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因果律
老皇帝当然看出了这是杨广的手笔,是太子党在借机发难,趁着万国来朝的寿宴,将他高高架起。
但看破又如何?
当着满殿文武和诸多外邦使臣的面,这盆脏水既然泼了出来,就不可能轻轻揭过。
大理寺的必然会介入彻查,等到那时,杨广再将运河沿线那些足以要人命的证据抛出来,杨谅就真的插翅难飞,再无翻身之日了。
就在这时,杨谅站起身,面对满殿指责,竟还有心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哟,这么多人?”
他环视一周,摊了摊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看儿臣不顺眼,恶意构陷呢?”
我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冷笑。
难怪他不慌。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这些弹劾,无论是真是假,是否有实质证据,能查出什么,都是后话了。
等会儿高元一死,天下大乱,谁还会记得并州的几件贪腐案?
所有人都只会关注太子是否弑杀了使臣,大隋是否会与高句丽开战。
届时,他杨谅就是唯一的“贤王”,是力挽狂澜的不二人选。
老皇帝的目光从端坐如山的杨广脸上移开,又看了看殿下跪了一地的御史,最后目光落在杨谅身上。
“汉王。”他的声音有一层藏不住的疲惫,“你可有话要说?”
杨谅整了整衣袍,动作从容得近乎傲慢。
他朝御座的方向躬身一礼:“今日乃父皇六十大寿,万国来朝之际,将此等争执摊在使臣面前,恐于国体有碍。父皇若允,此事可待寿宴之后,儿臣自去大理寺说明。”
这话说得极聪明,既没有硬顶,又把“国体”这块挡箭牌抬了出来。
就在杨坚嘴唇微动,还要说什么的瞬间——
“走水了!走水了!偏殿走水了!!”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便顺着门窗缝隙猛地灌了进来。
这火势又急又凶,浓烟滚滚,迅速吞噬了半边天空,也漫进了大殿之内。
“护驾!护驾!”
“快救火!快——!”
殿内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跪了一地义愤填膺的御史,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弹劾了,纷纷爬起来四处乱窜。各国使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推搡着、拥挤着,场面一度失控。
浓烟迅速弥漫,不过眨眼功夫,大殿内便已白茫茫一片。咳嗽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混作一团。
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混乱中,一只熟悉的手臂稳稳地箍住了我的腰。杨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我在这儿。”
“嗯。”我应了一声,抓紧了他的衣袖。
视线穿过浓烟,我眯着眼在大殿里搜寻——
果然,在几乎完全被遮蔽的视野里,只有一个方向,隐约透出一点幽幽的、诡异的绿光。
那是高元的位置。
云枝提前将碾碎的夜明珠粉末悉数撒满了他的座椅,等的就是这一刻。
视线受阻,人心惶惶,而那点绿光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坐标,足以让杨谅埋伏在暗处的死士,精准地锁定目标,一击毙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嗖——嗖——”几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混乱的嘶喊。
紧接着,便是高建武那撕心裂肺、几乎变了调的哭嚎:“兄长!兄长你怎么了!!”
成了!
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全身。
我眼前一黑,腿肚子都在发软,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人瞬间抽空了,只想就地瘫软下去。
“唔……”
我死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硬生生将那股昏沉逼退了几分。
不行,还不能倒。
杨广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身体的僵硬和那一瞬间的脱力,搂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锦儿?怎么了?”
“没事,”我强撑着,声音有些发颤,“只是……被烟呛着了。”
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殿外的禁卫和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推开沉重的殿门和窗户。寒风夹杂着尚未燃尽的焦糊味儿呼啸而入,浓烟被迅速驱散。
视线一点点重新回到了人们的眼中。
殿内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
高建武那已经带上了哭腔的嘶吼:“兄长!兄长!你醒醒啊!!”
大家这才顺着他的声音看去。
只见高元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处赫然插着几支羽箭,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将他华丽的衣袍浸透了一大片暗红。他双目圆睁,已然是断气多时的模样。
与此同时,有人指着大殿之外,声音都变了调:
“殿外……殿外有个禁军!他……他手持弓箭,已经自尽了!!”
一瞬间,死寂。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寿宴,此刻只剩下高建武压抑不住的痛哭。
我朝老皇帝的方向看去,这位威严了一辈子的帝王像是一下老了十岁。
外邦使臣死在了自己的寿宴上,还是高句丽这种本就在边境屡次三番挑衅的刺头国家。这要是处理不好,战书怕是明天一早就递到太极殿上了。
早已哭红了眼的高建武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天家威仪、使臣礼仪了,他猛地扑倒在御阶前,“父王派我们来……是来给大隋皇帝陛下贺寿的!可现在,我兄长居然死在了你们的宫宴上!请陛下,给我一个交代!”
我的身子依旧无力,强撑着维持住。
可此刻听着他这肝肠寸断的哭嚎,脑子里竟还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没想到这兄弟俩感情倒是倒挺好,幸亏云枝会易容术,假扮高建武的样子去游说杨谅,否则这戏真是没法唱了。”
就在满殿死寂、文帝眉头拧成死结的时候,杨谅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像是根本没受到刚才那阵混乱的影响,衣袍整洁,甚至连发冠都没歪。
“父皇,儿臣方才在浓烟中,隐约瞧见有一道绿光,正是从高世子的身上发出的。想必那凶徒,便是凭借那道光,才在黑暗中锁定了目标。”
“能在世子衣物上留下这等标记的,必是近身接触之人。”
这话一出,一旁一位穿着紫袍、明显是汉王党的官员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跳了出来,一脸痛心疾首:
“汉王殿下所言极是!可是……这凶徒怎能在大殿之上公然行凶?还能在高世子身上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这京中的防务……”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杨广。
潜台词简直不要太明显,京中防务,那可是太子杨广一手操办的。
杨谅接过话头,“皇兄日理万机,操持东宫事务本就繁杂,哪能面面俱到?”
俩人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
杨谅继续道,“儿臣倒是觉得,既然凶手能在高世子身上做手脚留下粉末,那他身上,或者说……他身边,说不定也沾有同样的粉末。”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老皇帝身上:“请父皇恩准,逐一排查。若真有此刻内应,定能将他揪出来,也好给高世子一个交代。”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高建武。
高建武抬起头,眼眶通红:“请陛下……还我兄长一个公道。”
“准奏。”他挥了挥手。
太医上前,先是小心翼翼地查看了高元尸身上残留的粉末,又用一根银针挑了一点放在特制的琉璃盏里,对着光看了看,恭敬回禀:“陛下,此物确是夜明珠碾碎研磨而成。这珠子有个特性,粉末极细,一旦沾染衣物皮肉,寻常拍打难以清除,必须用特制的药酒反复擦拭方能褪去。且遇光则显,经久不散。”
查验随即开始,由禁卫持灯引路,太医紧随其后,从离高元最远的外邦使臣开始,逐一查验手掌、衣袖。
那些使臣虽满心不情愿,但在大隋禁卫的刀鞘下,也只能乖乖伸出手。
一圈查下来,人人干净。下一个,就是我们这一桌。
我率先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十指纤纤,干干净净。
太医看了一眼杨广,本想躬身行个礼就绕过去,毕竟谁也不敢把储君当成嫌疑犯。
可此时,杨谅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且慢,虽说皇兄断无嫌疑,但为了以示公允,这程序嘛,最好还是走周全些。皇兄,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因为他刚才借着敬酒的由头,已将粉末悉数洒在了杯壁上,他无比确信,此刻杨广手上,绝对沾满了那发光的粉末。
我猜他现在已经忍不住开始幻想杨广被当众验出污迹、百口莫辩的狼狈模样了。
杨广淡淡瞥了杨谅一眼,并未言语,伸出了双手。
太医战战兢兢地凑近,拿着琉璃盏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照了半天。
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杨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太医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躬身道:“汉王殿下,请。”
杨谅伸出手,甚至还带了点施舍般的傲慢。
然而,当他的手掌暴露在明亮的火光下时,幽幽的、诡异的绿光,正清清楚楚地、顽固地附着在他的指缝、掌心,甚至虎口处!
那光,和高元身上的一模一样。
杨谅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
他完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根本不知道,其实早在大殿外,在我故意滑倒,与他一贴一扶的瞬间,我已挑开袖中的锦囊,借着衣料摩擦的微响,将与高元座椅上同样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洒在他的手上。
更讽刺的是,他在杨广杯壁上涂抹的那些夜光粉,早就被摩诃用一种极其相似的替代品掉了包。
那假货在密闭的锦囊里时会持续发光,以便他随时检查。可一旦接触空气,片刻便会自行消解,无迹可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布局,在这一刻,如百川归海,尽数汇聚于此。
他为杨广敲响的丧钟,最后,全都敲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直抱臂旁观的摩诃,忽然慢悠悠地笑出了声。
“汉王殿下,原来,是在贼喊捉贼啊。”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杨谅所有的侥幸。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联盟,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以为摩诃会因为我的缘故真心跟他合作,一起对付杨广,却没想到他不知出于什么利益交换,竟早已和东宫达成了默契。
是他作茧自缚,把自己织进了一张天罗地网里。
他死死盯住摩诃,又看向还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高建武。他一定想质问,想揭穿这一切阴谋。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一旦说出口就等于直接承认了,就是他策划了这一切。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面色阴沉的杨广,失魂落魄的杨谅,意味深长的摩诃,以及悲愤欲绝的高建武。
他肯定是看出了不对劲,杨谅之所以敢主动提出查验,必然是有所依仗。至于最后为什么关键性证据全在他自己身上,这其中也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我静静地看着御座上的那位老人。
不管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大隋必须要给高句丽一个交代。大庭广众之下,在万国使臣的注视中,他根本不可能护着这个最宠爱的小儿子。
只有将他依法处理,才能平息高建武的怒火,才有可能停止即将燃起的干戈。
他是父亲。
但他更是帝王。
“将汉王杨谅即刻拿下,押入大理寺诏狱严加看管!”
“大理寺卿听旨,三日内,务必查清此案始末,给高句丽使团一个交代!”
杨谅被架起时,目光先是死死地锁在杨广的身上。眼神中有疑惑,有不甘。
随即,又缓缓移到我的脸上。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尚未散尽的烟尘,他就那么盯着我,很久很久。
他一定是想到了。
想到了我这些天若有若无的引导,想到了刚刚殿外“意外”的摔倒,想到了他扶住我腰肢时,那粉末早已无声无息的落入手掌。
一切都是我做的。
是我借他的手,除掉了高句丽的世子;也是我借高元之死,将他彻底拖入了深渊。
可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眼神里竟然还残留着那种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我没忍住在心里冷冷地骂了一句:疯子。
当杨谅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的那一刻,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最后一丝力气也消散殆尽。
我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我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熟悉的怀抱,还有那句焦急的:“锦儿!”
我昏迷了很久很久,意识像浸在深水里,浮浮沉沉。
耳边又响起了那个电子音,但这一次,环境截然不同。
我站在一片纯白的虚空里,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际,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那个声音在叫我。
「林晚。」
它叫我,「林晚。」
我压下心中的惊疑和不安,对着这片虚无问道:“这里是哪里?你们到底是谁?”
「我没有名字,但或许,你可以称呼我为“时空修正力”。」
电子音平稳地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我的职责,是确保时空沿着既定的轨道延续。但你一直在试图改变固有的历史轨迹,严重干扰了既定程序的运行。」
“是你!”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你一直在阻止我,削弱我的身体。”
「否定。」
电子音纠正道:「我只能进行有限度的修正,让该死的人按时死去,让该亡的朝代如期覆灭,正如贺弼一样。」
「而你,我没有权限直接削弱你。」
「林晚,你是历史上的萧皇后,你的肉身是这段时空的一部分,我无权直接干涉你的生理机能。」
“那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为什么我每次试图改变历史,身体就会变差?为什么我的预知能力不见了?为什么我最近——”
我停了一下,咬紧了牙。
“为什么在插手运河,插手高句丽的事情之后,我的身体和精神都越来越差?”
电子音停顿了一瞬,它似乎在挑选一个最合适的词汇。
「原因很简单,时空是一个闭环。」
“闭环?”我没有听懂。
「没错。」
它回答道,「过去的因,结出未来的果;未来的存在,依赖着过去的走向。」
「你不断地改变历史走向,试图影响太多变量。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你所愿,隋朝真的延续下去,唐朝就不会建立。而没有唐朝,何来之后的宋、元、明、清?甚至,何来未来的你?」
它的声音在空旷的虚空中回荡,字字清晰:
「你在改变历史的同时,也在否定你自己的存在。」
「你会感到虚弱,是因为如果你真的彻底改变了既定事实,未来的“林晚”就不存在了,那现在的你,自然也无从谈起。你每一次的挣扎,本质上都是在对抗你自身的逻辑根基。」
「所以你的每一次改变历史,都是在抹去你自己存在的前提。」
「这不是惩罚,这是因果定律的自我纠正。」
我浑身一冷,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我之前那些零碎的预知……”
「那是你穿越时空时,大脑无意中捕捉到的未来碎片。」
「你本该沿着萧皇后的命格走完一生。但无论我们怎么提醒你,警示你,你都不愿意停下。」
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电子音继续说道,「林晚,历史不是你能随意更改的。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如此。
原来我拼尽全力的每一次抗争,都是在亲手斩断自己生存的绳索。
我是我自己最大的敌人。
“可现在高元已经死了,我已经改变了不是吗?”我不死心的问。
「没错。」
修正力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一丝波澜,「我们可以让该死的人死去,但我们没有办法让死人复活。这件事,你做到了。」
它的语气里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但你必须让历史沿着正确的轨道进行下去。你必须在特定的时刻,让唐代隋。」
「否则,你的身体会一直虚弱下去,直至消失。没有未来的你,便不会有现在的你。」
我扯了扯嘴角,心里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反倒上来了。
“如果只牺牲我一个,”我盯着这片虚无,一字一句地说,“能换运河上的百万民夫不被累死,能换远征辽东的上百万大军保住性命,那就算要我的命又有何不可?”
「否定。」
这一次,它的声音似乎重了一些。
「牵一发动全身,你若一定要改变,那便不只是你,乃至你所在的整个文明世界,都可能因此改写,甚至……不复存在。」
「未来,将无法预料。」
话音刚落,我的面前猛地出现了一幅巨大的、流动的画面。
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在我眼前飞速闪过,像是快进的万花筒,那是无数种可能的未来。
我看到了未来的其中一种可能——
在我的干预下,杨广真的成了千古明君,大隋的旗帜一直在飘扬。
但几百年后,突厥人的铁骑踏破了中原,曾经繁华的城池化为焦土,整个中原文明彻底覆灭,文字失传,衣冠沦丧。
我又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千多年后,仍是因为闭关锁国,海上来的红夷大炮轰开国门,神州陆沉,整个中华大陆都沦为列强的殖民地。
我还看到了……我最熟悉的世界。
高楼林立,霓虹闪烁,那个世界,有车,有电,有无数我此刻深深怀念的便利与喧嚣。
我看到无数个我,站在无数条岔路口。
无数光影交错,无数文明兴衰的剪影一闪而过。
有些世界里,中原文明以另一种形态延续,却永远失去了某些至关重要的内核;有些世界里,不同的思想激烈碰撞,但埋下了分裂的祸根;有些世界里,甚至连“中国”这个概念都未曾完整形成……
无数种可能,无数条岔路,每一条都通向截然不同的终点,每一条都承载着亿万生灵的悲欢与文明的重量。
信息洪流几乎要将我的意识冲垮。
电子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这些光怪陆离的画面:
「未来如何,无法预测。」
「正因为无法预测,任何微小的扰动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导致最坏的可能性成为现实。」」
它的声音最后一次回荡在这片虚空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警告:
「林晚,不要去赌这万分之一的好的可能,不要用整个文明的未来,去验证你个人的愿望与判断。维持既定历史轨迹的稳定,是当前最高效、也是风险最低的选择。」
「不要试图改变历史。」
话音刚落,眼前那片刺目的白光瞬间坍塌、消散。
耳边嗡鸣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到让人心安的声音。
“锦儿……锦儿……”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杨广紧紧抓着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又焦急的劲儿。
“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两天……”
我动了动手指,几乎没什么力气,连抬抬手腕都觉得费劲。
脑子里还是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不要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因果律的自我纠正”。
目光转向窗外,天色是黑的,只有几点星光照进来。
我又看向杨广,他还穿着寿宴那身繁复的太子常服,只是此刻袍子皱巴巴的,领口的玉扣也被扯歪了,哪里还有半点储君的体面。
我昏迷了多久,他就守了多久。
“水……”我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气音。
杨广立刻起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手里端着温热的茶盏,小心翼翼地凑到我唇边,扶着我慢慢喝了几口。
温水滑过喉咙,混沌的意识稍微清明了一点。
胃里空得发慌,我缓了好一会儿,声音哑哑的:“我有点饿。”
“好,好!”
杨广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我扶起来,直接弯腰将我横抱起来,大步往饭厅走去。
饭还温着,显然是厨房一直备着。
他把我放在椅子上,自己却不肯坐,就站在我身侧,紧张地盯着我。
“你也吃。”我把筷子推给他。看他这样子,肯定一直也没吃。
他犹豫着坐下,拿起筷子,却只象征性地夹了两口菜,目光又牢牢锁回我身上,像是生怕一眨眼我又晕倒了。
这一顿饭,吃得极慢。
我的手没什么力气,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粥,咀嚼都要费些力气。
杨广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偶尔帮我擦掉嘴角的残渍,动作轻柔。
吃到八分饱,胃里有了暖意,精神才稍稍振作了一点。
我放下勺子,抬眼看向面前这个依然有些魂不守舍的男人,问道:“朝堂上,什么情况了?杨谅……怎么样了?”
“大理寺正在彻查杨谅在并州的罪责,孤的人也已经将运河沿线那些证据尽数呈于御前。”杨广回答道。
“高句丽使团那边极为强势,高建武咬死了要为兄长讨个说法。再加上这桩谋害友邦世子的滔天大罪……这一次,杨谅是彻底栽了,再无翻身的可能。”
我点点头,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和预料的一样。
杨谅这棵大树,算是倒了。
按理说,我该松一口气。杀了高元,避免了即将爆发的大战,救下了辽东战场上的百万儿郎。
这本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胜利。
可脑海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却挥之不去。
「如果改变现在,未来将无可预测。」
「不要赌这万分之一的好的可能。」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我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杨广一直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他犹豫了很久,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锦儿,高元的死……是你设计的,对吗?”
“杨谅手上那些痕迹,也是你所为,对吗?”
我沉默了。
是啊。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关于我一次次看似不经意的试探,关于那些不合常理的布局,他恐怕早就猜到了七八分,只是从未点破,一直在陪着我演这出戏。
而此刻,在昏黄的烛光里,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下,在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里,我忽然不想再瞒了。
那些预知,那些挣扎,那些未来,还有那所谓的“时空修正力”,早已沉的让我喘不过气。
我想告诉他,全部告诉他。
我抬起酸软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殿下,你抱我回房间吧。”
他没有追问,只是弯腰将我裹进怀里。
穿过寂静的廊道,回到寝殿,他把我小心地放在榻上。
帐幔低垂,烛火摇曳。
我靠在枕上看他,他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我的手,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殿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讲起。”
第132章 坦白
烛火在床帐上投出晃动的光晕,把我们两个人笼在这一小片暖光里。
我靠在软枕上,握着杨广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缓缓开口。
“我不是萧锦。”
我看着他的眼睛:“林晚,这是我的名字”
“我和你提过的那个家乡,我的上辈子……其实是未来。我来自未来,一千四百年以后。”
杨广的瞳孔闪过一丝茫然。
“你一直以为,上元夜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但其实不是的。”
我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骨节,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我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上辈子,我就认识你。”
“从我成为萧锦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会是你的妻子,我会成为萧皇后。而你,会是未来的帝王。”
“我们都称呼你为——”
我闭了闭眼,那个名号在唇齿间滚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来。
“隋炀帝。”
炀。
这个字从舌尖滚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当然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亡国之君的谥号,是千夫所指的骂名。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从自己最爱的女人嘴里,听到这个字。
窗外风很大,呜呜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的看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我知道,这听起来荒诞至极。”
我凑近了些,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他指尖的微颤,“可你听我说完,好吗?”
我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深埋心底的秘密剥开,摊在他面前。
“一开始,我不愿意成为你的妻子,所以我躲着你。”
“我心动,却死活不愿意承认。”
“我一直在躲,可我的身体……在背叛我的心。它想靠近你,想拥抱你,想救你。”
说到这里,我的眼眶有些发热,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我比我想象中,还要爱你。”
“你”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有困惑,有慌乱,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祈求,祈求我下一句就告诉他,这一切只是我和他开的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为四年后,你会登基为帝。”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泪水终于没忍住,滑落下来。
“十八年后,你会死在江都。”
我的声音不自觉的停住了。那些字像刀子一样卡在喉咙里,可我要说出来。
“大隋会亡,而在你死后”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我会辗转沦落于六位帝王之手。”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我背了太久的、沉重的史册,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你开了科举,打破了门阀的桎梏,让寒门子弟也能鱼跃龙门,走进朝堂。”
“你营建东都洛阳,迁都于此,以此控扼中原,辐射四方。”
“你开凿大运河,从洛阳到余杭,南北贯通,自此漕运无阻,天下物流不息。”
“你修长城、平吐谷浑、开疆拓土,你在位期间,大隋会强极一时。强到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亮起来,那是帝王对宏图霸业的本能向往。
但很快,我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将那点光亮彻底浇灭。
“可是——”
我闭了闭眼,泪水流得更凶,“也会死很多人。”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诛心:
“那条运河,会累死数以万计的民夫,白骨盈野。运河两岸的百姓,会因苛税而家破人亡,易子而食。”
“你推行的那些新政,虽然泽被后世,但在当时,会得罪太多世家门阀,他们会恨你入骨。”
“直到……天下群雄并起,烽烟燃遍九州。”
我的指尖死死攥紧了他的手指,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肉里,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那个让他万劫不复的诅咒:
“高句丽——”
“你会亲征高句丽,三次。”
他眉心一震。
“三次出征,三次铩羽而归。”
我的声音颤抖着,“那片辽东的苦寒之地,会像无底洞一样,耗尽大隋的国库,吸干大隋的精锐。百万儿郎,埋骨异乡,尸骸填不满那边的沟壑。”
窗外的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泣不成声:“民不聊生,天下大乱。而你——”
“你会死在江都。死在一个所有人都背叛了你、离弃了你的深夜。”
“你的江山,你的雄心,你的一切……都会在那个夜里,烟消云散。”
话音落下,整个寝殿死寂一片。
只有烛火疯狂跳跃,映照着我们两人苍白如纸的脸。
“所以,我要杀高元。”
我抬起泪眼,声音嘶哑却坚定:
“因为他会是高句丽的下一任的王,没有他的疯狂挑衅,没有他挑起战端,你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杨广怔怔地看着我,仿佛灵魂都已经出窍,整个人僵在那里。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猛地摇头,眼神里满是抗拒:
“不……你在胡说,你一定是晕倒的时候撞坏了脑袋,或者是被什么妖物附身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的泪还在不停地流。
“我也希望是我做了噩梦,我也希望我真被什么附身了,那样这一切就都不是真的。”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想让他感受到我的清醒:“可是杨广,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我们所有人的结局,包括我自己的。”
然后,我开始讲我的预知能力。
讲我如何利用那些预知去避开灾祸、讲金城县我无缘无故昏迷的那九个时辰,我是如何找到陈母,讲我预知到了他会杀死杨勇,所以我出现了,阻止了。
我告诉他,关于贺弼。
“贺伯伯的死……那不是意外。那是‘修正力’在试图让一切回归正轨。它在警告我,它在抹除变量。”
我知道,这些话对于他来说,几乎就是天方夜谭。
什么时空、什么因果、什么修正力,对他这个活在当下的人来说,简直荒谬透顶。
“我曾想过一直瞒着你,帮你把所有的路铺平。可我实在撑不下去了……那个所谓的修正,正在一点点吞噬我的生命。”
“我希望,还在我清醒的时候,让你知道一切,哪怕……你根本不会相信。”
说完这句话,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杨广抱着我,手臂僵硬,浑身都在发抖。
我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可我终究没有告诉他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如果真的改变了历史,未来的林晚就不存在了,那现在的我,也会随之消散。
我不能让他知道,他的每一次挣扎,他的每一次试图救世,都可能是在亲手将我推向深渊。
我不愿让他背负这样的十字架,不愿他在爱我与爱江山之间,陷入那两难的炼狱。
杨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反驳我,想骂我胡闹,可最终,他只是将我抱得更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是啊,如果一切都是假的,是我在编故事。那我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太医换了一波又一波,查不出任何病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一日日枯萎。
我那些随口而出的千古名句,那些精准到可怕的时机,还有那一次次莫名其妙的晕厥,到底该怎么解释?
最关键的——
我为什么会那么恰好地出现在他即将对太子动手的关键时刻?
太多的巧合,太多的不合理,堆在一起,让他不得不信。
窗外,风声呼啸,仿佛要将这漫漫长夜撕碎。
……
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参汤和药汁灌了一次又一次,可我的身子还是一日比一日沉,虚弱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我知道原因。
因为我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杨广。
如果他听了我的话,一点点避开史书上的那些坑,未来的“隋炀帝”就不再是这个他,“萧皇后”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根基。
因果律正在一点点收回我的“存在凭证”。
我睡着的时间比醒来的长,清醒时,脑子里也总是蒙着一层雾。
朝堂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中。
杨谅所有的罪证,加上谋害友邦世子的滔天死罪,数罪并罚,最终被判了圈禁终生,永不得出。
高句丽那边对这结果有些不满,甚至再次陈兵边境。
但陛下似乎又追加了什么补偿条款,又割了些利益出去,才勉强保住了这个小儿子的命,也换回了边疆的和平。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过了两日,各国使臣完成了交割,准备启程回国。
摩诃递了帖子来东宫,想与我见最后一面,当面辞行。
我应了下来。
是该当面道谢的。
寝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可我披着厚厚的狐裘,还是觉得冷。
摩诃带了很多东西,鹿茸、沙棘果干、几大包叫不上名字的草原草药,还有一张雪白的狼皮,毛色亮得晃眼。
他看着我苍白如纸的脸,眉头紧锁,沉声道:“萧姑娘,这次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了。”
“可汗,我心里永远感谢你。”我真心说道。
若不是他当初冒险配合,高元不会死得那么悄无声息,我也没法把脏水毫无破绽地泼到杨谅头上。
摩诃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神色有些复杂:“萧姑娘何必言谢。说到底,我们也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目光看向帘外,又转回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心头巨震的话:“其实,太子殿下……也来找过我。”
我有些懵,抬眼看向他。
“出于对你的维护,本汗当时并没有告诉他我们的计划。”
摩诃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但他临走前,给了本汗一张通关牒文,附加了未来五年大隋与突厥互市的免税特权。他对本汗说——”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请本汗帮你。”
我心头剧震。
原来,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是我对边关局势的精准预判,足以说服摩诃。但原来,在我的谋划之外,他还为我多加了一道保险。
我自以为瞒天过海,我以为他忙着朝务,忙着应付各国使臣,忙着和杨谅周旋,没空注意我。
可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也许猜不透我的目的,但他选择了信任,选择了放任,甚至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动用太子的权柄,只为了如我所愿。
摩诃临走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萧姑娘,保重。”
他转身,大步走进日光里,没有再回头
杨广依旧很忙。
显德殿里议事的声音比从前更密,案头的奏疏堆得比从前更高。杨谅的善后是他一手处置的,该抄的抄,该流的流,牵连的名单拉出来比我的胳膊还长。
边关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递进来,他亲自盯着兵部拟章程,粮草调动、兵马换防,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他亲自过问工部关于运河的勘测进度,每日批阅的折子比以前多出三倍。
但他从不把外面的疲惫带回来。
每天进门之前,他会在廊下站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尽了,才推门进来。
他依旧喂我喝药。那双惯于握剑批文的手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不假手于人。
他在深夜把我冰凉的手脚拢在掌心里,一遍遍地捂着,直到暖和过来。
一切好像都和从前一样。
我们都没有再提那个晚上,再提那些话。仿佛那场泪流满面的坦白从未发生过,仿佛“隋炀帝”三个字从未在这间寝殿里回荡过。
可我知道他很难受。
因为深夜,我能感觉到他睡不安稳。他会突然惊醒,然后死死地攥着我的手,直到确认我还在呼吸,才能重新闭上眼。
他开始变得很急。
急着做很多事。
他批折子到深夜,亲自去户部核算运河的账目,甚至开始削减宫廷开支以充国库。
他似乎想用这种近乎疯狂的忙碌,去洗刷掉刻在史书上的“炀帝”二字。
他对我说:“运河要开。你说后世史书会赞这是功在千秋,那孤便做给他们看。孤不仅要开,还要开得比史书记载的更快、更好!”
“但孤会改,征夫轮替,减赋免税,孤要这河开,更要这民心不散。”
“科举也要推。得罪世家,那又如何?”
“现在不动这些盘踞百余年的门阀,大隋迟早是他们的天下。既然要挨骂,不如骂个痛快,把路铺平了,让寒门士子有路可走。”
他的眼神灼灼,带着帝王独有的狂傲与偏执。
“至于高句丽……高元已死,若他的继任者识相,便保边境太平。若还要挑衅……孤便再征一次。”
他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孤不信,天意能压得住人定。”
“锦儿,等着,孤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我开始不知道,告诉他这些,究竟是不是对的。
这是否会加速他的偏执?
还是说,唯有这种极致的骄傲,才能让他在这个吃人的时代,杀出一条血路?
我还是会经常想起修正力跟我说的那句:“不要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可是,让我眼睁睁看着,看着我最爱的人,走向那个众叛亲离的深渊,我明明有能力去制止,却因为害怕未知而不去做……
我做不到。
我宁愿用我的命去赌。
这一天,难得精神稍好了些。
云枝兴冲冲地跑进来,说学了个新发型编法,非要给我弄。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她在身后忙碌,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小姐,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呀。裴姑娘今儿个还嘀咕你总不去学堂,她说她要忙死了,那些课业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看着镜中自己依旧苍白的脸,笑了笑:“好,等我好些就去寻她玩。”
“还有少夫人!”云枝手上不停,“少夫人已经怀孕七个月啦,肚子圆滚滚的,天天念叨着想见你呢。”
我看着云枝灵巧的手在我发间穿梭。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最久的人,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习武,陪伴彼此度过了那么多时光。
“放心,”我轻声说,“我会好起来的,我还没看着你成婚呢。”
云枝的手一顿,小脸一下子红了,嘴硬道:“小姐又胡说!云枝不嫁人,云枝要一辈子陪着小姐。”
我忍不住笑着调侃她:“可是我怎么觉得秦护卫好像对你有意思呢?我前天还看他给你送桂花糕来着,你没瞧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哎呀!”云枝的脸更红了,连脖子根都透着粉色,手里的力道都不自觉加重了些,“小姐!你别乱说!我才不喜欢木头!”
我笑笑不说话,透过镜子看着她羞恼的模样。
这日,是某位宗亲的寿宴。
杨广回来时,已是深夜。
一进门,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酒气就扑面而来。
他似乎喝了很多酒,比以往的每次都多。
我刚沐浴完,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寝衣。
他推门进来,脚步有些虚浮,径直走到我面前,从背后猛地将我圈进怀里。双臂收得很紧,几乎勒得我喘不过气。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的颈窝,湿热的吻急切地落在我的耳边。
“锦儿……锦儿……”他一遍遍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回头抱住他,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紧绷的后颈。
“我在。”我轻声应道,“阿摩,我在。”
“可以吗?”他问,身体却在微微发抖,混杂着某种极致的压抑和痛苦。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需要确认我的存在,需要这种最原始的亲密,来驱散脑海中那些关于亡国、关于江都之变的冰冷幻影。
我点了点头,哪怕我的身子依然虚弱。
那天,他很急,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从此再不分彼此。
他在我身上一遍遍地折腾,动作间带着几分狠戾,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为什么……”
他在我耳边喘息着,带着浓重的鼻音,上一秒像个迷路的孩子,下一秒却猛地擒住我的手腕,按在枕边,那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他在上方凝视着我,眼底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锦儿,我可以改变,对不对?我一定可以改变!”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像是在对苍天宣战:
“我不信命……我偏要改命!我要做千古一帝,你要陪着我,看这盛世!看我如何把这该死的宿命,踩在脚下!”
我疼得几乎说不出话,连喘息都带着颤音,但还是用力地抱住他,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我在……阿摩,我在……”
“会的,会变好的……”
后来,我终究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帐幔依旧低垂,窗外天光却已大亮。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杨广正握着我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
他的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眼底满是血丝,像是一夜未眠。
看到我醒了,他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股手足无措的慌乱。
“对不起……”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冰凉的脸颊,“我弄疼你了对不对……”
我看着他自责的神情,心里一阵发酸。
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我抬起那只酸软无力的手,颤巍巍地放到他的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下巴的胡茬。
“不疼,”我轻声哄他,“我不疼,我喜欢和阿摩这样。”
话音刚落,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不知道这眼泪是为何而流,是随时可能会失去我的恐惧?是对这残酷命运的愤懑不甘?还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锦儿。”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手。
良久,他才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我,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狂躁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和坚定。
“我不会再这样失控了。”
他握紧了我的手,贴在他的心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如果帝王的宿命注定如此,那我会做所有应该做的,去铺路,去开河,去平定四方。”
他眼底燃起一簇火焰,一字一句:
“但那个结局,我不接受。”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指尖,动作轻柔,语气却狠绝:
“锦儿。”
“我会亲手改写这史书,给你看。”
这日阳光很好。
我由云枝和两名护卫陪着,乘车去了贺府。
阿兄今日休沐,正陪着明月在院子里散步。
明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动间略显蹒跚,但脸上洋溢着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看到我,她欣喜地招手,声音都比往常高了些。
“阿锦快来!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们在暖阁里说了许久的话,从京中趣闻到腹中小孩的动静,不知不觉便到了午膳时分。
用过午饭,明月有些困乏,便由丫鬟扶着去歇息了。
屋内只剩下我和贺璟。
他替我斟了杯热茶,目光落在我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眉头渐渐锁紧。
“脸色怎么这般差?”
“锦儿,”他沉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你那日在陛下寿宴上无故晕倒,后来又听说你在东宫也是缠绵病榻……你老实告诉阿兄,究竟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轻松的笑:“阿兄多虑了,我没事。不过是冬日气虚,养养就好了。”
“真的没事?”贺璟不放过我,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我,“锦儿,不要瞒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只好摆弄着手中的茶盏,故作轻松地笑道:“真的没事啦,就是……最近帮太子殿下批阅些折子,耗了些心神,有点累罢了。”
说完,我赶紧岔开话题,不想他继续追问:“对了阿兄,杨谅那事儿,闹得挺严重的吧?我这几日昏昏沉沉的,也没怎么关注外头。”
贺璟见我不愿多说,虽心有疑虑,但也暂且按下。
“确实严重。并州一脉,从上到下,凡是沾了边的官员,几乎都被牵扯进去了,朝廷正在彻查清算。”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汉王被圈禁之后,陛下已下旨,派唐国公李渊前往并州,继任新的并州总管。李渊前几日便已奉旨出发,此刻怕是早已到任了。”
李渊。
我握着茶盏的手僵了一瞬,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并州兵强马壮,山河表里,进可俯瞰关中,退可割据一方。后来的唐朝,就是在这里攒够了问鼎天下的资本。
我突然想起来前几日我精神不济,云枝还念叨过,说小世民来找过我,如今想来那便是来与我告别的。
可这哪里是告别,分明是奔赴一方即将腾飞的龙潭。
“锦儿?”阿兄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拽回来,“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向贺璟。
如果历史的大势终究不可更改,如果唐朝终究会取代大隋,如果江都的血终究会流,那阿兄怎么办?明月怎么办?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到那一天,帮他们避开灾祸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阿兄,我只和你说一句话,你要记住,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
他微微蹙眉,但没有打断我。
“若有一天,天下兵变四起……”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叮嘱:“不要死守京城,也不要去江都,找个由头,带着家人,去边关。”
我放缓了语调,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分量:
“去并州,去找唐国公。”
贺璟眸中的疑惑更深了。他盯着我,像是在辨认我是不是在说胡话。
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锦儿,你在说什么?”
他还想再问个清楚,但我抬手打断了他。
我站起身,扯出一个安抚的笑:“阿兄不必多问,只需记在心里就好。”
然后唤来云枝,“今日出来久了,有些乏了。云枝,我们回东宫吧。”
……
我靠在软垫上,随着车厢晃晃悠悠。
透过半开的车窗,看着街边飞速后退的枯树枝桠,我心里一片茫然。
历史的车轮终究滚滚向前。
杨谅的倒台确实改写了四年后的那场兵变,可历史却顺势把李家这只真龙,提前放到了最适合它腾飞的巢穴。
原来个人的挣扎,在时代的洪流面前,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正这般想着,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随即是外面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匹的嘶鸣。
“怎么回事?”我心下一紧,强撑着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太子妃,好像是有车子坏了挡住了路,我们正在疏通……”护卫在前面回话。
话音未落,一股白烟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巷口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街道。
是迷烟!
我心中大骇,想要屏息却已来不及。那股气味钻入鼻腔,四肢百骸瞬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前前后后严密护持的东宫卫队,此刻竟像是被早已计算好的棋子一般,被分割成数段,陷入各自为战的混战。
那些平日里能以一当十的精锐,此刻竟被一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人死死缠住,刀光剑影交错,竟无一人能冲破重围冲到我的车前。
这绝非寻常的劫道,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斩首行动!
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天旋地转。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发髻撞上车窗边缘,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传入耳中。
那根白玉木槿簪,就那么从发间脱落,摔在车厢地板上。
我怔怔地看着那两截断裂的白玉。
木槿,朝开暮落。
它的花语,本就是“短暂的绚烂”。
原来还是逃不过啊。
视线被黑暗彻底吞没。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云枝惊慌失措伸向我的手。
而在更远处的城楼高处,在那一片混乱与烟雾之外,一抹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风中,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133章 被绑架
我是在颠簸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好不容易掀开一条缝,入目便是陌生的锦缎车顶。
意识回笼的瞬间,我便察觉到一道目光正死死地笼罩在我身上。
那人就坐在我的对面,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目光灼热,带着一种病态的占有欲。
我强忍着虚弱,干涩地挤出几个字:
“杨……谅……”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杨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张扬又狂妄的笑,那笑容里满是不屑。
“确实不好逃,皇兄派了重兵看守,层层围困,几乎是没有活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一字一顿:
“但本王,岂是他能困住的?”
我强撑着坐直身子,“你想做什么?”我伸手想去掀开车帘查看方位,动作却因虚弱而迟缓。
撩开帘子一角,入目皆是荒郊野岭,马车正疾驰在一条黄土官道上,早已远离了京城地界。
“你要带我去哪里?”
杨谅好整以暇地靠在对面的软垫上,白色的衣袍有些凌乱,却掩不住那股邪肆的贵气。
“自然是回并州。”
“你你有病吧!”我一时气血上涌,声音是哑的,但我死死的瞪着他:“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你想回并州就自己回去啊!你绑架我干什么?!”
杨谅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显得格外魅惑又危险。
“路途漫漫,千里迢迢,若是有美人相伴,岂不更有趣?你说呢,锦儿?”
他竟将这场亡命天涯,当成了一场风流韵事?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掳走我,太子殿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杀了你的!”
“那又如何?”杨谅脸上的笑意不变,“本王本来就是圈禁终生的罪名,再加一条绑架太子妃,又有何不可?”
我侧过头,不想再跟他说话,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并州是他的老巢,他想带我回并州,大概率是要直接起兵,或占地为王。
可从长安到并州,路途遥遥。
杨广一旦发现他逃了,发现我失踪了,一定会立刻封锁所有关隘,下令各州府严查。
他这区区几个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突破层层防线,回到并州?
除非沿途每一站都有人接应。
也就是说,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在他来长安之前,就已经暗中布置好了一切,若出现万一,也能第一时间金蝉脱壳。
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杨谅还在盯着我看,那目光像是要把我剥光了似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脸,被我偏头躲过。
杨谅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说道:“锦儿,你似乎清减了不少。”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竟透着一丝虚假的疼惜,“怎么,皇兄对你照顾不周吗?放心,以后有本王在,本王会把你照顾得很好,绝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我看着他那张俊美却扭曲的脸,心头火起。
反正该说的话都已经告诉杨广了,贺璟那边也打了预防针,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活多久,与其被他这样折磨,不如破罐子破摔。
“杨谅,”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高元那件事,从头到尾,是我在算计你。你知道的,对吧?”
闻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变,甚至还伸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襟。
“本王当然知道。”他承认得干脆。
“那你绑我干嘛?!”我气得提高声音,“我害你被圈禁一辈子!你直接杀了我啊!”
杨谅笑了,这次是真正笑出了声。
“锦儿,你怎么这么天真。”
“你以为,没有你,皇兄手里的那些关于本王的罪证,就会消失吗?他会放本王离开长安,回并州继续做我的逍遥王吗?”
他身体前倾,距离我更近,“至于高元……呵,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句丽蛮子,本王早就想杀他了。”
“你递的刀,很顺手。”
“说起来,本王还要谢谢你,帮本王了却一桩心事。”
我被他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
“……你是真的有病。”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向东疾驰。
车厢外风声呼啸,但我能清晰地听到后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还有隐约的呼喝声,那是追兵。
杨谅的人显然早有预案。他们扮作沿途贩货的商贾,或赶路的农夫,在车队前后探路、断后。
每当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或是隐约看见官道尽头有烟尘升起,我们便会毫不犹豫更换车辆。
杨广的反应极快。
京兆府的驻军、东宫的卫率、甚至是十二卫的精锐,倾巢而出,封锁了沿途的要道。
但每一次,杨谅总能凭借着提前布置好的接应点和障眼法,将追兵甩开,或是将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他就这样带着我,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步远离京城,向着那个虎踞龙盘的并州,绝尘而去。
为了防我中途逃跑,杨谅隔几个时辰就会给我喂下一剂软骨散。
偏偏我本就病体孱弱,再加上这味药,更是雪上加霜。
大多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只能任由他将我像货物一样搬来搬去。
入夜了。
寒意渐浓,我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竟看到车厢里不知何时塞进了几个烧得通红的暖炉,干燥的热气驱散了冬夜的凛冽。
我身上盖着一件厚重的墨色大氅,那股熏香味道告诉我,这是杨谅的衣服。
杨谅正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听见我的动静,睁开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眉头微蹙:
“锦儿,身子怎么虚弱成这样?”
在他想来,软骨散不过让人肢体绵软,断不至于将一个人的精气神摧折至此。
眼前这副模样,早已超出了药性本身,倒像是……病根已侵入了骨髓。
我实在是没力气,索性合上眼,自暴自弃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我快死了。”
“你带着我回去,也不过是带具尸体。何必呢?不如直接把我扔到道边,喂了野狗,也算一了百了,大家都清净。”
“胡说!”
他低喝一声,那声音里竟然没有从前的轻佻与戏谑,反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等到了并州,本王会找最好的大夫,寻遍天下名医,定能治好你的病。”
说着,他竟然俯身凑了过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我的额头,随即,他的额头也抵了上来。
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滚烫体温,还有那灼热的呼吸。
“怎么还是这么凉?”他低声喃喃,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懊恼和心疼。
我想推开他,想接着骂他变态,可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摆弄。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幸好……幸好杨谅这人虽然疯,但到底还有点做人的基本底线。
否则,在这荒郊野外的马车里,以我现在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他若真想做点什么,恐怕我也无力反抗。
真累啊。
毁灭算了。
就在我打算放弃挣扎,任由意识沉入黑暗时,一只手托起了我的后颈。
一颗圆润的丹药被塞进了我的嘴里。
我下意识地想吐,却被他捏着下巴强迫咽了下去。
“你又喂我什么东西?”我有气无力地说。
怎么?还嫌我死的不够快?
“千年灵芝辅以秘法炼制的丹药,世上一共也没有几颗。”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仿佛丢出去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颗糖豆。
他看着我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的唇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药能吊着你的精气神,免得半路病死了。本王可舍不得你这么早就变成一具尸体。”
药效很快发作,虽然还是很累,但那种“马上就要断气”的濒死感消退了不少。
我靠在车壁上,感受着体内那股不属于我的暖流,心里一片复杂。
喂完药,他道一句:“睡一会吧。”
然后便不再说话,自己也合上了眼。
车轮依旧轰隆隆地响着,我闭上眼,耳边只剩下车轮滚过地面的轰鸣,和那越来越远的、属于长安的梦
一夜颠簸。
天亮了,我蜷缩在车厢一角,身上还盖着杨谅那件厚重的大氅。
朦胧中,我感觉身旁的人影动了动,杨谅斜倚在软垫上,一瞬不瞬的看着我。
“锦儿,醒着么?陪本王说说话。”
我不想理他,将脸往大氅深处埋了埋,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他却自顾自地开了口,仿佛我回不回应都无所谓。
“今日天气不错,想起从前在长安时,也是这样好的日头。”
“那时大哥还是太子,我们几个都住在东宫附近。”
“二哥最会装模作样,明明想吃三哥手里那块西域进贡的奶糕,却偏要引经据典,说什么‘长幼有序’,把三哥绕得晕头转向,最后乖乖双手奉上。”
他嗤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四哥也不是省油的灯,转头就去父皇那儿告状,说大哥杨勇在御花园里纵马,差点踩坏了新栽的牡丹。结果大哥被罚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都肿了。”
我静静地听着,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人的面孔,杨勇的癫狂、杨广的隐忍、杨秀的阴鸷,还有杨谅的乖张。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以为父皇对我们严格,是因为我们不够好。”
他漫不经心地扯着坐垫上的绒,语气满不在乎,“后来才知道,他是怕我们太好了,抱成一团,他管不住。”
他讲得很零碎,像是在说别人的笑话,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但我从这些碎片里,却拼出了一个更完整、更令人窒息的画面:这些兄弟,不是天生扭曲,而是被那套名为“帝王心术”的绞肉机,硬生生养成了彼此手中的刀。
后来,他又说起并州。
说并州的羊肉比京城的肥美,随便找个路边摊,撒上一把胡椒,那滋味能鲜掉眉毛。说汾河的水清澈见底,夏天的时候,能看到成群的白鱼跃出水面。
“你生在江陵吧?”他忽然转了话题,“本王随军南征时,也去过江陵。”
“江陵也很美,不过比起并州还是差了些。等到了并州,本王带你去看雁门关的落日,那才叫壮阔。”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心里只盼着这漫漫长路早点结束,或者干脆让我病死在半道。
许久,他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以为他终于要睡着了的时候,却他忽然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畔,带着一丝执拗:
“锦儿,告诉本王……”
“你为什么喜欢皇兄?”
他问得直白,甚至有些突兀,“他有什么特别的?论容貌,本王不输他;论性情,他比你想象的要虚伪得多。为什么偏偏是他,而不是本王?”
我费力地睁开眼,对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且不说我是你嫂子,光是你在江都……害死的那些无辜民众,我这辈子就不可能对你有任何好感。”
杨谅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你以为皇兄是什么好人?”
他嗤笑一声,“我们是亲兄弟,是同一个父皇生出来的,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信奉的是同一套逻辑。”
“如果他站在我的位置上,他会做得比我更绝,更狠,更不留余地。”
“他不会。”
我斩钉截铁地反驳。
杨谅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笃定。
“杨谅,他跟你不一样。”
我重新闭上眼,不再看他。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放弃沟通时,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对皇兄,还真是死心塌地。”
我实在是太累了,连睁眼的力气都被抽干,只能在迷迷糊糊中,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鼻音:
“嗯。”
这一声“嗯”落下,车厢内便彻底安静了。
他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只是在寒风又一次灌入时,他伸出脚,将那个烧得最旺的铜炉,轻轻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
马车日夜兼程。
从长安到并州,五百余里的路程,竟在第三日傍晚便赶到了蒲津关。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漫天烟尘。
我透过车帘缝隙,望见远处地平线上那道横亘的黄河,以及扼守在渡口处的雄关轮廓。
蒲津关,这是入并州前最后一道、也是最险的一道关隘。
我心里清楚,杨广若想截住杨谅,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旦过了黄河,踏入并州地界,便是放虎归山,再难追剿。
我能想到的,他们兄弟二人自然也都心知肚明。
我本以为,到了这等生死关头,杨谅会故技重施,带着我弃车换马,或是混入商队,用尽各种障眼法偷渡关隘。
可万万没想到,马车竟没有丝毫迂回,反而径直驶入了关隘旁的一座深宅大院。
车帘掀开,寒风灌入。
杨谅率先跳下车,回身朝我伸出手:
“锦儿,到家了。”
我看着他眼中那抹疯狂的笃定,瞬间明白了。
这看似最危险的地方,或许早被他渗透成了最安全的“灯下黑”。
杨谅几乎是半抱着将我带下马车,一路穿廊过院,径直进了内室。
他将我轻轻放在软榻上,唤来两名垂首敛目的婢女。然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修长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摩挲了两下。
“乖乖的,别闹。”
他凑到我耳边,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情人,“本王去处理些琐事,待会儿就回来看你。”
门被关上,脚步声远去。
这一刻,我心中翻涌起滔天的恨意与无力。
我恨我此刻这副虚弱的身体。
若是没有这该死的因果律,这一路上我何至于像货物一样被搬来搬去?此刻又何至于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我一定早就跑了。
我一定能逃得出去。
可此刻,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婢女上前,面无表情地解开我身上那件沾满风尘的大氅,褪去原本的衣衫,将我扶入热气腾腾的浴桶中。
洗净擦干后,她们拿出一套崭新的衣裙。
等我看清那衣物的样式时,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一袭绯色的罗裙,领口开得极低,轻薄如蝉翼的纱衣下,系带若隐若现,分明是专为取悦男人设计的。
妈的。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原来杨谅这一路对我“相敬如宾”,不动如山,并非因为他有什么底线,而是他在等这一刻。
等到了他的绝对领地,再撕下那层虚伪的温情。
婢女们动作麻利,替我换好那身不堪入目的衣裳。
薄纱贴肤,凉飕飕的,那低得夸张的领口让我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换好衣服,她们又端来一碗熬得浓稠的鸡茸粥。
我虽满心抗拒,但此刻腹中空空,若不进食,连仅剩的一点精气神都会耗干。
她们一勺一勺地喂,我便木然地吞咽,味同嚼蜡。
吃完后,她们把我像摆弄布偶一样放到榻上,又往我嘴里塞了一包药粉,不用尝都知道,又是那软骨散。
我气得想咬碎一口牙。
都虚弱成这样了,走路都得飘着,这狗东西还要给我喂药,这是生怕我还有一丝反抗的力气。
最后,她们又在我身上摸索了一遍,拿走了我发髻上仅剩的一根素银簪子,还有我一直藏着的那包迷药。
我躺在床上,一股绝望涌了上来,但很快又被我狠狠压下去。
不能认,绝不能就这么认了。
杨广到底在哪?他肯定追来了,他一定就在附近!
我要撑下去,必须等到他来救我。
正这么胡乱想着,房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
杨谅大步走了进来。
看到榻上穿着那身绯色衣裙、软绵绵躺着的我,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带着侵略性的光,像是野兽看见了觊觎已久的猎物终于落入陷阱。
他走过来,伸手拂过我散在枕上的发丝:“锦儿今日好乖,竟不吵不闹。”
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呛他:“你有病吧?你给我喂了软骨散,我浑身没力气,除了躺平装死,还能怎么?”
杨谅低低地笑了起来,俯身凑近,带着压迫感的男性气息笼罩下来:“什么时候了,这张嘴还是这么硬。”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语气轻佻又笃定:“放心,本王马上就会让你软下去,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心里一阵恶寒,差点没把刚吃的粥呕出来。
“皇兄一心政务,不解风情,哪懂怎么疼人?”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里满是炫耀,“放心,本王给你的欢愉,一定比皇兄多得多。” ???干嘛?还雄竞上了?
你这意思是你经验丰富呗?
烂菜花!我在脑子里把他的祖坟全都刨了一遍。
说话间,他已经迫不及待地俯身压了下来,那张俊美的脸在眼前放大,带着热气的唇就要贴上来。
“唔!”
我拼命用手推着他的胸膛,但那点力气对他来说跟挠痒痒似的。
脑子飞速转动。
不能硬抗,这疯子武力值碾压我,但他有弱点,得利用他的弱点拖时间!
就在他的唇瓣即将碰到我的前一秒,我急忙喊道:“等等等等!杨谅!你先等等!”
他动作一顿,略微抬起头,眉头微蹙:“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挑衅:“我现在这个样子,半死不活的,浑身没力气,你得到我也没什么意思,对吧?”
杨谅眯起眼,似乎觉得我在垂死挣扎,嗤笑道:“有没有意思,本王说了算。”
“不不不,”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俩打个赌如何?就赌我能让你自愿放了我。”
杨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胸腔震动,震得我耳膜发嗡。
“自愿放了你?锦儿,你是不是药吃多了,吃坏了脑子?本王费尽心机把你抢回来,就是为了关着你,让你永远留在本王身边。你竟还想让本王放你走?”
他笑够了,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而危险,指尖暧昧地摩挲着我的唇瓣:“不过嘛……你想玩,本王就陪你玩玩。说说看,你想怎么赌?”
我心脏狂跳,知道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只要他不立刻动手,只要他能听我说话,就有机会。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强撑着精神,“我们赌,三天之内,杨广能找到我,救出我。”
“你不是一直想证明你比他强吗?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
“如果我输了……我就心甘情愿地,从了你,如何?”
第134章 抓住你了
杨谅的眼神凝住了,那股疯狂的占有欲里,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我知道,他无法拒绝这个赌约。
因为我赌的就是他那份作为亲王的骄傲,赌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碾压杨广的机会。
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仰头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一只落入陷阱却还在挣扎的猎物。良久,他忽然笑了:“好啊。”
“本王倒要看看,皇兄能不能在三天之内,闯进本王的地盘,把你这只小雀儿叼回去。”
他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锦儿,你最好祈祷他能来。”
“若是他来不了……从今往后,你就真的是本王一个人的了。”
我舒了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了地,起码今日是躲过去了。
我艰难地往后挪了挪,尽量拉开和他的距离,没好气地瞪着他:“你怎么还不走?”
他闻言嘴角一勾,就在榻边大剌剌地坐了下来,单手支着下巴,那张俊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欠揍:“看你身体不好,本王心生怜惜,想陪陪你。”
我:“……”大可不必。
他见我不搭理,反而又凑近了些,开始自顾自地没话找话,语气里还带着一股子幼稚的炫耀。
“锦儿,你才十七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皇兄都多大岁数了?”
他凑到我眼前,眨巴着那双桃花眼,像个急于邀功的孩子:“本王今年二十有二,倒是跟你年龄相仿,也更相配。”
我不说话,也不看他,生怕忍不住骂出声来再激怒他。
他却不自知,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再说了,我们是一个爹娘生的,皇兄有的,本王都有,皇兄没有的……本王也有。”
他越说越自信,眼神里闪烁着某种病态的光,“而且本王还年轻,精力旺盛,会比皇兄陪你更久,你说是不是?”
我:“???”
我看着他那一脸“快夸我”的表情,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什么鬼逻辑?
这一刻,我甚至很难将这个像只大型犬一样赖在我床边、幼稚的比来比去的杨谅,跟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联系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敷衍道:“行行行,你年轻,你好,你帅,你活得长,你最厉害,行了吧?”
“祖宗,求你了,让我安静一会儿吧,我要睡觉。”
杨谅似乎被我哄得心情不错,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这才稍微往后撤了撤身子。
就在我以为这尴尬的攀谈终于要结束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兵器交击的脆响,还有隐约的呵斥声。
打斗声由远及近,显然是冲着这所宅子来的。
杨谅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狂傲又兴奋的笑意。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期待:
“啧,皇兄来得真快啊。”
说着,他俯下身,不由分说地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推他却推不动,“干什么!放我下来!”
他没搭理我,抱着我几步走到窗边,单手拨开一点窗棂,强迫我往外观瞧。
夜色浓重,远处已是一片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借着那点光亮,我能清晰地看到,这宅子四周早已被杨谅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屋檐下、墙角处,甚至院中的假山里,都藏着弓弩手和各式陷阱。
这哪里是落脚的宅子,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杨谅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看,皇兄现在也许离你不足百米,他甚至能听见你的声音。”
“但可惜了……他救不了你。”
没等我开口骂人,他抱着我快速退后几步,在墙壁上某个不起眼的砖石处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面前的墙壁竟缓缓移开一道暗门,露出幽深不见底的秘道。
我:“???”
老杨家到底什么毛病啊?!
果然是亲兄弟,都爱修密道!
杨谅低笑一声,抱着我毫不犹豫地踏入黑暗中。
秘道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味,但显然时常有人打理,并不显得脏乱。
他脚步极稳,一手托着我的腿弯,一手护着我的后背,就这么抱着我,在幽暗的秘道里稳步前行。
我靠在他怀里,终于想明白了。
他大张旗鼓地在蒲津关停下,进这所宅子,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请君入瓮。
这宅子内外全是他的死士和机关,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制造混乱。
等杨广的人马攻破外围,杀进院子时,他早就通过这条秘道,带着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了。
如果我没猜错,这条秘道……
也许,直通早已备好快船的黄河渡口。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带着我渡过黄河,回到并州!
一旦过了河,进了他的老巢,我那三天赌约就变成了笑话。
到时候,我岂不是真得心甘情愿地……陪他睡?
跑!
必须得跑!
我闭着眼,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分辨着秘道里的动静。
走了很久,脚下从石板路变成了泥沙地,空气中也隐隐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果然,这密道直通黄河渡口。
而且听这水声的方向和湿度,绝不是热闹的主码头,而是极为偏僻、隐蔽的野渡口。
杨广就算把整个蒲津关翻过来,也绝不可能想到这里。
湍急的水流在夜色中泛着黑沉沉的光,岸边停泊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头立着七八个人影。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夜风凛冽,吹得我单薄的纱衣紧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杨谅解下身上的大氅,不由分说地将我裹了个严严实实,甚至还细心地替我系好了带子。
温热的体温残留在大氅上,混着他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低沉而愉悦,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锦儿生得这般好看,这副模样,现在只有本王一个人能看。”
我:“???”有病吧这人!
那你刚才给我换上这身干什么?!脱了又穿,穿了又脱,你搁这儿变戏法呢?!
我心里骂了个痛快,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天色极黑,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倒映在翻滚的河面上。
杨谅将我稳稳地抱上船,安置在船舱一角铺好的软垫上。
船身轻晃,乌篷船脱离了栈桥,沿着水流的方向,朝着对岸划去。
那是并州地界,是杨谅经营多年的龙潭虎穴。
绝不能过去。
绝对不能踏上对岸的土地。
一旦到了对岸,区区三天,杨谅有无数种办法困住我,藏起我,让杨广找不到。
悔不当初!
早知道刚才应该跟他赌七天!
七天,杨广哪怕掘地三尺也能找到我。
鬼知道他居然不按常理出牌,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偏偏挖了条密道直通渡口。
刚才那宅子窗外那阵动静,杨广离我也许只有一墙之隔……我要回去……
我探出头,看着船舱外正在奋力划桨的死士,又看了看坐在船头背对着我、正望着河面的杨谅。
他似乎很放松,甚至还在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船身随着波浪起伏,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身子越是虚弱,求生的欲望反而越是疯狂滋长。
也许是绝境真的能逼出潜能,也许是那软骨散的药效在漫长的折腾中消退了一些,我竟觉得指尖那股沉重的麻木感减轻了不少。
我是通水性的,在现代的时候我就会游泳,穿越到这儿之后也没少在河里扑腾。虽然现在身子虚得厉害,但也不是不能一搏
爱咋咋地吧!
淹死也比陪睡强!
我咬紧牙关,借着船身摇晃的掩护,慢慢挪动着几乎不听使唤的腿,一点点蹭到了靠近窗户的阴影处。
杨谅还在船头,此刻似乎正侧头和属下交代着什么。
正是跳船的好时机。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手肘撞开那扇小窗。
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杨广的脸。心一横,整个人狠狠朝窗外滚了出去!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所有的感官。
冬天的黄河水,那是真要命。
掉下去的瞬间我就感觉要完。
冰凉的河水瞬间灌进衣领,激得我浑身一僵,差点直接沉下去。但求生的本能在那一刻盖过了所有,我撑着一丝力气往前划,手脚并用,拼命朝往回游。
噗通——
身后紧接着传来一声更大的落水声,溅起的水花甚至扑到了我的后颈。
被发现了!
是杨谅,还是他的人?
我不知道,也不敢回头看。
我就盯着前面那片黑漆漆的河岸,咬紧了牙,一下一下地划。
身上的大氅浸了水,重得像绑了块石头,我三两下扯开系带,由着它被河水冲走。
没了拖累,动作轻了些,可寒意也更凶地往骨头缝里钻。
冬天的水流急得很,每一次划水都在消耗我所剩无几的体力。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在这船刚开,还没有走出去多远,前面就是陆地,只要上了岸,就还有机会。
岸边的芦苇越来越近,几乎伸手就能碰到。可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到岸边冻硬的泥土时,后领猛地一紧,有人拽住了我的衣服。
紧接着,一双手臂从身后牢牢箍住了我的腰,把我整个人往回拖。
耳边再次传来那该死的声音:
“抓住你了。”
我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冻得打颤。
那股一直撑着我的火,在被他箍进怀里的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冷。
很冷。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把我裹进了一件很厚很暖的衣服里,动作急促又笨拙,一边裹一边在骂什么,声音时远时近,听不真切。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我的额头,停了好一会儿。
“别晕,醒醒……”
“……没事的,听见没有?”
然后那个声音又开始命令旁人,带着罕见的焦躁:
“快!把火生大些!”
“柴火不够了再去捡!”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缓了很久找回了意识,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干爽的河滩上,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面前是一堆还在噼啪燃烧的篝火,火光在晨光里几乎看不清了。
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只是皱得不成样子。
而杨谅,他的手臂圈着我的腰,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呼吸声平稳而有节奏,像是抱了我很久。
我挣扎着动了动,声音有气无力:“到并州了?”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杨谅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这里不是并州。”
他似乎叹了口气:“这是张壁,你昨晚游到的地方,离蒲津关不远。”
张壁。
我脑子迟钝地转了转,不是并州。
他没渡河,他居然没有渡河。
“你冻得太厉害了,浑身都在抖,怎么叫都叫不醒……船上没有条件,只能在这儿生火。”
杨谅似乎有些不自在,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再走下去,你真要死在本王手里了。”
我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人,把整个宅子布置成天罗地网,赌上一切要把我带回并州,却在最后一步停了下来?
我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汉王殿下什么时候这么心软了?”
“闭嘴。”他箍着我的手臂紧了紧,语气还是那副德行,“少说两句,省点力气,本王还没跟你算跳河这笔账。”
我没力气跟他吵,也没力气再骂他。
昨夜那场亡命般的渡河几乎抽干了我最后一点精气神,此刻能醒过来,已经是极限。
我看着面前跳动的篝火,心里那点不甘也化成了疲惫的平静。
随便吧,毁灭吧。
吃了点烤得焦香的野味,胃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但身上还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杨谅抱着我重新上了船。
这一次,他没有回船尾,而是直接坐在我旁边。身体微微侧着,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生怕一个不留神我又跳河。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闷声说道:“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不跑了。”
“真没力气了,再跳一次,我真得死这儿。”
为了增加可信度,我又补了一句:“真的,不骗你,骗你是小狗。”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紧接着,船身微微一晃,他竟然凑近了些,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后颈上:“锦儿,你说……若你先认识的是本王,你会不会也喜欢上本王?”
我:“……”
心里一阵无语,他怎么总喜欢问这种没营养的问题?
我艰难地转过头,白了他一眼,真心实意地劝道:
“汉王殿下,你这人虽说心思坏了点,但长得人模狗样,还有权有势,你到底为什么就非盯着嫂子不放啊?”
我指了指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找个喜欢你的、没嫁人的大家闺秀也不难吧,何必在我这儿死磕?”
杨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流动的河面,声音里难得没了那股轻佻的疯劲儿。
“最初……确实因为你的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在斟酌词句,半晌才接着道:
“后来……”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但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极其糟糕的预感涌了上来。
这变态似乎不是单纯的想睡我。
他该不会……是真喜欢上我了吧?!
我吓得赶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把头埋进大氅里,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黄河并不宽,约摸一个时辰的光景,我便隐隐看到了对岸模糊的轮廓。
也许是想逃的力气昨晚都用完了,此刻我竟然生出了一点诡异的平静。反正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爱咋咋地吧。
只是,心里突然又想起了杨广。
想起上次见面,还是去贺府那天的清晨。
他给我扣上外袍,动作轻柔,温热的唇轻轻吻在我的眉心,声音低沉又温柔:“今日天气好,早些回来,孤带你去城楼观星。”
不知道那夜的星星好不好看。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刚刚攻破蒲津关,对着那座空荡荡的宅子发疯
距离越来越近,对岸的景象映入眼帘。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甲胄鲜明的士兵,密密麻麻地列阵在岸边,显然是杨谅的人。
我忍不住又呛了他一句,“啧,你都被陛下圈禁了,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死心塌地跟着你造反,这些年你也算没白干。”
杨谅听了,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得意:“这说明本王人好。”
我:“”呵呵。
懒得跟他争辩,这疯子自我感觉良好得令人发指。
船身靠岸,缆绳抛上石阶。
我身上恢复了一丝力气,便坚决拒绝了杨谅伸过来的手,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下了船。
双脚刚踩在陆地上,岸上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
“恭迎汉王殿下回家——!”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这里虽然不是他的大本营晋阳,但毫无疑问,已经踏入了并州地界。
我心灰意冷,想着三天赌约大抵是悬了。
杨谅显然也认为胜券在握,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强势地揽住我的腰,不容置疑地推着我,一步步走向岸边早已备好的华丽马车。
而就在这时,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轰隆隆,是马蹄声!几百骑?不!也许是几千骑!
声音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地面都在随之抖动。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视线。
紧接着,队伍最前方,一道耀眼的银光破开烟尘,疾驰而至。
为首一人亮银铠甲,那张脸——
宇文成都!
这反转让我差点尖叫出声!
宇文成都来了,那是不是说明……
是不是说明,他也来了?!
杨广!他也来了!!
“六妹!”宇文成都第一眼就在人群中锁定了我,嗓门大得整个河滩都能听见。
我伸手去推杨谅箍在我腰间的那只手,“放开!”
杨谅没搭理我,反而收紧了手臂,把我往他身边又带了带,像是在炫耀什么战利品。
就在这时,宇文成都已经带队冲到了面前,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未落下,后面跟着的两匹快马也疾驰而至。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眉眼间是连日奔波的疲惫,可那双看向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锦儿!”
熟悉的声音一出,我这几天强撑的所有镇定、所有硬气、所有“爱咋咋地”的破罐子破摔,全碎了。
“阿摩……”我唤他的名字。
一路的颠沛流离,身体的虚弱不适,再加上昨晚跳河那股刺骨的寒意,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委屈,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依赖。
杨谅看着这一幕,眼神更暗了几分。
他扯了扯嘴角,对着杨广道:“皇兄来得真快,倒是让臣弟小看你了。”
杨广脸上的焦灼和心疼在看向杨谅的那一瞬间尽数收敛,变成了一种冷冽的审视。
“五弟,孤已经在此等你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
我看向杨广风尘仆仆的脸,再看向远处列阵整齐的军队,脑子里那根混沌的弦瞬间被拨通了。
原来是这样。
从我被杨谅劫走的那一刻起,杨广就没打算在半路上截住我们。
他算准了杨谅的性子,这疯子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抢人,就一定有周密的退路,一定是奔着回并州老巢的。
所以他亲自带队,日夜兼程,不惜马力,硬生生赶在了我们的前头!
这一路上的“追兵”、关隘的“封锁”,不过是做给杨谅看的戏,是为了让杨谅坚信自己突围成功,从而安心地、毫无戒备地走进这张早已铺好的大网里。
包括那座蒲津关的宅邸,杨广其实早就知道它的存在,甚至……默许它的存在!
昨晚那场看似惊心动魄的厮杀,也是为了逼杨谅钻进那条密道,带着我来到这黄河渡口!
杨谅在并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如果强行镇压,未必能一网打尽,还有可能伤及无辜。
所以杨广放任他一路逃窜,甚至默许他使用那些接应点,就是为了看清并州境内到底还有多少忠于杨谅的势力,然后……在这个渡口,在这个杨谅自以为即将安全的地方,一锅端!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我又下意识地看向杨广身旁,另一匹马上的李渊。这位未来的唐高祖,面色沉稳,眼神深邃地观察着局势。
显然正是他与杨广里应外合,联手织成了这张天罗地网。
杨谅显然也明白了。
他看着面前黑压压的军队,再看看杨广那张胜券在握的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最后化为一声极轻的嗤笑。
而我,在搞清楚这一切的瞬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早知道杨广一直在这儿,我昨晚就不跳河了!
罪全白受了!
我身上还披着杨谅的大氅,看着杨广那熟悉的眼睛,鼻子又有点酸。
我又伸手去推杨谅,还是没推开。他手劲儿太大,死死揽着我的腰不放。
杨广的目光落在杨谅箍在我腰间的那只手上,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开口时,声音是克制的,甚至带着一种兄长的劝诫:“五弟,你我是亲兄弟,何必走到兵刃相向的地步?”
他语气又缓了几分,“你放了锦儿,孤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送你回长安。你知道的,父皇会保住你的性命。”
“哈哈哈——”
杨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的桃花眼里满是讥诮:“皇兄,成王败寇,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给谁听?”
“与其做个被圈禁一辈子的废人,不如今日拼个鱼死网破!”
他说着,低头看我,语气里竟透着一股诡异的满足:“就算今日要下黄泉,有美人相伴,倒也不显无趣。”
话音未落,他抽出腰间那柄镶着宝石的佩剑,剑刃横在了我的脖颈前。
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激得我浑身一僵。
“你敢!”
杨广的脸色瞬间铁青,身后的宇文成都和士兵们也齐齐拔刀,寒光一片。
我听着他这疯言疯语,感受着颈上那片冰凉,又怕又气:“杨谅!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要死别拉着我!我跟你们老杨家前世是不是有仇啊?!”
杨谅听着我的骂声,凑过来,热气喷在我的耳廓:
“谁说要一起死了?本王还没玩够呢。”
他抬眼看向杨广,语气嚣张至极:“皇兄,你看清楚了,今日你若敢上前一步,臣弟就敢在她身上留个印子……”
第135章 死局
杨广眸色一黑,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冷冷地开口:
“五弟,孤从不受任何人威胁。”
杨谅看着他,又侧头凑近我,声音里带着蛊惑:“锦儿你听听,他还是不够爱你。你命悬一线了,他都不肯后退一步。”
“跟他的江山比起来,你根本就微不足道。还是跟了本王吧,本王一定会把你放到江山前头,捧在手心里。”
我:“”无语至极。
我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这个时候还要搞雄竞吗?!你这胜负欲是不是有点病态了?!
但还没等杨谅说完话,杨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
“念在你我是亲兄弟,我们各退一步。”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妥协的意味:“你放了她,孤便代你向父皇讨个恩典,准你免于圈禁,留在长安做一个富贵王爷。”
“如何?”
杨谅瞬间被打了脸,嚣张神情凝固住,难以置信地瞪着杨广:
“你不是刚说你从不受人威胁吗?!”
“”
我看着他们兄弟二人,一个眉眼凌厉,一个风流邪气,明明是剑拔弩张的生死对峙,可对话却莫名透着一股诡异的日常感。
若不是这个场合,若不是脖子上架着刀,这简直就像寻常兄弟在斗嘴争宠。
若生在普通人家,手足情深,该有多好。
可惜生在帝王家,这份扭曲的羁绊,终究是要见血的。
“五弟,你以为逃回并州有用吗?”
杨广字字如刀,劈开了杨谅最后的自欺欺人,“你的人马,早在你被父皇圈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李渊李大人逐一收缴、策反。”
杨广指了指我们面前这几百号忠心耿耿的死士,一字一句道,“孤今日在此,就是要借你的手,将这些你在并州境内最后的势力,一并清理干净!”
话落,杨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声音里满是自嘲和不甘:“皇兄不愧是皇兄,从小在我们兄弟几个里,你就是最厉害的……”
“但臣弟不认输!臣弟还没有输!”
话音未落,他抵在我脖子上的剑微微用力。
“唔……”我疼得闷哼一声。
一道细细的血痕在我颈间绽开,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滑落。
“锦儿!”
杨广看到那抹刺眼的红,原本沉稳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想怎么样?!”
杨谅完全无视了杨广的失态,指了指身后那群沉默的死士:“放了他们,让他们各自归家。从此隐姓埋名,不得为难。”
一直沉默的李渊此时眉头紧锁,沉声劝道:“太子殿下,放虎归山,便再难追寻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杨广。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杀意,有焦急。
他分明是不想放的。
他来并州,布下这等天罗地网,摆明了是要将杨谅的最后党羽连根拔起、一网打尽的。
若今日放走了这几百号人,难保他们不会再起祸端。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战略上的巨大损失。
可是……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我颈间的伤口上,鲜血正沿着白皙的皮肤蜿蜒而下,刺眼得让他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最终,他闭了闭眼,对李渊摆了摆手:
“让他们走。”
那群死士面面相觑,竟无人动弹,他们都梗着脖子,一副要与汉王共存亡的架势。
杨谅见状,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吼道:
“都给本王滚!”
“违抗军令者,斩!”
这一声吼,彻底打碎了死士们的脊梁。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刻,这群铁打的汉子眼眶皆红。
他们最后深深看了杨谅一眼,然后默默卸下兵器,扔在地上,一步三回头地离去,消失在了山林尽头。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江都的柱子哥,他大概也是这群死士中的一员吧。
可死士也是人,有爹有娘,有喜欢的姑娘,会怕冷怕死。
杨谅这算不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也或许是他心里清楚,对上杨广这几千人马,还有宇文成都这种猛将,硬拼的下场也只能是全军覆没。
何况他在并州的势力算是彻底土崩瓦解,他已经失去了卷土重来的资本。
战死也无用,不如放生。
直到最后一个死士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杨广才重新看向杨谅,
“五弟,你满意了?现在可以放了她?”
杨谅却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皇兄着什么急?”
他盯着杨广,语气嚣张得没边:“臣弟还要一匹快马。”
“你不要得寸进尺!”杨广额角青筋暴起。
“本王就是得寸进尺又如何!”
杨谅像是彻底撕掉了理智的面具,声音疯狂:“反正现在本王一无所有,只有这条命!拉个太子妃陪葬也不亏!”
“六妹!”宇文成都看着这一幕,急得双眼通红,忍不住策马往前冲了两步,对着杨谅吼道,“你别伤害我六妹!你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杨谅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盯着杨广。
很快,一匹枣红骏马被牵了过来。
他翻身上马,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将我拽上去,将我牢牢锁在胸前,“皇兄,别试图用弓箭,否则本王会拉着她一起死。”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身后一片混乱的叫骂和急促的马蹄声。
“追!”
我听到了身后杨广的怒吼,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帝王的冷静,只剩下恐慌和愤怒。
风声呼啸,刮得脸颊生疼,我有气无力道:“杨谅,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是真想拉着我一起死吧?”
“本王想带着你,做一对亡命鸳鸯。”他低下头,凑在我耳边,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偏执。
“别忘了你答应本王的……三日内,皇兄若救不出你,你就得心甘情愿地跟本王在一起。”
“如今,已过去一天了。”
真是个疯子!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身体随着马背剧烈颠簸,胃里翻江倒海,眼前更是一黑又一黑,只能死死抓住马鞍,暗骂这该死的赌约和这该死的疯子。
骏马就这么载着我们,一头扎进了深处的山林迷雾之中。
可似乎连老天都不站在杨谅这边,跑出去没多久,前方就已无路可走。
眼前所见,竟是一处断崖。
深不见底的雾气在谷底翻涌,阴冷的风裹挟着湿意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
骏马前蹄高扬,发出一声嘶鸣,险险地停在了悬崖边缘,几块碎石滚落,只余下空旷的回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雾霭,竟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凄凉与快意:
“看来,今日我们要一起死在这里了。”
我:“???”
我真的会谢。
“杨谅,”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脑子晕乎乎的,但还是强撑着跟他讲道理,“咱们回长安吧,行不行?”
我试图跟他做交易:“你喜欢我,我每个月去见你一次还不行吗?给你带好吃的,带好喝的,你何必非要拉着我同归于尽?”
杨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停不下来,震得我后背发麻。
“每个月去看本王一次?”
他的声音阴恻恻的:“你是想每个月去提醒本王,你和皇兄有多恩爱,而本王只是个被圈禁的可怜虫吗?”
我:“”我是在救你!
他笑够了,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凄凉,又带着几分蛊惑:“锦儿,皇兄这人从小就最是虚伪,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以为他爱你?实际上,谁知道呢?”
他勒紧了缰绳,骏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前蹄几乎悬空在悬崖之外。
“你想不想知道,在他心里,到底是你重要,还是皇位重要?”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杨广带着宇文成都和一众亲卫,在距离我们十步开外停了下来。
咻——咻——
是弓弦拉满的声音,数百名弓箭手列阵完毕,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齐齐对准了我们。
“五弟,”杨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盖不住那股山雨欲来的暴戾,“现在回头,一切都来得及。”
杨谅却仿佛没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我颈间那道血痕上,眼神奇异地柔软下来。
“疼不疼?”他轻声问。
我:“”
你忘了这是你划的了?
你现在是在干嘛?搞什么“事后关怀”的戏码吗?!
我没理他,他却自顾自地从袖口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看起来是金创药。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和刚才那个架着剑要跟我同归于尽的疯子判若两人。
药粉撒上伤口,刺痛让我瑟缩了一下,他立刻停了手,对着伤处吹了吹气,低声哄道:“忍忍,很快就好了。”
上好了药,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杨广。
“皇兄,兄弟几人里,臣弟一直只将你当作对手。”
“你知道为什么吗?”杨谅的语气平静,像是在叙旧。
“因为皇兄你什么都不在乎,你没有软肋。”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然后又看向杨广,一字一顿道:“但似乎,你现在有了。”
杨广死死地盯着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杨谅却像是被这沉默鼓励了,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所以臣弟很好奇,在皇兄心中,女人,和皇位,哪个更重要?”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谅笑得越发张扬,提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赌局:“不如皇兄做个选择如何?”
“你现在把太子之位让给臣弟,臣弟立马把她还给你,让你们夫妻再不分离。如何?”
这个疯子!
我知道他就是在说疯话。
且不说陛下同不同意,单看他在并州结党营私、草菅人命,甚至还惹了高句丽,能保住一条命已是祖坟冒青烟了,他还想当太子?
杨谅自己当然也知道这是疯话。
杨广更是心知肚明。
可这问题最毒的地方在于,让杨广怎么回答?
若是退一步说“好”,这几千大军面前,太子的威严、大隋的国体还要不要了?以后谁都知道了,只要抓住太子妃,太子连皇位都能给你。
可他若不答应,杨谅这疯子会不会真的一拉缰绳,带着我从这百丈悬崖上跳下去?
杨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翻涌出了一丝赤裸裸的杀意。
“杨谅,孤本有意饶你一命。”
“但你如今,是在找死。”
空气似乎凝固了。
弓箭手们一个个绷紧了神经,可谁都不敢轻易放箭。毕竟距离悬崖边只有咫尺之遥,万一射偏了,惊了马,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僵持着,死一样的寂静。
就在这个时候——
“嗖!”
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冷箭,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射穿了杨谅抵在我腰侧的右手腕!
不是军队的方向,而是从侧翼那片茂密的灌木丛里!速度极快,角度刁钻至极,根本没人看清是谁出的手。
杨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杨广,等着他崩溃或者发怒,根本没料到这一手。
剧痛之下,他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我的手,那柄镶着宝石的佩剑脱手而出,砸在崖边的碎石上,弹了弹,顺着斜坡滑进了万丈深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滴着血的右手,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崖底,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连它都不肯陪本王了。”
马儿本就站在悬崖边缘,在被箭矢惊扰后,猛地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我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杨谅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第一时间箍住我的腰,将我狠狠按进他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护着我滚落马背。
砰!
天旋地转,我们滚落在悬崖边缘的碎石坡上。
剧烈的震荡让我头晕眼花,等我勉强睁开眼,看到的是杨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支箭还插在他的手腕上,鲜血染红了他的袖口,也蹭在了我的脸颊上。
“咳咳……”他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那只没受伤的手,依然死死地护着我的后脑勺,不让我磕到岩石。
我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就感觉到一个冰凉的触感贴上了我的唇。
是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却又无比轻柔的吻。
一触即分。
“终于……亲到了。”
杨谅抬起头,看向瞬间围上来的大军,又看了看那个站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杨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却畅快:“锦儿,你看……”
“皇兄最后,也没有在你和皇位之间做出选择。”
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
“算了”
“看你可怜,放过你了。”
说完这句,杨谅慢慢直起身,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随意地朝杨广的方向摆了摆,动作懒散得像是在告别一个寻常的酒局。
“本王不回长安了。”
他语气平淡,“这并州的山水,做本王的坟冢,甚好。”
他站了起来,站在悬崖的最边缘。
风将他染血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笑容与我第一次在群芳楼见到他时如出一辙,张扬的、轻佻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
“皇兄,”他的声音被崖风吹散,“胜负未分。”
话音未落,他往后一倒,身影在万丈深渊的雾气里迅速变小,最后被吞没得一干二净
我瘫坐在悬崖边,怔怔地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雾气。
崖底只有风声,空荡荡地回响。
身子猛地被一个熟悉的怀抱牢牢锁住。
“锦儿!”是杨广在叫我,他的声音里满满都是劫后余生。
可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杨谅跳崖前最后一个画面。
他,跳了?
死了?
这个疯子,就这么死了?
我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块坚硬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汉”字。
这是他的兵符,是他用来召集并州死士的信物。
这是最后那一瞬间,他塞给我的。
留给我?做什么?
“萧姐姐!”
就在这时,侧边山崖的灌木丛里,冲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竟然是小世民!
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紧张的潮红:“萧姐姐!你没事太好了!我射中他了,我救出来你了!”
原来是他,未来的天策上将,在这个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一刻,给了杨谅致命一击。
李渊看着这一幕,脸色一变,飞身下马,对着杨广深深作揖,神色紧张地告罪:“太子殿下,臣教子无方!小儿顽劣莽撞,行事不知轻重,险些误伤了太子妃,臣罪该万死!”
杨广却仿佛没听见李渊的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苍白的脸,
我的脑子一团乱,掌心的兵符硌得人生疼。
耳边回荡着杨谅最后那句话,一遍又一遍:“你看……皇兄最后,也没有在你和皇位之间做出选择。”
我知道,我也明白。
他是太子,他是未来的皇帝,他不能退,也不该退。
我不应该为难他。
可……
可在那一刻,在那悬崖边上,在命悬一线时,我真的、真的希望,他能坚定地选择我。
哪怕只是骗骗杨谅,哪怕只是片刻的偏心。
这个念头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有这么卑劣、这么自私的想法?
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刺的脸颊生疼
我木然地被杨广抱起来,扶上马。
不远处就是永济驿馆。
进了院子,下人们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匆匆引路。
屋里很暖,杨广挥手屏退下人,轻轻解开了我领口的衣带,将那件还带着杨谅体温和血腥气的大氅褪了下来,随手丢在一旁。
里面那件绯色的裙子露了出来,在昏黄的烛光下,颜色有些刺眼。
杨广看着那条裙子,眼神暗了暗,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问:“孤让人准备热水,帮你清洗一下,可好?”
我点头。
很快,宽大的浴桶被抬了进来,滚烫的热水蒸腾起大片大片的雾气,模糊了铜镜,也模糊了窗棂。
杨广仔细地试了试水温,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我裙衫上的系带。
每脱下一件,他的动作就愈发缓慢,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最后,他伸出手臂,穿过我的膝弯和后背,将我打横抱起,缓缓放入宽大的浴桶之中。然后挽起袖口,拿起浸了水的布巾,从我的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
他的动作极尽温柔,避开了我颈间的伤口,也避开了那些被碎石磕碰出的淤青。
水汽氤氲中,他高大的身躯半跪在浴桶边,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太子,此刻像是一个侍从。
洗到左肩时,他的动作停住了。那里有一处浅浅的红痕,是刚才滚落时被碎石划到的。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地贴了上去。
那是一个带着无尽悔恨与后怕的吻,虔诚得近乎膜拜。
“对不起……”低哑的声音混在水汽里,“是孤来晚了。”
他沿着我的肩线,一路向上,吻过我的颈侧,吻过我耳后,每一个吻都轻柔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又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像是生怕一松手,这好不容易寻回的珍宝就会再次碎裂消失。
最后,吻落在我的唇上。
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侵占与确认,辗转厮磨,很久很久。
舌尖温柔却又强势地扫过每一寸,像是要擦去所有风尘,擦去所有血腥,也擦去那个人最后留下的触感与痕迹。
他在用自己的气息,将我彻底覆盖、重塑。
水波荡漾,雾气缭绕。
在这个封闭的、温暖的空间里,劫后余生的恐惧、没能得到选择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随着滚烫的泪水,溃堤而出。
我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热水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你知道我这几天经历了什么吗?”
我的声音哽咽,埋在他颈窝里,语无伦次,“我吃了好多软骨散,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昨天晚上还跳了黄河,差点就淹死了……杨广,我好想你,你怎么才找到我……”
委屈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我说我差点就失了清白,说我被当成货物搬来搬去,说黄河水真的好冷,说我这一路担惊受怕,唯一支撑下来的念头就是想再见他一面。
可那个,我最想问的那个问题,那个在悬崖边被吊着的答案——
如果小世民没有射出那一箭,如果杨谅没有在最后时刻心软,他到底会不会坚定地选择我?
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沾满了咸涩的泪水,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
我不想让他为难。
他有他的江山社稷,有他的不得已而为之。
我明白的,我都懂。
可是……懂的是理智,难过的却是人心。
所以我只能紧紧地抱住他,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却怎么也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那种明明被爱着,却依然感到荒芜和委屈的感觉,像这满室的水汽一样,无孔不入,将我紧紧包裹。
杨广收紧了双臂,将我更深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一遍遍地摩挲着我的背:
“是我不好,是我来迟了……”
“以后不会了,锦儿,以后再也不会了。”
下人们早已备好了干净的衣裳。
杨广一点一点替我穿好,系好每一根带子。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低着头,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很快,并州本地的名医们鱼贯而入。
他们轮流为我把脉,又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许久,最后战战兢兢地回禀,话术出奇地一致——久病入骨,心神俱损,但寻不到确切的病根。此次受了惊,必须好生静养,断不能再受丝毫的惊吓与劳累。
最后那句他们斟酌了又斟酌才说出口:“否则……药石无医。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心里一片荒芜。
高元死了,那个引发三征高句丽的引子被我亲手掐断;
杨谅死了,四年后那场几乎颠覆大隋、血流成河的祸端也被我提前消弭于无形;
我把所有能预知的灾难都告诉了杨广,我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在用自己的存在作赌注,去改一个注定倾覆的结局。
可这因果律的反噬,也随着我的每一次干预,加倍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改变了历史的走向,却也在一点点侵蚀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壤。
可杨广不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这世间有什么该死的“因果律”,不明白蝴蝶振翅,风暴必至。
在他眼里,这一切只是“修正”对我的惩罚,是因为我多嘴,因为我试图改变既定的命运,所以上天要罚我,让我痛苦。
他怎么会相信我真的会死呢?
所以当那个头发花白的名医说出“药石无医”四个字的时候,杨广摔了手边的茶盏,碎瓷溅了一地,吓得满屋子名医齐刷刷跪倒,大气也不敢出。
“滚!都给孤滚出去!”
他转向秦义,下了一道旨意:不惜一切代价,寻遍天下名医,并州、关中、江南,所有州府,凡有擅疑难杂症者,即刻送至驿馆。所需药材,灵芝、人参、鹿茸,一并搜求,不得有误。
秦义领命而去。
杨广重新在我榻边坐下,握紧了我的手,一遍遍地跟我说,“没事的,锦儿……”
“孤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有帝王的不甘,有害怕失去爱人的恐慌,还有一种想要逆天改命的决绝。
他不信命,不信天,只信手中之剑,只信掌中之权。
哪怕前方是所谓的“天谴”,是所谓的“因果”,他也要凭着这帝王之尊,将我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别白费力气了。
可看着他那双红得骇人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涩与自嘲,轻轻点了点头:“嗯,没事的,我会好起来的。”
第136章 落日
我们就在这永济驿馆住了下来。
一来我的身子需要静养一段,经不起来回的奔波。二来杨谅的事情需要收尾,李渊刚刚上任并州总管,很多事务杨广也需要与他交接部署,稳住北方局面。
每日,我都要喝下好几碗杨广从各地搜罗来的名贵药材煎成的汤药。
那些灵芝、人参、鹿茸,千金难求的好东西,确实吊住了我的这口气。我的手脚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得吓人,脉象似乎也平稳了些许。
可我知道,那只是表象。
内里的精气神,依旧一日比一日衰败。
就像一盏油灯,被人强行添了最好的灯油,火苗看着旺了,可灯芯却早已在不可逆转地燃尽。
那是无数的奇珍异宝都救不回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枯竭。
难受得厉害时,我总会忍不住在心里咒骂那个该死的因果律。
与其让我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受尽折磨,不如痛痛快快地给我一刀,让我一了百了。
好在,杨广总是在我身边。
他忙完公务,哪怕只有半个时辰的空闲,也会立刻赶回驿馆陪我。有时甚至撇下随行的官员,独自一人钻进小厨房,守在那小小的泥炉前,亲自为我煎药。
他第一次去煎药还是被我偶然撞见的。
那个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只识得刀光剑影的太子,笨拙地守在小泥炉前,被烟火熏得满脸乌黑,还一本正经地学着别人的样子拿扇子扇火,结果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我当时就笑出了声,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连胸口的滞涩都顺畅了几分。
杨广见我这幅模样,也顾不得脸上的黑灰,凑过来捏我的鼻尖,故作凶狠道:“笑什么?再笑就不给你放蜜饯了,苦着你。”
然而,再甜的蜜里,终究也藏着一根拔不掉的刺。
杨谅那个疯子,最终还是用他的死,在我们之间种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那个关于“我和皇位”的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总是在不经意间发作。
哪怕我理智上明白,他既是我的夫君,又是大隋的储君。
哪怕我清楚地知道,他连杨谅最后的心腹死士都放走了,那是何等的政治筹码,他为了我眼睛都不眨就舍弃了。
我更知道,以他的脾气,若是我问出这个问题,他一定会说:“为什么要选择?孤都要。”
可人心就是这么贪得无厌。
我就像个闹着要吃糖的孩子,明明兜里已经有了很多颗,明明知道大人有难处,可我就是贪心地想要一个毫无保留的、哪怕违背他帝王原则的偏爱。
小世民偶尔会偷偷溜出来找我玩。
自从他在悬崖上放出那一箭救了我,这个还不到八岁的孩子,在军中简直成了传奇,连宇文成都都跟我念叨,说这小子临危不乱,胆识过人,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但奇怪的是,我发现杨广看向小世民的时候,眼神竟会有些发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有欣赏,有探究或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情绪。
有一次被我撞见了,我心里涌起一丝惊疑,但很快又被我压了下去。
我并没有告诉过他未来取代隋朝的会是眼前这对父子,他自然也不会知道。
大概是错觉吧。
或许,他只是觉得这孩子是可造之才,等他长大后,可以好好重用一番。
小世民倒是浑然不觉这些暗流涌动。
他依旧活泼,一边脆生生地叫着“太子舅舅”,一边熟稔地扯着我的手晃悠:“萧姐姐,你身体什么时候才能好一点呀?我还想跟你比箭法,我最近又进步了许多呢!”
站在一旁的李渊听到这话,忍不住笑着打圆场:“世民,休得无礼,你应该称呼太子妃殿下为舅妈才对,现在都乱了辈分。”
小世民却充耳不闻,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还是拉着我的手“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
我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看着他那张尚且稚嫩、却已隐隐透出英气的脸庞,再看看身旁正低头专注地吹凉药碗的杨广,心里那片荒芜,似乎也被这点人间烟火气,悄悄焐热了一角。
“好,等姐姐好些了,一定陪你比试。”我轻声应道。
杨广将药碗递到我唇边,温度刚好。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温柔得不像话:“先把药喝了,乖。”
十日后,并州的事务差不多尘埃落定。
这日,杨广坐在榻边替我绾发,动作间带着难得的松弛。
“锦儿,”他低声道,语气里有种卸下重担后的柔和,“回京之前,孤带你去雁门关走走。”
“那里的落日很美,你会很喜欢。”
雁门关。
落日。
这两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那道被我封存的记忆闸门。
我想起了杨谅。
想起了那个疯子说:“江陵也很美,但比起并州还是差了一些。等到了并州,本王带你去看雁门关的落日,那才叫壮阔。”
翌日,杨广去前厅处理最后几件军务。
我坐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那是杨谅临死前,塞进我手心里的,那块刻着“汉”字的玄铁兵符。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我掌心,沉甸甸的,带着并州特有的寒气。
我利用了他。
我利用了他对我的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利用了他骨子里对杨广那份不甘和嫉妒。
我将杀高元、挑起边境争端的罪名,一手推到了他的头上。
他是该死。他草菅人命、他罪有应得。
可若是没有我,他本可以多活几年,也不至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我后悔吗?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在心里反复问着自己。
不,我不后悔。
我避开了四年后那场惨烈的战事,我救了无数会埋骨辽东的将士,我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我不后悔。
可……我偶尔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他像个孩子一样跟杨广较劲时的样子。
想起他漫不经心地说,父皇怕我们太好了,抱成一团,他管不住。
想起他最后跳崖前的样子,白衣翻飞,笑容张扬。
我对他,有愧。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杨广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了我摊开的手掌上,准确地锁定了那块玄铁兵符。随即眼眸暗了暗,那刚刚还因处理完公务而略显柔和的神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翳。
“在想什么?”他走近。
我摇了摇头,将那点怅然掩去,转过头看向他,主动岔开了话题:“我们明日一早出发?”
他却没接话,视线依旧死死地黏在那块令牌上,半晌,才低低地开口,语气笃定:
“锦儿,你在想杨谅。”
还没等我来得及辩解或否认,他猛地俯身,一手扣住我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住了我。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一种近乎啃咬的力道。
与此同时,他的大手覆上我的手背,不容分说地将那块令牌从我掌心抽走,随意地扔到了角落里,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像是彻底切断了什么联系。
我下意识地顺着那块玄铁看过去,视线还未聚焦,整个人便骤然失重。
他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彻底隔绝了我的视线。
下一瞬,高大的身躯覆了上来,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滚烫的唇再次落下,这一次落在我的耳畔,比刚才温柔,却更加不容抗拒。
“锦儿,不许想他。”
我怔怔地看着上方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从那夜他喝醉了酒、险些伤了我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
因为我的身子实在虚弱,太医叮嘱静养,断不可劳累,也最好不要行房事。
他一直记得,克制着,忍耐着。
可今夜,他的眸中分明闪着火光。那火光炽热,危险,带着一种渴望。
他想要我,想要确认我是属于他的。
从人到心,依然是属于他的。
我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无声的迎合,让他终于不再犹豫。
吻细细密密地落下,从眉心到眼角,从锁骨到心口。
我仰起头,任由他予取予求,在这片温柔的暴风雨中,将自己完全交付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驿馆外的东宫卫队已整装待发。
昨夜折腾了大半宿,身体到底有些酸软。我裹紧了斗篷,随着杨广走出驿馆大门,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几分残留的睡意。
刚走出去,一眼便瞧见了停在后方的一辆稍显小巧的青绸马车。车辕旁,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抱着拳,对着这边恭敬地行礼。
是小世民。
他今日穿了身利落的湖蓝袍子,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短氅,衬得人精神奕奕,像只等待出征的小豹子。
我有些意外,踱步过去,“世民?你也要跟我们去雁门关?”
小世民仰着脸看我,一本正经地说:“对呀,太子舅舅特意跟我爹说的,说萧姐姐最近身子不好,心情也不好。舅舅说萧姐姐喜欢我,有我陪着,姐姐心情会好。”
他说完还拍了拍小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我刚想接着再问两句,杨广已经开口了,“锦儿,风大,先上车。”
我点点头,对小世民挥了挥手,那孩子一溜烟钻回了自己的马车。
杨广扶着我上了车,自己也坐了进来,很自然地伸手把我往怀里一带,让我靠在他肩上。
准备就绪,卫队准时出发。
车轮碾过官道的轻微震动中,我倦意上涌,昏昏欲睡。
可身后有一双手却不安分,伸进披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我酸软的腰肢。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明显的狎昵味道。
我抬手,轻轻打掉他作乱的手,声音带着倦意:“别闹……昨天还没闹够?”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被打掉的手非但没安分,反而顺势滑到我腿侧,握住了我的手,指腹在手背上暧昧地摩挲。
“不够,”他凑到我耳边,气息灼热,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贪恋,“怎么都不够。”
这话说得直白又滚烫,听得人脸颊发热。
我原本的困意倒是散了些,侧过头打量他。
晨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俊美得令人心悸,却又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
鬼使神差地,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往他怀里靠了靠,仰起脸,拖长了语调:“殿下,你知道后世史书上怎么写你的那个,个人生活的吗?”
“嗯?”他垂眸看我,眉梢微挑。
“他们说你后宫佳丽三千,夜夜纵情。”
杨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随即眯起眼,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还有呢?”
我努力憋着笑,继续往下说:“还有啊,父皇的后宫里不是有位宣华夫人吗?史书上说,你在父皇驾崩之后,就把她纳入了后宫——”
我故意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强调:“说你强占庶母。”
“……”
杨广嘴唇动了动,眉头拧了起来,似乎在消化这个荒谬绝伦的指控。
片刻后,他被气笑了。
俯身将我压进柔软的坐垫里,吻落下,咬牙切齿道:“夜夜纵情?强占庶母?”
“锦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呼吸喷洒在我脸上,“你今日精神倒是不错。”
“唔唔唔——”我被他捏着脸,话都说不利索,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还有力气编排孤,”
他松开钳制我脸颊的手,反而顺着裙摆滑入,“看来昨夜还是太克制了。”
我推他,却推不动分毫,反倒被他得寸进尺的云力作激得浑身发软。
“杨广……”我喘着气,声音里带了点求饶的意味,“不行……这是在车上……”
他不依不饶,手上的动作嚣张:“车上又如何?谁敢多看一眼?多听一句?”
我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真不行了……”
杨广的动作一顿。
稍稍退开些许,看着我蔫蔫的,还是没什么血色的样子,眼底翻涌的火才被勉强压下去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替我拢好散乱的衣襟和裙摆,又将我连人带斗篷地捞回怀里,紧紧裹住。
“罢了,”他揉了揉我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沙哑和妥协,“今日暂且放过你。”
“等你身子彻底好了,再加倍补偿回来。”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尚未平复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可心头却掠过一丝茫然。
等我彻底好了……还能好起来吗?
我不知道。
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暖融融的,我却莫名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杨广察觉到我的细微动作,温热的掌心覆上我的手背,轻轻摩挲着,像是无声地安抚。
我闭上眼,将那一瞬间的惶惑与迷茫藏了起来,留给他一个安静依靠的表象。
从永济到雁门关要走两天。越往北走,驿馆便越发稀少。
这日天色已晚,卫队便在路边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就地扎了营。
将士们手脚利落,不多时便打回了山鸡野兔之类的野味。处理干净后,便架在篝火旁烤了起来。
杨广遣退了左右,亲自拿了银签,将一只剥洗干净的兔子串好,坐在石头,专注地翻烤着。
火光跳跃,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平日里那份属于太子的威仪此刻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柔和与耐心。
我裹着厚厚的斗篷,拄着下巴坐在一旁,看着他那副“家庭煮夫”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喜欢得紧。
小世民手里抓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兔腿,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啃一边凑到我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姐姐,我们明日午后就能到雁门关了吧?”
我伸手捏了捏他沾着炭灰的小鼻子,笑道:“你这么小,就知道雁门关啦?”
“当然!”他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嘴里含着肉也不忘卖弄,“我知道汉高祖刘邦曾在此被困,那是白登之围!还有李广镇守右北平,匈奴人都怕他,称他为飞将军……”
他挥舞着兔腿,眉眼间全是向往:“都是壮阔的历史!我一直就想有机会来看看呢!”
杨广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小年纪,知道的还真不少。”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却投向那愈发深沉的夜色与远处隐约起伏的黑色山影。
不知为何,越是靠近这片承载着无数传奇的土地,我心里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激荡,反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悲情。
“可是呀,这儿也不全是金戈铁马的壮阔呢。”
火光跳跃,映着我微微黯然的侧脸。
“王昭君从这里出塞,远去大漠,一辈子都没能再回到故土……”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首流传千古的诗句,忍不住低低念出:“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总觉得,这地方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仿佛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离别与乡愁。
这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刚涌上来,我就立刻把它压了下去。
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容易悲悲切切的,一点都不像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我了。
杨广将烤好的肉递到我唇边,示意我趁热吃,自己却望着那堆篝火,低声念着那句诗:“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好诗。”
我侧过头,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深邃轮廓,笑嘻嘻地接了一句:“千乘万骑动,饮马长城窟。殿下写的也好。”
杨广被我这话逗笑了,方才那点沉郁的气氛瞬间消散。他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眼底染上几分愉悦,“就知道哄孤开心。”
“本来就是。”我一口咬住他递过来的兔肉,烫得直吸气,含糊道,“好吃。”
吃饱喝足,小世民回旁边的营帐睡觉去了。
我却难得的没有什么睡意,依旧赖在杨广怀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天的星星真亮,”我感叹道,“是不是越靠近北境,星星就越亮呀?”
我往后靠了靠,枕在他腿上,指着天空说:“在我们那儿,城市里全是高楼大厦,霓虹灯彻夜不熄,平时根本看不到几颗星星,更别说这么美的银河了。”
杨广顺着我的视线望向天际,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锦儿想家了吗?”
“想,”我点点头,仰着脸认真地看着他:“我也想带你去看看。”
“你一定会很喜欢那个地方的。”
我眼底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雀跃,“我可以带你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我带你坐飞机,坐高铁,我们去游山玩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凑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在那里,没有朝堂,没有政务,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我们俩。”
杨广把我往怀里紧了紧,双臂箍得紧紧的。
他垂眸看我,那双总是深藏心事的眼睛里,此刻亮得惊人,映着漫天星辰,也映着唯一的我。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哑,“若有机会……”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准确地攫取了我的唇。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无尽的珍视与怜惜。他的唇瓣温热,辗转厮磨,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良久,他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微促。
“林晚。”他念着这两个字,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
“你上次说,这是你那个世界的名字。”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
“晚晚。”
他再一次唤我,目光缱绻而深情,
一股复杂至极的情绪汹涌而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是爸爸妈妈才会叫的名字,这是我在那个世界最好的朋友才会叫的昵称。
那是属于“林晚”的、最私密的、最柔软的记忆。
而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时空里,多了一个人,用这样深情而郑重的语气,那样叫着我。
“嗯。”我吸了吸鼻子,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紧紧抱住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卫队在天色未明时便拔营启程,沿着山道蜿蜒北行。
小世民今日没坐马车,而是骑着他那匹小马驹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时不时蹭到我们车窗外喊一声“萧姐姐你看那只鹰”,然后又被李渊派来的老管家拎着领子拽回去。
越往北走,天色越发明朗,天幕高远湛蓝。
杨广将我身上的狐裘披风又紧了紧,低声道:“北境风硬,别吹着了。”
“快看,那就是雁门关!”
小世民兴奋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我撩开车帘一角,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山脊之上,一道灰黑色的巨龙般的城墙,沿着险峻的山脊线蜿蜒盘旋,直至没入苍茫的天际。
那并非平地上的城池,而是真正建在云端、嵌于绝壁之上的雄关。
第137章 雁门关外
车轮碾过碎石,最终在关城脚下的平台处停下。
风果然极大,吹得人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
我脚刚沾地,便是一阵眩晕,幸好杨广及时伸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腰。
关城内比我想象的要空旷。
关外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枯草连天,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远处有零星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更远处,山影重重叠叠,像一道道沉默的屏障,将中原与塞外隔开。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地染成浓烈的橘红色。
余晖斜斜地打在斑驳的青砖上,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衬得那“天险门”三个大字愈发肃杀。
“雁门关……”
我轻声念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李牧守过的关,是李广守过的关。千百年来,无数将士在这里驻守、征战、死去。他们的血渗进墙砖里,他们的骨埋在黄土下,连名字都没留下。
如今我站在这里,脚下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千年的风霜与血泪。
杨广扶着我,在城墙内侧一处背风的矮墙边站定。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那轮残阳一点点向深不见底的沟壑边缘沉去。脚下的青石板路早已被岁月和铁蹄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满了顽强的荒草。
城墙极高,仰头望去,只觉压迫感十足。
“这里……”我被眼前的壮阔与苍凉震撼到了,“真的很不一样。”
“嗯,”杨广抬手指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和深不见底的沟壑,“这就是并州的咽喉,中原的屏障。”
他的目光投向关外,神色变得有些悠远:“父皇年轻时,曾在此驻守。”
我侧过头看他。他望着关外,像是在凝视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是随国公。大周与突厥交战,雁门关是前线。他在这里守了三年,打退了突厥十七次进攻。”
“十七次?”我有些意外。
“十七次。”他重复了一遍,“后来他回了长安,一步步走到那个位置。但这雁门关的砖石上,还刻着他的名字。”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我,目光温柔了几分:“孤也曾守过这里。”
“十六岁那年,突厥犯边,孤奉旨北征。在雁门关外,与突厥骑兵周旋了整整一个月。”
“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怕。带着三千骑兵,追着突厥人跑了两天两夜,差点追过了阴山。后来被副将拦住,说再往前就是突厥腹地,回不来了。”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晋王,眉眼间满是锐气与豪情。
“再后来,就是五弟了。”他接着说。
杨谅。
这两个字落下来,空气好像忽然冷了几分。
“他十七岁来的,仗着骑射好,总想带兵出关追击,被父皇骂了好几回。”
“父皇骂他莽撞,他不服气,说‘突厥人来抢我们,我们就该抢回去’。”
杨广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那时候,他是真的想守住这里。不为功名,不为父皇的夸奖,就是觉得,这里是大隋的疆土,不能让外人踏进来。”
我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那是对一个少年赤诚之心的惋惜。
风从关外吹来,呜咽着穿过垛口,像笛声,又像哭声。
杨广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死在这里,也算……成全了他自己。”
日落了。
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天地间只剩下苍茫的灰蓝与呼啸的风声,透着一股英雄迟暮般的孤寂。
可就在这片孤寂之中,杨广忽然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
方才那些关于往昔的唏嘘与沉重,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灼其华、足以焚尽一切阴霾的光芒。
“锦儿,”他握紧了我的手,“这落日虽美,却终究是要沉下去的。但孤要让这大隋的日月,照遍这山河的每一寸角落。”
他字字铿锵,带着一种吞吐天地的霸气,在空旷的关城里回荡:
“孤不仅要守住这关城,更要开凿运河,连通南北;要远征四方,扬威域外!”
“这天下,在孤手中,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
我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那里面是纯粹的、滚烫的、想要建立不世之功的雄心。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意,竟被这股铺天盖地的帝王之气冲散了几分。
真好。
他没有在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字迹里沉沦,没有困在那方阴影中无法自拔。
他走出来了。
“阿摩,”我伸出冰凉的手,轻轻回握住他温热的手掌,眼眶有些发热,“我信你。”
他反手将我的手攥得更紧,像是握住了唯一的锚点,也像是握住了整个未来。
身后,那座沉默的雄关,在渐浓的夜色与呼啸的风声中,渐渐化作了一道庞大而孤独的黑影,矗立在天地之间
这一夜,我们就宿在雁门关脚下。
小世民白天在关城上跑闹了一通,早早就钻进帐篷睡了。
我裹着斗篷坐在篝火旁看星星,头顶是墨蓝的天幕,银河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杨广叫了我两次也不肯走,索性直接把我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回营帐,把我轻轻按在床榻上。
“把药喝了。”他端过一碗还温着的药,黑漆漆的汁水在碗里晃了晃,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皱着眉头往后缩了缩,小声嘟囔:“苦。”
“苦也要喝。”他语气不容商量,却从一旁碟子里拈了颗蜜饯塞进我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乖,锦儿张嘴。”他柔声哄着,舀起一勺药汁,凑到我唇边。
我皱着眉,却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
药汁又苦又涩,每咽一口都要皱一下眉。杨广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不急不躁,直到碗底见了光。
他拿帕子替我擦了嘴角,又把被子往我身上提了提。
我眼巴巴地仰头看着他,伸手勾住他的腰带,指尖绕了绕,小声问:“殿下不和我一起睡吗?”
他弯下腰,指腹轻轻蹭过我的脸颊,声音低沉又温柔:“乖,我去处理点事情,等会儿就回来陪你。”
“哦。”我松开手,乖乖缩回被子里,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今天怎么没看见秦义呀?”
“明日我们回长安,他先行一步,查探沿途情况。”杨广替我掖了掖被角,语气随意。
“啊?这还需要他亲自去呀?”
秦义作为杨广的护卫头子,一般都是寸步不离的。
他笑了笑,揉了揉我的脑袋,掌心温热:“乖,锦儿睡觉。”
算了,我也懒得想那么多。只是乖乖点头,看着他起身,吹熄了帐内多余的灯盏,只留角落一盏昏黄。
杨广的身影在帐帘处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才掀帘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营帐外归于寂静。
然而,那碗药似乎并不安稳,胃里翻江倒海,脑袋又开始发晕,一阵恶心涌上来。
我下床,几步冲向账外,将刚才喝下去的药汁尽数吐了出来,呛得眼泪直流。
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气来,颤抖着手倒了点温水漱口,重新躺回被窝里,只觉得浑身虚脱无力。
我静静地躺着,望着帐顶摇晃的阴影,脑中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个该死的因果律。
现在是怎么?药都不想让我吃了?
如果我真的改变了历史,大隋延续下去……我会日渐凋零?会死?还是会消失?
这一刻,未知成了最大的恐惧。
我不是恐惧自己会死,而是恐惧死了之后,他怎么办。
他肯定会发疯的吧。
我试图在脑海中呼唤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修正,修正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我又叫了一遍,还是沉寂。
算了。
我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躺平,接受命运。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哪儿去呢。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混沌的边缘时,突然听到了帐外好像有动静,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杂沓的脚步声
我一骨碌坐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刺客?怎么会有刺客?
我穿上鞋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帐帘边,指尖捏住帐帘一角,掀开一道细缝。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火把的光在夜色里疯狂摇曳,刀光剑影交错,金属碰撞声、喊杀声、闷哼声混在一起。地上已经倒了几个人,分不清是东宫卫队还是刺客。
我的目光在混乱中飞快扫过,那些刺客的衣甲、兵器,我见过的!
在黄河渡口,杨谅身后那些死士,穿的就是这种衣甲,用的就是这种弯刀!
他们是并州死士,来给杨谅报仇的!
杨广呢?他会不会有危险?
我猛地转身冲回帐内,飞快翻出那个贴身藏着的布包。里面,是那块玄铁令牌,杨谅临死前给我的那块。
上次被杨广扔掉后,我不忍,又偷偷捡了回来,没想到今日竟真派上了用场。
我冲出去,“汉王殿下令牌在此!”
我举起令牌,竭力提高音量,“尔等速速退下!”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刀剑碰撞的铮鸣,和卫队拼死抵抗的怒吼。
没有人理会我,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块象征着并州最高权力的令牌。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杨谅的旧部,怎么会不听他的号令?
不对劲。
我猛地回神,环顾四周,这才惊觉今夜守卫的东宫卫队,数量少得可怜!几乎只有平日里的三成,根本无法抵挡这群悍不畏死的并州死士。
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成都呢?
混乱中,我瞥见一道极快的黑影,绕过了正面战团,直扑向——
小世民的营帐!
脑子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跑进帐中,血腥气更浓。老管家已经倒在血泊里,没了声息。
小世民脸色惨白,手里死死攥着一把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长刀,正与那个黑衣刺客拼命。
那孩子眼里全是泪,却咬着牙,一刀又一刀地砍向对方。
可他才八岁!他哪里是那刺客的对手!
“世民,躲起来!”
我嘶喊一声,扑上去捡起地上掉落的另一把短刀,在千钧一发之际,格挡住了刺客砍向小世民头颅的一刀。
“铛!”
金属交击的巨响震得我虎口崩裂,手臂发麻。
那蒙面刺客见到我,动作明显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他犹豫着,还是跟我交起了手,但这些招式,明显不敢下死手。
不对,不对!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就算并州死士要复仇,要杀杨广,为什么要对一个八岁的孩子下死手?
除非……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中轰然炸开。
我想起了消失的秦义,想起了不见踪影的宇文成都,想起了杨广平日里看向小世民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难道……这一切根本就不是简单的复仇?
难道这场“刺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
我不敢再想下去。
那刺客显然不想与我过多纠缠,不断虚晃,想从我身侧掠过。但我死死卡住了他的去路,用尽全力缠住他。
但我身子太虚,很快,他便用刀背狠狠撞开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推了我一把。
我重心不稳,向后踉跄倒去。
刺客终于抓住了机会,一刀便向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小世民砍去!
“萧姐姐——!”
电光火石间,我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用背脊和身躯,死死护住了那个孩子。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小世民惊恐的小脸,也染红了我身下的地毯。
那刺客似乎被我的举动惊住了,手中的刀僵在半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我缓缓转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鲜血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
“秦……义……”我喘息着,用尽全力,叫出了这两个字。
“让他……来见我……”
刺客、不,秦义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转身,一步一步退出了营帐。
很快,帐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姐姐!萧姐姐!!你的背……好多血!你在流血!”
小世民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我耳边炸开,我痛的说不出话,却依然死死护住怀里的他,不敢松手。
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但我知道,我不能晕,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世民……别怕……”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杨广和宇文成都一起冲了进来。
杨广一眼就看到了我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看到了我身下蔓延开的、触目惊心的血泊,也看到了我拼死护住的小世民。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竟不敢碰我。
“你……”
我喘着粗气,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后背的伤。
我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站在杨广身后的宇文成都。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有震惊,有愧疚,还有一丝……痛苦。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成都……我求你……从……现在起……寸步不离……保护他……”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猛地涌出,染红了杨广玄色的衣摆。
黑暗吞噬了我。
最后的感知,是杨广痛彻心扉的呼喊,和宇文成都沉重的、仿佛承诺般的单膝跪地声。
……
意识浮浮沉沉。
身体感觉不到疼痛了,背上的伤口、胸口的窒息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轻盈,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气里。
事已如此,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
杨广知道了我未说出口的一切。
他大概是翻到了我藏在妆匣最底层那本《救夫指南》。
此次来并州,除了清剿杨谅最后的势力,巩固边防,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提前掐灭李唐的苗头。
尽管我的那张纸上,只写了李渊一个人的名字,并未提及世民分毫。
但在他眼中,一个威胁背后,必然牵连着一群人。
他要掐灭的,不只是一个名字,是整片“可能”的野火。
也许他觉得直接对李渊动手目标太大,或未到时机,或另有安排。
也许是悬崖边那一箭,他看到了八岁的小世民那双尚且稚嫩却已初露峥嵘的眼睛。
杀机,就在那一瞬生了根。
所以,他策划了这一切。
他在这次雁门关之行中带上了小世民。
所以,才有了这场精心伪装的意外,借杨谅死士之手,在混乱中让唐国公的二公子“不幸身亡”。
如此,既能除掉隐患,又能嫁祸给已死的汉王余部,可谓一石二鸟。
我突然想起了那碗被我吐掉的黑漆漆的药。
那里面加了什么?是能让我一觉睡到天亮、对外界一无所知的迷药?还是能让我无力反抗的软筋散?
他的计划里,只是想让我安静地错过这场戏,等我醒来,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阴差阳错的将那碗药吐了出来,没算到我竟还是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用这条烂命,撞破了这场局。
撞破了,我此前从未亲眼见证的,他真正的黑暗面。
猜忌。
这个词凿进我逐渐涣散的意识里。
我总以为,只要避开那本史书上那些明晃晃的祸事,就能为他辟出一条生路。
可直到此刻,我才彻底看清。
我指出的歧路,我道破的威胁,从来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只会用同一种方式,去应对所有威胁。
是猜忌,是先发制人的杀戮,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这是镌刻在他骨血里的生存法则。
他今日能因猜忌,对一个才八岁的孩子,他的外甥,设下这等死局。那明日呢?后日呢?
那些功高震主的将领,直言敢谏的臣子……史书上那些名字,高颎、宇文弼……哪一个不是这样,在“猜忌”二字下,血流成河?
到最后,他坐拥的不是万里江山,而是一座用至亲、至信、至忠之血浇筑的孤城。
他会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而那条路的尽头,我曾在史书里读过千遍万遍。众叛亲离,江都断魂,千秋骂名,字字诛心。
今夜这缜密的杀局,这冰冷的刀锋,分明是那条绝路的开端……
我必须,必须,亲手斩断。
不只是为了救下小世民,更是要救他。
我要救他。
「林晚。」
又是那片白茫茫的虚无,那个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终于响起。
「检测到生命体征急剧衰竭。」
「你持续挑战既定历史轨迹,强行干涉因果律,自身的存在根基已经动摇。」
“我……要死了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片虚无中飘荡。
「死亡,是你们人类对存在终结的定义。」电子音毫无波澜地陈述着,「你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你的情况更接近于逻辑湮灭。」
「你优化了大运河修建方案,死者不足原有历史的一成。」
「你提前清除了杨谅,避免了四年后的血腥内乱与国力损耗。」
「你间接导致了高元的死亡,切断了三征高句丽这一巨大历史负担的导火索。」
它顿了顿,仿佛在调取某种数据流。
「而最关键的核心变量在于,你改变了杨广这个人格模型的底层算法。」
「你输入的变量名为爱,是理解,是共情,是超越权力本能的联结。」
「最后这一刀,是终极的催化剂。你让他以最切肤的方式,理解了‘仁’的真正重量,理解了权力之外,生而为人的悲悯与责任。」
『暴虐、猜忌、急功近利、视民如草芥……这些构成史书中隋炀帝的核心代码,已被彻底覆盖、清除。」
「他再也不会成为暴君杨广了。」
它的语调依旧平稳。
「因此,逻辑链闭环。」
「林晚,是你自己,用爱与牺牲,彻底湮灭了林晚。」
果然是这样。
这一刀果然是这样。
我在这个纯白的空间里看向那个虚无的源头。
“能不能再给我几分钟?哪怕只有几分钟……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电子音沉默了片刻,那是一种审视的静默。
「历史即将因你而彻底崩坏,偏离原有轨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求求你……就几分钟。”我的意识开始涣散,“就五分钟……拜托了。”
漫长的沉寂后,那机械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不情愿的妥协。
「……准许回溯,时限:五分钟。」
「五分钟后,强制回收。」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刺目的白光将我吞没。
再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的全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躺在营帐的床榻上,杨广就坐在我身边,胸前、袖口,全是暗红的血迹,那是我的血,把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帐内跪了一地的人,为首的军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殿下……太子妃娘娘身子本就油尽灯枯,再加上这一刀……大限已到,神仙难救啊……”
“胡说!”
杨广一双眼睛红得像滴血,他一把揪住那军医的衣领,嘶吼声震得帐顶都在抖,“给孤救她!救不活她,孤诛你们九族!谁敢说丧气话,孤现在就砍了他!”
他像个失控的困兽,浑身都在发抖。
“让他们出去……”
我费力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有魔力一般,让杨广瞬间僵住。
他猛地回头,看到我睁开的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奇迹。
“好……好!都滚出去!滚!”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手忙脚乱地推开那些军医。
那一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帐内只剩下我们两人。杨广立刻俯下身,双手颤抖着想要碰触我,却又不敢,最后只能死死地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锦儿……锦儿你醒了……你别怕,我在这儿,我一直在……”
我看向他惨白的脸,气息微弱:“世民……呢?”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成都……宇文成都陪着他。他没事,一点伤都没受。”
沉默了片刻,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不会了,锦儿。对不起……我不会动他了,李家……我不动了。”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血污,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算计人心的太子,只是一个快要失去挚爱的普通人。
我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湿热的脸颊,轻轻擦去他的泪。
“别哭了丑死了。”
我感受着背部撕裂般的剧痛,努力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我不怪你……阿摩,我理解你……你有你的不得已……”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肉里,断断续续地说道:
“但是……”
“……真正重要的,是你自己。”
“否则……没有李家,也会有赵家、王家……”
“乱世的根……不在某个人……而在……”
指尖颤抖着,从他掌心抽出,轻轻点在他心口。
“在这里。”
他浑身一颤。
“你要在这里……筑一座城。”
“一座……谁也打不破的城……”
“用仁、用善……而不是猜忌……和刀兵……”
他的泪砸在我的脸上,几乎要烫伤皮肤。
“我知道,我知道了……”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遍遍地重复着,“我听你的……锦儿,我都听你的……我只要你活着……”
“你凑近一点。”我气息越来越弱。
他连忙俯下身。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仰头,轻轻贴上他的唇,烙下最后一个吻。
那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诀别的吻。
是我们之间最绝望的一次触碰。
分开后,我看着他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最后一次了,杨广。”
“我爱你……我不后悔。”
“你要……善待百姓……”
“……别变成……让我害怕的样子。”
「警告:倒计时结束。」
「强制回收程序启动。」
「逻辑湮灭确认……」
脑海中的电子音冰冷无情地响起,像是死神的丧钟。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我仿佛看到杨广那张英俊却扭曲的脸,看到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抱着我逐渐冰冷的身体。
雁门关,果然是一个悲情的地方。
黑暗,彻底降临。
第138章 完结(一)
李世民从小就知道,太子舅舅不喜欢自己。
因为八岁那一年,在雁门关的寒夜里,汉王杨谅的余部假借复仇之名,突袭了行营。
那一夜,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也就是那一夜,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会陪他射箭、给他讲古今奇闻的萧姐姐,为了替他挡下那致命的一刀,永远地倒在了血泊里。
他记得那个背影,那么瘦弱,却在他面前撑起了一片天。那把锋利的弯刀,结结实实地砍在了她的背上。
她最后回过头,对他说的却是:“世民,别怕。”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听过她清脆的笑声,也没见过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听说,太子舅舅发了疯似的寻遍了天下名医,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求那些江湖术士、巫蛊之术,只为留住她一缕微弱的魂魄。
可最终,也只堪堪保住了她一缕心脉,其余的,便交给了一口千年玄冰打造的棺椁。
小世民常常一个人躲在练武场的角落里,对着木桩挥汗如雨,直到双手磨出血泡,也不肯停下。
他总是想,如果当时自己再厉害一点,如果能更早察觉到杀气,如果能挡在萧姐姐前面……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份悔恨,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那个八岁孩童的心底,随着年岁增长,生根发芽,逼着他日夜兼程地奔跑在成为强者的路上
云枝永远记得那一天。
她像往常一样,在东宫那座种满了海棠的偏院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等着小姐回家。
可她等到的,不是风尘仆仆的车驾,而是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的噩耗。
“太子妃重伤,命悬一线。”
短短几行字,看得云枝双眼一黑,几乎栽倒在地。
她不信。
她猜测也许是送信的人出了问题,或者是哪个不长眼的刺客编出来的谎话。
小姐那么聪明,那么机灵,怎么会……
几天后,一行车驾,悄无声息地驶入东宫。
云枝冲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那儿的小姐。
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身上缠满了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迹触目惊心。
她想扑上去,却被两个内侍死死拦住。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永远都是沉默的、稳得像山一样的男人,秦义。
他一身戎装,盔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踉跄着冲过来,直挺挺地跪在了云枝面前。
“云枝……”他嗓子哑得厉害,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误伤了太子妃。”
“啪——!”
云枝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庭院里炸开,秦义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嘴角渗出一丝血沫,但他没动,也没躲。
“误伤?”云枝红着眼睛,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秦义,你说什么胡话!你武功那么好,你怎么会误伤她?!”
她疯了一样抽出腰间的短刀,那是小姐送她的防身之物,刀刃闪着寒光,直指秦义的咽喉。
“我要砍了你!我要你给小姐偿命!”
刀尖在抖,她的手也在抖。
“不是他的错。”
一道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枝猛地回头,看到了太子杨广。
他身上还穿着染血的衣服,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一步步走过来,挡在了秦义身前,
“云枝,他只是在执行孤的命令。”
云枝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
执行命令?什么命令?
这命令跟小姐有什么关系?
她真的很想冲出去,把这主仆俩一起砍死,把这东宫拆个稀巴烂。
可这两个人,一个是太子,是自己家小姐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是小姐一直念着、爱着的人。
另一个是沉默寡言、总是默默守在她身边的秦义,是她……曾经偷偷放在心底的影子。
云枝的眼泪糊了一脸,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秦义……秦义……为什么偏偏是他啊?
秦义喜欢云枝,喜欢得很沉默。
这种喜欢,在云枝还没跟着小姐刚进东宫时就有了。他从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像守护影子一样守护着她。
出了那件事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不敢表露出分毫。
可云枝知道。
她知道他经常在后半夜,像个孤魂野鬼一样,站在她院外的老槐树下,一站就是一夜。
她也知道,他还是会隔三差五地,买城南那家最好吃的桂花糕,但他不敢送给自己,只能让一个小丫鬟转交,然后躲在转角处,看着她把糕点拿走。
仁寿四年冬,陛下崩,太子杨广继位,改元“大业”。
那场震动天下的权力更迭,似乎与云枝无关。她只守着那个躺在冰棺里的小姐,守着那一室的清冷。
可那一日,云枝正在院子里发呆,内侍监突然捧着圣旨进来。
年轻的帝王破格下旨,封婢女云枝为“安宁郡主”,赐丹书铁券,享皇室宗亲待遇。
云枝愣住了。
她不明白,她有什么功劳,配得上这样的恩典。
册封那夜,杨广亲自来了她的院子,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
“云枝,随朕去见锦儿。”
冰棺里的小姐,还是那么安静,黑发铺散,仿佛只是睡着了。
杨广站在冰棺旁,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描摹着她的轮廓,半晌,才对云枝开口:
“锦儿心里最重要的,就是你。”
“她若知道你过得不好,受了委屈,她一定不肯醒。”
“你是她的家人,你若幸福,她才会更快地从沉睡中苏醒。”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云枝紧握的拳头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愧疚与劝慰:
“那件事,不是秦义的错。”
“若你愿意,朕今日就可以为你们赐婚。从此以后,你便是大隋的郡主,他是你的驸马,朕保你们一世无忧。”
云枝看着冰棺里的小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慢慢跪下,朝着冰棺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转向杨广,摇了摇头。
“陛下,奴婢……谢主隆恩。”
“但奴婢,不能嫁给他。”
她不是不喜欢秦义。
那些他默默送来的糕点,那些他深夜无声的守护,她都记在心里。
可她不能原谅他。
哪怕他不是故意的,哪怕他是不得已的,哪怕他只是一把听话的刀。
可刀锋沾了血,就是脏了。
那个她曾经偷偷憧憬过的、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她曾以为能护住自己一生的人,终究是伤了她的小姐。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秦义。
那个男人低着头,肩膀垮塌着。
“秦义,我不怪你了,”云枝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们……就这样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唯有后宫之事,成了满朝文武的一块心病。
年轻的皇帝力排众议,不顾老臣们的死谏,执意立萧氏为后。
彼时的萧氏,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千年冰棺里。
她黑发如瀑,铺散在冰面上,肌肤依旧莹白胜雪,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过于漫长的沉睡。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美,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可她不会再睁眼,也不会再说话,更无法履行国母的职责。
老臣们联名上奏的折子,快要把御案给淹没了。
“皇后久病未愈,昏迷不醒,岂可为天下母仪?”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另择贤淑……”
帝王甚至没有废话,只是冷冷地扔下一支朱笔,将带头反对的老臣当场赐死。
“朕的皇后,轮不到尔等置喙。”
自此,朝堂噤声。
没人再敢提“冰棺立后”的荒唐,因为代价是掉脑袋。
大业四年,洛阳新城落成。
这座新都宏伟得令人咋舌。
宫殿依山傍水,气势磅礴,哪怕是站在最高的观象台上,也望不到城墙的尽头。
杨广站在乾阳殿的露台上,负手而立,看着这座属于自己的崭新都城。
他的眉眼比八年前更加深邃凌厉,周身散发着帝王独有的威压,只是那双眼睛,看向虚空时,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寂寥。
他想起锦儿曾说过,未来的洛阳会成为盛世之都。
如今,他替她建好了。
可那个最爱热闹、最爱看繁华盛景的人,却不知何时能看到。
大业五年,大运河全线贯通。
这是一条流淌着黄金与鲜血的巨龙。
龙舟浩浩荡荡,从洛阳出发,驶向江南。两岸杨柳依依,农田阡陌纵横,沿途的百姓跪在岸边,山呼万岁。
站在船头,江风猎猎,吹起天子玄黄色的龙袍。
杨广看着这条贯穿南北的大动脉,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死伤人数,比他预期的甚至还要少了七成。
那些原本会累死在河道上的尸骨,如今大多回了家,融入了沿岸炊烟袅袅的村落。
他做到了。
他履行了那个雨夜在她床前许下的诺言,记得他的子民,每一个都是有家的人。
可这份功绩,无人分享。
因为他身边,始终空无一人。
这些年,他几乎不住在皇宫里,而是常年巡游在外,或是驻跸行宫,或是亲征西域。
后宫形同虚设。
无数臣子绞尽脑汁,想把自己的女儿、姐妹送入宫中,填补六宫之缺,更有甚者,几位世家贵女竟打着“容貌酷似皇后”的名号,企图以此邀宠。
但统统失败了。
那位年轻的皇帝,手段冷酷得近乎偏执。
他不需要任何替代品,也不需要任何慰藉。
在他的世界里,皇后的位置,永远只属于那口冰棺里的那个人。
龙舟行至江心,夕阳将江水染成血色。
杨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苍凉,随风散入浩渺的烟波之中。
“锦儿,你看。”
“朕做到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小世民在并州一天天的长大了。
杨广给了李家足够的信任与权柄,李渊也不负天子所望,将这个北方重镇经营得滴水不漏。
世民跟着父亲学习治民之道,跟着军中的老将磨砺骑射功夫。他长成了一个挺拔如松的少年郎,眉宇间的英气,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八岁孩童。
十八岁那年,因在并州治下颇有政声,李世民奉诏入京,前往新都洛阳觐见。
那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座宏伟到令人窒息的都城。
站在天津桥上,看着洛水滔滔,两岸商铺林立,胡商云集,万国旗帜飘扬,李世民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位陛下,实在是厉害得可怕。
他几乎是把前朝几代帝王积攒的梦想,都在短短几年里强行实现了。
修长城,以绝边患;
平吐谷浑,拓土千里;
打通西域,在洛阳举办万国博览会,让蛮夷诸国俯首称臣。
这个男人,有着吞吐天地的野心,也有着实现野心的铁腕。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大隋的盛世,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可也就是这样一个雄才大略的君王,却在同时,进行着一件让整个天下贵族都胆寒的事——
那就是拼了命地在打压世家门阀。
开科举,提拔寒门子弟,打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陈规,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他对世家大族的手段,却酷烈得近乎残忍。
废除九品中正,限制门阀联姻,甚至不惜以莫须有的罪名抄没数家百年望族的田产家宅。
在洛阳的朝堂上,李世民甚至听到有老臣哭谏:“陛下,您这是要断了国之栋梁啊!”
这不仅是改革,更像是一场针对世家根基的猎杀。
世民心中有隐隐的不安:陛下这样做,几乎是在逼迫世家造反。
更何况,陛下至今没有子嗣,萧皇后始终未曾苏醒,后宫更是空无一人。
一个没有继承人、又对世家赶尽杀绝的皇帝……这在小世民看来,简直是在亲手点燃火药桶,然后把引信递给别人。
一个皇帝,竟然在盼着别人反他?
这不合常理,这让年轻的李世民感到深深的困惑与寒意。
觐见那日,杨广的面色并不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看向世民的目光还算温和。
他问了些并州的民生疾苦,又考校了他的兵法策论。
世民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引得杨广几度颔首。
末了,杨广放下手中的茶盏,忽然问道:“世民,你觉得,为君者当如何待民?”
李世民闻言,立刻躬身答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如江河,君王如舟楫。唯有以民为天,方能江山永固。”
殿内一片寂静。
杨广听着这句话,握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竟散去了些许,露出一丝极淡的追忆之色。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她也跟朕说过这句话。”
世民知道,陛下口中的“她”,是谁。
是那个用命换了他一命的萧姐姐,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报答的恩情。
少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问道:“陛下,臣能……去看看她吗?”
杨广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随朕来。”
宫殿深处,那间冰冷的寝殿依旧如旧。
十年过去了,她还是世民记忆中的模样,美丽,安静。
李世民站在冰棺前,久久无言。
后来,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无数美人,却再也没有见过像他姐姐那样的女子。
干净,温暖,纯粹,却又有着洞穿人心的智慧。
“她……好吗?”世民低声问。
杨广伸出手,隔着冰层,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动作轻柔。
“她很好,”他自言自语般说道,“她就快醒了。”
离开洛阳时,杨广为他送行。
皇帝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系在李世民的腰间,正式册封他为秦王。
做完这一切,杨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巍峨的宫墙,望向遥远的天际,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世民,今日你所见所闻,皆是天命。若有一日……你要牢记你说过的,以民为天。”
李世民心中一凛,虽然不明白陛下这话究竟何意,但他感受到那话语中沉甸甸的重量,于是郑重地点头:
“臣,谨记陛下教诲。”
辞别天子,李世民翻身上马,回望那座辉煌的洛阳城。
他永远也想不通,那位创造了盛世的帝王,为何要把自己逼上绝路。
风吹起他的衣摆,少年的眼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一丝对那孤寂帝王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悯。
第139章 完结(二)
大业七年,辽东风云突变。
高句丽国内主战派权臣借着边境琐事,不断挑起冲突,战火一触即发。大隋的边军捷报频传,却也损兵折将,朝野上下弥漫着一股求战的焦躁。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那位素来渴望扬威域外的年轻帝王,这一次却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克制。
他没有直接发兵,而是通过早已遍布边疆的商队脉络,秘密派遣使者,跨过鸭绿江,直接与高句丽王展开了数次密谈。
彼时的荣留王高建武并不好战,他看着日益强大的大隋,深知一旦全面开战,两国生灵涂炭,胜负亦未可知。
他同样厌倦了国内主战派的掣肘。
一君一王,隔着千山万水,达成了某种默契。
高句丽主动撤兵,归还了争议领土,并向大隋称臣纳贡,献上特产珍宝以示诚意。
这场几乎席卷东亚的战事,在爆发的前夜,竟以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消弭于无形。
消息传回洛阳,朝堂哗然。
百姓们只道陛下天威,不战而屈人之兵,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大业十三年。
这一天,注定要载入史册,成为一个时代的转折点。
因为陛下终于对盘踞中原数百年的世家门阀,挥下了那把悬了多年的屠刀。
“谋逆”、“隐匿人口”、“私铸兵器”等数不尽的罪名,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甚至连皇权都要礼让三分的百年望族,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铁骑踏破了高门大户的朱门,诏狱里拷打声不绝于耳。
株连者数以万计,长安、洛阳的街道上,每日都有抄没的家产堆积如山,流放的罪眷哭嚎震天。
天下哗然。
谁都知道,这些世家并非全然无辜,他们兼并土地、奴役百姓、架空朝廷,早已成了帝国的毒瘤。
陛下这一手,虽酷烈,却也算是替天行道。
然而,愤怒比恐惧蔓延得更快。
剩下的世家大族看着昔日的高门第宅变成一片废墟,人人自危。
他们终于明白,陛下并不是在敲打他们,而是要彻底斩断这延续数百年的门阀根基。
“与其等死,不如造反!”
于是,天下并变四起,十八路烟尘,六十四处反王,仿佛一夕之间,大隋的江山就已经支离破碎。
可令人费解的是,面对这席卷天下的叛乱,身在洛阳的杨广,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冷漠。
他既不调兵遣将,也不御驾亲征。
他甚至没有颁布一道严厉的平叛诏书。
相反,他下令修缮龙舟,将那座装载着萧皇后的冰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船舱最深处,然后带着一支寥寥的禁卫军,顺大运河,一路南下,直奔江都。
他将整个北方,全部空了出来。
消息传到并州时,李渊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瓷与茶水溅了一地。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李渊气得脸色铁青,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反王旗帜,对长子建成和次子世民怒吼:
“何朝何代没有叛乱?陛下手握百万雄兵,只需一道旨意,便可剿灭这些鼠辈!他为何不管?为何要弃北方于不顾?!”
李世民站在下首,身姿挺拔如松。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叛军的旗帜——王世充、窦建德、刘武周、李密……一个个名字,如同催命的符咒。
父亲的愤怒,他理解。
但此刻,他的脑海中,却清晰地回响起了多年前,在洛阳城外,那位年轻帝王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若有一日……你要牢记,以民为天。”
那时的困惑,如今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他看着父亲,看着这个虽然有能力却依然受制于传统世家思维的父亲,一个大胆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父亲,”李世民上前一步,声音异常沉稳,在寂静的书房里掷地有声,“王世充、窦建德、李密……这些人,不过是趁乱起兵的枭雄。”
他目光灼灼,直视着李渊惊愕的双眼:
“他们造反只是为了取代陛下,成为新的皇帝,继续与世家勾结,压榨百姓!”
“这样的人,能当一个好皇帝吗?”
李世民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足以改变天下命运的话:
“既然如此,这拯救苍生、重整河山的重任,与其留给这些乱臣贼子,不如……”
少年的手指,缓缓指向了自己的父亲。
“不如,由父亲您来!”
李渊愣住了。
手中的动作僵在半空,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个头已经高过自己、眉宇间满是坚毅与野心的儿子。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或者说,他不敢想这一层。
那是篡位,是谋反,是会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滔天大罪。
可如今,大厦将倾,天子南逃,天下无主。
如果不反,李家满门,恐怕都要死在这些乱兵和世家的刀下。
更重要的是,儿子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那扇名为“野心”的禁门。
李渊看着李世民,又看了看旁边神色惊疑不定却又隐隐透着期待的长子李建成,沉默了许久。
窗外,并州的风沙正起,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从这里拉开序幕
龙舟浩浩荡荡,沿运河南下。
两岸的柳树早已抽芽,绿意盎然,可船舱内,却始终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
负责传递军机的老臣独孤罗,捧着一卷刚刚收到的、用黄绸包裹的密报,步履沉重地走进来。
舱内,杨广正坐在冰棺旁,拿着一块柔软的丝绸,细细擦拭着棺盖上的微尘。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人。
“陛下……”
独孤罗跪在地上,双手将黄绸呈上,声音沙哑,“李……李家在太原起兵了,已经攻占了西河郡。”
杨广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淡淡地说道:“知道了,舅舅,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安排吧。”
独孤罗握着黄绸的手猛地一颤,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陛下真的想好了?您执意如此,天下……便真的要改姓了。您这一退,可是把万里江山都……”
杨广终于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看向这位年迈的舅舅。
“与独孤氏交好的一些家族,都会跟随舅舅的脚步,反叛朕,对吧?”
杨广眼神平静,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注定的小事。
“至于攻城略地,打打就算了,别死太多人。”
他低下头,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划过萧锦的眉眼,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她不喜欢死人,朕……不想让她醒来时,怨朕。”
独孤罗最终只能颓然垂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老臣……遵旨。”
舱门再次被敲响,贺璟和明月走了进来。
贺璟看着地图上那越来越多的叛军旗帜,眉头紧锁,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
“陛下,现在还来得及!”
“只要您一声令下,臣即刻率贺家军反攻洛阳,李渊亦不足为惧!”
杨广摇了摇头,甚至没有去看那幅地图一眼。
他只是挥了挥手,“不必了。”
“朕已经做到了朕能做到的一切。”
“朕现在……”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冷的棺壁上,“只想要她醒过来。”
贺璟不知道为什么在天下大乱之际,陛下还会如此笃定那个躺在冰棺里多年、早已失去生机的妹妹会醒过来。但贺璟知道,这位帝王决定了的事情,说什么也没用。
所以他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抱拳低头:“……臣,遵旨。”
为什么?
贺璟不知道,独孤罗不知道,沉默不语的明月也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决绝,如此不顾一切。
他们不知道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但杨广知道。
那是萧锦“死去”的那一刻。
当他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变冷,那口心头血染红了他玄色的衣袍时,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疯了一般抱着她,不吃不喝,不理朝政,不理天下。
他试遍了所有能试的法子,求神问卜,炼丹寻药,甚至不惜损耗自己的寿元去尝试那些邪门的巫蛊之术。
直到有一天,在那个纯白的空间里,那个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终于找到了他。
「杨广,你想救她吗?」
那时的他,双目赤红,形如枯槁,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那虚无缥缈的声音。
接着,电子音告知了他所有的一切。
关于因果,关于时空法则,关于那个他必须走下去的未来。
以及,若不遵从这个未来,等待他和这个世界的,将不仅是她的湮灭,更是历史轨迹的彻底崩溃,华夏文明亦有倾覆之危。
最后,它无情地宣判:
「你必须让历史,沿着正确的脚步走下去。李唐当立,盛世当启,因果律不可违逆。」
「历史延续,她便会活下去,回到她的世界。」
杨广甚至没有思考。
什么皇位,什么大业,什么千古一帝的虚名。
若没有她,这万里江山,不过是堆砌的死物。
若文明断绝,那她所来自的、所诉说过的那个辉煌未来,又将在何处安放?
守护她,与守护她所归属的文明,在那一刻,成了同一件事。
他别无选择,也心甘情愿。
何况,他有十八年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
足够他将年少时的野望一步步变成现实。
他像一位知晓大限将至、因而更加疯狂燃烧自己的匠人,将全部的心力、智慧、权柄,都投入到对这片山河的塑造中。
大运河的工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推进,沟通南北,漕运繁盛。他亲自巡视河工,改良堰闸,让这条血脉在他手中真正搏动起来,滋养帝国。
科举制度不再仅仅是选拔寒门,他将其变成一套精密而公平的体系,打破数百年门阀垄断,让天下英才尽入彀中。
他修订律法,整理典籍,营建东都,贯通丝绸之路……那些曾经盘旋在脑海中的、关于“大业”盛世的所有构想,被他以惊人的专注和效率,一一实现。
他不再在乎“仁君”的称颂,甚至有意引导着骂名。他知道历史需要他成为一个“暴君”,一个“昏主”,一个完美的反派。
那么,他便做得彻底。
只是,唯独一件事,他牢牢守住了底线。
“善待百姓。”她最后的话,言犹在耳。
所以,他不能激起真正的、席卷天下的民变。
那些本应在征伐中化为白骨的将士,开凿运河时累死的民夫,在暴政中家破人亡的百姓……如今,都还活着。
她的血,浸染在这片山河的命脉里,悄然改变了无数人既定的死局。
他不能让她的牺牲蒙尘,更不能让这片她付出一切所守护的山河,真的破碎到无法收拾。否则,她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那么,敌人就只能有一个——那些盘根错节的关陇世家,山东豪族。他们本就是帝国肌体上的毒瘤,是阻碍他推行新政的顽石,如今,更成了他计划中完美的“祸首”。
他用最酷烈的手段步步紧逼,一次次的清查与迁徙,割断他们与地方的联系;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法令,逼得他们喘不过气。
他在为自己铸造一把刀,一把最终会刺向他自己的刀。他要亲手导演自己的失败,也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清扫最大的障碍。
夜深人静时,他会屏退所有人。寒玉棺中,她容颜依旧,仿佛只是沉睡。
他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冷的玉壁,虚虚描摹她的轮廓:
“锦儿,”杨广看着冰棺中那张沉睡的容颜,“再等等朕。”
“这一次,换朕,陪你回家。”
龙舟依旧沿着运河,向南,向着既定的终点江都驶去。
身后,是他亲手点燃的、针对门阀的烽烟,正在北方蔓延。身前,是史书上早已写好的结局,众叛亲离,身死国灭。
但站在船头,望着滚滚东逝的江水,这位帝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要去赴那场跨越生死的约
大业十四年,二月,龙舟抵达了江都。
这座江南名城,烟雨朦胧,温柔得不像话。
杨广没有入住豪华的行宫,而是将龙舟停泊在最僻静的水湾,仿佛一位即将卸下重担的旅人,最后只想寻一处清静地。
这一日,窗外春雨淅沥。
杨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烟波浩渺的江水,忽然问了身边的宇文成都一句:
“成都,你说后世史笔,会如何写朕?”
他问,又自顾自地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像是早已知晓,却已不愿计较:
“大隋第二任君王,杨广。大业末年,天下皆反,隋二世而亡。”
“会不会写朕是昏君?暴君?荒淫无道,穷兵黩武?”
彼时的宇文成都早已过了而立之年,但那双眼睛里的憨厚与澄澈,却一如当年。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坚定:“陛下!末将以为,后世史书,必不敢如此轻慢!”
“修长城以安北疆,通运河以利万世,开科举以选英才,征吐谷浑以拓国土,设郡县以强中央……”
“陛下之功,开万世之基,可比肩秦皇汉武!”
杨广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释然的弧度。
“比肩秦皇汉武……这是朕从小的愿望。”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回忆那个尚未被权力浸染的年少时光。
“可朕知道,不会这样的。”
“成王败寇,史笔如刀。穷兵黩武,残暴不仁……这些污名,后世总会有人加上去的。”
他看着宇文成都,“但成都,朕不在意了。”
“朕这一生,该做的做了,至于身后名……”
杨广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朕,问心无愧。”
宇文成都喉结滚动,终究没能忍住,劝道:
“陛下,让末将反攻洛阳吧!末将有信心,只需三个月,便能收复所有失地,迎陛下重返都城!”
杨广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此事,不必再提了。”
那尊冰棺就静静地停在旁边,棺中的少女容颜未改,仿佛凝固了时光。
杨广看着冰棺里的那个她,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转头对宇文成都说:“成都,咱们都老了,只有她还这么年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忐忑:
“你说,她醒来,看到朕这个样子,会不会失望?”
“陛下”
宇文成都很难过。
自从雁门关那一役后,他的六妹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十八年,他是和陛下走得最近的人。陛下有什么事,都会告诉他。
那些关于“未来”的诡异言论,那些关于“因果”的呓语,起初宇文成都也曾怀疑,陛下是不是因为失去六妹太过悲痛,以至于精神错乱,做了一场荒诞大梦。
但真也好,幻也罢。
只要陛下说是对的,他便去做。
他是最衷心的臣子,也是最固执的信徒。
“陛下,”宇文成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不管陛下变成什么样子,六妹都会喜欢的。”
杨广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大业十四年,三月。
洛阳城破,李渊在长安称帝,建国号唐。
与此同时,宇文化及率领骁果军,围攻江都。
大隋王朝的气数,在这一刻,算是彻彻底底走到了尽头。
江都宫内,人心惶惶,唯有那座停放着冰棺的寝殿,依旧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已经是安宁郡主的云枝,正像往常一样,拿着温热的毛巾,细致地为冰棺里的萧锦擦拭着手臂和脸颊。
十八年,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可就在今天,就在指尖触碰到萧锦冰凉手腕的那一刻——
云枝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根纤细的手指,似乎……蜷缩了一下。
极轻微,轻微到像是错觉。
云枝瞪大了眼睛,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再次轻轻触碰萧锦的指尖。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手,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抬起了几寸。
“小……小姐?”云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又碰了一下,又一下。那只手,真的在动!
“陛下!陛下!!!”
云枝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疯了一样冲出船舱。
“陛下!小姐!小姐她动了!!!!”
彼时,杨广正在前殿,听着兵临城下的战报。
宇文成都一身铠甲,正单膝跪地,沉声禀报:
“陛下,家父宇文化及已率军控制各处要道。卑职已再三提醒过他,只诛佞臣,绝不伤及无辜百姓,绝不惊扰宫闱。他……应允了。”
杨广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成都,你做得很好。”
就在这时,云枝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杨广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玉扳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甚至顾不上再看宇文成都一眼,疯了一般冲向那间寝殿。
推开门,穿过层层帷幔。
他看见了。
那个美丽的女子,正靠坐在冰棺的边缘。
她似乎还有些虚弱,眼神带着初醒的茫然,四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然后,她缓缓地转过头,视线穿过透明的棺壁,落在了他的身上。
“阿摩……”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唤响起。
他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怕这又是幻觉,怕这又是镜花水月。
他一步一步地挪过去,终于,他来到了冰棺边。
萧锦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困惑。
她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贴上了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眼角的皱纹,触碰到他鬓角刺眼的白发。
“殿下……”
“这里是哪里呀?”
“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那一刻,外面的喊杀声、兵刃相交声,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问。
杨广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棺前。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贪婪地感受着那失而复得的温热。
“锦儿……锦儿……”
他声音沙哑,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将这十八年的空缺填满。
“朕……朕等你,等了好久……”
宇文成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这位铁打的汉子,也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泪流满面。【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