱是昂贵的东西,你消费不起。”袁也微笑着说:“你爸欠我的赌账越来越多了,期待着你站在舞台上给他们爱和希望的歌迷也越来越多了,你越往前走,越不能停。”


    “我给你一个脱身的机会,想要吗?”袁也取下宁汐潮脸上的纸巾,和她沾满泪水的双眼对视,他像对待一个至爱的恋人一样,温柔地握着她的下巴,在她耳边轻声说:“把你的好朋友唐栀邀请过来,别的你都不用管,我放你自由,你觉得怎么样?”


    宁汐潮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就这么简单?”她问。


    “对,就这么简单。”袁也笑道。


    呸。


    一口唾沫飞到了他笑容冻结的脸上。


    “真可惜……我没有朋友。”她带着眼泪,冷冷笑道。


    数天后正值宁汐潮的歌迷见面会召开,唐栀调整了自己的行程,空出时间去探班。


    宁汐潮举办完见面会回到后台休息室时,唐栀正在和萧觅坤打黏黏腻腻的幼稚电话,看见宁汐潮推门而入,她连忙对电话说:“我不和你说了,晚上给你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唐栀笑嘻嘻地站了起来:“宁天王!我来探班啦!”


    然而和她想象中的场景不一样,宁汐潮看见她,皱起了眉头。


    “你来干什么?”她冷冷地问。


    “我……”唐栀愣住。


    从宁汐潮身后走出一个油头男人,他精明的小眼睛在细边眼镜后完成弧线,他拍拍宁汐潮的肩膀,用宠溺的语气说:“汐潮,朋友来了怎么能这么说呢?”


    是袁也。


    唐栀紧皱眉头看着袁也,她才不会傻到袁也说两句好话就认为他是好人。


    那天在洗手间里偷听到的话她还没忘呢!


    更何况,上辈子宁汐潮自杀跟他一定脱不了关系。


    唐栀无视袁也的插话,继续对宁汐潮说:“你接下来有行程吗?我们一起吃晚餐吧,我知道一家很棒的烤肉店!”


    宁汐潮刚要说话,身后一阵吵闹声,一大家子人大着嗓门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


    “正好,你最近工作也累了,我把你家里人都叫了过来,你和家人朋友们一起吃顿饭转换转换心情吧。”袁也笑着说。


    “饭店订好了吗?吃哪儿呀?我听别人说那家京都怀……怀石花传日餐厅——是叫这名字吧?挺好吃的。”貌似宁汐潮父亲的男人说:“壮壮前天闹着要吃日本菜,我跟他说你姐过两天请他吃好吃的,他一直念叨到刚才呢!”


    唐栀一听这餐厅名字就惊诧地多看了说话的男人一样,这么一看,她发现男人身上像是暴发户似的,全身名牌logo加身,最为引人注目的是皮带上一个硕大的lv,不仅他一个人,就连那些极有可能是宁汐潮八大姑七大姨的亲戚们,都是lv的丝巾,burberry的衬衫,人手一个爱马仕的包包,活似每个人家中都有金矿一般。


    唐栀看他们觉得特别眼熟……她小学有个家里开煤矿的同学全家就是这样的打扮。


    “要去的话就早点订座位,好吃的餐厅都很抢手。”一个烫着泡面小卷的中年女人不耐烦地说,因为在场女性太多,不像男性好认,唐栀一时无法确认她是否就是宁汐潮的母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没说话的宁汐潮身上,连身处焦点之外的唐栀都感觉到了一丝集体对个人的压迫。


    唐栀刚想开口为宁汐潮解围,她开口:“现在订吧。”她看向唐栀,目光平静漠然:“你也来。”


    一大群人,连保姆车都用上了三辆——其中包括了唐栀自己的一辆,她坐在副驾驶席,全程头疼欲裂地听着后排小孩震耳欲聋的吵闹声。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优劣,她此刻特别怀念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噤声,“乖巧可爱”的唐宝保。


    去到日料店后,折磨还没有结束,宁汐潮的“全家桶”在日式的房间里依旧大吵大闹,服务员来提醒了几次才稍微收敛,唐栀都觉得窘迫了,始作俑者们还有底气在一起批评这里“服务态度不好”。


    点餐的时候,宁父大手一挥,给在场十四个人都点了最贵的五千元一套的怀石套餐。


    唐栀在一旁看得咋舌,亏得是宁汐潮出名多年有钱,换了别人,谁供得起这样的一家。


    在场的中年人士都是胃口旺盛的人,清淡的日料不大吃得惯,孩子也是,点的套餐大多数到最后的时候动都没动过。


    唐栀在角落里坐得如坐针毡,她试着插几句话,但是没人鸟她,不鸟她一个外人就算了吧,他们也当宁汐潮为无物,自说自话,自得其乐,聊天的内容全是宁汐潮无法插话的内容。


    唐栀不由想起上辈子的新闻,宁汐潮杀死袁也之前,先杀死了她的亲生父亲,在她自己住的那套公寓里。


    她看着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桌前的宁汐潮,实在难以将她和那件耸人听闻的新闻联系起来。


    看着宁汐潮,她觉得嘴里新鲜美味的鱼片也苦涩起来。


    她想救她,不是因为上辈子挂断了她的最后一个电话,而是因为,她想救自己的朋友。


    宁汐潮的一大家子意兴索然地吃完后,乘电梯下楼。


    “我给你们约好司机了,一会下楼就能坐车回家。”宁汐潮在电梯里说。


    宁汐潮的大姑拿着牙签剔牙,从牙缝里说:“你赚了大钱,什么时候也跟你爸配两三辆拉风点的跑车,家里这么多人,没个跑车都没脸出门。”


    宁汐潮的弟弟,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仰着头对宁汐潮说:“姐姐!下次你带我去吃汉堡王好吗?”


    “好。”一直面无表情的宁汐潮看着小男孩露出微笑,她伸出手朝男孩的头顶摸去:“你什么时候想吃了,给姐姐……”


    啪——


    宁汐潮的手被一脸紧张的宁父给重重打开了,烫着泡面头的宁母将叫小男孩一把拉到了身旁:“你姐是大明星,哪有那么多时间陪你!”


    小男孩委屈地瘪起嘴。


    宁汐潮脸上的笑意被这一巴掌打掉,她的手悬在空中,目光看着露出不安神色的宁父。


    “潮潮,是我太紧张了啊,你知道壮壮身体弱,容易生病,我也是着急啊,你别见怪啊!”宁父讨好地笑着。


    “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血缘亲人,哪里会为这点小事生气!”宁汐潮的二姑不以为意地说。


    宁汐潮的手放了下去,她又恢复了那副漠然的样子,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存在感,就像是根本不存在似的。


    除了被挤在角落的唐栀,没有任何人想去关心她现在的心情,他们习惯了她抹杀掉自我,宛如空气般作为陪衬存在,连三秒钟都没过,电梯里就又响起了市井小民们粗俗又大嗓门的说笑声。


    唐栀陪着宁汐潮,将她的“全家桶”陆续送上出租后,在夜色中看着转身面对着她的宁汐潮。


    夜风吹过,两人谁都没有开头说话,宁汐潮银灰色的长发像是浸泡在寒风大雨中的深冬枯树,被吞噬着她生命力的霉菌爬满。


    唐栀从宁汐潮的眼中,看见轮廓模糊的自己。


    “……花重金请敷衍的演员进行虚伪的家族游戏,这样有意思吗?”唐栀哑声开口。


    “有总比没有好。”宁汐潮望着她,罕见地笑了:“买得到,也比买不到好……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不明白我的感觉吧。”


    “我知道你心里现在在想什么。”宁汐潮说:“觉得我很愚蠢吗?”


    “我没有,我只是想帮你……”


    “你说,溺水的人去抓湖面上那根稻草时,他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愚蠢?”宁汐潮神色漠然地说:“你心里想的那些,我也想过,想得到却不代表做得到,有,总比没有好。”


    “你不必装着懂我,因为你不可能懂我,漂亮话谁都会说,但是就和水面上的稻草一样,是没有丝毫用处的废物。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说要帮我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见到半途而废的人。”


    “不要再接近我了……我不需要同情,也厌倦了失望。”


    宁汐潮转过身,毫不犹豫地上了她的保姆车。


    重重关上车门后,宁汐潮坐在沙发椅上一动不动,身体因激烈的情绪而一阵一阵地发麻。


    “送你回家吗?”司机问。


    宁汐潮一声不吭,司机又问了一遍,依然如此。


    白色的保姆车从车窗外向前开走了,宁汐潮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眼泪猛地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用手遮挡住因痛哭而扭曲的脸。


    “走吧。”她哽咽道。


    她话音未落,车门就被突然拉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坐了进来,自来熟地交代着前面的司机她要去哪儿。


    宁汐潮呆呆地看着身旁的人,连话都忘了说。


    “你刚刚有一句话让我很不开心,我必须纠正一下。”唐栀一板正经地看着宁汐潮:“我从来没做过半途而废的事,你是我的朋友,刀山火海,我都不会抛下你。”


    在短暂的寂静后,车厢里响起宁汐潮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声。


    唐栀红着眼睛握住宁汐潮紧握在膝盖上的拳头,一滴接一滴的泪水从上方滴落,砸在唐栀手背上。


    “你要记住……我们是朋友,永远都是。”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重生的理由?”


    唐栀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躺在萧觅坤位于东山墅豪宅里的卧室大床上,身边躺着萧觅坤。


    别误会,他们只是在躺着看星象仪投影在吊顶上的星图。


    “为了挽回你。”萧觅坤低沉磁性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不对。”唐栀看着缓缓转动的水星:“即使没有重生,我们也会和好的。”


    萧觅坤的手伸了过来,抓住她的手。


    “我觉得我重回现在,是为了拯救宁汐潮。”唐栀说。


    萧觅坤侧身面对着她,伸手挑起她的头发丝,用发梢戳她的脸。


    “真好啊……重生回来只为拯救你。”萧觅坤酸溜溜地说:“我是什么?阻挠你们感情的大反派吗?”


    “你怎么能和她吃醋呢——”唐栀推了他一把:“这不一样。”


    “证明给我看。”萧觅坤的手机递到她眼前,上面是本周上映的电影名单:“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好好坐下来看一部电影了,我要你陪我。”


    “看什么?”


    唐栀聚精会神地看着手机上的名单,两部惊悚恐怖片,三部喜剧片,一部科幻片,还有一部苦情片,按照她和萧觅坤共同的兴趣,唐栀首先排除了苦情片和惊悚恐怖片。


    “你看看喜剧片和科幻片的场次,我们看人最少的那场。”唐栀说。


    为了满足萧觅坤“看电影”的愿望,深夜十一点,唐栀和萧觅坤戴着口罩,鬼鬼祟祟地来到电影院购买了刚刚开场的科幻片。


    “一会你送我回家得送我上楼,我楼道里的电灯又坏了。”唐栀抱怨道。


    “想留我喝茶还说得那么委婉。”


    唐栀一拳敲在萧觅坤腰上,气急败坏地说:“我没有!”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到电影厅的后排坐下后,萧觅坤说:“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就搬过来住吧,你要是不喜欢东山墅那里,我们买套新的。”


    “我找到了,下周就搬过去。”唐栀说。


    被他们两人包场的电影厅里响起萧觅坤十分清晰的叹气声。


    电影的广告播完,终于开始正片。


    唐栀挪正了身体,打算专心看电影,眼角余光看见萧觅坤拿出了手机,她一开始没在意,直到她看了一个开头,想和萧觅坤谈句有关剧情的话,转头一看,却看见萧觅坤还在拿着他的手机发短信。


    嚷嚷着要她陪着看电影的是谁?


    真的来电影院了,他却一个人自顾自地发起信息了,唐栀心里蹿出一股鬼火,大猪蹄子和谁热聊呢?!


    唐栀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悄悄去看萧觅坤在发什么。


    他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快速移动着,唐栀在心里默读着他打出的信息:“坐下后……”


    坐下后的第12分钟,你终于看我了,电影有点难懂,有什么问题不懂就直接吻我。


    唐栀感觉脸和脖子的温度在急剧升温。


    “栀栀。”


    萧觅坤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抬起头,嘴唇上落下一枚轻如羽毛的吻。


    “你放心去做别人的英雄,我来做你的英雄。”


    第43章


    继《大胤王朝》之后, 唐栀出演女二号的《你看不见我》也跟着在暑期深夜档开播了。


    两部电视剧白天黑夜交叉播出,唐栀的口碑在暑期大肆爆棚,白天有大众口味的网友在讨论《大胤王朝》的父子三角恋, 夜里有小众口味的悬疑爱好者疯狂为唐栀打call,如果说先前唐栀的两千多万粉丝还是美丽的肥皂泡泡, 那么经过两部电视剧对实力的佐证, 唐栀的人气已经稳固下来,从新出道的偶像小花摇身一变成实力派小花,连带着还未开机的《入魔》也备受观众期待起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正好几天后就是唐栀的23岁生日,抠门鬼准备出场血, 请家里人和萧觅坤吃顿好的, 顺便把萧觅坤介绍给曹香梅他们,让他们以后在她公开恋爱的时候有个心理准备。


    想法是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第二天她就得知萧觅坤要去户海参加户海国际电影节开幕式的消息。


    “怎么不说话了?”萧觅坤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啊, 我刚刚找东西去了,我在听。”唐栀连忙说:“最近户海气温很高, 你只带薄衣服就够了, 空调温度记得别太低了,和室外温差太大会生病的。”


    “知道了, 姆妈粉。”萧觅坤用带笑的声音说:“这么不放心的话, 跟我一起去户海吧。”


    “不要, 我去做什么, 我的猪——我的通告还多着呢。”唐栀说。


    “那我就自己去了,大概四天后就能回来,有什么事别拖,给我打电话,知道吗?”萧觅坤同样细致地叮嘱道,仿佛她只是一个几岁的留守儿童。


    两个在坟墓里走过一圈的真·大龄青年,依旧像任何一个热恋中的小年轻一样,因为即将来临的分别而恋恋不舍地聊到深夜。


    挂电话的时候,萧觅坤欲言又止。


    “你还想说什么?”唐栀问。


    电话里萧觅坤的声音犹豫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你一个人的时候给我收敛一点,让我发现你在做中央空调就死定了。”唐栀警告。


    “……好。”萧觅坤忍着笑答应了。


    萧觅坤前往户海参加电影节开幕后,唐栀去乡下作为投资人考察了一番她的养猪场运营情况,一切都非常顺利,谁也不会想到,在电视上衣着光鲜的美丽女星,会穿着泥点斑斑的胶质雨靴站在臭熏熏的猪栏前,带着一脸迷之笑容爱怜地看着白白胖胖的大母猪和小猪猪。


    跟进正职的同时,唐栀不忘她的副职。


    算算时间,上辈子中国送到奥斯卡得了大奖的《侠》快要开始选角了,那时她去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去试戏女n号,被选角组无情筛下,这辈子有了几部热播剧加身的她要以女主角为目标进发。


    唐栀给魏巍通了个风,让他盯着这部刚刚立项的电影,一有风吹草动马上联系她。


    6月30日当天是唐栀的生日,萧觅坤最早也要1号结束户海的工作,唐栀在知道萧觅坤没可能陪她过生日后就佛了,她已经约好唐家三人晚上一起烫火锅,顺便透露她已经走上正轨只等收钱的猪场生意,没想到,生活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在生日当天,唐栀收到腾讯的微信头条推送:“上京首发非洲猪瘟,猪肉价格猛跌无人问津”。


    ……呵呵,习惯了,她一点不伤心。


    唐栀一边在嘴上念叨着不伤心,一边无力地床上呈大字躺下。


    手机在旁边响起,她拿起一看,是曹香梅的电话。


    “我们要出门了,你订的包间是几号?”曹香梅的大嗓门隔着电话传来。


    “哦,妈……我这里临时接到很重要的工作,你们去吧,一会我给你们封个大红包,把我的份一起吃回来。”唐栀强忍着涌上鼻头的酸涩,尽量用正常的语调说道。


    “生日咋个都不放松一下?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吗?”曹香梅略带抱怨地说:“妈给你买了一个八寸的大蛋糕呢!”


    “……下次吧,妈,我要工作了,下次我回来看你们啊。”唐栀匆匆忙忙地挂断电话,刚刚放下手机,她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加上《入魔》收到的前期片酬,唐栀目前有2000多万的存款,养猪场的50万只是四十分之一,对普通人来说,损失了也就损失了,做生意有赚有亏很正常,对唐栀来说,养猪场的投资却是一种信念。


    “我能行”的信念。


    如果说上辈子笔笔买卖都血本无归是因为她没有投资眼光,那么这辈子拥有预见能力的她,为什么还是会步上上辈子失败的步伐?


    她考察了猪饲料的价格波动,关注了市场供需的变化,甚至就连全国养殖业的规划化养殖比重她都有做细致的调查,以此为依据推测国内最新的母猪产能和生猪出栏速度——她做的调查还不够细致吗?


    经过种种调查,她信心十足地断定——猪肉价格上涨的未来是板上钉钉的事件。


    临到收获胜利果实了,天降猪瘟,打碎她的生意人美梦。


    就像曹香梅说的那样,她根本不适合做生意吗?


    应该充满欢声笑语的生日,唐栀在寂静的卧室里心如死灰。


    这个时候,她开始怀念萧觅坤的存在,她试着拿起手机,却在萧觅坤的电话上犹豫地停住了,如果他现在正在忙怎么办?


    五十万的养猪场生意而已,对萧觅坤来说,更是九牛一毛的存在,根本不值一提。


    唐栀抽泣一下,抱紧因为减肥而变得瘦瘦的自己,在泪眼模糊中哭得像个得了绝症不得不和爱人分别的韩剧女主角。


    她的心里眼里都是她可怜的猪仔。


    一个人垂泪到夜里十点,唐栀丝毫不想动弹,直到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她激动地一把抓过,失望地看着上面“林宗霑”三个字。


    “你要是又叫我送避孕套,我今天非锤爆你的狗头不可——”唐栀接起电话,杀气冲冲地说。


    电话那端沉默了半晌,一个怯生生的男声开口了:“你好……我是eternal酒吧的老板,你的朋友在这里喝醉了,你能过来接一下吗?”


    “我忙着呢……”唐栀嘟囔:“你给他电话本上其他人打电话吧,打后缀带‘宝贝’的,她们会火速过来接人的。”


    “……可是你的朋友只准我给你打电话。”


    杀千刀的林宗霑!


    唐栀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后,杀气腾腾地说:“地址发给我。”


    唐栀按照酒吧老板发来的定位,打车在酒吧大门前下车,借着夜色掩映,她低头快步走进酒吧。


    “砰——”


    刚走进酒吧,一个喷花筒就在唐栀面前喷出了斑斓的彩带。


    “亲爱的,生日快乐!”林宗霑在彩带后大声说道。


    唐栀愣愣都看了看四周,酒吧内空无一人,只有吧台后的一名调酒师在等着为他们服务。


    “惊喜吧?我好不容易才忍到现在,你是不是以为我把你生日忘了?”林宗霑一脸得意地揽着她的肩膀往吧台走去。


    唐栀一拳打在他腰上,借机离开他亲密的手。


    “你居然还敢骗我!”唐栀说:“我连醒酒药都在路上买好了!”


    “你的心意,我就是没醉也吃给你看——”林宗霑伸手,被唐栀一巴掌打开:“行了行了。”


    两人坐到吧台前,林宗霑打了个响指,调酒师立刻从柜台上拿出一大束白玫瑰鲜花:“女士,祝您生日快乐。”


    “哥们够意思吧?知道你可怜兮兮一个人,给你准备了这么一场生日惊喜。你准不准备回点什么礼物?”林宗霑侧脸,把脸颊送给来。


    唐栀一巴掌拍在没个正经的林宗霑脸上:“真是谢谢你了,我正好想喝酒。”


    “四川人的传统,打是亲骂是爱,这一巴掌我就收下了。”林宗霑不以为意地坐直身体:“你怎么想喝酒?谁惹你不高兴了?让霑哥为你出气。”


    “猪惹我生气。”唐栀接过酒保调好后递出的酒,不等林宗霑阻挡就一仰而尽。


    “……大姐,这不是啤酒。”林宗霑咋舌。


    “我乐意!”唐栀放下空酒杯,眼睛一瞪,眼泪出来了。


    “行行行……您喝您喝。”林宗霑吓得赶紧对酒保说:“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人满上!”


    唐栀一口气喝了三杯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洋酒,酒精开始上头了。


    “为什么我就这么倒霉!”唐栀气愤地一拳锤在桌子上,她的眼泪和情绪一起激动。


    林宗霑害怕那拳头砸到自己身上,安静如鸡。


    他原本还为唐栀的生日准备了几个活动,没想到唐栀在第一个酒吧活动里就喝得酩酊大醉,哭哭啼啼的酒疯子显然不是林宗霑想象□□度美好一夜的女主人公,他决定今天做个正人君子——送唐栀回家。


    林宗霑扶起喝醉的唐栀往外走时,摸到她兜里震个不停的手机,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亮着“臭石头”三个字。


    臭石头?是小学那个小名叫石头,天天挂着鼻涕到处走的调皮鬼张磊吗?唐栀居然还和他有来往?


    林宗霑随手挂了,把电话关机后塞回唐栀兜里。


    扶着醉醺醺的唐栀,中途挨了无数拳打脚踢后,伤痕累累的林宗霑终于把她拖回了那栋破破烂烂的居民楼。


    “还顽固地住在这茅坑里,我等着看明年你能不能搬出去……”林宗霑扶着唐栀走在坏了电灯的狭窄甬道里,抱怨道。


    他抬起眼,从昏暗的自然光线中看见唐栀家的防盗门外站着一道黑影。


    旧家具?林宗霑狐疑地眯着眼,然后从“旧家具”的头部辨认出一双泛着冷意的乌黑眼眸。


    林宗霑猛地停下脚步,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唐栀,换来对方一声带着哭腔的嘟囔:“我的猪仔……”


    对方走出黑暗,露出一张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毫不逊色的英俊面庞,和新闻中的“老好人”形象不同,此刻,他神色冰冷地注视着自己。


    林宗霑看看他,再看看扶着的唐栀,电光火石间明白了来龙去脉,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涌上心头,他都快被气笑了。


    “多谢林少把栀栀送回来,接下来就交给我吧。”萧觅坤朝他走来,向唐栀伸出手。


    林宗霑冷笑着把唐栀往身后一拉。


    “半路发财的泥腿子别把做派摆到我面前——栀栀?谁给你权利这么叫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子都不敢肖想的人,你也配叫她栀栀?”


    唐栀迷迷糊糊听到萧觅坤在叫她“栀栀”的声音,她睁开眼睛一看,眼前这臭着脸的可不就是萧觅坤吗!


    “萧觅坤,你算哪根葱?”


    林宗霑颐气指使的声音传来,唐栀一把推开她云养的儿子,对林宗霑怒目而视:“他算我老公!”


    林宗霑迅速沉下脸,萧觅坤的嘴角则飞快扬了起来。


    “栀栀,过来我这里。”萧觅坤朝她伸出手,唐栀毫不含糊就抓了上去。


    “林少,栀栀醉了,我先带她回去了。”萧觅坤对林宗霑悠然地说完,当着他的面把唐栀带进了屋。


    防盗门在林宗霑面前关上,林宗霑脸色难看,狠狠一脚踹在楼道墙壁上,怒气冲冲地走了。


    唐栀进家后,推开萧觅坤,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扑倒,再次哀声叫唤起来:“我的猪仔啊呜呜呜呜……”


    “这次是天灾,你也没有办法,下次再尝试就好了。”萧觅坤在床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等猪瘟过去,你的猪还是可以卖出去,不会血本无归的。”


    “你不明白……”唐栀委屈地抱住萧觅坤的腰,将眼泪流在他的衣服上。


    她原本有个完整的家庭,因为生父缥缈不切实际的暴富梦而破碎了。


    在后来的成长过程中,她听无数人以批评的语气说起他的生父,为他的失败作高人一等的总结,说为什么呢?因为他学历低,没有本钱,却依然妄想着一夜暴富。


    于是她拼命读书,考上国内首屈一指的综合类大学上京大学,她的专业成绩每年都是年级第一,她看好的每个公司都大展宏图、发展红火——只要她没有注资进去。


    投谁谁跌停,买谁谁破产,这句话不是夸张手法。


    她分不清做一名成功商人的梦究竟是自己的梦还是生父的梦,但是她明确地知道自己渴求着实现这个遗憾,只有成为一名成功的商人,她才能补足自己在生父离开那天被带走的拼图。


    尽管她明白,她越是明白固执的自己和一意孤行的生父越像,她就越是惶恐,越是想通过投资来证明自己。


    萧觅坤的手轻轻抚摸在她的头顶,他的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温柔。


    “栀栀,你已经够努力了。”萧觅坤低声说:“没有人会怪你,你和你的父亲不一样,你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下脚步。”


    唐栀抓着他的衣服,从小声呜咽到忍耐不住的嚎啕大哭,父亲离去时的背影和亲戚们的闲言碎语在脑中混成一团浆糊,从震耳欲聋到最终远去,最后留在脑海里的,是头顶深情温柔的抚摸。


    是的,她的父亲曾经没有明白的道理,她懂。


    坚持和努力并不是朝着悬崖奋不顾身,勇敢也不是一意孤行。


    两辈子了,她终于能够释然。


    唐栀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在梦里,她梦到了萧觅坤……和她的猪仔,听到了一句模模糊糊的“生日快乐,栀栀”。


    第二天早上,唐栀被手机的震动吵醒,她拿起手机一看,来电人是猪场老板。


    “喂?”唐栀开口,宿醉后的喉咙又干又涩,她咳了一声,继续说道:“猪场发现猪瘟了吗?”


    “不幸中的万幸,我们猪场检测后没有发现猪瘟病毒,接下来我会做好防疫准备的,只是……”猪场老板踌躇又愧疚的声音让唐栀猜出了他难以启齿的是什么,她叹了口气,主动说道:“舒厂长,闹疫病这事和你没有关系,投资就是这样,我想得开,你也要想得开才行,你放心吧,回款期限无限期延长,我这里不急着用钱,你那里也别慌,我们一起渡过这个难关,好吗?”


    “谢谢……唐小姐,真的谢谢你了……”老舒的声音哽咽了。


    “未来还长着呢,等疫病一过,猪肉价格还会回来的。”


    唐栀安慰了几句,挂断电话后,她的心情比她想象中轻松得多。


    她放下了过去,也放过了自己。


    一阵扑鼻的炒面香味将她从散漫的思绪中勾了回来。她从床上爬起,往厨房走去。


    萧觅坤系着她卡通猪仔的围裙站在燃气灶前,轻松翻炒着锅中色泽诱人的炒面,火腿和洋葱的香气让唐栀不由咽了口口水。


    昨晚的事,虽然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家,但是在家里和萧觅坤说了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再看见萧觅坤,唐栀不免有些难为情,她想起自己大哭了一场,现在一定丑得惨绝人寰,正想悄无声息地转身去厕所上个妆,萧觅坤就像背后长眼睛似的,开口说道:“不用化妆了,我都看过了,洗漱一下就过来吃饭吧。”


    “……呵呵,大清早的谁要化妆啊,你想多了。”唐栀强笑着说。


    唐栀溜到厕所,果不其然从镜子里看到一张肿得发亮的脸,无声的哀嚎一声后,她从镜子背后的储藏柜里拿出最贵的面膜打算洗脸后垂死挣扎一下。


    半小时后,在萧觅坤的数次催促下,总算能够见人的唐栀慢腾腾地从厕所里走出来。


    “吃饭吧,你爱的炒面。”萧觅坤把筷子递给她。


    唐栀接过筷子坐下,酒精麻痹了一夜的味蕾被咸口的炒面激活,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唐栀一边吃一边抬眼看着萧觅坤。


    萧觅坤从桌上扯了一张纸巾,擦掉她嘴边的酱油。


    “看到你的猪仔出事了,我怎么敢留你一个人?”


    “切……大惊小怪。”唐栀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都习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不打算为几百只猪仔殉情就好。”


    “你才为它们殉情呢!”唐栀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被萧觅坤双腿夹住,扣押了人质。


    “你放开!”唐栀红着脸瞪他。


    “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萧觅坤执拗地看着她。


    “我找到房子了!”


    “你都搬了一个月了还没搬进去,说明那里的风水和你不搭。”萧觅坤说:“我家的风水特别好,保证你今天晚上就能在新家舒舒服服地睡觉。”


    “放腿!”


    “搬过来吧,栀栀。”


    “萧觅坤!放腿!”


    “不放,这辈子都不放。”


    上下两辈子,只有萧觅坤才能让扛着矿泉水桶上8楼的女汉子脸红心跳。


    “搬过来吧,栀栀,我想天天看见你。”萧觅坤再次说道,眼神有丝可怜巴巴的味道。


    唐栀忍无可忍:“搬!我搬!我搬行了吧!”


    萧觅坤闻言立即笑了,唐栀白了他一眼:“放腿!”


    萧觅坤立即听话地松开了。


    “想我搬过去,你得每天做早餐给我吃。”


    “可以。”


    “你在上京的话,不管多晚都要回家,去外地拍戏的话,每天晚上要给我视频电话。”


    “好。”


    “你敢对我不好的话……”


    “我就死定了。”萧觅坤熟练地接话。


    “孺子可教也。”


    唐栀满意地点点头。


    第44章


    一个月后, 《入魔》在湖南某乡村举行了盛大的开机仪式,开机仪式后的第一顿剧组聚餐是在镇上一家远近闻名的土菜馆,入座时, 导演特意提醒各位没有吃过湖南菜的人:“微辣就很辣了,不能吃辣的最好点不辣的菜。


    呵呵, 微辣?唐栀的字典里就没有“微辣”两个字, 这是对四川人的侮辱!


    唐栀按照自己的口味,点了剁椒鱼头、辣炒牛肉,不好意思一人点许多,唐栀点了两个菜就收手了,萧觅坤点了一盘卤牛肉, 以唐栀对他的了解, 一看就知道这盘卤牛肉是给她点的。


    上菜的时候,萧觅坤的卤牛肉最先上来,唐栀夹起一片卤牛肉, 往蘸料里没多想, 习惯性地深深一蘸后,放进嘴里。


    那天, 她是一路擦着眼泪和鼻涕回酒店的。


    湖南菜的辣, 唐栀不是唯一一个轻敌的受害者,电视剧开拍一周后, 一阵跑车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小山村的平静。


    一辆大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在众目睽睽中停到了片场外, 穿着花衬衫的林宗霑打开车门, 迈着一双长腿闪亮登场。


    “这什么鬼地方?一路全是烂泥路!”


    林宗霑取下脸上的墨镜, 皱着眉头打量着崭新的红色跑车上醒目的片片泥点。


    要不是唐栀在这里,他这辈子都没机会踏足这种地方。


    一辆小货车在林宗霑新提的法拉利后面停下,一名当地货车司机走下车,用过于活泼的湖南普通话喊道:“老板,东西给你搬下来吗?”


    “搬下来吧。”林宗霑心不在焉地说,眼睛四处搜寻唐栀的身影。


    林宗霑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反而是唐栀先一步看见他。


    身上还穿着戏服的唐栀提着裙子大步朝林宗霑走去,满脸狐疑:“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亲爱的工作环境怎么样——现在我知道了,亲爱的,你挣钱真不容易,也就比我在老太婆面前当狗来得好一些了。”林宗霑环视着周遭没有尽头的青山。


    “你带了些什么过来?”唐栀望着林宗霑身后正在卸货的小货车,源源不断的进口零食和一箱一箱装着的星巴克罐装咖啡被搬了下来。


    周遭没有拍戏的人也渐渐聚了过来,吃惊地看着正在和“国民老公”说话的唐栀。


    林宗霑见人都围过来了,大声说着小货车里的东西都是他带来犒劳各位辛勤工作的工作人员的,在连雪碧都只有唯一一家小卖店销售的小山村里呆了一周的人们立即欢呼起来。


    “希望大家吃好喝好,今后能够多关照我家栀栀一些!”林宗霑亲密地揽住唐栀的肩,被她用力掐了一把。


    唐栀按下他的猪蹄,皱着眉低声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还真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啊,我叫了十几年了,现在突然连栀栀都不能叫了?”林宗霑讽刺道。


    “……你说什么呢?”


    唐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唐栀,这位是……”导演从人群中走出,疑惑地看着林宗霑。


    他的身后跟着似笑非笑的萧觅坤。


    唐栀迎上萧觅坤危险的目光,连忙用最大的嗓门干笑道:“这是我一起长大的铁哥们,林宗霑,他听说我在这里拍外景,路过来看看我。”


    “我可不是路……”


    唐栀隔着裙摆踢了他一脚,林宗霑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欢迎欢迎,原来是林少,我是《入魔》的总导演史膺。”导演笑了起来:“片场条件差,没法招待还请见谅。”


    “我身边的这位是……”史膺刚想介绍萧觅坤,萧觅坤笑着开口:“我们是老熟人了。”


    林宗霑呵呵一声。


    唐栀打一开始就没考虑过林宗霑会在剧组死赖着不走的可能性,一个习惯大都市的花花公子,怎么可能在只有泥巴和鸟屎的乡下呆得住?


    果不其然,林宗霑在板凳上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开始磨皮造痒了,等他晚上吃了一口剧组分发的盒饭后,小少爷眼泪汪汪地开着车走上了回城路。


    唐栀送了林宗霑回来就看见对着大红色跑车背影冷笑的萧觅坤。


    唐栀打了他一下:“他的盒饭怎么会那么辣?”


    “我怎么知道。”萧觅坤看向唐栀的时候,冷笑变成真挚的微笑:“可能这里的大米挨着辣椒长的吧。”


    在夜戏开始前,唐栀还有一段休息时间,她刚坐上萧觅坤的保姆车准备吃女明星专属的低脂低碳便当,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唐栀拿出一看,是宁汐潮发来的微信。


    宁汐潮答应唐栀,每天的三餐都按时拍给唐栀看。


    唐栀美名其曰“关心你有没有按时吃饭”,但她相信以宁汐潮的聪慧,她一定明白,她是想监督她有没有暴食。


    在唐栀的鼓励下,宁汐潮今天的晚餐里出现了一小块蒸红薯,这是唐栀一个月来第一次看见宁汐潮的三餐里出现碳水化合物。


    唐栀打开便当盒盖,用胡萝卜和大葱在米饭上摆出一个微笑表情后,拍下自己的便当发过去。


    “闺蜜套餐。”


    宁汐潮坐在只有她一人的保姆车里,望着唐栀发来的信息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安静祥和的气氛被突然的开门声打破了。


    一个身影带着室外的燥热坐了进来,带着一股精致的男香,唤醒宁汐潮心底深深的痛苦和厌恶。


    “晚上到我那儿来一趟,帮我接待一个客人。”袁也拉着衬衫领口来回扇风,皱着眉说:“这天气太热了,外面根本不是人呆的。”


    旁边许久没有传来回应,他没有在意,宁汐潮往常也不会给他回应,但他没有想到,在许久的沉默后,宁汐潮开口:“我不去。”


    袁也扯着领子扇风的手停下了,他皱眉看向宁汐潮:“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宁汐潮握住已经熄灭亮光的手机,像是握住了勇气,抬起头来直视着这个给她带来无数痛苦和耻辱的男人。


    “我再也不去了。”她一字一顿地说。


    袁也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危险的沉默像黏稠的汽油,慢慢覆住宁汐潮的口鼻。


    “哈……”袁也扯动一边嘴角,发出一声冰冷的讥笑:“你说不去了?凭什么?”


    “宁汐潮,你以为你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的?”袁也冷笑道:“凭的是你自己的歌喉吗?不……你凭的是我,还有你廉价的肉体。”


    “如果不是我,你的父亲早就被收高利贷的打折了腿、砍掉了手!你以为是谁,才让他能够继续站在这里?!”


    袁也忽然暴起,抓着宁汐潮的头发,另一只手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


    “如果不是我,一个毁了嗓子的歌手,是怎么继续站在舞台上为人们歌唱的?!你说——”袁也抓着她的头发,强迫宁汐潮看着他的眼睛。


    宁汐潮被打的那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爱着你的那些人,在知道你用假唱和替声欺骗他们后,还会一如既往地爱着你吗?”


    滚油涌下喉咙的记忆瞬间苏醒,痛苦席卷宁汐潮的五脏六腑,她用面无表情维持自己仅剩的尊严,却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地方吗?”袁也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泪流满面的脸,轻声说:“我最喜欢你这副冷冰冰面孔下那个弱小不堪的灵魂,那个轻而易举就被感动,轻而易举就被伤害,宛如孩童般天真无力的灵魂。”


    “……我还记得在你父亲第一次来找你的时候,你有多么开心,多么欣喜。”袁也注视着她颤抖着闭上的泪眼,轻声呢喃:“那时候我就在想——多么——”他笑道:“——愚蠢的人啊。”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一个会用一万元把你卖给人贩子的父亲,一个在你被警察解救出来后却不来认领的父亲,偏偏在你小有名气的时候前来认亲的原因吗?”


    “钱啊,因为万能的金钱。他的忏悔和哭诉都是铺垫和装饰,他唯一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你给他填一千万的高利贷窟窿。”


    “蠢啊……蠢得不自知。”袁也轻柔地拂去她脸上被泪水沾连的发丝:“我爱你的愚蠢,因为那让我像是一个神。”


    宁父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变成一千多万,在宁汐潮去找放贷人之前,袁也先找到他,通过威逼利诱,将还款金额降低到五百万,袁也付了两个五百万,一个买一张借据,一个买一杯滚油。


    “只要你有胆子喝下这杯滚油,那一千万你就不用还了。”放高利贷的人说。


    从宁汐潮仰头喝下那杯滚油起,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那杯油是他用五百万买的。


    他在医院里见到她的时候,她挣扎着用口型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袁总,那一千万我没有用”。


    值,太值了,他仅仅用了一千万,就买回了一个这么可爱的玩具。


    “你的嗓子毁了,以后不能再唱现场,转型成唱跳歌手吧。”


    “身为一个唱跳歌手,你的身体就是你的本钱,要把你最吸睛的地方在舞台上展示出来,光凭这些t恤牛仔裤是不行的。”


    “现在没有工作是很正常的,现在唱片行业不景气,歌手们普遍不好过……家里出事,需要钱?我想想,有个代言挺适合你的,你要是愿意试试,我就给品牌方约个时间。”


    “事情既然发生了,报警有什么用?对方已经答应把这个代言拿给你了,别不识好歹把事情闹大,你不是想出名吗?当红的明星,谁没有经历过这么一遭?真当资源是粉丝给的?别搞错了,是先有资源,再有的粉丝。”


    “对方说了,只要你息事宁人,他就把照片和视频还给你,要是你执迷不悟,他就拉着你一起完——你自己想想吧。”


    一步一步,他诱导着她走向深渊。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宁汐潮在他手里的把柄越来越多,她的底线也在他的步步紧逼下越来越低。


    她在地狱的业火中挣扎。


    他站在岸边,引以为乐。


    “你知道吗,你就像是我小时候故意扔在花露水里的蝴蝶一样。奋力挣扎,却不知道结局早已注定。”


    “我再问你一次,今天晚上,你去不去?”袁也怜爱地看着宁汐潮脸上的红肿:“陈总应该会喜欢你脸上的伤痕。”


    “我……”


    袁也已经预料到她的回答,所以他温柔地等待着。


    “我不去。”宁汐潮看着他,泪痕斑斑的脸上出现一抹冷笑:“你怎么不去呢?前面用不了,后面还可以用。”


    袁也猛地变了脸色,他铁青着脸,狞笑着说:“你知道这句话的后果是什么吗?”


    “我再也不会受制于你。”宁汐潮用那双还带着泪光,却已经露出坚毅神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我的嗓子毁了,歌手宁汐潮……早就不该存在了。”


    《入魔》开机一月后,唐栀和萧觅坤一起前往户海参加8月15日举行的金牡丹奖,一同出现在红毯的两人成为当晚的一个小惊喜。


    金牡丹奖的主办方将萧觅坤和《大胤王朝》女主角梁琼丹安排在了一起,身为女三号的唐栀只能坐在后排。


    梁琼丹在前排落座的时候,冲唐栀扔了一个得意的目光,后来唐栀从台上拿走最佳女新人奖和最佳女配角奖两个大奖时,礼尚往来地还给梁琼丹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气得后者脸上连假笑都差点消失。


    颁奖典礼结束后,唐栀换回私服,看见手机上累积着无数祝贺的信息。


    最早的那条来自宁汐潮,她似乎观看了实时直播,第一时间就向唐栀发出了祝贺信息。


    在信息最后,宁汐潮问她晚上有没有空见面。


    虽然萧觅坤之前也约了她,但是一个月都没见的女友显然比天天都能见的男友要更重要,唐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宁汐潮的邀约,鸽了萧觅坤,去见宁汐潮。


    宁汐潮约的地点是离颁奖地点不远的一个市区小公园,唐栀来的时候,宁汐潮已经坐在湖边的公园长凳上等她了。


    她走近一看,发现宁汐潮素面朝天,连眉毛都没有画,腿上放着一个天蓝色的礼盒。


    “你今天休息吗?”唐栀疑惑地在她身旁坐下。


    宁汐潮摇了摇头:“我要退出娱乐圈了。”


    “哦,你要……”唐栀瞪大眼:“你要退出娱乐圈了?”


    “其实我的嗓子早就坏了,每到唱歌的时候,都是靠后期或假唱。”宁汐潮轻声说。


    唐栀心中的猜测落实,她想张口安慰宁汐潮,又不知道自己贫瘠的语言能在这时候起什么作用。


    “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宁汐潮说。


    唐栀吃惊地看着她,她有父亲,怎么会在福利院里长大?


    “在我五岁的时候,我的父亲把我卖给了人贩子,警察在一场打拐行动里把我救了出来,但是一直没有人来认领我,于是我就被送到了福利院。十六岁那年,我和一个专门培养少年少女的造星公司签了合约,在那里,我遇到了萧觅坤。你一定猜过,我和萧觅坤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吧?”


    唐栀心里升起一股羞愧,她不好意思否定,又想要听他们真正的渊源,沉默着没说话。


    “他只是做了那天我对你做的事,在一个想要对我不轨的富商面前保护了我。”宁汐潮望着湖面,轻声说:“这件事,他一定已经不记得了,对他而言,那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件事,我也不过是一个连熟悉都说不上的寡言后辈,但是对我而言,那却是飘进我天空中为数不多的荧火。”


    “萧觅坤解约后,impact元气大伤,公司将资源倾斜到我身上,想要重新培养一棵摇钱树,不到半年,我就已经小有名气,成为公司人气最高的流行歌手,这时候,我的亲生父亲找上门来,跪在我面前说他错了,他很想我,求我……”


    宁汐潮的声音断了好几秒,她一动不动的眼睛像是被风吹动的湖面,闪耀着粼粼波光,她深呼吸一口,然后微笑起来,接着说道:“求我原谅他,救他。”


    唐栀听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


    “我相信了他,答应帮他还清一千万高利贷,为了凑到一千万,我答应了袁也的挖角,和原公司解约,进入星光娱乐。我拿着袁也借给我的一千万去为父亲还款,放高利贷的人说和我玩个游戏,只要我敢喝下面前的滚油,那一千万的借款他就不要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唐栀已经猜到后来的事情。


    宁汐潮十六岁出道,十九岁的时候因为身体原因休息了一年,之后风格大变,由抒情歌手转变为性感火辣的唱跳女王。


    如果出事,只能是她十九岁那年。


    一个十九岁的少女,要怀着怎样的勇气,才能喝下面前那一杯滚油?


    难以言喻的悲痛涌上唐栀眼眶,她的双眼迅速模糊,温热的泪水大滴大滴落下,明明宁汐潮比她年纪更大,她却忍不住用保护者的姿态,将宁汐潮抱入怀中。


    “你和萧觅坤……真的天生一对。”宁汐潮的声音依然轻轻柔柔,唐栀却听出了一丝颤抖:“他是第一个保护我的人,你是第一个为我落泪的人。”


    唐栀一个字都说不上来,她知道自己连宁汐潮十分之一的痛苦都体会不了,但就这么隔着一个身体的百分之一,都足以让她痛彻心扉、泪如雨下。


    唐栀听见她哑声说:“我累了……走不动了。从前就一直想停下脚步,可是前路又黑又静,我一个人,总是不敢迈出脚步。”


    “我曾说过我不需要同情……那是假的。不论你的出发点是什么,即使是同情也好,你给了我最后的勇气。之后的路,我可以一个人走下去了。”


    “胡说,什么一个人走下去?”唐栀哽咽着打断她的话,含着泪水的怒眼没有丝毫威慑力:“我们是闺蜜,不管你去哪儿,身边都必须有我!”


    “是啊……我们是闺蜜。”宁汐潮笑了。


    含着眼泪的她,不施粉黛也如钻石般璀璨。


    “虽然迟了一些……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宁汐潮拿起腿上的天蓝色礼盒递给唐栀。


    唐栀接了过来:“我能现在打开吗?”


    宁汐潮点头后,唐栀打开礼盒,看见里面满满一盒羊毛戳戳乐,在各种表情和动作的q版唐栀之间,有个蓝色的戳戳乐十分显眼。


    唐栀拿起那个小小的蓝色鲸鱼,她抬起头,看见宁汐潮闪耀的泪眼。


    “我一直都想对你说,谢谢你愿意对我伸出援手,谢谢你……听见了别人都听不到的求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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