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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和醋王逛街


    闹腾了这么些日子,运河上的风波,总算是暂时被按了下去。


    该抓的抓了,该审的审了,该安抚的也咬着牙从本就紧张的预算里抠出银子安抚了。


    堤坝重新加固,工棚挨个检查,陈实和李喻带着人,几乎把每一寸河道都拿筛了一遍,确保再没那些乌七八糟的惊喜。


    人心这东西,最是微妙。


    前几日还惶惶不可终日,但眼见着抚恤银钱真真切切落到手里,闹事的被揪出来捆了,太子妃带着人一趟趟地跑,嗓子都说哑了……那点飘摇的人心,也就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虽然不如从前热火朝天,但总算有了活气。


    杨广借着这次彻查的机会,手腕强硬得近乎冷酷,将江都至余杭段沿岸涉事的、不顶事的官员,从上到下捋了一遍。


    该贬的贬,该调的调,空出来的位置,迅速填上了他从京城带来或暗中考察已久的人。


    这一番动作下来,虽说不上铁板一块,但至少这条运河最关键的南段,算是牢牢攥在了他自己手里。


    陈实和李喻留了下来。


    一个管着钱粮物料,心思细,骨头硬;一个盯着工程进度,懂行,能镇得住场子。


    有他俩在,我总算能稍微放心些。


    回长安的日子也定了下来。


    动身的前一天,久违地出了太阳。连日的阴霾被驱散了些,连带着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抑,也仿佛被金色的光线晒化了一点。


    府里上下都在为明日的行程做最后的打点。


    我没什么要收拾的,便懒洋洋地趴在窗边,看云枝像个忙碌的小蜜蜂,指挥着几个小丫鬟将箱笼归置得妥妥当当。


    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这个要带上,江都的绣娘手艺好……这个匣子轻点放,里头是太子妃常用的香……”


    阳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毛茸茸的,带着鲜活的气息。


    我正看得出神,房门被轻轻推开。


    杨广走了进来。他没穿常那身威严的太子袍,而是换了件月白色的衣服,多了几分清贵公子的闲适。


    “走吧,我们出去走走。”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最近真是忙得脚不沾地,操心劳力,能出去放放风,简直是天降甘霖。


    “嗯。”他唇角弯了弯,转身先行。


    我眨了眨眼,赶紧跳起来:“等着!马上好!”


    说是“马上”,但还是磨蹭了一小会儿。


    我换了一套鹅黄的齐胸襦裙,又简单绾了个江南这边时兴的、略带俏皮的偏髻,簪了朵小小的绢花。


    出门没摆仪仗,只有秦义带着几个穿着寻常布衣、眼神却精亮的侍卫,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和杨广走在前头,他步履从容,我东张西望,倒真像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寻常夫妻,假如忽略后面那几尊保镖的话。


    杨广对江都城很熟,专挑那些不繁华却烟火气十足的小巷子走。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探出不知名的藤蔓,偶尔有猫儿蹲在墙头晒太阳,看见人来,懒洋洋地甩甩尾巴。


    空气中飘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糖炒栗子的焦甜,还有不知哪家传出的、炖肉的浓香。


    我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勾了起来,眼神忍不住往路边小摊上瞟。


    “饿了?”他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地问。


    “有点儿……”我老实承认。


    他脚步一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是家招牌旧得褪了色的“张记食肆”。


    门脸小,里头却干净,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老头,似乎认得他。先是一愣,随即直接将我们引到二楼临窗的雅座。


    不一会儿,几样热气腾腾的菜就上来了: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肴肉,还有一碟碧绿的清炒时蔬。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我吃得顾不上说话,杨广倒是吃得慢条斯理,偶尔看向窗外缓缓流淌的河水,不知在想什么。


    吃饱喝足,继续闲逛。


    路过一个卖女子首饰的小摊,摊主是个口齿伶俐的大娘,东西不算名贵,但样式新奇可爱。


    我立刻被吸引过去,拿起一支雕成小兔子抱萝卜形状的木簪,只觉得憨态可掬。


    我越看越喜欢,正想叫在旁边摊子看旧砚的杨广,问他“你看这兔子雕得胖不胖,可不可爱?”,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这位小娘子,可是在挑选发簪?”


    我扭头,见是个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面皮白净,一双眼睛正含笑看着我。


    “这兔子簪虽有趣,却略显稚气,配不上小娘子的好颜色。”


    那公子自顾自说着,从摊上拈起一支嵌了颗珍珠的银簪,递到我面前,“这支如何?珠光衬人,更显娇美。在下愿赠与小娘子,不知小娘子芳名?可是江都本地人?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


    “幸”字还没出口,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飘到了我身侧。


    没错,就是飘。


    我甚至没看清杨广是怎么从另一个摊铺过来的,人就已经站在那儿了。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神……嗯,怎么说呢,没什么温度,淡淡地扫了那折扇公子一眼。


    就那么一眼。


    那公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举着银簪的手悬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眼看气氛要结冰,我赶紧扯了扯杨广的袖子,对那公子挤出一个笑容:“这位公子,多谢美意。”


    我往杨广身边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这是我的夫君,我们……自己看就好。”


    那公子脸色白了又红,看看杨广,又看看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对着杨广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原、原来是尊夫人……在下唐突,唐突了!打扰,打扰!”


    摊主大娘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显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我松了口气,一转头,正好对上杨广垂下来的视线。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我分明看到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


    我忍不住小声嘀咕:“醋王……”


    他耳朵尖得很,眉梢动了动,目光落回我手里紧紧捏着的胖兔子木簪上,问:“喜欢?”


    “嗯!”


    我点点头,把胖兔子举到他眼前,“多可爱,胖乎乎的,一看就有福气!”


    他没评价兔子有没有福气,只对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秦义立刻上前,干脆利落地付了钱,动作快得摊主大娘都愣了一下。


    接过包好的簪子,杨广牵住了我的手。


    “走了。”


    “哎?”我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才想起,“你刚才不是在那边看砚台吗?不看了?”


    他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只丢过来一句没什么起伏的话:“再看,娘子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


    我:“……”这话也太酸了吧。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是是,我的错,我不该乱看簪子,更不该长得让人想搭讪。”


    话落,握着我的那只手,似乎微微紧了一下。


    这时,走在我们侧后方的秦义,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随即立刻死死绷住。


    杨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微微一顿,头稍稍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眼风如刀,精准地剐了秦义一下。


    秦义瞬间站得笔直,一副“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我是最专业的侍卫”的模样。


    嗯,未来路或许艰险,但偶尔看看“醋王”殿下吃瘪(哪怕只有一点点),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我反手握了握他微凉的手指,任由他牵着,穿过逐渐熙攘的街市。


    我们穿过飘着糖人甜香的巷口,绕过摆满各式鲜果的摊子,偶尔在某处卖稀奇古怪小玩意的铺子前驻足片刻。


    杨广的话不多,但会在我对着泥人摊上的滑稽面孔发笑时,投来略带无奈的一瞥;也会在我被一家香料铺子浓郁的气味呛得皱眉时,不着痕迹地加快脚步,将我带离。


    不知不觉,夕阳西斜,给青瓦白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脚下青石板路渐缓,眼前出现一座古朴的石拱桥。


    桥不算高,但站在桥头,视野豁然开朗。


    杨广牵着我走上桥。


    桥下河水潺潺,远处运河主干道上,帆影点点,号子声隐隐传来。暮色开始浸染天空,将河水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等这段运河彻底开通,南北漕运再无阻隔,”他望着那繁忙的景象,缓缓道,“江都,乃至整个江淮,会比现在更富庶,更繁华。”


    我点点头,那是自然,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交通枢纽从来都是富得流油的地方。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那双望着运河的眼睛里,却映着最后的天光,亮得惊人。


    那里面,有疲惫,有深沉,但在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纯粹的感觉——一个建设者,对他倾注心血的事业的展望。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暮色中金光粼粼的运河。心底翻涌的情绪,复杂而激荡。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这条河,在不久后会贯通南北,滋养出“烟花三月下扬州”的绝代风华,会成为帝国的动脉,文明的纽带。那是何等壮丽的图景。


    可我也知道,这壮丽诗篇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血肉之躯垒砌的。


    它吞噬了无数个“王大哥”,吞噬了难以想象的汗水、生命和家庭的完整。


    甚至,在更远的未来,也会吞噬掉我身边这个正为它描绘蓝图的男人,将他拖入争议的泥潭,耗尽他的心血,甚至最终成为压垮他的巨石之一。


    心里那点模糊的勇气又涌了上来。


    我要做的,不是对着已知的结局叹息,而是在历史的大势碾过之前,用自己的手,去掰弯哪怕一根齿轮,去垫高哪怕一颗将被碾碎的石子。


    我要救一个又一个。


    救下那些本会死在贪官污吏压榨下的民夫,救下那些因饥寒交迫而倒下的身影。我要让这条河在流淌功业的同时,也尽可能少沾染无辜者的鲜血。


    而眼前这个人……我微微侧头,看向杨广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沉静而坚毅的侧脸。


    他眼中倒映着运河的未来,也燃烧着属于帝王的、或许会焚毁他自己的野心。


    我要站在这条河与这个人之间。


    用我所知的、关于人的道理,去平衡他那属于“帝王”的冷酷;用我对细节的在意,去弥补他可能因宏大蓝图而忽略的、个体的哭声。


    我要在他滑向深渊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地伸手拉住他,提醒他,让他看到那些被雄心所遮蔽的血泪。


    恰在此时,一阵晚风从河面旋来,带着丰沛水汽特有的湿意,吹散了我额角碎发,也吹动了我的裙摆。


    几乎是同时,身旁的杨广,身体侧转了一个角度,宽大的衣袖轻轻拂动,恰好为我挡住了大部分直接扑面的、带着水腥气的河风。


    他依旧望着运河的方向,没有看我,仿佛这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


    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清晰地笼罩过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我心底那些翻腾的、沉重的思绪,被这细微却真实的触感打断,缓缓沉淀下来。


    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暮色中的河,河边的灯,和他沉默却挺直的侧影。


    天光,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桥下的河水从金红转为沉沉的墨蓝,远处的帆影融入夜色,唯有零星的灯火在岸边闪烁,与天穹上初现的星子遥相呼应。


    “会更好的。”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坚定,像是在对这条河,对他,也对自己许诺。


    不只要贯通这条河,还要让更多的人,能活着看到、享受到它带来的好处。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并肩站在石桥上,任由最后的晚风带走白日的喧嚣,也带走离别前这片刻难得的、心照不宣的宁静。


    明天将要面对的,是千里归途,是长安城里更复杂的波谲云诡,是已然张开却不知深浅的罗网。


    但至少此刻,在江都的晚风里,在一条吞噬生命也孕育生机的大河之畔,我们似乎为未来,定下了一个微小却不容退让的锚点。


    直到秦义的声音在不远处轻轻响起:“殿下,天色已晚,该回了。”


    杨广这才从沉思中惊醒,他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已看不清轮廓的运河方向,转身。


    “走吧。”他牵住我的手。


    第122章 回京


    或许是归心似箭,或许是少了来时那一路视察、安抚、暗访的繁琐拖累。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


    沿途州县依旧恭敬迎送,但气氛明显紧绷了许多,显然江都的风波和随之而来的清洗,消息已经飞快地传回了长安,也震动了沿途官场。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太子车驾的动向,揣测着这位新任储君的心思与手段。


    杨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车里,批阅着奏报,或是与几位心腹幕僚低声议事。我则要么帮他批一批文书,要么偶尔骑马透透气。


    云枝刚开始还因归家而雀跃,几天下来也被这沉闷的赶路磨没了精神,蔫蔫地打着扇。


    车马辘辘,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致从江南的婉约水乡,渐渐变为中原的平畴沃野,再染上几分关中特有的、厚重而略显干爽的秋意。


    大约二十天后,重新看到长安那巍峨的城门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江都的潮湿、堤坝的尘土、运河的号子、甚至那小摊上胖兔子木簪的触感,都还鲜明地留在感官里,而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了。


    东宫依旧,宫阙深深。


    杨广几乎是马不停蹄,回宫更衣后便去了两仪殿面圣。


    我独自回到寝殿,身体是疲惫的,残留着长途跋涉后的轻微颠簸感,但脑子还在持续的思考。


    脑海里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从老贺死后就停留在15%的数字,在察觉杨谅阴谋、连夜加固堤坝的那个晚上,曾短暂地跳到了23%。


    然后是洼子屯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时,冰冷的修正:「当前历史偏差率:21%。」


    那多出来的几个百分点,是我从死神指缝里硬抠出来的血肉,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而修正,绝不会允许这种掠夺持续下去。它随即就用洼子屯的惨剧告诉我,改变是有代价的,每一次抢掠,都会招致反扑。


    它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我每撬动一分,它给我的压力就重一分。


    但我更害怕的是另一种感觉。


    最近这段时间,身体开始出现一种很奇怪的疲惫。


    在江都时,太医说是“忧思过劳”,开的方子也只言“益气补血”,可我却隐约觉得……不止如此。


    因为每次那种疲惫感涌上来的前一刻,脑海里的电子音总是格外尖锐,像是在警告什么。


    我不确定这两者之间是不是真的有关联,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老贺的死,也许是它的第一步警告,它试图用鲜血让我明白,安分守己,才是我的归宿。


    可我没能停下,我看见了运河边的枯骨,看见了洼子屯的哭声,我还是插手了。


    我不知道这种虚弱是不是我不听话的代价。


    也许是,也许只是我自己吓自己。


    但不管是不是,我都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尽我所能去调和,去改变。


    杨广这个人,正在被我改变。那些关于“人”的念头,在他心里种下的怜悯,对他决策思维的潜移默化……这些无形无质的东西,似乎是修正力最难触碰的死角,也是我最大的筹码。


    运河,我在介入,我在将这条流淌着血泪的动脉,导向一个不那么残酷的流向。


    世家,我在调和,在那座看似坚固的利益堡垒上,撬开一丝松动的缝隙。


    但大隋亡国的最重要一块拼图,三征高句丽,我却至今没有机会触碰。


    虽然现在离那场亡国之战还早,但“高句丽”这三个字,就像是悬在帝国东北方的一道阴影,一个未来注定要被点燃的火药桶。


    这次老皇帝的生日,万国来朝。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能不能……借着这次盛会,探一探高句丽的虚实?在这次的寿宴之上,提前把这颗钉子,撬松几分?


    但,要怎么做?


    我在心里反复推演,直到窗外夜色沉沉,依旧理不出头绪。


    也许当务之急,是先问问杨广,此次来得高句丽使臣是何人,再说后续的动作。


    思绪纷乱如麻,我晃了晃有些胀痛的脑袋,决定不再空想。


    起身时眼前忽然又是一阵发黑,我下意识扶住桌沿,闭眼站了片刻才缓过来。


    老贺说得对,乱世之中,只有自己手里的刀把子,才能真正护得住自己。越是身子发虚,越不能懈怠。


    我得让这具身体更强一些,再强一些。


    我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去了演武场。


    先是练了一套刀法,又打了一套拳。动作由慢到快,由柔转刚,气血随之运行开来,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四肢百骸终于舒畅了一些。


    一套拳打完,气息微喘,正待收势,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


    不用回头,那熟悉的气息和存在感……


    我转过身。


    果然,杨广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练武场边。


    玄色太子衣服几乎要融入夜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正静静地看着我,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朝堂沉凝,但更多的,是一种……饶有兴味。


    我冲他扬了扬下巴,“殿下回来啦?要不要……比划比划?”


    杨广闻言,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那点朝堂带来的冷峻瞬间消散不少。


    他朝我走来,目光在我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扫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锦儿又打不过孤。”


    “看不起谁呢?”


    我被他一激,也顾不得什么章法了,刚才那点轻松玩笑的心思瞬间变成好胜心,话音未落,一掌已带着风声向他袭去。


    杨广似是早有所料,身形随意一侧让了过去,顺势还点评了一句:“准头尚可,力道差些。”


    “哼!”我变招再攻。


    一时间,寂静的练武场上,只闻衣袂破风之声与偶尔的拳脚交击闷响。


    我用尽全力,他却更多的是在拆招、喂招,甚至带着点逗弄的意思。


    可饶是如此,三十六招过后,我还是被他一个精妙的小擒拿手扣住了腕子,顺势一带,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跌进他怀里,被他结实的手臂牢牢圈住。


    “你耍赖!”


    我挣了挣,没挣脱,反倒被他搂得更紧,后背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感受到布料下坚实肌肉的轮廓和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点极淡的墨香和夜露的微凉。


    “赢了便是耍赖了?”他低沉带笑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打赢了还吃豆腐,太子殿下好生威风。”我嘟囔,耳根有些发热,却也没再用力挣扎,只是嘴上不饶人。


    杨广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得他胸腔微微共鸣,也震得我耳膜发痒。


    他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我的耳垂,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暧昧:“这就算吃豆腐了?那……”


    我心里警铃大作,深知这人一旦不要脸起来,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都说得出口,赶紧用另一只能动的手,结结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触到他微凉的、线条优美的唇,还有他鼻间呼出的温热气息。我抬头,对上他骤然深邃、又满是戏谑笑意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唔?”他被我捂着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眉毛挑高,眼神仿佛在说: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脸上更热,但强行绷住,努力摆出严肃(虽然可能没什么用)的表情,问道:“殿下看起来心情很好?”


    杨广任由我捂着他的嘴,眼神里的笑意却蔓延开来,连带着眼尾都弯起柔和的弧度。他被我捂着嘴,声音有些闷,“本来心情一般……”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因为刚才打斗(和被搂)而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上流连,声音里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但看到你,便好了不少。”


    这直白的话让我心头一跳,捂着他嘴的手都松了力道。他却趁机微微偏头,温热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我的掌心,带来一阵酥麻。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手臂忽然用力,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哎!你干嘛!”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孤有点累,”他抱着我,步履稳健地朝寝殿方向走去,语气听起来相当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赖皮。


    “锦儿帮孤沐浴可好?”


    我:“……???”


    帮他沐浴的过程……算了,我不愿回忆。


    总之,那宽大的浴桶原本盛满了温度恰好的热水,热气氤氲,花瓣浮沉。然后……水就被弄出去了大半。


    外面候着的宫人低眉顺眼、脚步极轻地进来,将水加满。


    温热的水流注入,稍稍缓解了身体被蒸腾的热气和另一种更强烈的热度带来的颤栗,但没过多久,那水位又肉眼可见地开始不稳定地下滑,伴随着哗啦的水声和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声音。


    我缩在他怀里,脸颊滚烫,连脚趾都蜷缩起来,恨不得把整个人埋进水里。


    偏偏始作俑者气定神闲,甚至还颇有闲心地拨开我黏在颈侧湿透的发丝,指尖摩挲着那片敏感的肌肤。


    宫人第二次进来加水时,他还用那种平静无波、仿佛在商议朝政般的语气吩咐:“水温可再热些。”


    我简直要羞愤欲绝,把脸死死埋在他肩窝,假装自己不存在。他胸膛震动,发出低沉愉悦的笑声,随即那要命的、带着水波的节奏又开始了。


    到最后,我感觉自己连指尖都酥软无力,只能攀附着他,在他耳边带着哭腔崩溃地控诉:“你不累吗?路上颠簸那么多天,你又刚去见了陛下议了那么久的事……你、你哪来这么多精力啊?”


    他动作未停,反而将我抱得更紧了些,让我几乎坐在他怀里。


    水流在挤压下发出暧昧的声响。他贴着我的耳廓,气息灼热,“这就是在休息。”


    我:“……”这叫什么休息?


    当宫人第三次悄无声息地进来,准备履行她们“加水”的职责时,我终于彻底绷不住了。尽管她们训练有素,绝不敢乱看一丝一毫,但我还是觉得脸上烧得快要冒烟。


    天知道他们会在背后怎么蛐蛐我们!


    “殿下……”


    我带着颤音,又羞又恼,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央求,“别折腾她们了……也、也别折腾这水了……”


    他动作一顿,低头看我,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落在我锁骨上,滚烫。


    他眼中笑意弥漫,甚至带着点恶劣的得逞:“嗯?那锦儿说如何?”


    我脱口而出:“咱俩换个地方!”


    只要别在这浴桶里,别让外面的人一次次进来加水“见证”这场面,哪儿都行!


    “好啊,”他从善如流,甚至听起来颇为愉快,“换个地方。”


    话音未落,我整个人便被他从水里捞了出来,带起一片更大的水花。


    他扯过旁边宽大柔软的棉巾,胡乱将我俩一裹,便抱着我,淌着一路的水渍,径直回到了内室,扔在了整齐的床榻之上。


    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我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或者为逃离“公开处刑”现场松口气,他高大温热的身躯便覆了上来,带着未干的水汽和更灼人的体温。


    厚重的帷帐被他随手扯下,遮住了床榻内的一方天地,也隔开了外面朦胧的灯光,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在黑暗中鼓噪。


    他寻到我的唇,重重吻了下来,带着浴桶中未尽的激烈和一种更深的渴望。


    唇齿交缠间,他稍稍退开些许,鼻尖抵着我的,灼热的气息交织,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却清晰地钻进我耳中。


    “锦儿,走之前你说,我们要个孩子,”


    他舌尖轻轻舔过我的唇瓣,带来一阵酥麻,“如今,可还算数?”


    我混沌的脑子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清醒了一瞬。


    孩子?


    是了,离京前,在那个得知“修正力”存在、惶恐于自己可能被强行带走的夜晚,我确实说过类似的话,想着或许与这个世界产生更深的血脉联系,就能留下。


    可那天我是喝多了,酒借怂人胆……


    生孩子,这个年代又没有麻醉药什么的,肯定疼死了……


    更何况,我现在这不怎么听话的身体……


    我心里百转千回,脸上热度未退,但还是小声但清晰地嘟囔:“不要……”


    现在暂时不要,以后……再说。


    杨广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回答。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封闭的床帐内显得格外磁性,也格外……危险。腰身猛地一沉,像是在惩罚我的出尔反尔。


    “呃!”我猝不及防,呜咽一声,指甲下意识掐进他紧绷的手臂肌肉。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再次贴上我的,将我的惊呼和抗议尽数吞没。


    唇齿交缠间,他模糊而霸道的声音传入我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近乎偏执的温柔:


    “由得你要不要……”


    长夜漫漫,帐内春深。


    那未尽的话语,淹没在更深的纠缠与逐渐失控的喘息声中


    很久、很久、很久之后,风暴才歇。


    我只觉得连指尖都酸软无力,像被拆开又重组过。


    他却似乎餍足得很,精神比之前还好些,并未立刻睡去,而是侧着身,手臂依旧占有性地环在我腰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吻着我的肩膀、颈侧,


    “怎么在宫里待了那么久?”


    我迷迷糊糊的问,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浓浓的倦意,“陛下都说什么了?”


    头顶传来他平稳的呼吸声,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同样有些哑,却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冷静:“无非是问江都事。运河的进度,民夫的安置,还有……那些‘意外’。”


    “孤只提了在江都抓到了些死士,但人已自尽,线索断在那里。至于背后何人指使,孤说……尚在追查,但江都天高水远,又涉及军伍手段,需得从长计议。”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父皇听了,没多问,只说了句知道了,又勉励了几句辛苦了,让孤莫要太过操劳。”


    我微微蹙眉。皇帝的反应,听起来是信任,是体恤,可在这种涉及储君、涉及国本大工程的事情上,如此轻描淡写?


    “你觉得……”


    我迟疑道,“陛下是信了,还是……”


    杨广轻笑一声,笑声里却听不出什么温度,“信与不信,有何分别?我没说出名字,他便不会追问。这是默契,也是……试探。”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腰间的软肉,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孤这位父皇,心思深沉如海。他未必……猜不出是谁的手笔。只是孤既未捅破,他便也乐得装个糊涂,维持这表面的平静。”


    我默然。帝王心术,向来如此。


    有些事,点到即止,比撕破脸更为“妥当”。杨坚老了,但未必糊涂,他只是需要权衡,需要时机,或者……在等待什么。


    “那……陛下的寿辰……他们……”我问。


    “嗯。”


    他应了一声,将我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我发顶,“明日,便会颁下明旨。所有在外藩王、镇守的宗亲、以及够品级的地方大员,皆需回京,为父皇贺寿。”


    皇帝寿辰,召诸王回京,表面是庆贺,是团圆,是彰显天家恩泽。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皇帝“病重”未愈,太子刚刚经历运河风波,汉王异动若隐若现。


    这道旨意,无异于将各方势力都聚拢到长安这个巨大的棋盘之上。


    我心头关于高句丽的念头再次翻涌上来。


    强压下心中的焦灼,我故作随意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随口一问的感觉:


    “那周边那些属国……这次都会来吗?都谁来啊?”


    “名单还没最终定下,各部还在走文牒,估计要等过几日、临近出发前,才会有确切的消息。”


    杨广漫不经心地答着,手指却顺着我的脊椎缓缓下滑,热气喷在我的耳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看来孤还是不够卖力,锦儿这会儿倒还有心思打听这些朝务?”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可还没等我再次开口,他便翻身再次覆了上来。


    “杨广唔!”


    这一声呼唤,被他以唇封缄,化作了一声模糊的呜咽。


    第123章 青楼


    回来第二天,我就往学堂跑。


    三个多月没来,学堂门口那棵槐树又高了一截,枝叶茂盛,把半边院门都遮在荫里。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读书声、算盘声、小孩子追打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比菜市场还热闹。


    “阿锦?!”


    裴秀的声音从里头炸出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影就冲了过来,一把搂住我,差点把我扑倒在地。


    “你可算回来了!!!”


    她搂着我的脖子,又蹦又跳,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你知道我一个人忙成什么样了吗?啊?你知道这三个月我瘦了多少吗?”


    我被她晃得头晕,好不容易才站稳,上下打量她一眼。


    “瘦了?我怎么感觉你脸圆了?”


    “放屁!”她立刻松开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瞪我一眼,“那是肿的!累肿的!”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拽着我的胳膊就往里走:


    “西市那家分塾上个月开了,招了四十多个学生,教习不够用,我都想亲自上了。”


    “明月身子重了,贺木头看的紧,轻易不许她出门,好多事都要我自己拿主意。”


    “宇文成都那个憨子倒是天天来,但就会带孩子玩,别的忙一点帮不上!”


    “还有——”


    她忽然停住,转过身,双手叉腰,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到底什么时候正式回来干活?”


    我嘿嘿笑,捏了捏她的脸,“明天,明天我就来。”


    从学堂出来,我转道去了贺府。


    门房老远就看见我了,一路小跑进去通报,等我走到前厅,王婶子已经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姐回来啦?今儿想吃啥?我给您做!”


    “明月呢?”我问。


    “少夫人在后院歇着呢,这几日精神头还行,就是嘴刁,昨儿想吃酸的,今儿又想吃辣的了……”


    王婶子虽然絮絮叨叨,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我听着,心里那股暖意慢慢漾开。


    老贺走后,贺府冷清了好一阵子。王婶子做饭也没了劲头,说是“做多了也没人吃”。可现在不一样了,明月肚子里有孩子了,贺府好像又活过来了。


    我往后院走,绕过那道月亮门,就看见明月半靠在廊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绣绷,正低头绣什么。


    午后日光明晃晃的,落在她身上,她的肚子已经隆起来了,把衣裳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我没出声,轻手轻脚走过去。她大概太专注,竟没发现我。


    “绣什么呢?”我冷不丁出声。


    明月手一抖,针差点扎进手指。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亮了起来,“阿锦!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说着就要起身,被我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别动,你现在可是我们家重点保护对象!”我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忍不住往她肚子上瞟,“怎么样?这小家伙听不听话?有没有闹你?”


    明月的手覆上肚子,笑容里带着初为人母的羞涩:“小家伙皮着呢,尤其是夜里,总不安分,动来动去,非要我起来走两圈,跟他说说话,才肯消停会儿。”


    “这么活泼,肯定是个健壮的小子。”我一本正经地诊断。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贺璟端着一个白瓷盅走了进来,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只是眉宇间的冷峻比从前柔和了一些。


    “阿兄!”我跳起来凑过去,往白瓷盅里瞅了一眼,“这是什么?”


    “王婶子炖的补品。”贺璟把盅放在小几上,“说这个时辰用正好。”


    “王婶子的手艺那自是没话说,”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又看看微微脸红的明月,故意拉长了语调,“不过嘛,这炖盅再金贵,也比不上我阿兄的心意。是不是呀,明月?”


    明月低头假装整理衣袖,嘴角却弯弯的。


    ……


    之后的几天,日子像是被分成了两半。


    杨广那边,明面上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皇帝的六十圣寿,暗地里,则是不动声色地搜集着汉王杨谅这些年来的罪证。


    我也偶尔帮他看些文书,处理些运河善后呈报的琐碎事宜。


    阔别三月,学堂积压的事务不少,裴秀一股脑儿地塞给我,脸上终于有了点“解脱”的笑容,走路都带着风。


    我核对账目,安抚教习,协调分塾事宜,忙得脚不沾地,却也觉得充实。偶尔得空,也会去后院看看那些扎着马步、练得有模有样的孩子们,或者亲自下场,指点她们几招防身的拳脚功夫。


    听着满院的读书声、算盘声、学生们的欢笑声,那些朝堂上的阴霾似乎也被冲淡了些。


    转眼,距离皇帝寿辰还有半月。


    圣旨明发,各地藩王已陆续从封地启程,奔赴长安。并州那边也传来消息,汉王杨谅的车驾,已于几日前离了晋阳。


    空气中无形的弦,似乎绷得更紧了些。


    这天午后,我正挽着袖子,在后院给几个大点的女孩子演示一套近身擒拿的技巧。


    阳光有些烈,晒得人微微冒汗,但看着她们认真模仿、时不时因动作不到位而互相取笑的活泼样子,心情也跟着敞亮。


    “太子妃!太子妃!不好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从前院传来,打破了这片和谐。


    我收势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少女,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我认得她,她是算学班的春芽,平日里最是沉稳文静。


    我示意其他女孩子先自己练习,快步迎上去。


    “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春芽跑到我面前,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话都说不利索:“是、是我妹妹……杏儿……她、她被群芳楼的妈妈带走了!”


    群芳楼?长安城最大的青楼?


    我脑子“嗡”了一下,立刻追问:“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惹上群芳楼的人?”


    春芽哭得更凶了,断断续续地讲述:“杏儿很乖的……一直在绣坊做工,可前几日不知怎的,被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哄骗去了赌坊!欠了好多钱……签了卖身契,把自己抵给群芳楼了……我刚才去求那老鸨,她不放人,还让人打我……太子妃,求求您,救救杏儿吧!她才十四岁啊!”


    春芽说着,就要跪下磕头。


    “你先别慌,起来。”


    我扶起春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转动。杏儿被带去那种地方,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绝不能让事态恶化。


    群芳楼,赌债,卖身契……这手法太熟练,太像是针对无依无靠平民女子设下的圈套。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藩王进京,长安暗流涌动。是针对学堂?还是……冲着我来的?


    裴秀此刻在城西的新学堂,远水解不了近渴。学堂附近倒是有一些侍卫,但若此事是个局,这些侍卫的身手怕是不够用。


    我转身看向闻讯赶来的侍卫队长,“陈校尉,你派一人去寻宇文将军,其余人等随我先去救人。”


    言罢,我们匆匆离开学堂,策马赶往平康坊。


    群芳楼位于长安城最繁华的平康坊,雕梁画栋,丝竹隐隐,白日里也透着一种慵懒的奢靡气息。


    若此刻大张旗鼓带着东宫侍卫直接闯进去要人,动静必然闹大。明日,不,或许马上,“太子妃率卫队直闯平康坊青楼”的流言就会传遍长安。


    正值皇帝寿宴,各方势力汇聚,无数双眼睛盯着东宫。这等有损皇家颜面之事,只会授人以柄,攻讦杨广治家不严、纵容内眷。


    不能硬闯,至少不能一开始就硬闯。


    我深吸一口气,对陈校尉低声道:“你们先守在此处,我进去看看。一炷香后,若我还没出来,或者里面传出任何异动,你们立刻进去。”


    “太子妃!万万不可!”陈校尉大惊,“此地鱼龙混杂,您孤身入内,太危险了!还是让属下……”


    “放心,我有防身之物,也会见机行事。”我压低声音,语气坚决。“这是命令!”


    陈校尉还想再拦,但被我制止。


    门口龟公见我独自一人,衣着素净,脸上立刻挂起不耐与轻蔑,横身拦在雕花大门前。


    “哪儿来的小娘子?走错地儿了吧?这儿可不是你能来的。”他斜着眼,语带调笑。


    我没时间废话,一块沉甸甸的银锭滑入他掌心:“找你们管事的妈妈,赎人。别声张,带路。”


    银子分量十足,龟公掂了掂,脸上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个笑:“贵人稍候,这就去,这就去。”


    片刻,一个浑身绫罗、脂粉厚重的中年妇人扭着腰出来,正是老鸨。


    她眼皮一搭,将我上下一扫,帕子掩嘴,假笑里掺着审视:“这位小姐面生啊?我们这儿可不招待女客。”


    “杏儿是不是在你这儿?”我开门见山,“她欠了多少钱,我还。人,我要带走。”


    老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开,拿帕子掩着嘴:“杏儿那丫头啊?她是在我这儿。不过嘛……”


    她拖长了语调,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贵人来得不巧,杏儿呀,已经被一位贵客看中买下了。这会儿,怕是在房里伺候着呢。”


    我心里一沉,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哪间房?带我去!”


    “这可使不得!”老鸨立刻拦住,皮笑肉不笑,“那位公子可是贵客,吩咐了不许打扰。我们做生意的,得讲规矩不是?”


    “规矩?”我冷笑一声,不再与她废话,手腕一翻,一直藏在袖中的短匕滑出,冰冷的刃口瞬间抵上老鸨的颈侧,“要么带路,要么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规矩。”


    老鸨吓得脸色煞白,颤声道:“别、别……贵人饶命……在、在天字三号房……我带您去……”


    天字三号房在走廊尽头,房门紧闭。


    我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间内,陈设华丽,熏香袅袅。


    杏儿果然在里面,缩在床角,衣衫倒还完整,只是头发有些凌乱,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哭得红肿。


    床边,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位白衣公子,身形颀长,正低头把玩着手中的一只白玉酒杯。


    听到破门声,那公子动作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杏儿!”


    我唤了一声,快步上前,挡在她和那男子之间,“这位公子,此女是我家妹妹,因受人蒙骗,误入此地。公子买下她花了多少银钱,我愿双倍奉还,还请公子高抬贵手,让我带她离开。”


    那白衣公子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越,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他缓缓转过身来。


    我这才看清他的容貌。很年轻,约莫二十多岁,眉目生得极好,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自带三分风流多情。


    他肤色白皙,甚至有些过于白皙,衬得那双眼眸越发幽深。


    虽是富家子弟的打扮,但眼神流转间的漫不经心,和周身隐隐透出的一丝不羁与野性,却绝非普通纨绔可比。


    他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不算下流,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兴味。他轻笑了一声,声音清朗,却透着股漫不经心:“这位小姐,本公子……不缺钱。”


    我被噎了一下,心知遇到难缠角色了。


    看这气度做派,绝非寻常富家子弟,更不像是单纯的好色之徒。


    “公子,”我按捺住焦急,尽量客气道,“她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公子龙章凤姿,想必也不是强人所难之辈。公子若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定当尽力。只求公子放了她。”


    “要求?”他挑了挑眉,目光又落回我脸上,这次停留得更久,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小姐好颜色,气质也独特……”


    他顿了顿,踱步到桌边,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酒。指尖拈着那白玉酒杯,朝我晃了晃,“这样,陪本公子喝一杯。”


    “一杯酒,换一个人,如何?”


    陪他喝酒?我心中警铃大作。谁知这酒里掺了什么?绝不能沾。


    更何况,此人来历不明,深浅不知。


    “公子说笑了,”我后退半步,微微欠身,“小女子不胜酒力,恐扫了公子雅兴。公子若愿成全,我可以出十倍的银钱,或者公子想要什么别的补偿,只要我能给,绝无二话。”


    他似乎对我的不识抬举有些不悦,眼中的笑意淡了些,放下酒杯,语气也冷了下来:“本公子说了,不缺钱。看来小姐是没诚意了。”


    他挥了挥手,作势要关门,“那便请回吧,别耽误本公子办事儿。”


    “不!姐姐救我!”床上的杏儿吓得哭喊起来。


    “公子且慢!”我上前一步,挡住他要关门的动作,直视着他,“公子到底想要如何?只要不违背道义,我们都可以谈。”


    “谈?”他嗤笑一声,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带着几分审视,“本公子现在,只想喝酒,或者……”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床榻,竟真的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床榻方向走去。


    眼见他已经走到床边,伸出手,似乎要去碰杏儿的下巴。


    杏儿发出一声短促惊恐的呜咽,拼命向后缩,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壁里。


    不能再等了!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杏儿脸颊的刹那,我猛地冲上前,“公子,请住手!她还是个孩子!”


    我的指尖尚未触及他的衣袖,他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手腕极其灵活地一翻,不仅轻松避开了我的擒拿,反而就势扣住了我的手腕!


    “哦?”他缓缓侧过头,并未松开我的手,反而借着我的冲力,将我向他身前一拉!


    我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趔趄,险些撞入他怀中。


    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小姐这是何意?”他低头贴近我,“本公子花了钱,碰自己买来的人,天经地义。小姐横加阻拦,莫非……”


    他刻意停顿,目光带着钩子,掠过我的眉眼,“是想代替她?”


    “放手!”我变招,顺势一脚扫向他下盘。他却似早有所料,轻轻一跃便躲开,衣袂翻飞间,姿态颇为潇洒。


    我们就这么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交起手来。


    他果然练过,而且身手相当不错!步伐灵活,招式刁钻,带着一种行伍出身才有的简洁凌厉。


    此人到底是谁?长安城里有这号人物?是冲着我来,还是冲着杨广?


    “啧,小娘子这身手,倒不像寻常闺秀,有趣,实在有趣。”


    他轻松格开我一记肘击,顺势贴近,带着审视的目光再次扫过我全身,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不瞒你说,本公子向来只对那等未经人事的雏儿感兴趣……”


    他刻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堪称邪气的弧度,目光紧紧锁住我,仿佛在欣赏我可能的反应。


    “对于已经嫁了人的……”他慢悠悠地吐出这几个字,“通常,是没什么兴致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夹杂着被冒犯的怒火骤然升起。他知道我成婚了?他是谁?他认得我?


    难道,这是……针对我的局?


    他似乎很满意我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疑,笑容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继续说道:“不过嘛……若是小娘子你这样的,颜色好,性子烈……”


    他又一次轻松避开我的攻击,甚至借着我前冲的力道,极快地在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笑道:


    “本公子倒是不介意……为你破个例试试,滋味想必……与众不同?”


    “无耻!”我被他言语中的优越感激怒,攻势更猛,却也因心绪波动,露出了破绽。


    他轻而易举地抓住机会,再次扣住我的手腕,将我猛地拉向他怀中!


    我用力挣扎,他却借着巧劲将我制住,凑得更近,灼热的气息喷在我耳畔:“怎么,生气了?小娘子这么年轻,嫁了人又如何?不如……跟了本公子,尝尝新鲜滋味?”


    被制住的手腕动弹不得,我的另一只手已悄然摸到了袖中那包平日用来防身的迷烟。


    指尖捏紧纸包,正准备奋力挥出的刹那——


    “放开我六妹!”


    宇文成都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响起。


    扣着我手腕的力道微微一松,我趁机抽回手,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白衫公子似乎对宇文成都的突然闯入并不十分意外,只是挑了挑眉,目光在我和宇文成都之间转了转,然后拍了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的轻薄行径只是寻常。


    “看来今日,是没法好好享受了。”


    他耸了耸肩,说得轻描淡写,目光掠过床上瑟瑟发抖的杏儿,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打发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也罢,人,你们带走吧。”


    说完,他竟不再看我们,径直朝着门口走去,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己家中散步。


    “站住!”我心中的疑云和不安达到了顶点,“你究竟是谁?”


    白衫公子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宇文成都见状,更是怒不可遏,厉声道:“我六妹问你话呢!聋了吗!”


    他闻言回头看我,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有审视,有兴味,或许还有一丝……嘲弄?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看向了宇文成都,忽然扯开一个称得上灿烂的笑容。


    “听闻宇文将军少年英雄,勇冠三军,”他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恭维,但眼神里却毫无敬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不仅可能知道我,还认得宇文成都!在这长安城里,敢同时对我们二人如此态度,言语轻佻,行事嚣张……


    除非……他身份特殊,有恃无恐,或者,他根本就是故意为之!


    难道


    我心中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宇文成都显然也被他这副带着挑衅的态度激怒了:“既知本将军是谁,还不报上姓名?”


    白衫公子却只是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是谁……”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视线定格在我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了。”


    说完,他不再看我们任何人,施施然转过身向门口走去。临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用一种亲昵口吻,丢下一句话:


    “小娘子,我们……很快会再见的。下次,希望不会再有人来打扰。”


    话音落下,他便要迈步出门。


    “站住!”宇文成都怒喝一声,伸手就要去拦。


    “成都!”


    我用力咬了下嘴唇,压低声音,“让他走。”


    宇文成都眉头紧锁,显然不甘。但见我神色凝重,眼神坚决,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那白衫公子轻笑了一声,不再停留,迈着依旧从容的步伐,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宇文成都才转向我,语气难掩焦躁和疑惑:“六妹!为什么让他走?你知道他是谁了?


    我心里的那个猜想,随着他每一句挑衅的话语,每一个有恃无恐的眼神,从模糊的怀疑变成了几乎成形的确信。


    我知道他是谁了。


    或者说,我几乎能猜到他是谁了。


    第124章 变态小叔子


    我在心里爆了句粗口,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和愤怒直冲天灵盖。


    他们老杨家是不是祖传的脑子都有点什么毛病?!


    前太子杨勇是个情绪不稳定的柠檬精,杨广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兼疯批,现在倒好,又蹦出来一个!


    行事如此乖张、言语如此轻佻,还他妈认识我和宇文成都……除了那个传说中同样深受皇帝宠爱、手握重兵、性情骄纵的汉王杨谅,还能有谁?!


    而且看起来,这个杨谅,比他哥杨广,恐怕还要疯得更加外放,更加无所顾忌!


    他这是在干什么?刚到长安,不去驿馆,不去觐见,反而隐匿行踪,跑到这青楼来,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给我一个下马威?


    他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宣告他的到来,挑衅杨广?还是纯粹觉得,戏弄当朝太子妃,是一件极其刺激、能彰显他胆量和地位的事情?


    而且,我确实不能把他怎么样。至少现在,在这里,不能。


    这里是群芳楼,是长安城最大的烟花地,是法理和道德都暧昧不清的灰色地带。


    他完全可以抵赖。他不知道我是太子妃,他只是来此寻欢作乐,花钱买了个自愿卖身的姑娘,合情合理。


    至于对我说的那些混账话?他可以推说喝多了,或者以为是哪个不服管束、跑来闹事的“小娘子”,言语调戏几句,又没真的做出什么实质性伤害。


    闹到御前,吃亏的的大概率还是我这个抛头露面、擅闯青楼的太子妃。


    他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我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的怒火和憋屈强行压下,示意宇文成都附耳过来,“我怀疑……他可能是汉王杨谅。”


    “汉王?!”宇文成都眉头一皱,立即摆手,“不可能!按路程来说,他应该还在路上,最快也要明日或后日才到京郊!”


    “消息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的目光投向楼梯口,“他完全可以轻车简从,提前潜入长安。除了他,还有谁敢,还有谁能,如此行事?”


    宇文成都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显然也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


    如果那人真是汉王杨谅,今天这事就绝不是简单的冲突,而是一个充满恶意的政治信号。


    “先回东宫。”我闭了闭眼,“立刻派人,查清楚他什么时候进的城,落脚何处,今天这出戏,是他一时兴起,还是……蓄谋已久。另外……”


    我看向依旧蜷缩在床角、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得几乎昏厥的杏儿,语气放缓了些,“帮她赎身,请个大夫好好看看,压压惊。今日之事,让她守口如瓶。”


    ……


    安顿好杏儿,又嘱咐了春芽几句,我才拖着有些发沉的步子回到东宫。


    刚进寝殿,就看见杨广居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那点残余的惊悸忽然就化成了说不清的委屈和依赖。我几步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杨广被我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手臂稳稳环住我,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是怎么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才把今天在遇到杨谅的种种飞快地讲了一遍。


    末了,忍不住把脸埋在他衣襟里,闷声吐槽:“我怎么觉得你们老杨家……就没几个正常人啊?”


    杨广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听到杨谅那些露骨的言语时,眸色深得吓人,揽着我腰的手臂也收紧了。


    但等我吐槽完最后那句,他却像是被气笑了,嘴角勾起一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没接我那关于“老杨家”的茬,反而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问题,“废太子杨勇的宠妃,云昭训,你知道杨勇死后,她在哪儿么?”


    我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杨广垂眸看我,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下有些幽深,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汉王府。”


    我:“……???”


    汉王府?杨谅府上?这什么情况?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在…在那干啥?他和杨勇……关系好到帮他照顾宠妃?”


    杨广抬手,用指腹蹭了蹭我的脸颊,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后脊梁一凉:


    “是当他的禁脔。”


    “这件事他做的隐蔽,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我:“!!!”


    禁…禁脔?!


    “他…他有病啊?!”巨大的荒谬感冲上头顶,我一时没控制住表情,“喜欢嫂子?这、这什么癖好?”


    “他不是喜欢云昭训。”


    杨广的声音冷了下去,“孤这个弟弟,从小就一个毛病,喜欢抢。”


    “从孤的木马,到父皇赏的佩刀,再到兵符、城池……只要是孤的,或是杨勇的,他看见了就想要,抢到了也未必多喜欢,但摆在那里,看着就高兴。”


    “云昭训,不过是又一个他抢到手的,属于太子的东西罢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漠然:“幼时有一次,父皇赏了孤一匹西域进贡的小马驹,通体雪白,额间一点红,孤喜爱得紧。他看了一日,第二日,那马驹就摔断了腿,不得不处置了。没过几天,他得了一匹差不多的,骑到孤面前炫耀。”


    “变态吧!”我把脸埋回他衣襟里,又骂了一句。


    长得人模狗样,干的都是些什么阴间事儿?


    对亲兄弟尚且如此,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岂不是更肆无忌惮?


    难怪他今天看我的眼神那么让人不适,那不仅仅是男人的欲望,更是一种对“属于杨广所有物”的标记和挑衅。


    杨广沉默了片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我的后颈,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安抚。


    “他比孤之前想的,动作更快,也更……肆无忌惮。”


    他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能瞒过沿途耳目,悄无声息地进城。看来这长安城里,给他行方便的人,恐怕比我们之前查到的,埋得更深。”


    “他这是……在跟孤打招呼呢。”


    这哪是打招呼?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和下战书。


    我看着杨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无比真诚、无比严肃地开口:“殿下,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嗯?”他眉梢微挑,等我下文。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心思深沉、不择手段的……那什么。”


    我没直接说“疯批”这两个字,但他显然懂了,眼里掠过一丝玩味。


    “但是现在,”我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胸口,一脸沉痛,“经过对比,我发现,你可能是你们老杨家,最正常、最讲道理、最像个人的了!真的!”


    至少,您老人家搞事业、玩权谋,虽然也心狠手辣,但好歹目标明确,逻辑清晰,也不会对亲兄弟的遗孀下手。


    这么一对比,杨广简直堪称老杨家的道德标杆、心理健康模范了。


    真的,全靠同行衬托。


    杨广愣了片刻,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得眼尾都弯起一点细微的弧度,那张常年笼罩在威仪和深沉下的脸,乍然生动起来,好看得有点晃眼。


    “哦?承蒙夸奖。”


    他抬起手,拇指指腹轻轻蹭过我的手腕,嗓音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却莫名有点凉,“他刚才碰到这儿了?”


    我点头,想起那只手擦过我皮肤的感觉,泛起一阵恶心:“嗯,抓了一下,我挣开了。”


    他没再说话,拇指却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那块皮肤,仿佛要将他自己的气息彻底揉进去,覆盖掉任何可能残留的、令人不悦的痕迹。


    他的手指温热,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蹭得那块皮肤微微发红,也蹭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动作太过怪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偏执和占有欲。


    “你干嘛?”我忍不住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


    他垂着眼睫,目光专注地落在那片被他反复擦拭的皮肤上,“孤的。”


    “”


    我看着他那宣告主权般的动作,再联想到杨谅那些变态行径,刚才那点觉得他正常的念头瞬间灰飞烟灭。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我抽不回手,只能瞪他,“你也是个变态!占有欲超强的变态!你们俩果然是亲兄弟!一脉相承的神经病!”


    杨广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冲我弯唇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恶劣与满足。


    “骂得好。”他甚至赞许地点点头,手指又收紧了些,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孤比他正常,也比他有耐心。至少……”他的目光在我唇上停留一瞬,又移开,意味深长,“孤会等。”


    等我心甘情愿,彻底打上他的烙印。


    这后半句他没说,但我奇异地听懂了。


    脸上腾地一热,想骂人又有点词穷,毕竟我俩这……基本算我自投罗网。最后只能愤愤地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假装自己是个鸵鸟。


    老杨家的男人,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


    两天后,杨广下朝回来,一边由宫人伺候着更衣,一边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各地藩王都陆续到京了。明日午后,宫里设了家宴,父皇的意思,家里人先聚聚。”


    我正靠在软榻上翻书,闻言抬起头:“家宴?”


    “嗯。”他换好常服走过来,很自然地将我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我发顶,“除了父皇母后与几位叔伯,孤那几位兄弟也都会来。”


    他语气平淡地补充,“三弟体弱,几年前已病逝了。四弟杨秀,封蜀王,早年行事不谨,触怒过父皇,这些年一直外放。手中无权,人也不成气候。”


    “至于五弟——”他的声音沉了半分。


    五弟,就是汉王杨谅,老皇帝最喜欢的小儿子。


    我“嗯”了一声,心里清楚,明日的宴席,旁人都是小透明背景板,重点还是杨谅这个混不吝的显眼包。


    我又想起了他那黏腻又放肆的目光,不自觉地有些出神,攥着书页的指尖微微收紧。


    杨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细微变化,原本绕着我发丝的手指移开,温热的掌心稳稳贴在我颈后,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带着令人安心的力度。


    “别多想,明日跟着孤便是。”


    我靠在他怀里,那点没着没落的烦躁,被他这句话稳稳地压了回去。


    “知道啦。”我应。


    第二日,宫人早早便来为我梳妆。


    头发梳成精致的云髻,戴的首饰比平日隆重,却又比大典时简洁。我正对着镜子臭美,杨广不知何时踱步过来,站在我身后,目光透过铜镜与我对上。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我鬓边一丝碎发,低声道:“锦儿长大了。”


    “嗯?”我侧头看他。


    他眼里映着烛光:“不久之前,锦儿还是个脸圆圆、眼睛也圆圆的小姑娘。”


    我一听,立刻扭头瞪他:“你脸才圆!你全家都脸圆!”


    杨广没反驳,反而笑意更深了些。伸手从妆匣中取出那支他送我的木槿簪,仔细地、稳稳地插入我发髻间。


    白玉的温润衬着乌发,简单却妥帖。


    “好了。”他端详一下,似是满意,然后牵起我的手,“走吧。”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杨广先下车,然后回身,稳稳地握住我的手,将我扶了下来。


    我的脸颊还有些发烫,忍不住在宽大的袖摆下,用指尖掐了掐他的掌心,压低声音抱怨:“都怪你!在车里就……你看,口脂都快被你吃没了!真讨厌!”


    刚才在车里,这人也不知发什么疯,非说我今日用的口脂颜色好看,凑近了看,看着看着就……害得我直接花了妆。


    杨广面不改色,甚至借着袖子的遮掩,反手将我的手指完全包在掌中,拇指还暧昧地摩挲了一下我的虎口。


    他侧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反正等会儿用膳也要被吃掉,不如先让孤尝尝。”


    “你……!”我耳朵更热了,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歪理!不管,罚你今晚不许上我的床!”


    “哦?”他尾音上扬,不但不松手,反而微微用力,将我箍得更紧,低下头,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气音说,“那……桌上、窗边、浴房,锦儿想选何处?孤都依你。”


    “杨、广!”我脸上彻底烧了起来。


    这混蛋!光天化日,宫门口!还要不要脸了!


    我们俩正一边低声斗嘴,一边往里走,就在这时——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一道清越含笑,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杨广揽着我的手臂瞬间收紧,力道带着一种本能的保护欲。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顷刻间消散,恢复成惯常的表情。


    他缓缓转过身,将我半掩在身后。


    我也跟着转过身。


    不远处,汉白玉的宫道旁,一人长身玉立,依旧是那身白色的锦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弟弟见到兄长的恭谨笑容,正朝着我们,微微一揖。


    果然是群芳楼的白衣公子。


    汉王,杨谅。


    他行完礼,直起身,目光先落在杨广脸上,笑容加深,显得诚恳又热络:“皇兄,一别经年。臣弟在并州时时挂念皇兄,今日一见,皇兄风采更胜往昔,真是令人欣喜。”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思兄心切的好弟弟。


    杨广微微颔首,神色平淡无波,语气是标准的皇室寒暄:“五弟一路辛苦。并州风寒,瞧着清减了些,回来便好,好生休养。”


    “劳皇兄记挂。”杨谅笑道,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转向被杨广半护在身后的我。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顿了片刻,那目光不像在群芳楼时那般充满侵略性,却依旧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打量。


    “这位便是皇嫂吧?”


    他再次微微躬身,语气是十足的恭敬,用词也挑不出错,“臣弟杨谅,见过皇嫂。早就听闻皇嫂蕙质兰心,姿容绝世,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皇兄真是好福气。”


    他没提平康坊的“偶遇”,我也乐得装糊涂,从杨广身侧略略探出半张脸,对他扯出一个标准的假笑,权当打过招呼。


    杨谅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敷衍,“皇嫂……真是有趣。”


    说完这句话,他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在我和杨广之间慢悠悠地打了个转,最后,目光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杨广那只紧紧揽在我腰侧的手上,笑容里掺进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单身汉的羡慕和调侃。


    “方才远远便瞧见皇兄与皇嫂伉俪情深,琴瑟和鸣,臣弟真是……好生羡慕啊。”


    他语气真诚,笑容灿烂,眼底却是一片不见底的幽深。


    杨广神色未动,只淡淡道:“五弟青年才俊,何愁良配。父皇与母后,也一直惦记着你的婚事。”


    “臣弟顽劣,怕是会辜负父皇母后美意。”杨谅笑着自谦了一句,随即侧身让开道路,“皇兄皇嫂请,莫要让父皇母后久等。”


    “五弟请。”杨广也做了个手势。


    两人又是一番兄友弟恭的谦让,这才并肩向前走去,言谈间说起并州风物、京城变化,仿佛真是一对感情甚笃、久别重逢的兄弟。


    我跟在杨广身侧半步之后,看着前方两个同样高大、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背影,听着他们毫无破绽的寒暄,心里那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好家伙,我算是看明白了。老杨家这不仅盛产疯批,还是个顶个的影帝学院优秀毕业生。


    这演技,这台词功底,这场面调度……啧啧,不去组个戏班子,真是屈才了。


    说是家宴,可侧殿里也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屋子人。


    烛火煌煌,映着满桌的珍馐,也映着一张张心思各不相同的脸。


    御座上自然是皇帝杨坚与皇后独孤伽罗。


    老皇帝身体还行,但看着确实没有前两年精神了,那股子开国帝王的杀伐锐气被岁月磨平了些棱角。唯有那双眼睛,偶尔一抬眼看过来,依旧深不见底,能把人心里那点小九九照得清清楚楚。


    独孤皇后上个月生了一场大病,那时我和杨广还在江都。回来后我去看过她几次,那会儿大病初愈,恹恹的,话都少。


    今天几个儿子都在跟前,她脸上也多了点真切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依旧能看出几分挥之不去的倦色。


    下头的人就杂了。


    老皇帝的兄弟们,几个胡须花白的王爷,我不太熟,只依礼见过,此刻都正襟危坐,表情管理得无懈可击。


    独孤罗也在,话不多但存在感极强。可惜明月怀着孕没来,不然席间还能有个说话的。


    杨广和我坐在御座左下首,标准的储君与太子妃位次。


    对面,隔着不算宽的过道,就是一身白衣、人模狗样的汉王杨谅。


    他此刻正与旁边一位宗室老王爷谈笑,看着眉目疏朗,倒真有几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味道。如果不是我早几天就见过他的做派,此刻没准真要被他这副样子骗了。


    蜀王杨秀坐在稍远点的位置,整个人显得有些沉默阴郁,与这殿中热闹仿佛隔着一层,一看就是不怎么受待见的。


    宴会开场,照例是互相吹捧,讲讲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趣事。


    杨谅作为老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自然是话题中心。他讲述并州风物、边关轶事,绘声绘色,引得老皇帝不时点头,独孤皇后也含笑听着。


    杨广话不多,只偶尔插一两句,声音平稳,态度温和,兄友弟恭扮演得无懈可击。


    我也配合着,该微笑时微笑,该点头时点头,更多的时间,专注地……干饭。


    皇宫里的御厨确实比东宫的有水平。玲珑牡丹鲊鲜甜,莲花鸭签酥香,鹿尾酿珍蘑,好吃又好看。


    只是,对面那道时不时扫过来的视线,实在有点倒胃口。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在刻意的寒暄和浮于表面的笑语中,勉强维持着一派和乐。


    然后,老杨家饭局的保留节目,它又来了。


    先是某位郡王的侧妃起身弹了一曲,指法娴熟,琴音淙淙。接着是某位年轻些的郡主,跳了一支我不知道叫什么的舞,水袖翻飞,姿态柔美。


    我一边小口啜着蜜酿,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果然,甭管是千年后还是千年前,这人一多,尤其是家族聚会,都得让女眷小孩儿出来表演个节目助兴。


    我小时候就没少受这罪,每逢年节亲戚聚会,我妈就让我“给叔叔阿姨表演个节目”,唱歌跳舞背古诗,一套组合拳下来,能换几个红包,也换一肚子社死回忆。


    没想到穿越了还得坐在这儿当观众。


    腹诽归腹诽,脸上还得带着得体的、略带欣赏的微笑,时不时跟着众人轻轻鼓掌,心里只想这场“文艺汇演”快点结束,好让我继续专注于面前那碟看起来就很酥脆的樱桃毕罗。


    就在又一个宗室女的琵琶曲余音将尽未尽之时,对面席上,那位汉王殿下放下了酒杯。


    他起身,朝着帝后躬身一礼,“父皇,母后。儿臣在并州,常于军中习练剑术,一来强身,二来也未曾忘却父皇教诲,不敢懈怠武事。今日便斗胆舞剑一曲,为家宴助兴。”


    皇帝捋须,似乎颇有兴味:“哦?汉王有此心意,甚好。朕也想看看,你在边关历练得如何了。”


    内侍捧上一柄未开锋的礼仪用剑。杨谅接过,掂了掂,走至殿中空地。


    烛光下,他一身白色锦袍,执剑而立,倒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倜傥。


    起手式一摆,气势便不同了。剑光乍起,如白虹贯日。


    席间渐渐响起低低的喝彩声,连皇帝也看得时不时点头。


    平心而论,这剑舞得确实漂亮,有力,且有沙场气息。


    我捏着酒杯,看着场中那道凌厉的身影,心头那点不安越来越浓,这绝不只是助兴那么简单。


    果然,随着鼓点般的节奏越来越急,杨谅的身形也越来越快,剑光几乎要连成一片。最后一个旋身,他清啸一声,手中长剑如蛟龙出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猛地向前疾刺——


    剑尖所向,正是我与杨广的席位!


    更准确地说,是直指杨广。


    第125章 大孝子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冻结。那未开刃的剑尖,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


    杨谅保持着这个姿势,胸膛因喘息微微起伏,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仿佛真的沉浸在舞剑的意境中,一时“忘形”。


    妈的。


    我暗骂了一句。


    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这么来一下,进可说示威;退可辩称一时忘形、收势不及。


    怎么着他都有理。


    可这一步,杨广不能退。


    东宫储君,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被弟弟的剑指着鼻子逼退了,这脸往哪儿搁?这威仪还要不要了?


    可他更不能发作。


    这是家宴,是助兴,杨谅完全可以说是失手。皇帝皇后还在上头看着,兄友弟恭的戏码还没唱完。


    既然如此,那就……我来。


    念头升起,我甚至没来得及去看杨广的表情,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在那剑尖即将扫过来的瞬间,我食指与中指并拢,稳稳地抵住了冰冷的剑尖。一股带着震颤的力道瞬间从指尖传来,震得我指骨发麻。


    但我没有选择硬抗,而是顺着那股力道,手腕向侧后方一引,一拨,把那雷霆万钧的一刺,轻飘飘地拨开了原本的轨迹。


    同时,借着这股反推的力道顺势站起了身。


    起身的刹那,我的左手解开腰间用来装饰的水红色衣带。丝滑的纱帛拂过剑身,牵引着将那凌厉的剑势又带偏了几分。


    杨谅似乎怔了一瞬。但随即,他眼底那点错愕迅速化开,变成一种更幽深的东西,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猎物。


    他甚至没有收势,手腕一翻,剑光随之一转,竟顺着我的牵引挽了个剑花,反手就要绞断我的衣带。


    如同挑衅,又如同邀请。


    啧,反应倒快。


    我手腕一沉,顺着他的剑花一松一紧,借着绞剑的力道,带着那柄剑,在空中划过一个饱满的圆弧。


    衣带与剑身相缠,我的人却已到了他身侧。


    在外人看来,这不像对峙,倒像是一场即兴的双人舞剑。


    他刺,我拨;他绞,我带;他剑光凌厉,我衣带翩跹。


    我始终没有看他的眼睛,全神贯注的控制这条带子。但心里却门清,这混蛋是故意的,甚至带着点猫戏老鼠的兴致。


    够了。


    在他又一次试图变招的间隙,我指尖在衣带上一弹,一股巧劲震得他剑身微颤,趁着他力道一滞,手腕猛地一抖一收,衣带从他剑身上脱离,柔顺地垂落回我身侧。


    我同时后撤一步,拉开距离,然后干脆利落地对着主位方向,屈膝跪了下去。


    “父皇,母后恕罪。汉王殿下剑法精妙,气势如虹,只是……只是这最后一式过于肃杀凛冽,儿媳一时被剑气所慑,扰了殿下舞剑,实在失礼,请父皇、母后责罚。”


    我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因受惊而略微不稳的气息。


    我垂着头,却能感到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还有侧方杨谅那带着灼人兴味的打量。


    他缓缓收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归剑入鞘。


    “皇嫂说笑了。”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点愉悦,“是臣弟舞得忘形,一时失了分寸,惊扰了皇兄皇嫂,该是臣弟向皇嫂赔罪才是。”


    他转向帝后,也躬身行礼:“请父皇母后恕罪。”


    姿态倒是做足了,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一时兴起”,“失了分寸”,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杀气腾腾的一剑,当真只是无心之失。


    可老皇帝杨坚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这一生,从权臣到帝王,在血雨腥风和波谲云诡中杀出来,什么样的机锋暗箭没见过?


    他又岂会看不穿这忘形之下,那几乎不加掩饰的、针对东宫的挑衅与试探?


    可他也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制衡,是帝王心术的基石。


    太子需要磨砺,需要警醒,汉王……也需要存在。


    就如同,当初,需要晋王一样。


    只要不真正过界,有些暗流,他乐见其成,甚至有意纵容。


    独孤皇后眉头蹙得更紧,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到皇帝那不动声色的侧脸,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我依旧跪在那儿,软的来完,该来硬的了。


    老狐狸想和稀泥,想坐山观虎斗?


    我偏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把暗处的剑拔弩张,摆到明面上来。


    告状,我是专业的。


    心里念头闪过,我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不疾不徐:“父皇,母后明鉴。汉王殿下不必过于自责。”


    我略微一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杨谅手中那柄寒意未散的剑,继续道:


    “只是,儿媳曾闻,剑乃百兵之君,贵在藏锋于鞘,收敛由心。舞剑助兴,重在其意与韵,取其英武壮美,以彰我皇家气度、太平盛景。”


    “若一味追求锋芒毕露,杀伐之气过重……”


    我抬起眼,目光从剑鞘缓缓移向御座,“反失了愉悦宾客的本真,也会惊了圣驾与在座长辈安宁。”


    我说完,再次垂首,姿态恭顺,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殿内比方才更加安静了。


    我这番话,柔中带刚,绵里藏针。不仅把杨谅的借口轻轻拨开,更是直接点出他那股“杀伐之气”不合时宜,甚至暗指其可能惊驾。


    这可是可大可小的罪名。


    杨谅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加诚恳,还带了点受教的意味。


    “皇嫂所言,字字珠玑,臣弟受教了。”


    他再次躬身,语气无比恭顺,“确是臣弟思虑不周,只想着展现边关所学,却忘了家宴应以和乐为上。多谢皇嫂提点。”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如山的杨广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把玩许久的白玉酒杯。杯底与紫檀案几轻轻一碰,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在一片死寂中格外醒神。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依旧跪伏的我身旁。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微微俯身,朝我伸出手。


    我垂下眼睫,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很暖,带着薄薄的茧,稳稳地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扶我站定后,他甚至极为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拂了拂我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此刻最重要的事,便是确认我是否安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手,转向杨谅。


    “多年不见,五弟的身手越发精进了。”他开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浅浅,并未抵达他幽深的眼底。


    “方才那一剑,迅若惊雷,气势非凡,颇有几分……幼时在演武场上,追着为兄比试的莽撞劲头。”


    他顿了顿,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那份无奈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是五弟还是这般争强好胜,不分场合。”


    他先不动声色地给杨谅的行为定了个年少气盛、一时兴起的调子,既全了兄弟表面情谊,又暗示了其行为的不合时宜。


    随即,他又继续道,“五弟既然有此雅兴,改日得空,你我兄弟寻一处清净校场,好好切磋一番便是。至于今日,莫要扰了父皇母后雅兴,也莫要惊了在座宗亲。”


    杨谅躬身,声音依旧爽朗,带着几分知错能改的诚恳:“皇兄教训的是,是臣弟考虑不周,一时忘形,扰了父皇母后与诸位长辈的雅兴,臣弟知错。”


    “好!好啊!”一直高坐御座、仿佛神游天外的老皇帝杨坚,此时终于开了金口。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我、杨广、杨谅身上各自停留一瞬,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捋了捋胡须,缓缓道:“年轻气盛,想要切磋,是好事。朕老了,就喜欢看你们年轻人有精神头。”


    他三言两语,就把一场暗藏机锋、甚至隐含杀意的剑指,轻描淡写地定性为年轻气盛。


    这就是帝王,他需要看到儿子们的锐气与竞争,只要不逾越底线,不撕破脸,他乐得维持这微妙的平衡,甚至乐于看到他们之间的较量。


    只要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独孤皇后蹙眉,终究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好了,今日是家宴,团聚欢庆之时。孩子们都坐回去吧,酒菜都要凉了。”


    帝后一锤定音,此事便算暂时揭过。


    “儿臣谨遵父皇母后教诲。”杨广与杨谅几乎同时躬身应道。


    杨谅又朝我微微颔首,笑容完美无缺:“臣弟失言,皇嫂莫怪。”说罢,这才优雅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


    杨广也牵着我,重新落座。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重新拿起筷子。折腾一圈,菜都凉了一半。


    我夹起一块看起来还温热的莲花鸭签,送入口中,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管他什么汉王蜀王,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殿内丝竹声又起,气氛在帝后的刻意引导下,恢复了表面的和乐。


    陆续又有几位宗室子女上前,或弹筝,或清唱,或跳一曲软舞。我一边吃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只是,对面那道视线,不仅没有因为方才的插曲而有所收敛,反而……更加炙热了。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露骨的东西。混合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浓烈的兴味,以及一种……仿佛猎人终于锁定心仪猎物般的、势在必得的灼热。


    即使我不抬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视线如影随形,几乎要在我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随便吧,爱看就看,又不会少块肉。


    有本事你真扑过来,看我不……呃,看你哥不先撕了你!


    好不容易等到家宴结束,我们又被独孤皇后单独留了会儿。听着她老人家语重心长地念叨了几句“家和万事兴”、“汉王久在并州,性子是野了些,你多担待”。


    我只管垂眼应是,但心里还是把杨谅这变态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马车上,我几乎是一沾着杨广的肩膀就昏昏欲睡。这一天,精神紧绷地应付完家宴,又和汉王杨谅那厮表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衣带斗剑”……真是又动脑袋又动手,心力交瘁。


    车子停在东宫门口时,夜色已深得化不开了。


    我还赖在杨广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垂落的一缕头发玩,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嘟囔着:“到了?好快……”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随即脸颊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下车了,回房再睡。”


    “哦……”我含糊应着,由着他把我从车里半抱半扶地弄下来。


    夜风一吹,稍微清醒了点,但还是懒洋洋的,不想动。


    杨广稳稳地牵着我的手,掌心宽大温暖,将我的手指完全包裹住。那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把晚宴上沾惹的寒意和膈应都熨帖了不少。


    我就这么被他牵着,迷迷糊糊地穿过静悄悄的宫道,走回我们的寝殿。


    心里那点因为杨谅而起的毛躁,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抚平,变得软乎乎的。


    回到内室,萦绕在鼻尖的熟悉气息瞬间让人放松下来。


    我踢掉鞋子,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妆台前,长长舒了口气。


    杨广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宫人,走到我身后。


    铜镜里映出他颀长的身影和专注的侧脸。他伸手,动作熟练而轻柔地为我卸下钗环。


    “累坏了?”他看着镜中我有些萎靡的脸,低声问。


    “还好,”我摇摇头,感受着他指尖穿过发丝带来的舒适触感,随口问道,“父皇寿宴筹备得怎么样了?一切都顺利吧?”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灵活地解开一个略显复杂的发髻,语气平淡无波。


    “万事俱备。汉王在并州这些年做的那些事,贪墨、结党、纵容手下侵夺民田、私蓄甲兵……还有他插手运河工程,中饱私囊、蓄意破坏、致使民夫死伤的证据、证人,都已安排妥当。”


    我精神微微一振,从镜子里看着他:“都齐了?”


    “齐了。”他将最后一支簪子放在妆台上,拿起梳子,慢慢梳理我散落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可说出的话却冷,“父皇不是最想看到兄友弟恭,最想维。稳,最会平衡么?”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孤,就成全他。在万国来朝、宗亲齐聚、天下瞩目的寿宴之上,在父皇最想展现父慈子孝、海内升平的时候,将这一切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看他,还如何和稀泥,如何……平衡。”


    我“嗯”了一声,心里默默盘算。


    老皇帝想维。稳,想玩平衡,把杨谅当磨刀石来敲打杨广。杨广这一手,就是要在天下人面前,在他老爹最大的“面子工程”上,把这磨刀石砸个稀巴烂。


    啧,这招狠,而且眼熟。《琅琊榜》里靖王也是这么干的。


    在皇帝寿宴上当众抛铁证,逼皇帝在天下人面前表态。只不过人家靖王是为了翻赤焰旧案,我身边这位是为了扳倒政敌。


    目的不同,手法类似,核心要义都是当个大孝子,绝不让老爹好好过生日。


    “证据确凿,当场抛出,确实是雷霆手段。”我评价道,随即又想到一点,“不过,父皇……会信吗?会不会觉得是你刻意构陷?”


    “证据链完整,证人可靠,有些还是他当年留在并州的老人。信与不信,由不得他。众目睽睽之下,他至少要做出彻查的姿态。”


    他补充道,“届时本王不会亲自下场弹劾,但六部之中,御史台里,自会有人义愤填膺,递上折子,附议证据。”


    自己不出面,躲在后面当推手,让“正义之士”冲锋陷阵。既达到了目的,又保全了自己兄友弟恭的表面姿态,还让老皇帝抓不住他兄弟阋墙的把柄。


    高,实在是高。我默默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父皇这次寿宴,高句丽、吐谷浑、靺鞨、契丹……都派了使臣,规格不低,这几日便会陆续抵达。”他继续说道。


    “高句丽”三个字一出,我瞬间就精神了。


    强压住心头的悸动,我故作随意地问:“来的人定了吗?”


    杨广先说起吐谷浑:“王子,慕容顺。”


    他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我的头发。


    我则在心里快速检索:吐谷浑,盘踞青海、屡犯河西走廊的那个游牧汗国。


    大业五年,就是我身边这位爷,未来的隋炀帝,御驾亲征,一路打到青海湖边,彻底打垮了这个袭扰边境近百年的汗国。


    由此,青海湖以西大片疆域,第一次被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的行政版图。


    史官们用“诸胡归附,西陲遂安”来为那场大捷盖棺定论,笔端都带着开疆拓土的豪情。


    接着是靺鞨、契丹,来的也都是王子或世子。


    然后,杨广提到高句丽,嘴角弧度冷了下来:“高句丽盘踞辽东,狼子野心,这些年从未安分。袭扰边关,劫掠商旅,收纳我朝叛将……桩桩件件,皆是对大隋威严的挑衅。”


    “此番,他们前来贺寿的是两位世子,高元、高建武。”


    高元!


    我知道这个名字,现在的世子,后来的高句丽婴阳王。


    此人穷兵黩武,疯狂扩张,上位后将高句丽本就强硬的对外政策推向极致。


    也正是他,在大业年间,面对隋朝的招抚拒不奉诏,打伤隋使,彻底激化了矛盾,成为了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的直接导火索。


    历史的关键人物,此刻已经登上了舞台。


    而高建武,则是在高元死后继位。


    他的作风与高元完全不同,不仅在位期间推行了一系列改革,试图与中原改善关系,甚至在隋末大乱时保持了克制。


    一个极端的主战派,一个务实的主和派。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闪过我的脑海。


    如果……高元提前死了呢?如果主和派的高建武能趁机上台……


    那三征高句丽的悲剧,是不是就有可能避免?大隋的未来,是不是就能改写?


    这个想法大胆得让我自己都心惊肉跳。这不再是救下几个百姓的具体事情,而是关乎两国国运、万千生灵的棋局。


    还没等我把这团乱麻理清楚,杨广接着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摩诃也来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动作太快,差点撞到他线条优美的下巴。“谁?!”


    “摩诃。”杨广垂眸看着我,“怎么?锦儿忘记这个人了?”


    “他一个突厥可汗,亲自来拜寿?”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不符合常规操作啊!


    “这种场合,不都是派个王子啥的就行了吗?他堂堂大可汗,放着草原上刚吞并的势力不去消化稳固,亲自跑这一趟,图什么?路上不用时间的吗?草原上不会有事的吗?”


    我一口气问了一串,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不解。


    杨广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刚收编了沙苾的部众,在突厥声势正盛,风头无两。孤也没想到,他会选在这个当口,亲身前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停了一瞬。随即,缓缓地吐出了那个让我头皮微微发麻的结论:


    “看来,他还是对你贼心不死。”


    我:“……”


    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怎么还没完没了了?草原上没有姑娘了吗?


    第二个念头是:完了,寿宴上更热闹了。一个跟我求过婚的摩诃、一个变态小叔子杨谅,这不像是给老皇帝做的局,像是给我的。


    第三个念头是:……杨广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酸?史书上也没写隋炀帝是醋王来着啊。


    我心里嘀咕,这位爷的传记里,杀伐果断、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啥的标签一堆,可没听说是个小心眼爱吃醋的。


    难道是我这只小蝴蝶翅膀扇得太猛,把历史人物属性都给扇歪了?


    我被自己这念头逗得心里一乐,方才那点因为未来的边陲战事,还有摩诃名字而起的微妙紧绷感散了七八分。索性凑过去些,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颊,指尖传来温热紧实的触感。


    “太子殿下这个表情……”


    我故意拖长了调子,歪头打量他,眼里藏不住促狭的笑意,“不会又吃醋了吧?”


    杨广眼睫微动,垂下目光看我。


    他任由我的手指在他脸上作乱,没躲,只是淡淡反问:“孤为何要吃醋?”


    “因为……”


    我眨眨眼,故意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用气声道,“因为有人千里迢迢从草原跑来,就为了看你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呀。”


    我靠得太近,温热的呼吸连同带着促狭笑意的语调,一并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他身体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他似乎是被我这副“小人得志”还故意撩拨的模样给气笑了。


    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震得我耳廓都有些发麻,莫名让人觉得危险。


    果然,下一秒,他倏地低头,毫无预兆地凑近,带着点惩罚意味的,在我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我吃痛,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扣住了后颈,动弹不得。


    “你……”我瞪大了眼睛,刚想控诉他这恶行,可所有未出口的言语便被他随之而来的、更深更重的吻彻底封住。


    我所有的神智,最后都被这个漫长而霸道的吻搅得七零八落,最后脑海里只模模糊糊地飘过一个念头:


    这个醋王……真是越来越霸道了。


    第126章 英雄救美


    第二日,我照旧去学堂。


    马车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规律而单调。


    我靠着软垫,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昨夜的那个疯狂的想法,借机杀了高元?如何做呢?光靠我肯定不可能做到


    但告诉杨广?这话能说吗?要怎么说呢?


    快到一处十字路口,车速放缓。隐约能听见外头比平日更嘈杂些的人声马嘶,还有某种带着异域风情的号角声隐约传来。


    我没太在意。老皇帝生日将至,万国来朝,时不时有外邦使团入城,不算稀奇。


    车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街景和人流倏忽闪过。


    就在这时,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车夫的惊叫和马匹凄厉的嘶鸣,整个车厢一震,狠狠朝一侧倾斜过去!


    “怎么回事?!”我猝不及防,额头差点撞上车壁,手忙脚乱地抓住窗框。


    “有牛车惊了!撞上来了!”车夫的声音带着痛苦和惊惶,随即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拉车的马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发出一声更高亢的嘶鸣,紧接着,马车像是离弦的箭一样,疯狂地向前冲了出去!


    失控了!


    我被剧烈的颠簸甩得东倒西歪,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死死扒住车窗框,才勉强没滚到地上去。


    外头是路人惊恐的尖叫和躲避声,马车以一种完全失控的速度,疯狂地冲向旁边的小巷。


    混乱中,我挣扎着掀开车帘一角往回看。只见马夫倒在路边,似乎受伤不轻。而肇事的牛车歪在道旁,拉车的牛还在不安地蹬踏,驾车的人影却不见了。


    这绝不是简单的交通意外!


    紧接着,一阵急促有力的马蹄声从侧后方迅速逼近。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旋风般赶了上来,与我的马车并行。马背上的人一身张扬的不能再张扬的红色骑装,不是杨谅又是谁?!


    他控着马,朝车厢内看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关切,高声喊道:“皇嫂!抓紧!马惊了,臣弟来帮你稳住它!”


    我:“……”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英勇救美”的脸,再看看这荒无人烟的僻静巷道,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砸进我乱糟糟的脑子里:


    他有病吧!


    这TM绝对是他搞的鬼!


    从牛车恰好在那个路口冲出来撞上我们,到他恰好骑马出现,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意外,骗鬼呢?!


    他想干嘛?在僻静巷子里截住我?绑票?威胁杨广?还是他那变态脑子又想了什么新的游戏?


    电光石火间,我脑子里飞快盘算。


    任由马车这么在狭窄巷子里冲下去,不知会跑到哪个犄角旮旯。必须趁着刚跑出去不远,东宫护卫们还能循迹找到我,跳车!


    主意一定,我瞅准前方巷子一个拐角处的一块空地,推开另一侧的车门就往外翻。


    谁知身体刚脱离车厢,就被一股力道凌空截住,一个带着淡淡陌生熏香味的怀抱,结结实实接住了我。


    我????


    我惊愕地抬头,正对上杨谅近在咫尺的脸。


    “皇嫂何必如此冒险。”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臂牢牢圈着我的腰。


    “放手!”我汗毛倒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手肘不管不顾地向后撞去!


    他闷哼一声,却非但没松,反而借着我的挣扎力道,搂紧我的腰身,就势向旁边猛地一旋、一倒!


    “你!”


    天旋地转。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杨谅近在咫尺的、得逞般的低语:


    “抓到你了。”


    “噗通!”


    身下一空,失重感传来,我们竟坠入了一个黑暗的井底!


    而那辆失控的马车,依旧载着空空的车厢,发出巨大的噪音,朝着远方狂奔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视线外。


    落地瞬间,我屈肘狠狠向后撞在他胸口,然后趁机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向旁边滚开。


    “咔嚓!”重重崴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左脚踝传来剧痛。


    井口的光线微弱地透下来,照亮了井底一小片地方。


    这是一口废弃的枯井,井壁湿滑布满青苔,井口离地约有两人高,以我现在的状态,绝对爬不上去。


    杨谅在稍远些的地方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枯叶,然后抬手抹了下嘴角。方才我那一肘,竟让他唇边渗出了血丝。


    他低头看着指尖那点红色,竟然笑了。


    “皇嫂下手可真狠。”他抬眼看我,目光在昏暗的井底亮得惊人,“臣弟可是好心接住你,怕你摔着。”


    我没理他,咬牙试图动一下左脚,剧痛瞬间袭来,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完了,最近的身体真是虚空的厉害,居然就这么崴了。


    杨谅站起身,朝我走来。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闲,在这狭窄的井底,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别过来!”我厉声道,手已摸向腰间,那里有我从不离身的短匕。


    他停住了脚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蹲下身,目光落在我明显不自然的左脚踝上。


    “伤着了?”他问,语气轻柔得近乎瘆人。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瞪着他,握着匕首的手紧了又紧。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诡异。


    “上次在平康坊,臣弟就想着,”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狭窄的井底带着回响,“什么时候能和皇嫂单独说说话,没人打扰才好。”


    他的目光从我的脚踝缓缓上移,落在我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看,这不就做到了?”


    “汉王殿下好手段,”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冷静,“能对东宫的马车下手,本宫真是小看你了。”


    杨谅挑眉,摊了摊手,一副无辜至极的样子:“皇嫂这话,臣弟可听不懂。臣弟只是路过,恰好见你马车受惊,想要救你罢了。谁知皇嫂如此……刚烈,竟直接跳车,还连累臣弟也一同摔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仿佛很无奈,“这枯井年久失修,井口隐蔽,也是你我运气不好,正巧落在这里。”


    “运气不好?”我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笑了,脚踝的疼痛让我吸了口冷气,但语气更冷,“从牛车冲撞,再到这口枯井……汉王殿下,你这恰好也未免太多了点!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往前踏了一步,逼近了些。


    井底空间狭小,他高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臣弟想怎么样?”他重复着我的话,微微歪头,语气轻柔得像情人间低语,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臣弟只是觉得皇嫂很有趣,比这宫里宫外,臣弟见过的所有女人都有趣。”


    他的目光像带着钩子,一寸寸掠过我的脸。


    我:“……”


    我简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这什么古早霸总台词啊???


    我干脆扭过头,不再看他,心里飞快盘算。


    东宫的护卫不是吃素的,发现马车失控和我失踪,一定会顺着痕迹找过来。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保住自己。


    “脚伤得不轻吧?让臣弟看看。”他又凑近了些,说着竟真的蹲下身,伸手就要来碰我的脚踝。


    “别碰我!”我厉声喝道,匕首往前一送,直直对准他伸过来的手。


    他动作停住了,低头看看差点贴上他皮肉的刀刃,又抬眼看看我,随即竟低低笑了起来。


    “皇嫂这是做什么?”他语气甚至有点无奈,“看看伤而已,又不会吃了你。”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脚踝上,啧了一声,“美人受罪,臣弟瞧着都心疼。”


    我信你个鬼!我死死瞪着他,匕首一动不动。


    他像是一点也不在意,那只悬着的手,居然又快又稳地继续往前伸,目标明确地抓向我受伤的脚踝上方!  !!!


    我想也不想,握刀的手腕一转,刃口就朝他手背划下去!


    就在我动手的刹那,他另一只手精准无比地攥住了我的手腕。匕首转了个方向,割破了他一小片袖口,然后“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皇嫂,”他顺势牢牢抓住了我受伤的脚踝,手指甚至还安抚地摩挲了一下我的小腿,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女儿家,还是少玩这些锋利东西的好。”


    他凑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我的颈侧。


    我胃里一阵翻腾,另一只没被制住的手悄悄缩回袖中,按住那包防身的迷烟,正要挥洒出去的一刻——


    “萧姑娘?”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迟疑地从我们头顶的井口传了下来。


    “是你吗?”


    这个声音……


    这是,摩诃?!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刚才在集市隐约听到的那阵异域风情的号角声,就是他们突厥使团入城的动静?他看到我惊马才追过来的?


    杨谅听到这个声音显然也愣了一下,钳制我的手力道微松。


    就在他这片刻的愣神间,我飞快地开口:“是我,摩诃可汗,我在这里。”


    固然摩诃对我有企图,但眼下他绝对、绝对比这个变态杨谅安全一万倍!


    井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挡住,摩诃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出现在井边。


    “萧姑娘别怕,本汗这就下来救你。”


    话音刚落,他单手一撑井沿,高大的身躯便矫健地跃了下来,落地时几乎没什么声息。


    他站直身体,目光在我惨白的脸上停了停,随即落到杨谅的身上,“这位是?”


    “他是汉王杨谅。”我回答,声音因为疼痛有些沙哑。


    摩诃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扫过杨谅仍握着我脚踝的手上,眉头皱了一下,“汉王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还不放开萧姑娘?”


    杨谅这才慢悠悠松开手,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替我掸了掸裙子才站起身,对着摩诃露出了个笑容。


    “在并州时,本王就听说过突厥可汗对皇嫂情深意重,今日一见,传言果真不假,可汗竟亲自追到这僻静巷井里来了?”


    摩诃显然不太想搭理他这种阴阳怪气的话,眉头都没动一下。他上前一步,在我面前蹲下身,低声询问我还伤到何处。


    杨谅却不依不饶,“可汗千里迢迢亲自奔赴陛下寿宴,想必不只是为了贺寿吧?”


    他的目光在我和摩诃之间转了个来回,压低了声音,却足够我们三人听清,“既然可汗有此心思,不如……你我二人联手对付太子如何?事成之后,我这皇嫂……不就可以任可汗处置了?”


    我:“……??”


    我简直要被这人的无耻气笑了。我这个本尊还在这儿呢,他就当着我的面说要对付杨广,还用这种分享货物的口气,商量怎么把我处置了?


    我冷冷开口,打断他,“汉王殿下说这话,就不怕我原原本本告诉太子殿下,告诉陛下?”


    杨谅闻言轻笑一声,带着点满不在乎的意思:“本王玩笑话而已,皇嫂何必动怒?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回我脸上,语气轻佻,“皇嫂国色天香,就算皇兄真的不在了,本王……也未必舍得将你拱手送给突厥可汗啊。”


    我:“……”傻逼。


    我扭过头,一眼都不想再看他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对蹲在我面前的摩诃道:“劳烦可汗,先带我离开这里。”


    摩诃看我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杨谅,转向井口,用突厥语朝上面简短有力地喊了句什么。


    很快,井口又出现了两个突厥你侍卫打扮的脑袋,探头往下看。


    摩诃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我的脚,快速吩咐了几句。


    那两个侍卫点点头,其中一个立刻转身离开,不多时,从上面垂下来一根粗壮的、用数股牛皮拧成的绳索,末端还贴心地系了个便于踩踏的结。


    “萧姑娘,”摩诃转回头看我,言简意赅,“你的脚不能着力,本汗背你上去。”


    他语气自然,动作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或暧昧的表示,纯粹是解决眼前困境的最直接方式。和那个变态小叔子杨谅比起来,堪称清爽。


    我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是矫情,抬手环住他的脖子。


    摩诃稳稳地托住我的腿弯,站起身,动作平稳有力。


    “抓紧。”他说道,然后便借着上面侍卫的拉拽和他自己的力量,开始沿着湿滑的井壁,一步步稳健地向上攀去。


    井底,杨谅仰头看着我们,脸上那令人讨厌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晦暗不明。


    视线骤然被天光充满,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井底那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摩诃背着我刚刚在井口站稳,还没来得及将我放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已由远及近。


    为首一人玄衣金冠,风尘仆仆。


    是杨广。


    他几乎是飞身下马,几步就冲到了我们面前。


    “锦儿!”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目光一寸寸扫过我全身,“孤听说你的马车受惊,可有伤到哪里?”


    被他这么一问,疼痛和委屈瞬间涌上来,我鼻子一酸,“没事……就是落入井底时脚崴了,有点疼……是可汗救了我。”


    杨广的目光这才转向摩诃,他眼神沉了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手臂一伸,稳稳地将我从摩诃背上接了过来,打横抱在了怀里。


    他的动作强势却小心,避开了我受伤的地方。


    身体落入熟悉的怀抱,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杨广抱着我,对摩诃微微颔首,语气是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矜贵与疏离:“多谢可汗援手。”


    摩诃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太子殿下不必客气。本汗恰巧路过,见萧姑娘马车受惊,便追了上来。出手相助,理所应当。”


    杨广闻言,抱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一瞬。他重新开口,声音带着些不容置疑的意味:“可汗,你口中的‘萧姑娘’如今是孤的妻子,可汗……还是称呼她太子妃更为妥当。”


    摩诃被这话噎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皇兄还没看明白吗?”


    杨谅不知何时也从井底爬了上来。他的袖口被划破,唇边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但姿态却从容。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可汗哪里是不知道称呼,分明是……对皇嫂,还没死心罢了。”


    我被他这火上浇油的话气得发狂,立刻从杨广怀里抬起头,狠狠瞪向他:“说到这个,本宫还真要好好谢谢汉王殿下了!”


    “若非殿下今日恰巧路过又热心相助,本宫的马车想必也不会受惊,本宫更不会掉进这口枯井里吧?”


    我就差说这事儿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了。


    杨谅闻言,立刻露出一副伤心又委屈的表情,摊手道:“皇嫂如此想臣弟,可真是让臣弟……伤心欲绝啊。臣弟一片赤诚,皇嫂怎能如此误解?”


    杨广一直沉默地听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越来越冷。


    他静静地看着杨谅表演,直到杨谅说完,才缓缓开口:“五弟。”


    “你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这话,几乎是直接撕破了那层兄友弟恭的遮羞布。


    杨谅脸上那点虚伪的委屈终于彻底消失。他收敛了笑容,下颌微抬,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表情,与方才判若两人。


    “皇兄,”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不闪不避地对上杨广,“臣弟这双手,生来就不怎么安分,皇兄……不是早就知道么?”


    针尖对麦芒,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


    杨广看着他,忽然也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温度骤降。


    “是吗?那五弟可要看好了你这双不安分的手。”


    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杨谅,略一停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


    “若你再碰她一次。”


    他微微倾身,靠近杨谅些许,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补上了后半句:


    “孤不介意,直接剁了你这双不听话的手。”


    杨谅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眼神阴沉下去。


    杨广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句血腥的威胁只是随口一提。


    他依旧稳稳地抱着我,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摩诃,略一点头:“今日之事,多谢可汗,改日东宫会再设宴答谢。告辞。”


    摩诃抱着手臂,目光在他们兄弟二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我被杨广牢牢抱在怀里的身影上,扯了扯嘴角,也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杨广不再耽搁,将我小心地托上他的马背侧坐,随即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我身后。手臂从我腰间环过,稳稳地握住缰绳,将我整个人护在怀里。


    骏马嘶鸣一声,扬蹄而去,将枯井、巷弄,以及井边那两个心思各异的男人,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杨广一路沉默地抱着我,穿过东宫长长的回廊,径直回了寝殿。


    他先替我褪下沾了尘土和枯叶的外衣,小心地将我安置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随即单膝跪在榻边,伸手握住了我的脚踝。


    靴子被他轻轻脱下,皮肤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让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沉了沉。


    “疼不疼?”他问。


    其实钻心地疼,尤其是被他温热干燥的手指虚虚拢着的时候,对比更明显。


    但我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层压抑的寒意,到嘴边的呼痛又咽了回去,只是摇摇头,小声说:“还好,就是扭了一下,没伤到骨头。”


    杨广没说话,只是起身去一旁取来药膏,重新在榻边坐下,将我受伤的脚轻轻搁在他膝上。冰凉的药膏被他用指尖温热,然后极其细致、一点点地涂抹在红肿处。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异常温柔,生怕弄疼我半分。


    殿内很静,只有我们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他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抹的细微声响。


    日光在他侧脸投下晃动的光影,他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处理什么军国大事。


    “你怎么来了?”我低声问,“不是……与兵部议事么?”


    “嗯,”他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声音低沉,“听到你马车出事,就赶过去了。”


    他将药膏盖子拧好,放在一旁,然后用干净的细布轻轻裹住我的脚踝。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我。


    “近日京城鱼龙混杂,各路使团陆续抵达,不太平。”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之后若出门,还是让东宫卫队跟着,不许再推脱。”


    我点点头,心有余悸。


    之前总觉得出门被一群护卫前呼后拥不自在,只让他们在学堂外候着。可经过今天这一遭,谁知道杨谅那疯子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安全第一。


    药上完了,脚踝被妥善地包裹好,虽然还疼,但那股火辣辣的感觉缓解了不少。


    我看着他依旧拧着的眉头,和他眼底未曾散尽的寒意,一种找到依靠的委屈感交织在一起。


    我朝他伸出手,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软糯:“阿摩……”


    第127章 训狗


    杨广看着我这个样子,眼底深处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将我轻轻揽进怀里。


    我整个人窝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的衣料上,鼻尖立刻充斥着他身上的松木香。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松懈,后怕、愤怒、委屈……各种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


    “你弟就是个疯子!变态!”


    我闷在他怀里,忍不住吐槽,“你知道吗,他刚才居然当着我的面,说要跟摩诃联手对付你!”


    杨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炸毛的猫儿。


    “他还碰我,还摸我的腿!”


    我越说越气,“我本来是要跳车的!我都看好了地方!要不是他突然冒出来抱住我,我怎么会掉进那口破井里!他就是故意的!”


    杨广一直沉默地听着,只是那双环抱着我的手臂,越收越紧。


    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我能感觉到他胸膛之下,激烈的情绪在翻涌,像即将爆发的火山,却被他自己死死压抑着。


    我被勒的有点疼,忍不住仰头看他。


    这张脸,年轻、英俊、轮廓分明。眉眼间意气风发,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利落,是那种天生带着威仪与疏离感的俊美。


    不知怎么,看着这张脸,我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了杨谅那张面孔。


    他们有着相似的骨相,相似的五官轮廓,甚至连那种属于皇室子弟的矜贵与锐气,都如出一辙。


    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像镜子的两面。


    可一面是冰,一面是火。


    杨广的锋芒,是藏于鞘中的利刃。


    他习惯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暴戾、所有的野心,都死死地压在心底,用理智和礼法层层包裹,只露出一副温润端方的储君皮囊。


    而杨谅的狂,却是肆无忌惮的。他不屑于掩饰,也不懂得克制。


    就像今日在井底,他那毫不掩饰的觊觎,那将兄嫂当做货物般谈论处置的狂妄,那种视规则与人伦如无物、将个人私欲凌驾于一切的癫狂……


    那一刻,我仿佛透过杨谅,看见了史书上那个被浓墨重彩描绘的“炀帝”。


    如果没有“萧锦”的出现,如果没有我这个变数带来的那一点点不确定,那一点点“温情”的牵绊。


    在经历了夺嫡的腥风血雨,在坐上了那张孤绝的龙椅,在面对着一个庞大而危机四伏的帝国,在承受着各方压力、猜忌、背叛之后……


    杨广会不会,也染上同样的颜色?


    甚至……因为那份长久被压抑在心底的、远比杨谅更深的骄傲,而变得更加极端,更加……不可控?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锦儿?”杨广低沉的声音将我惊醒。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瞬间的失神,稍稍松开了手臂,低下头来查看我的脸色。


    他眼中的暴戾尚未完全褪去,但关切已经浮现,“怎么了?是不是脚又疼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想探我的额头。


    不。


    不行。


    我绝对不能让他走上那条路。


    “没事。”


    我抓住他探向我额头的手,紧紧握住,像是要从中汲取力量,也像是要阻止某种无形的滑落。


    杨广大概以为我被杨谅吓到了,又抱我抱得紧了些,一下一下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


    “五弟年幼的时候只是顽劣,爱抢些物件,这些年性情愈发乖张,大概是跟他两年前征伐高句丽有关系。”


    他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孤本来不想对他下杀手,但他一直在挑衅孤,觊觎你……他是在给自己找绝路。”


    高句丽?


    我猛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杨谅征伐过高句丽?”


    杨广似乎没料到我会对这个感兴趣,垂眸看我。


    “两年前,高句丽悍然侵扰辽西,父皇震怒,遣汉王杨谅挂帅征讨。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郁气。


    “天时不利,途中遭遇大雨连绵,军中又起瘟疫,大军在和高元主力决战时溃败。三十万大军,回去时就剩八千残兵。这也是杨谅领兵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惨败。”


    他抬眼,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望向窗外,声音冷了下来:


    “说起来,孤的这个五弟,与那高元,也算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了。”


    杨谅、高元


    我脑子里那根一直混沌未开的弦,在这一刻,突然被这两个名字狠狠拨动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终于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我想改变历史,想除掉那个穷兵黩武的高元,想避免那场耗尽大隋国运的三征之役,但光靠我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


    如果说长安城里,唯一有可能,真的杀掉那个高句丽世子的……


    不是别人,正是这个人脉遍布长安城、手握并州重兵、行事毫无底线、且与高元有着血海深仇的,杨谅!


    杨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肩头,还在继续说着对局势的判断:“此番高元名为贺寿,实为试探。然,我大隋天威,岂容边陲小邦一再挑衅?”


    “是该好好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何为君臣本分,何为天朝上国。若再不知收敛,便不是杨谅去征伐的局部战争……”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那股隐含的威慑之意,已经预示了未来的某种必然——若谈判破裂,便是倾国之兵,御驾亲征。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从现实和战略角度看,杨广是对的。


    高句丽近些年确实在东北坐大,不断侵蚀边境,对边疆构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放任不管,后患无穷。


    打,是必然的选择。


    可高句丽绝非易与之敌,山城坚固,民风彪悍,气候地形极其有利。


    后来的唐太宗李世民何等英明神武,亲征高句丽也未竟全功。这说明打高句丽本身就是一场极其艰难、消耗巨大的战争。


    但是


    如果可以利用杨谅那场不共戴天的惨败,利用他刻骨的仇恨……


    如果可以借他这把疯刀,将高元这颗火星提前掐灭,让主和派的高建武提前上台。


    是不是……


    是不是就能避开那场耗尽国运的倾世之战?


    是不是就能为这个王朝,多争取几年喘息之机?


    是不是就能让那些本该埋骨辽东的数百万将士,活着回到家乡?


    我深吸一口气,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膛,藏起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杨广又陪了我一会儿,直到属官来请他回书房议事,他才起身,替我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寝殿。


    脚步声渐远,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脚踝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我的心却在疯狂跳动,脑子也在飞快地转动。


    这件事,能不能做?


    我盯着窗外,在心里反复推演。


    陛下六十圣寿,各方势力齐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唯一的变数。


    三征高句丽,是压垮大隋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杨广身死国灭的最后一块多米诺骨牌,也是最关键、最不可逆转的一块。


    世家、运河、民变……这些其他因素,我尚且可以通过经营去调和,去改变。但这次征伐,我知道,若任由高元这种疯子扩张挑衅,此战必打,打则必亡国。


    所以,高元一定要死。主和派的高建武,必须上台。


    只要高句丽不再由这种穷兵黩武的鹰派掌权,不再疯狂对外扩张,就没有必要三年打三次,就不会伏尸百万,把国运耗干。


    就算还是要打,也可以徐徐图之,慢慢来。


    接着想,需要利用什么资源?


    杨谅的仇恨是最锋利的刀。最重要的是,他是实权亲王,是唯一有能力、有动机,也有胆量在长安城内杀死高元的人。


    何况我们本来就要在老皇帝寿宴上搞死杨谅,再加一层弑杀使臣的罪名,又有何不可?


    高句丽世子死在长安,一不小心就会引起外交事故,甚至导致战争提前爆发。但如果是因为私怨,是汉王杨谅为了报当年远征失败的羞辱之仇呢?


    那就不一样了。


    他们折了一个狂妄的世子,我们也搭进去一个手握兵权的亲王,高句丽断无出兵的理由,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还有,摩诃也来了。


    若高元上台,不仅会南侵大隋,也会北进突厥。对于摩诃来说,此人同样是他突厥的隐患。这条线,未必不能用。


    风险是什么?具体操作路线是什么


    我一条一条、一点一点的梳理。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荆棘,容不得半点差池。


    就在这时,我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告诉杨广?


    但这个想法仅仅出现了一瞬,就被我狠狠掐灭。


    不能,绝对不能。


    且不提他会不会信我那些关于未来的“疯言疯语”。就算他信了,他信高元会引发战争,信高建武上台会更好……


    他也绝不会相信自己会败,更不会相信自己会败得那么惨,败得连高句丽这种“边陲小邦”都拿不下,最后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方才他对高句丽的态度,他说“那便不是杨谅去征伐的局部战争”,这话的未尽之语是什么?


    是“孤便亲自征讨”。


    他眼底的冷意与傲然,根本不是在讨论“是否要打”,而是在规划“如何必胜”。


    我太了解他了。


    他的骄傲,他的自信,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你告诉他,你会输,你会被一个你瞧不起的对手耗死?他怎么可能会信?


    我甚至能想象出,如果我试探着说一句:“殿下,高句丽地势险要,若是久攻不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大概会嗤笑一声,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帝王威仪的语气对我说:


    “锦儿,你何时也变得这般畏首畏尾了?区区辽东而已,孤麾下有百万雄师,何愁不克?当年秦皇、汉武,哪一个不是开疆拓土?”


    “孤若连这小邦都拿不下,有何颜面承继大统?”


    是的,就是这样。


    他绝不会相信自己会败。


    越是劝他“不可”,他越是“必行”。越是告诉他“会死很多人”,他越是要证明“朕即天命”。


    所以,这件事,只能我一个人做。


    在他眼皮底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铺一条看似顺理成章,实则已经被我偷偷改道的路。


    不是不信任他,是我太了解他。


    我可以告诉他,但必须是,当我做完了这件事,清除掉最后,也是最难的一个隐患,我才能把一切告诉他。


    到那时,木已成舟,路已铺平,他再想证明自己的“天威”,也已失去了那个必败的靶子。


    唯有如此,我才能既保住他的骄傲,又留住他的性命


    最重要的是,也许我没有时间了。


    从我开始琢磨高句丽这件事起,脑海里的电子音就愈发尖锐,身体的虚弱更是摆在了明面上。刚才的受伤,就是脚下先没了力气。


    停下?


    停下,也许一切就会恢复如常。


    可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我不想停。


    也不能停


    距离陛下六十寿辰还有七日,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一种繁忙而喜庆的气氛中。


    各国使臣带着奇珍异宝和各自的盘算,接连抵达,驿馆人满为患。


    杨广作为太子,自然是最忙碌的那个,既要代天子接待各国贵宾,设宴款待,又要协调礼部等一应事务,还要关注京中防务,几乎是脚不沾地。


    我也没闲着。


    学堂的课业不能荒废,运河工地的进度更是重中之重。


    好在陈实和李喻这两个帮手日渐得力,一个主抓实务,一个疏通关节,工地上虽偶有刺头想闹事,也被他们雷厉风行地镇压下去。


    只是每日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也够我耗费不少心神。


    这日,秋阳和煦。


    走路还有些微跛,但总归无碍,我便在护卫保护下,去了趟学堂。


    东厢房正上着音律课,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砖上。孩子们坐得笔直,眼神清澈。


    看着她们鲜活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脸庞,我一时兴起,教她们唱了一首记忆里旋律简单的现代儿歌。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稚嫩的歌声回荡在教室里,充满了久违的生机。我沉浸在这片刻的简单快乐里,心里那股郁结之气,似乎也随着歌声飘散了些。


    然而,就在我转身指导一个跑调的小姑娘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到了门口。


    杨谅不知何时杵在那里,双臂环胸,正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厌烦,跟正在弹琴伴奏的老夫子丢下一句“先生您继续”,便转身就往外走。


    “皇嫂这是要去哪儿?”


    杨谅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目光在我还有些动作不自然的腿上扫来扫去:“皇嫂这样,看着臣弟……可是真心疼得很。”


    我停住脚步,冷冷地看着他,“汉王殿下很闲?这么多年不回长安,难道不该四处走动拜会,联络故旧?来我这学堂浪费功夫做什么?”


    杨谅对我的冷脸毫不在意,反而凑近了一步,笑吟吟道:“跟皇嫂促进关系,怎么能叫浪费工夫?这可比跟那些满口官话、心思各异的官员们走动,重要多了,也有趣多了。”


    我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笑了,狠狠剜了他一眼,内心暗骂了一句“死变态”,抬脚继续往前走。


    他不依不饶,几步又跟了上来,与我并肩而行,还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臣弟一直好奇,皇嫂与我那皇兄,当初是如何相识的?皇兄那样的人物,竟也会对女子一见倾心么?”


    我:“……?”


    我猛地停下脚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种话也问得出口?


    我气极反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汉王殿下,您是不是这儿有点问题?”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病,就趁早宣太医瞧瞧,别耽误了病情。怎么,抢了云昭训还不够?如今是连这最后一点脸面,都不打算要了?”


    听到“云昭训”三个字,杨谅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知道这件事,而且还这么直接地当面捅破。


    但随即,他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带着一种被拆穿后更加肆无忌惮的兴味,甚至还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赏我的“直率”。


    “云昭训?”他轻嗤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她啊……不过是杨勇养在后院的一个漂亮玩物罢了,空有皮囊,乏味至极。”


    他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眼神像是带着钩子,一寸寸逡巡,“皇嫂可不一样。皇嫂是二哥心尖上的女人,是能让二哥那样的人都动了凡心、捧在手心里的人。自然……更加特别,更加有趣。”


    我再一次被他这番无耻的言论震惊了。


    他不仅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和想法有丝毫问题,反而用一种“你与众不同所以我更感兴趣”的逻辑,将其正当化,甚至……合理化?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演了。


    或者说,在他那套扭曲的认知里,这根本就不需要演,弱肉强食,掠夺占有,本就是天经地义。


    兄长的东西,只要他看上了,就想抢过来,哪怕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恶心归恶心,但我等的就是现在,等的就是他的“送上门来。”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的冷意,状若无意地开口,“说起来,有一件事,汉王殿下倒是别忘了做。”


    杨谅挑眉,带着惯有的戏谑:“哦?皇嫂指的是?”


    我抬眸,直视着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高句丽使臣将于明日入城,殿下可别忘记跟您的老对手,”


    我挑了挑眉,轻声吐出那个名字,“高元,好好打个招呼。”


    杨谅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是猝不及防的惊愕,是被戳中最隐秘痛点时的本能反应,甚至……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阴鸷与杀意。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态。


    原来,高元这两个字,真的是他的逆鳞。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我对着他,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带着几分挑衅。


    我今日特意上了些胭脂,唇色嫣红,面若桃花。


    杨谅怔怔地看着我,方才那股冲天的戾气,竟在这一个笑容里,诡异地凝滞了。


    “汉王殿下。”我叫他,声音又轻又软,像带着钩子。


    “抢兄长的女人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恃强凌弱,小儿嬉戏罢了。”


    “真正的强者,难道不是应该去雪该雪之耻,报该报之仇吗?”


    话落,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过来,但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紧紧盯在我的身上。


    对一个手握重兵、野心勃勃的藩王而言,被一个女人当着面揭开他最大的败绩,这羞辱是刻骨铭心的。


    更致命的是,这个女人,他想要,他觊觎,可此时此刻,却成了凌驾于他之上的审判者。


    但他不只是一个疯子,他还是汉王。是手握重兵、镇守北疆的实权亲王。


    在万国来朝的寿宴前夕,公然对他国使臣下手,无异于自绝政治生命。


    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点燃他的仇恨。然后再给他一个他以为必胜的局,一个甚至能一箭双雕的局。


    让他心甘情愿,做这把杀人的刀。


    我抬头,看着高悬的日头,耀目得让人眩晕。


    视线穿过长安城的繁华,我突然又想起了洼子屯那条泥泞的路,想起了王大哥那张被生活磋磨却依然憨厚的脸,想起了他怀着身孕的妻子,想起了那些在淤泥里失去生命的百姓。


    杨谅,我念着这个名字。


    别怪我。


    这坟墓,是你自己撅的。


    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就用你的命,去填那些无辜者的坑吧


    按照惯例,使臣入京,少不得要设宴款待。太子主持、众皇家子弟,兵部、礼部大臣都需出席。


    高句丽是最后一个抵达的。


    这日午后,我入宫向独孤皇后请安。


    杨谅竟也在殿内侍疾。


    皇后娘娘的身子终究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我心下清楚,那是早年陪陛下打天下落下的病根,大限也就在这一两年内了。


    自打我与杨广成婚,皇后待我既有婆媳的慈爱,亦有对女儿般的心疼。


    看着她此刻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眼眶也有些发热。


    为了哄她开心,我今日特意穿得鲜亮了些。给她讲学堂里孩子们的趣事,又学了两手从市井里看来的小把戏,用两根筷子就能变出一朵莲花来。


    独孤皇后看得乐呵,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些血色,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家常话。


    杨谅今日倒是出奇的安静。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也没有用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打量我。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的阴影里,听着我说笑,看着我变戏法。


    那目光沉沉的,褪去了往日的轻佻与戏谑,反而显得有些怔忪。


    陪了皇后许久,直到她倦意上来,才挥手让我们退下。


    我和杨谅一前一后,走在宫中的青石板路上。


    “殿下今日这般安静,倒让本宫有些不习惯了。”我随口道。


    杨谅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唇角微勾,恢复了往常的轻佻,“原来皇嫂,是喜欢那样的臣弟。”


    我:“”多余说这句。


    正欲加快脚步,却想起正事,便状似不经意的道:“今日太子殿下在驿馆为高句丽使团设接风宴,汉王殿下可出席?”


    杨谅与我不紧不慢地并行着,语气懒洋洋的:“皇嫂若去,臣弟便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尾音拖得有些长,语气暧昧不明:“若皇嫂不去,臣弟在那等场合,也是无趣得紧。”


    “所以,”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皇嫂想见到臣弟吗?”


    我停下脚步,迎上他的视线,反问道:“本宫若说不想,汉王殿下就不往本宫面前凑了吗?”


    他低笑一声,忽然凑近了些,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几分玩味:“皇嫂在皇兄面前,也这么牙尖嘴利吗?”


    “方才看皇嫂逗母后时那般温柔,面对皇兄时,想必也是如此吧。”


    “当然。”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故意绽开一个极尽温柔、甚至有些缱绻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回敬道:


    “太子殿下是本宫的夫君,是大隋的储君,是未来的君王。”


    “本宫自然,要温柔以待,敬他、爱他、顺从他。”


    我语气柔顺,却字字如刀,故意刺他心窝。


    那一刻,我仿佛成了话本里最恶毒的女主角,精准地知晓他心底的嫉妒与愤恨,却偏要亲手把那点妄念碾碎,再毫不留情地往那伤口上撒盐。


    杨谅果然被我刺激到了。


    他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眼神晦暗不明,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恰在此时,宫门口到了。


    东宫的马车早已静静候在阶下。


    我不再看他一眼,提起裙摆,利落地踏上马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我伸手将它重新掀开一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仍立在阶下阴影里的杨谅,红唇微启:


    “汉王殿下。”


    “今夜,不见不散。”


    第128章 接风宴


    暮色四合,宫灯渐次亮起。


    我对着铜镜梳妆,今日为我挽发点妆的,是东宫手艺最巧的刘嬷嬷。


    我特意嘱咐了她,今日不必梳那副端庄持重的“太子妃妆面”,要明艳不可方物。


    嬷嬷心领神会,手下便有了章法。


    眉峰微微上挑,眼尾处晕开一抹极深的黛色,似蹙非蹙,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风情。唇妆也未用正红,而是点了一抹“醉芙蓉”色的胭脂,艳得惊心。


    鬓边只斜簪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随着呼吸微颤,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当嬷嬷给我戴上最后一对明月珰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杨广从外头回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从身后轻轻拥住了我。


    铜镜里,映出我们重叠的身影。


    在他面前,我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柔柔的、软软的,只知道赖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姑娘,所有的锋芒都收敛了起来。


    可我知道不是的。


    我今日,刚刚利用了一个男人的嫉妒和那点见不得光的痴念,在做一件要把人命填进去的事儿。


    杨广的目光落在镜中,深深地看着我,半晌,有些疑惑地开口:“锦儿,你今日……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扳过我的身子,让我面对着他,仔细端详着我的脸。那双总是含着宠溺的眼眸里,此刻多了几分探究。


    他俯身,温热的唇就要落下来,却被我一把推开了。


    “别动。”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角,“刚画好的妆,又让你给吃花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手臂却收得更紧,将我圈在怀里。


    “好好好,不动不动。”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随即又回到正题,“说起来,这种场合,你平日里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吗?今日怎么主动说要去?”


    他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锦儿,孤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做什么孤不知道的事。”


    “有什么,是不能告诉孤的吗?”


    我摇了摇头,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温度。


    “杨广,”我叫他。


    “嗯。”他应得很快,手掌一下下抚着我的后背。


    “我想一直陪着你。”我轻声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起来,“锦儿在说什么胡话?你是孤的妻子,自然是要一直陪着孤的。”


    “嗯,是胡话。”


    我仰头看他,眉眼弯弯地笑了。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像是在做一个甜蜜的约定。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句约定背后,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几日我挑衅杨谅,在我策划着如何借别人的手提前杀掉高元的时候,脑海中那道冰冷的电子音,不断尖锐地嘶鸣。


    它不再播报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不再提示什么“历史偏离度”。这一次,它直接发出了刺目的红光警告,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个指令:


    「警告:闯入者行为已触及核心因果律红线。」


    「强制中止指令启动。请立即停止当前行动,否则将触发惩罚机制。」


    惩罚?什么样的惩罚?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知道。


    但我知道,电子音越是尖锐,越是疯狂地想要压制我,就越是证明,我正在做的这件事,是对的。


    这不再是救几个民夫那样的细枝末节。


    我正在撬动的,是这座庞大帝国早已注定的宿命,是那场倾尽国力的滔天战火,是百万本不该埋骨异乡的将士。


    我触碰到了那个历史命运的核心,我让那个所谓的“天道”感到了恐惧。它怕了,所以它才要阻止我。


    这些日子,我的这具身体,起初只是容易累,然后是胃口变差,再后来是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却越来越乏。


    也许……也许我终究是顶着“萧皇后”的命格。


    这层天命,或许是它目前无法轻易打破的规则壁垒,让它无法直接让我暴毙而亡。


    但它可以迂回。它可以一点点磨损我的肉。体,抽干我的精气,让我一点一点,虚下去,弱下去。


    直到再也没有力气,去推开那扇即将被撞开的命运之门。


    可我……


    我终于看见了那一线扭转乾坤的光。


    我要用我这双手,把压在那个男人命运终点最沉的那块巨石,一点点推开。


    我怎么能停?


    宴席就近设在了高句丽居住的驿馆。


    华灯初上,夜色渐浓。马车停下,杨广先一步下车,随即转身,朝我伸出了手。


    我搭着他的手,稳稳地踏在驿馆门前的青石板上。


    刚站稳,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杨谅正从另一架马车旁走来。


    自上次枯井那番撕破脸后,他们二人之间也不再演什么兄友弟恭的戏码了。杨广神色淡淡,只是出于礼节,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杨谅的目光却径直越过杨广,牢牢锁在我的脸上。直到杨广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将我整个挡在他身后半个身位,隔断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


    我站在杨广身后,微微探出头,迎着杨谅晦暗不明的目光,嘴角轻轻一勾,对他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然后轻轻拉了拉杨广的衣袖,“殿下,我们进去吧。”


    杨广从善如流地点头,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上我的腰侧,将我整个人圈在他的保护圈内,带着我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驿馆里走去。


    驿馆的正厅布置得富丽堂皇,灯火通明。


    主位设在大厅正中最高的台基上,案几上铺着明黄的锦缎,摆满珍馐美馔。我和杨广并肩而坐,从这个位置看下去,整个厅堂一览无余。


    杨谅坐在左下首第一位,手里端着酒杯,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对面就是高句丽使团。


    高元比我预想的更年轻,面皮白净,五官倒也端正。只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是毫不掩饰的倨傲,是对“中原上国”骨子里的轻蔑。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明明白白写着:我来,是给你们面子。


    我在心里默默又强化了他的标签:鹰派,野心家,必须提前铲除。


    高建武坐在高元右手边,穿戴比他兄长素净得多,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和高元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是柔和的、沉静的。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借着举杯的动作,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云枝使了个眼色。


    她对上我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将视线移向高建武。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从眉眼到鼻梁,从唇形到下颌,偶尔借着倒酒的动作侧过脸,用余光捕捉他的侧影。


    她在记。


    记他的五官轮廓,记他说话时的表情,记他笑的时候眼角细纹的走向,记他端酒杯时手指的习惯姿势。


    这些细节,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贴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宴席开场,照例是宾主尽欢的场面话。


    杨广举杯,高元举杯,众人附和。


    觥筹交错间,喧嚣声起,乐师奏起舒缓的曲子,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翩翩,乐声叮咚。


    一切都很和谐。


    酒过三巡,气氛松弛下来,有人离席敬酒,有人凑在一起说笑。


    高元喝了不少,脸上浮起一层异样的红。


    他面前那只银壶里的酒,是我特意让人备的。比一般的酒更烈,会放大情绪,直到把平日里那层温雅得体的皮彻底剥掉。


    这方子,来自突厥。


    我看着他,直到他面前的酒换了三壶。


    时机差不多了,我向坐在不远处的贺璟递了一个眼神。


    贺璟举起酒杯道,“世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前些年辽西一役,虽有些许摩擦,好在如今风平浪静。我大隋向来主张以和为贵,盼世子此番前来,能续两家之好,永罢戈矛才是。”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有对过往的轻描淡写,也有对未来的美好愿景,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就在贺璟话音落下的瞬间,高元那双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下子烧得炽烈张扬。


    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极其张狂的大笑,震得不少人都侧目看来。


    “说起辽西那场仗……哈哈,本世子可是记忆犹新啊!”


    他站起身,打了个酒嗝,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嘲弄。


    “此刻,我倒是想起一位故人了——”


    他拖长了语调,抬起手,遥遥指着杨谅,“汉王殿下!您说是不是?两年前你我本该在辽西战场上痛快厮杀一番,可惜啊可惜……”


    高元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得意:


    “你那十万大军,还没等见到本世子的面,就自己先溃散啦!听说是因为疫病?哈哈哈!看来中原的天子脚下,养出来的兵就是不经吓,也不经冻啊!”


    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和谐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乐师还没来得及停下的琵琶声,干涩地响了几声,显得格外尴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这已经不是在外交场合失态,这是在赤裸裸地打大隋皇室的脸,是在揭汉王心底最痛、最不愿提及的旧伤疤。


    坐在他身侧的高建武脸色“唰”地白了,吓得手足无措,慌忙站起来去拽高元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兄长!兄长你喝多了!快快坐下,莫要失礼!”


    他一边试图把高元按回座位,一边惶恐地转向我们,深深作揖:“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汉王殿下,舍兄酒后失态,口无遮拦,我代他赔罪!请恕罪!”


    可那杯被动了手脚的烈酒后劲实在太猛,高元此刻正处于一种被无限放大的亢奋和狂妄之中。


    他一把甩开高建武的手,站都站不稳,却还要梗着脖子,指着杨谅的方向,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


    另一边,杨谅的脸已经黑得如同锅底。他死死攥着酒杯,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显然已是怒到了极点,眼看就要拍案而起,当场发作。


    就在他理智即将断裂的前一秒,我率先站了起身。


    “高世子。”


    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两年前那场战事,是天灾,是大雨,是瘟疫席卷大营。与汉王殿下,有何关系?”


    我目光如炬,直视着高元那张嚣张跋扈的脸:


    “我大隋将士,千里远征,为国戍边,浴血奋战。汉王殿下奉旨出征,从未退缩半步。天时不利,非战之罪。”


    “今日高句丽使臣来贺,是为两国邦交,是为向陛下致礼。世子若愿饮酒叙旧,大隋自当以礼相待。若世子是来翻旧账、逞口舌之快,以此羞辱大隋将士——”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那本宫倒要替陛下问一句,这就是你高句丽的礼节?还是你铁了心,要与我整个大隋为敌?!”


    我把话说死了。


    我不是在维护杨谅个人,我是在捍卫大隋的尊严。你羞辱的不是杨谅一人,而是整个大隋的国威。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杨谅也愣住了。他就那么看着我,他大概没想到,在这个所有人都等着他和那个高句丽蛮子撕起来的节骨眼上,第一个站出来打断这一切、替他挡下这口恶气的,竟然会是我。


    坐在我身旁的杨广,也在这一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极深,有审视,也有探究。


    随即,杨广缓缓起身。


    他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太子、属于未来帝王的冰冷威严。


    “高世子,孤原以为你此番前来,是带着诚意,为了两国的长治久安。”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大殿中回荡。


    “但你今日所言,已非失礼,而是辱及我国将士。”


    “孤念在你高丽王的面子上,不与你一般见识。但孤也要提醒世子——”


    “这里是长安,大隋待客之道向来仁义,但若是客人失了分寸,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还在那里张牙舞爪的高元,语气冰冷:


    “后果,恐怕就不是一杯酒能谢罪的了。”


    这一下,是将我的维护,直接升级为了大隋官方的“最后通牒”。


    宴席勉强继续下去,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丝竹管弦重新响起,舞姬依旧甩着水袖,轻盈地旋转,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心不在焉,偶尔交换着复杂的眼神,又迅速避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高元已经被他弟弟高建武和几个随从连劝带拽地扶了下去,大概是去醒酒了。高句丽席位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面色惶恐的低级官员,坐立不安。


    我侧过头,我对身旁的杨广低声道:“殿下,我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杨广的目光从殿中收回,落在我脸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去吧,让云枝跟着,外面风凉,早些回来。”


    我点头。


    夜风清冷,廊下挂着宫灯,光线昏黄朦胧。


    我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宫阙飞檐,心思却飘得更远。计划的第一步算是顺利迈出去了,杨谅对高元的恨意被彻底点燃,下一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


    “没想到,皇嫂居然会站出来,替臣弟解围。”


    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他投在我背上的、带着灼热温度的视线。


    他又走近了几步,直到距我一步之遥,“臣弟还以为,皇嫂看热闹都来不及呢。”


    “汉王殿下误会了。”


    我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本宫方才所言,并非为殿下,而是为那数万浴血奋战、埋骨辽西的大隋将士。他们的忠魂与尊严,不容一个外邦竖子轻贱。”


    杨谅没有立刻接话。


    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目光从眉眼,滑过挺秀的鼻梁,最后落在我的唇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夜风吹动廊下的宫灯,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半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开口,“皇嫂今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胶着在我的脸上,“……特别好看。”


    废话,我当然知道我好看。


    我上了胭脂,点了唇,挑了最衬脸色的耳坠子,我甚至还故意在你来之前补了妆。我就是要你来看,来记住。


    让你看得见,碰不着,越想要,越是得不到,也越是……能为我所用。


    但我面上平静无波,只是略略移开视线,不再与他对视,仿佛他方才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


    这时云枝上前一步道,“回去吧小姐,夜风凉,莫让太子殿下担心了。”


    我点头,裙摆拂过地砖,我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大殿走去。


    走出很远,直到将身后那道视线彻底甩在沉沉的夜色里,云枝才凑过来,“我刚回头瞥了一眼,汉王殿下还站在那儿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人都走没影儿了,他还在那儿站着,眼睛直勾勾地。我看他那样子……”


    云枝用一种“我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的语气宣布,“他肯定……肯定是喜欢上小姐了!”


    我脚步未停,扯出个假笑。


    “他那不是喜欢,他是想要。”


    我望着廊外那轮悬在中天的冷月,月光清辉遍地,却远在九天之上,可望而不可即。


    “月亮越美,离得越远,越够不着,他才越想要。”


    “小说话本里写的那些疯子、变态,不都是这样么?”


    “越是得不到,越是觉得稀罕,恨不得把那点清光都揉碎了,攥在自己手心里才算完。”


    云枝被我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可笑着笑着,她又渐渐安静了下来。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沉默地跟在我身侧,直到走出很远一段路,才犹豫地开口:


    “但是小姐……”


    她声音带着一丝担忧,“真的不告诉太子殿下吗?汉王殿下他……越发不对劲了。若是……”


    我脚步一顿,夜色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我抬手替她将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摇了摇头。


    “按计划行事。”


    我的声音斩钉截铁,“高建武的样子,都记住了吧?”


    云枝立刻收敛了神色,郑重地点头:“小姐放心,眉眼轮廓,下颌线条,乃至他笑时眼角那点细纹……都有十成把握。”


    “嗯。”


    我应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第129章 作局(双更)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杨广一回来就匆匆去了书房与属官议事,我则独自回了寝殿。


    卸去发髻与妆容,我浸入温热的水中,将自己整个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帐顶出神。


    距离陛下的寿宴,还有五天。


    脑子里各方势力疯狂转动,可用的、可拉拢的直到水彻底凉透了,云枝在屏风外轻轻唤我,我才回过神来,爬出浴桶。


    她替我擦干身子,换上柔软的白色寝衣。


    我坐在铜镜前,拿着木梳一下下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发梢滴下的水珠,洇湿了后背一小片布料。


    “吱呀——”


    寝殿的门被推开了。


    杨广走了进来,那股子属于书房的墨香和外面清冷的寒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挥退了宫人,径直走到我身后,结实的手臂从后面牢牢地圈住了我的腰,将下巴抵在我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透过镜子,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那个我,小小的,素净的,卸去了所有伪装的,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终于,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贴在我的耳畔,声音沉沉的:


    “锦儿。”


    他唤我的名字,“你今日,为何要故意激怒高元?”


    他看出来了。


    是啊。贺璟从来不是个会与人寒暄的人,再加上我那反常的挺身而出


    他太聪明,也太了解我。


    他知道我那突然的开口,那犀利的言辞,那恰到好处的愤怒,都是为了将局势往某个他未知的方向推。


    我放下手中的木梳,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过他近在咫尺的脸颊,触感微凉而坚硬。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仰起头,主动吻了上去。


    杨广似乎被我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原本想要继续追问的话语被堵在了唇齿之间。


    趁着这个间隙,我拉着他的大手,牵引着,解开了我腰间的衣带。


    薄薄地寝衣顺着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间,露出莹白的肌肤。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搭在我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原本还有些探究意味的眸色,骤然深不见底,里面的清明被汹涌的情欲一点点侵蚀、吞没。


    “锦儿……”他声音沙哑。


    这两个字,是情动的呢喃,也是叹息,是妥协,是他看出了我的逃避后,给我的“你若不想说,那便不说”的信任。


    我顺势将他推倒在榻上,翻身跨坐在他的身上,伸手去解他腰带上的玉扣。


    衣衫半褪,气息交缠。


    我伏低身子,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看着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一刻,所有的探究,都被这温柔的陷阱所掩盖。


    属于男人的本能和占有欲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下一瞬,天旋地转,他已然反客为主,将我重重压在身下。


    锦帐摇晃,烛火摇曳。


    那些未尽的质问,那些深藏的算计,都融化在这一室旖旎的春潮里


    第二日一早,杨广被陛下召去了太极殿。


    我用了早膳,在云枝的精心装扮下,戴上帷帽遮住大半张脸。


    我们弃了马车,专走僻静的小路,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弄,最终停在了四方馆的侧门前。


    摩诃已在馆驿门口等候。


    见了我,他并未多言,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我迎了进去。屋内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烤肉香料与马奶酒的气息。


    进入内室,确定四下无人,我才掀开帷帽的纱帘。


    “萧姑娘。”摩诃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你气色不佳。”


    他说着,转身出去,很快便端来一只小巧的银碗,里面盛着暗红色的肉糜,上面点缀着沙棘果干。


    “这是我们草原上的吃法,用野鹿肉拌着草药炙烤而成,最能安神补气,尝尝看。”


    “多谢可汗。”


    我接过碗,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袋,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摩诃在我身侧坐下,静静看着我进食,半晌才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萧姑娘,这步棋一旦踏出,再无回头路。现在罢手还来得及,我突厥亦可置身事外。”


    我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汗在犹豫吗?”


    我迎上他的目光,“高建武上位,不仅我大隋辽西边关的百姓能免于流离,不必再承受征战之苦;突厥的儿郎,也能少一些无谓的伤亡,不必年年为了高句丽的北侵而疲于奔命。”


    我一字一句:“可汗志在草原,想要的是牛羊肥壮,子民安康,而非无休止地征战。”


    “杀一人,而止千万人的兵戈。这笔买卖,可汗真的不想做吗?”


    摩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似是感叹,又似是无奈。


    “萧姑娘,你确实说到了本汗的心坎里。”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喟叹:“高句丽这些年仗着地势险要,不断侵扰我突厥各部,抢夺草场,杀害部众……本汗忍他们很久了。”


    他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虽然本汗不知道你为何要瞒着太子殿下,但既然姑娘有此魄力,这买卖,本汗愿意配合。”


    “本汗希望边关和平,本汗也希望,萧姑娘……得偿所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低语声,一名侍卫用突厥语在门外禀报。


    摩诃点头,神色不变,只对我做了一个“随我来”的手势。


    他带我穿过正厅,来到一侧的屏风之后。那屏风极高,绘着漠北狩猎图,足以遮挡身影。


    “萧姑娘,你就在此处。透过这屏风,外面看不真切,但听得一清二楚。”


    片刻后,门外传来杨谅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懒散与倨傲的脚步声。


    “可汗今日邀请本王,是想与本王商议,如何联手对付我那位好太子哥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开门见山。


    摩诃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示意他坐下,亲手斟了一碗马奶酒推过去:“汉王殿下只想对付太子殿下一人吗?今日,还有另一位朋友,想见你。”


    话音落下,只见高建武,或者说,此刻已易容成高建武模样的云枝,在一名突厥侍卫的引领下,从侧门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昨日驿馆宴席上那件素色锦袍,步伐从容,神色沉静,走到前厅中央站定。


    窗外的日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秀中带着几分文弱的脸照得分明。眉眼、鼻梁、下颌的线条,乃至唇角微微下垂的弧度,学了个九成九。


    高建武向杨谅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高句丽礼节。


    “汉王殿下。”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他抬手掩了掩唇角,面带歉意地补充道:“实在抱歉,昨夜偶感风寒,嗓子有些不济。”


    我们提前喂了她一种能改变声线的药物,此刻她假借风寒之名,声音压的低沉,听起来与高建武本人极为相似。


    我在屏风后听着云枝的表演,心里暗暗给她竖了个大拇指。那粗哑的男声、那恰到好处的虚弱,没有一丝破绽。


    杨谅的目光在高建武脸上停了两秒。


    “高世子,”他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审视,“你与可汗,这是唱的哪一出?”


    高建武又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汉王殿下莫怪。今日是小王托摩诃可汗,约殿下见面。”


    他的神色间浮现出一抹真切的愤懑,“昨夜驿馆之事,小王无力再替兄长辩解。兄长近年来穷兵黩武、四处树敌,不仅屡犯大隋边境,亦与突厥多有摩擦,百姓苦不堪言。小王屡次劝谏,皆被斥为怯懦,甚至连小王身边的人,都……”


    说到这里,他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隐忍的苦涩。


    然后他郑重拱手,一字一句道:“小王在此,代兄长向汉王殿下赔罪。”


    “小王在此立誓,若兄长有何不测,小王继位,定当与大隋签下盟约,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有意思,真有意思。”


    杨谅听完,忽然低笑出声。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一手支着下巴,目光在摩诃和高建武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定格在摩诃脸上。


    “如果本王没理解错……”他慢悠悠地开口,“两位朋友,是在跟本王,谈交易?”


    “汉王殿下果然聪慧。”


    摩诃坦然道,“其实本汗与高世子早有默契。近年来,高句丽主战派不断北侵突厥,让我部众不胜其扰。本汗早就想除去此人,只是鞭长莫及。”


    “如今机会来了,但在这长安,只有汉王殿下,既有能力,又有意愿,配合我们完成此事。”


    高建武立刻补充道,“兄长帐下有勇士数百、出行皆严密戒备,寻常人绝无可能近身。小王虽知晓兄长的路线与习惯,却苦于手中无人可用。”


    他压低声音,抛出真正的饵:“兄长若在,莫说二十年和平,便是三年五载的安宁亦是奢望。只要殿下愿意出人配合,护卫路线、时辰、兵力部署……小王必倾囊相告!”


    杨谅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可汗牵线,高世子给情报,有趣。”


    他慢悠悠地总结,谈后话锋一转:“不过……本王倒是好奇一件事。”


    他微微扬起下巴:“可汗既然有如此周密的计划,为何不去找我那太子哥哥合作?”


    我在屏风后攥紧了手指。


    来了。这个问题,是整盘棋最关键的一步。


    杨谅这人多疑如狐,若只有高建武这个“受害者”来找他,他绝不敢轻易入局。他一定会怀疑这是杨广设的局,是来钓他这条大鱼的饵。


    但摩诃不同。


    摩诃是突厥的可汗,更是杨广的情敌。


    只要摩诃站在“反对杨广”的阵营里,杨谅就会相信,这不是圈套。


    我拉着摩诃入局,不仅仅是为了共同对敌,更是要借他这尊“第三方神明”,来给杨谅做保,让他深信不疑。


    “不瞒殿下。”摩诃没有回避杨谅的目光,“本汗找你,还有一个私人请求。”


    “哦?”杨谅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摩诃。


    “事成之后,杀人之罪,本汉希望能扣在太子头上。”


    摩诃沉声补充道:“想必这长安城中,只有汉王殿下,才有这个本事做到天衣无缝吧?”


    摩诃按照我们的剧本,每一句话都在强化杨谅的认知。


    这场联盟里,杨谅是不可替代的。而摩诃之所以不找杨广,是因为他正是想把罪名栽到杨广头上。


    果然,杨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摩诃。


    “扣在太子头上?”他把玩着桌上的茶杯,唇角微挑,“为什么?可汗,你想要什么?”


    “汉王殿下那日在枯井边,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


    摩诃目光灼灼:“若你愿意助本汗完成此事,本汗保证,事成之后,突厥十年内不主动挑起战争。”


    他没有把话说全,但那未尽之意,杨谅显然听懂了。


    摩诃想要的,是我这个人。


    杨谅不会相信一个没有私欲的盟友。摩诃越是赤裸裸地表达对我的企图,杨谅就越会对这联盟深信不疑。


    杨谅没有像上次在枯井边那样爽快地接话,他无意识地把玩着手上的白玉扳指,沉默了很久,久到连摩诃都微微蹙了蹙眉。


    “汉王殿下?”


    “可汗说笑了。”


    杨谅的语气依旧是懒洋洋的,但细听之下,却像是压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他看着摩诃,唇角那抹笑意又浮上来,却比方才淡了几分。


    “可汗初登大位,草原上刚刚收编了沙苾余部,百废待兴。此番若能事成,我大隋与突厥的边境贸易、互市、乃至岁币,本王都可以与可汗重开商议,以表诚意。”


    他没有接摩诃的话,甚至刻意绕开了那个话题。


    摩诃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偏离。他眯起眼睛,声音冷了下去,“汉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杨谅迎上他的目光,“意思是,可汗主动提出合作要求,本王自然要以礼相待。但至于这份礼单的具体条款——”


    他一字一句道:“本王对这位皇嫂,也很感兴趣。本王的兴趣,也许,不比可汗你少。”


    我攥紧了手指。


    果然如此。


    在枯井底,在学堂门口,在接风宴廊下,他看我的眼神一次比一次更复杂,那层玩世不恭的壳子底下,裂开的缝隙一次比一次大。


    他越是对我志在必得,就越会不惜代价去完成这场谋划。


    高元的命是他报辽西之仇的刀,摩诃的背书是他甘愿入局的盾,而扳倒杨广,是他得到我的唯一路径。


    三件事绑在一起,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卖力地把这局棋推向我要的方向。


    他舍不得我,因为我是他炫耀战功的奖杯,是他证明自己比杨广更强的勋章。


    他要把高元的死,包装成杨广的罪证,然后在我面前,淋漓尽致地展示他的权谋与力量。


    他要让我亲眼看着,他是如何轻而易举地毁掉杨广的声誉,如何像碾死蚂蚁一样,将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踩在脚下。


    恨意、野心,还有那点连他自己都未必理清的占有欲,全都被我拧成了一股绳,套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摩诃的脸色变了。


    “汉王殿下,”他的声音骤然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你在耍本汗?”


    杨谅微微扬起下巴,嘴角那抹笑意重新浮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张狂。


    “可汗,”他慢悠悠地说,“你或许搞错了一件事。”


    “没有你突厥,本王依然有能力杀了高元,再把锅扣到太子的头上。高元在辽西辱我大军、在驿馆当众揭我疮疤,这口气,本王从始至终就没打算咽下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不论你们今日找不找本王,本王都会在父皇寿宴上,亲手了结高元这个人。”


    “可汗,你听懂了吗?不是本王需要你们,是你们的计划,碰巧遇上了本王要做的事。”


    摩诃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那里悬着一柄突厥弯刀。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到极点的瞬间,一旁始终沉默的“高建武”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汉王殿下,且慢!”


    他转向杨谅,又咳嗽了两声,才喘息着开口:“汉王殿下要报辽西之仇,小王要挽救高句丽的国运,可汗要突厥边境的安宁,太子妃殿下……”


    他压低声音,“太子妃殿下,不过是我们各取所需之后,一个锦上添花的彩头罢了,两位何须为一个女子伤了和气?”


    他目光恳切,语速渐快:“多一个朋友,总是多一条路。等兄长死后,小王继位为王,高句丽、大隋、突厥三国结盟,互市通商,世代交好,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他侧身望向摩诃,“可汗,您说呢?”


    摩诃沉默了片刻。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也渐渐隐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坐下,脸上的怒意虽然未消,但已不再是方才那副要拔刀相向的模样。


    “也罢。”


    摩诃开口,声音依旧沉沉的,却在方才的强硬中多了一丝让步的意味。


    “汉王殿下,本汗不愿强人所难。萧姑娘是何等人物,你我都清楚,她不是任人摆布的寻常女子。你与本汗在此争来争去,又有何用?”


    他抬眼看向杨谅,目光平静却深沉。


    “不如今日你我各退一步。届时,让她自己来选,如何?”


    杨谅没有立刻接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便一定要得到。什么遵从我的个人意愿,这选项在他杨谅的逻辑里,根本不存在。


    但短暂的沉默过后,杨谅还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朝摩诃和“高建武”举了举,“今日能结识可汗与高世子,是本王幸事。来——”


    “杀了高元,保边境和平。你我三人,各取所需。”


    高建武和摩诃也举杯,一饮而尽。


    待杯中酒尽,高建武放下杯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因激动而生的红晕。他看看摩诃,又看看杨谅。


    “殿下,可汗,那接下来——”


    他哑着声音道:“我们,就来好好商议一下,具体的……行动细节吧。”。


    第130章 强吻


    寿宴前三天,长安城里的弦越绷越紧。


    这日,学堂休沐,孩子们都不在,整个院子空空荡荡的。我趁着清闲,在库房里整理过几日要用的书本和文具。


    午后的日光从高窗上斜斜落下来,我踮着脚把一摞旧书往架子上塞,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紧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门被关上了。


    我没回头,心里那股烦躁已经窜上来了。


    满长安城都知道我在这儿办公,敢在这时候闯进来、还敢关门的,除了那个疯子,没有第二个。


    “皇嫂。”果然,杨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他一贯的懒洋洋的调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


    我没理他,继续整理架子上的书。


    “皇嫂在做什么?”他又走近一步,语气里带着笑,“臣弟能帮帮你吗?”


    我把手里的书往架子上一拍,转过身来,冷眼看着他,“有劳汉王殿下关心了,不需要。没什么事的话,殿下请回吧。”


    杨谅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双臂环胸,歪着头看我,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则隐在阴影里,那双桃花眼在明暗交界处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他忽然“啧”了一声。


    “臣弟这几天总在想一个问题。”杨谅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懒散,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带着一种审视。


    “臣弟总觉得……皇嫂好像在心里盘算什么。”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却不再是平日里的轻佻,“但盘算什么呢?臣弟猜不到。”


    我整理竹简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汉王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冷而稳,听不出任何波动,“本宫听不懂。”


    杨谅定定地盯着我看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要将我层层剥开。忽然,他笑了。


    “不过无所谓了。”


    他拖长了语调,朝我又走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管皇嫂在想什么,打什么算盘——”


    他停在离我不到一步的地方,低下头,目光从我的眉眼滑到嘴唇,再滑回眼睛。


    “……本王都不在乎。”


    他接下来的话,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蘸了蜜的毒药,轻而笃定地落下来。


    “因为皇嫂,很快,就是臣弟的了。”


    我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身后的书架,退无可退。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双手撑在我身侧的书架上,把我困在他和满是灰尘的旧书之间。呼吸变得有些沉,目光里那点玩味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毫不掩饰的侵略。


    “可不可以,”


    他低下头,气息几乎要贴上我的脸颊,“让臣弟,先尝到一点甜头?”


    话音未落,他俯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朝着我的唇吻了下来。


    几乎是本能,我反手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库房里炸开,震得书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这一巴掌我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掌心都火辣辣地疼。


    杨谅被打得偏过头去,半晌,他才缓缓转回来。


    唇角渗出一道细细的血丝,衬在他那张过分白皙的脸上。


    他用拇指指腹慢慢蹭过嘴角,低头看了看指尖上那一抹红,非但不怒,反而涌起更浓的兴味。


    “够烈。”他把指尖上的血迹随意抹在袖口上,“皇嫂这样,让臣弟……更想得到你了。”  ???


    这什么属性的疯批啊?


    我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只冷冷看着他,“你疯了!你不怕我告诉太子殿下?”


    杨谅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凑得更近了些。


    他低下头,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皇嫂,皇兄叫你什么?”


    “锦儿。”


    他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慢慢念出来,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的珍馐。


    “真好听。”


    他往前倾了倾身,近得我几乎能看清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宣告:“臣弟也这么叫你,好不好?”


    “你——”


    那个“滚”字还没来得及出口,眼前骤然一黑。


    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耳朵里嗡鸣声炸开。


    那道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深处拉长了调子,尖锐地嘶鸣,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我无法解读的倒计时。


    我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书架,却抓了个空。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我的腰。


    我被那股力道一带,整个人跌进一个陌生的怀抱里。


    陌生地熏香味涌进鼻腔,不是熟悉的松木香。


    “锦儿。”


    杨谅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那声“锦儿”叫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练习了无数遍。


    他语气里惯常的轻佻消失了,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桃花眼里竟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焦急,“身体不适?”


    我闭了闭眼,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意换来片刻清明。我伸手抵住他的胸口,重重喘了一口气,将自己从他怀里撑了出来。


    “汉王殿下请自重。”我的声音因为方才的眩晕而有些发虚,但语气依旧是冷的。


    杨谅被我推开,竟顺势抬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他没有再上前,反而退后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恰到好处。


    “好好好。”他转过身,慢悠悠地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那张还挂着血迹的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臣弟不急。”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看一朵还没到采摘时节的花。


    “三天而已。”


    “臣弟,可以等。”


    寿宴前夜,长安城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白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落到东宫寝殿的窗外。


    杨广在显德殿与属官议事未归。我一个人窝在榻上,把明天的寿宴的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步,每一个节点,每一个人的反应。


    直到确认再无任何纰漏。


    窗外更漏打了三下的时候,杨广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推门进来,看起来有些烦躁。


    他这几日都在忙着处理高句丽的事。


    高元人还在长安,他麾下的部众却毫不避讳,屡次三番在辽西边境挑衅。


    杨广为此在朝堂上发了几次火,可高元在驿馆里好吃好喝,推得一干二净,只说底下人不懂事,本世子一概不知。


    谁都知道他在说谎,但谁也拿他没办法。他是来贺寿的使臣,大隋总不能在他还在做客的时候翻脸。


    杨广脱了外袍扔在架子上,在我身边坐下,眉间还蹙着。


    “迟早要收拾这个高元,”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郁气,“待他回了辽东,孤便向父皇请旨,兵发高句丽。这等边陲小国,屡犯天威,不彻底打服了,边境永无宁日。”


    此后的很多话,我大概只听进去了一半。


    无非是边境、粮草、时机,他在分析局势、推演利弊,而我却只听见了“用兵”两个字。


    “殿下,”我开口,带着点试探的意思,“若我们借此机会,直接除去高元呢?高元一死,高句丽主战派群龙无首,换上来的人未必还有这份野心。或许这场仗,便打不起来了。”


    他转过头看我,眉梢微微挑起,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锦儿这是要替孤搞刺杀?”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高元是该死。但孤要赢,就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赢。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城一座一座倒,让他为自己的傲慢付足代价。刺杀,那是弱者才会用的手段。”


    “可高句丽并非易与之敌,地势险要,山城坚固,民风又彪悍。若真是久攻不下——”我又尝试着开口。


    “锦儿。”他打断我,“开疆拓土,是孤的使命。不管对手是谁,都必须去打,也必须打赢。这是孤的路。”


    果然如此。


    他谋划了十年的运河,绝不会因为一句“此路不通”就停下来。


    高句丽也是一样,甚至更甚。


    历史大势滚滚向前。


    他此刻说这话的语气,和史书上那个下令征兵百万、誓要踏平辽东的帝王,一模一样。


    可他又分明和史书上那个人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不顾一切的疯子,他有了人的温度,学会了疼惜,懂得了克制。


    只要我把高句丽这颗最大的钉子拔掉,毁掉高元,他便不会被那场倾国之战拖进深渊


    到那时,他骨子里的骄傲与雄心,加上他刚刚学会的这一点柔软……或许真的能让他成为,他想成为的,千古一帝。


    而不是那个,背负千古骂名的炀帝。


    “锦儿?”杨广大约是察觉到了我的走神,停下来看着我。


    我回过神,看向他紧蹙的眉头,轻声说:“殿下,我给你揉揉。”


    我坐起来,抬手覆上他的太阳穴,指尖轻轻打着圈。


    烛光把他的侧影勾得很温柔,肌肤在我的指尖下一点一点放松下来。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方才那些冷厉的、杀伐决断的东西,像是暂时被搁下了。


    揉了一会儿,他忽然抬手,反手握住我的手指。


    他的掌心是烫的,拇指轻轻蹭过我的手背,忽然皱了皱眉。


    “手怎么这么凉?”


    没等我回答,他弯下腰,探手去碰了碰我的脚背,眉头皱得更紧,“脚也是冰的。最近不舒服吗?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我赶紧摇头,笑嘻嘻地说:“哪有不舒服,就是今日出门臭美,穿少了些。入冬了嘛,我们女孩子都是这样的,手脚凉一点很正常。”


    杨广显然不太信,眉头还是拧着。


    我往他那边凑了凑,仰着脸看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真的,阿摩抱抱就好了。”


    他失笑,笑容把眉间那点郁气化开了一些,抬手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就知道撒娇。”


    他说着,站起身,脱了外袍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又脱掉靴子。然后躺下来,手臂一伸,把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捞进了怀里。


    厚厚的床幔被他随手放下,榻上的空间一下子小了许多,只剩下昏黄的烛光透过帐幔洒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色调。


    他身上很暖,隔着中衣也能感觉到那层紧实的温热。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停在眼睛下方那片遮不住的青灰。


    “脸色怎么这样差?”手背贴上我的额头,停了片刻,眉头皱得更深,“还是凉。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拉下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握住。


    他的手比我大了一圈,轻轻一收就能把我的整个手掌包住。我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笑嘻嘻地仰头看他:“真的没事啦,就是天冷了嘛。”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俯下身去。


    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把我的脚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指腹带着薄茧,一下一下地揉搓着,动作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军国大事。


    烛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晃了晃,把他过于锋利的轮廓线照的柔和了几分。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白天还在显德殿里批奏疏、在地图上划出征线的人,此刻蜷在床尾,笨拙地用手掌一点一点暖着我的脚。


    等他终于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才重新躺回来。


    “明日弹劾杨谅的事,都准备好了?”我问。


    “嗯。”


    杨广回答道,“御史台会先弹劾他并州所为,贪墨军饷、结党营私、侵夺民田、私蓄甲兵。几条罪名,证据都已齐备,一桩压一桩,逼父皇当场表态。”


    “待寿宴结束,大理寺不得不查时,孤再把运河那边的证据抛出来,让他再无翻身之地。”


    我点头,心里默默盘算。


    御史弹劾是一层,运河证据是一层,再加上我安排的那场刺杀。一层叠一层,杨谅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翻不出去。


    “在想什么?”


    杨广的声音忽然响起,把我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在想明天杨谅什么反应,一定很有意思。”


    他没立即接话,就那么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很深,很专注。


    “锦儿。”


    “嗯?”


    “不知怎么,方才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你的样子。”


    我微微一怔。


    “上元夜,朱雀大街,你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着天上的灯。”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陷入回忆时才有的恍惚。


    “那时候就觉得,”他手指轻轻蹭过我的眉梢,“这姑娘,生得真好看。”


    “殿下也好看。”我小声说,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翻了个身,手臂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困在他与被褥之间,低头看我,眼神炙热。


    “殿下,”我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小声说,“很晚了。”


    “嗯,”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明日是晚宴,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他的唇落下来。


    从我的眼睫开始,一点一点,很轻,很慢,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画卷。然后是鼻尖、唇角。


    他的吻轻柔而克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一寸一寸地抚过。


    温热的唇落在我锁骨下方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向下,越过腰线。


    我的呼吸开始不稳,仰起脖颈,呜咽出声:“不行……”


    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又被他一根根拉开,十指交扣地按住,唇上的动作却越发没有章法。


    帐幔上投下晃动的影,他的呼吸和我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的世界只剩下他滚烫的呼吸,和他一遍遍在我耳边低低唤着的那两个字。


    “锦儿”


    风停雪住,烛火也燃到了尽头。


    帐幔里陷入黑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杨广把我整个人揽在怀里,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锦儿,我等你,甘愿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的那一天。”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在他的呼吸声里,困意终于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将我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黑暗的边缘,恍惚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落在我的发顶。停留了片刻,才慢慢移开。


    “只要是锦儿想要的,孤都会,帮你达成。”


    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透过帐幔洒进来。


    身边是空的,但被褥还留着余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枕过的软枕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木香。


    说来奇怪,昨夜折腾到大半夜,按理说该是累的,可意识回笼时,却觉精神尚可,甚至隐隐有种不合时宜的亢奋。


    大约是心底有个声音在提醒我:要撑过去,今天必须撑过去。


    我又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云枝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她一边拧帕子一边絮叨:“小姐今日气色还行,就是嘴唇有点肿。”


    “……你闭嘴。”


    她嘿嘿一笑,把热帕子递过来。温热的湿气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也蒸散了。


    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淡淡的金红色,是个好天气。


    寿宴设在太极殿,傍晚才开席。


    吃过午饭,嬷嬷为我梳妆。


    镜子里的人,粉面朱唇,眉眼被脂粉描摹得精致无瑕。眼下那片青灰被胭脂盖住,九尾凤钗在鬓边轻轻摇晃,映着跳动的烛光,流光溢彩。


    很好看。


    可我知道这层好看的壳子底下是什么。


    是梳子上缠着的越来越多的落发,是久坐后站起来时眼前那片黑雾,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力气的身体。


    我站起身,礼服铺展开来,裙摆曳地三尺。


    云枝替我整理裙幅上的金线牡丹,动作细致得不得了。都弄好后,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皱了皱鼻子。


    “怎么了?”我问。


    “太好看也不好。”她撇撇嘴,“被那些外邦使臣看了,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心思来。”


    我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就你会说话。”


    殿内没有旁人。云枝又靠近了些,替我正了正鬓边的凤钗,“我已借着布菜洒扫的由头,将草原夜明珠研碎的粉末,洒满了高元的座次。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寻常水洗也难尽除,但只要他今日落座,便如黑夜里的靶子,逃不掉。”


    “嗯。”我点头。


    云枝办事,我放心


    出门时,暮色已彻底笼罩了宫城,宫道两侧的宫灯连绵亮起。


    今日杨广需提前到场周旋,各国使臣云集,礼仪排场繁复,他肩上的担子,比平日更重三分。


    我独自上了东宫的马车,车轮碾过清扫过的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


    抵达麟德殿外广场时,已是华灯初上,广场上停满了各式仪仗车辆。


    我掀开车帘,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停在了摩诃身上。


    他正与一位心腹低声交谈,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不着痕迹地抬眼,对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似乎在说:放心,万事俱备。


    下了车,步行前往大殿。


    一路上各国使臣、朝廷官员络绎不绝,衣冠楚楚,笑语喧哗,一派万邦来朝的盛世景象。


    刚转过一道宫廊的拐角,一道熟悉的目光便又钉在了我身上。


    杨谅踱步过来,他今日穿了身暗紫绣金的亲王常服,乍一看人模狗样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们老杨家人个个硬件条件出众,只可惜这副好皮囊底下,谁知道塞的是什么心思。


    “锦儿,”他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磁性,目光在我身上流转,“今日这身打扮,真是让本王……好生惊艳。”


    我迎上他的视线,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太子妃式微笑,“汉王殿下慎言,本宫是您的皇嫂。还请殿下自重,莫要惹人闲话。”


    他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也不接话茬。


    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着。


    路过一段不太平整的石板路时,我脚下“恰好”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了一下,身形一歪,惊呼一声。


    几乎是瞬间,一只温热的手臂便揽住了我的腰,恰时稳住了我。


    “皇嫂小心。”杨谅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我的耳垂。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兄嫂跌倒,弟弟援手”。


    可在这短暂的肢体接触间,那只原本扶着我手臂的手,却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在我腰侧带着狎昵意味地蹭了蹭。


    我强忍着恶心,面上却做出受惊后依赖的姿态,另一只手顺势搭在了他的手上。


    他似乎还沉浸在某种隐秘的得意里,甚至又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背。


    我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垂眸道:“多谢汉王殿下。”


    踏入麟德殿时,殿内已是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杨广已端坐在主位上,正与身旁的礼官低声交谈。他见我和杨谅一前一后进来,特别是看到杨谅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眉头蹙了一下。


    他将我微凉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捂了捂,低声问:“他又缠着你了?”


    我摇摇头,顺势拉了拉他的袖子,仰起脸看他,眉眼弯弯地笑:“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还老爱吃飞醋,这毛病可不好。”


    杨广被我逗得哼了一声,虽还有些不快,但到底是将我揽到身边坐下,又替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神里的冷意才散了些。


    不远处,杨谅已在属于他的席位上落座。他并未收敛目光,反而就着手中酒杯,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一直盯着我们这边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过了今夜,高元一死,太子弑杀友邦世子的罪名一旦坐实,便是通天大祸。届时父皇震怒,废太子不过是转瞬之事。


    那时,他便是未来的储君。


    而我这个太子妃,也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他大概以为,这局棋,他已经看到了终局。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的冷意。


    麟德殿内,灯火煌煌。


    大殿如同白昼,烛火跳动着,映得满殿金碧辉煌。殿中央铺着朱红地毡,从御阶一直延伸到殿门,两侧排开了上百张紫檀矮几。


    每张矮几上都摆满了珍馐美馔。


    百官命妇按品级依次落座,各国使臣各就其位。


    摩诃已在左手首位落座,吐谷浑的慕容顺坐在左手第三席,正与身旁的随从低声交谈。靺鞨、契丹的使臣紧随其后。


    今日的主角,高句丽的席位在第二排。


    高元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上,金线蟒纹的袍角铺展在身后,蹭过他刚刚坐下去的朱红绒垫。他正歪着身子与旁边的随从说话,嘴角挂着那抹令人讨厌的倨傲弧度。


    高建武坐在他身侧,素色锦袍,神情沉静。


    御座上,皇帝杨坚今日看起来精神尚可,面上挂着难得的笑意。独孤皇后坐在他身侧,气色还好,但那层薄薄的胭脂底下,是越来越压不住的病容。


    礼乐齐鸣,钟磬合奏。礼官上前,朗声宣布寿宴开始。


    一番繁琐的礼仪过后,便是献礼环节。


    各国奇珍异宝流水般呈上来,文帝看得高兴,独孤皇后也难得露出笑意。礼毕,歌舞开场,编钟悠扬,舞姬水袖翩跹,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盘子里那块酥烂脱骨的烤羊排,味道闻着确实不错,可心里总想着等会的事儿,哪里吃得下去。


    杨广侧过身,低声问:“怎么,今日胃口不佳?”


    我摇摇头,对他笑了笑:“中午吃的不少,还不饿呢。”


    话音刚落,就见杨谅举着酒杯,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他今日心情显然极好,连步伐都透着股轻快。


    “皇兄,”他站定在杨广面前,举起手中的酒杯,笑容灿烂而真诚,“臣弟敬你一杯。这些年皇兄为国操劳,臣弟在并州也时时挂念。你我兄弟,今晚定要多喝几杯。”


    他说着,不等杨广回应,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杨广案上的那只白玉酒杯端了起来。袖口锦囊里那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留在了白玉的表面。


    那是他用来嫁祸杨广的致命证据。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老皇帝看着两个儿子兄友弟恭的样子,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感慨道:“今日朕心甚慰。各国使臣齐聚一堂,朕的兄弟们、儿子们也都回到了京中。天下太平,家族和睦,这正是朕所愿啊。”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侍郎举杯起身,满脸堆笑地奉承:“陛下圣明!各位王爷镇守一方,如今蜀王殿下治下的蜀地富庶,汉王殿下治下的并州更是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陛下与娘娘教诲有方啊!”


    这话听着是夸奖,却是我们精心安排的契机。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丝竹的悠扬。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竟是直接摔了手中的酒杯。


    他声音颤抖,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悲愤:“陛下!老臣有一事不吐不快!本想等寿宴结束后再奏,但既然提到了并州,老臣就斗胆,在此直言了!”


    满殿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那御史涨红了脸,指着杨谅的方向,怒不可遏:“汉王殿下!您治下的并州,上个月刚发生一起恶霸强抢民女、霸占田产的案子!苦主就是老臣一位学生!那恶霸仗着是你治下官员的亲戚,不仅抢了土地,还当街将他妻子掳走,求告无门!这就是您汉王殿下治下的并州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老皇帝的脸色虽未大变,但眼神已沉了下去,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此事关乎地方治理,自有法度。待寿宴结束后,明日朝会再议。”


    他这话是想息事宁人。


    可偏偏,有人不想让这事过去。


    第二位御史紧接着站了起来,这次是弹劾杨谅私设工坊,侵吞国库物资。


    第三位又起,直指并州军中粮饷亏空,疑是汉王中饱私囊……


    一个接一个,言辞激烈,字字诛心。


    老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黑,他并没有去看那些慷慨陈词的御史,而是把目光投向端坐如山的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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