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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万世之利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独孤府。


    独孤罗下朝回来,脸色很难看。他朝服未换,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眉头拧的很紧。


    我和明月被叫到前厅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


    “太子此举,若真能成……从此南北通畅,漕运无阻,南方粮米可直达北地,北方的兵马也可快速南下。于我大隋,确实是千秋基业。”


    他停了停,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


    “但。”这个字落下来,沉甸甸的。


    “五年,”


    独孤罗伸出五根手指,在空气中顿了一下,“五年之内,要挖通一条从洛阳到余杭的运河。光是开凿河道、修筑堤坝、设置闸口,就要耗费无数人力。更别提沿途的粮草供应、民夫安置、工期调度……桩桩件件,都是天大的难题。”


    他把手指收回去,握成拳,轻轻锤了一下桌面。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朝堂上人心浮动。太子殿下一口气就要做这么大一件事,那些本就虎视眈眈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今日朝堂上,你没看见,那些人的嘴脸,简直……”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那些世家大族,那些被杨广夺了权柄的人,终于等到了反扑的机会。


    他们不关心运河能不能修成,不关心南北是否通畅,他们只关心,能不能借这件事,把杨广拉下来。


    “丫头,”独孤罗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来,他看着我,目光里是长辈式的忧虑,“运河之利,长远看,舅舅明白。可这步子,实在迈得太大了。陛下如今尚在,那些人就敢如此,若是……”


    我们都懂那个“若是”之后是什么。


    他重重叹了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这风,已经刮起来了。舅舅希望你……能劝劝太子殿下。万事,能否缓一缓,慢一些?哪怕多花几年,哪怕先疏通一段,徐徐图之。有些事,做得太快,太绝,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大运河。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轰然作响。


    我比任何一个人,甚至比提出这个构想的杨广自己,都更清楚这条河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它最终会蜿蜒千里,成为沟通南北的动脉,滋养后世百代。


    可我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在这“千秋功业”的背后,是怎样的急政暴敛,是多少民夫的累累白骨,是怎样的怨声载道。


    我更清楚,这条河,连同他后来做的许多事,会像绳索一样,最终绞住他的脖子,把他拖进历史的深渊,让“隋炀帝”这个名字,和“暴君”、“骄奢”、“劳民伤财”死死地捆绑在一起,万世不得翻身。


    我得拉住他,必须得拉住他。


    为他,也为我,为这天下百姓,找到一条不那么酷烈、不那么决绝、不那么……通向既定深渊的路。


    “嗯。”我迎上独孤罗的目光,重重点头。


    ……


    回到东宫,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脑子飞快的转动。


    五年通航?这简直是疯了。


    不是工程本身疯狂,而是这个期限,是把自己当成箭靶,立在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下。任何一点延误,都会成为攻讦的借口。与其如此,不如……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


    不如,集中力量,先打通一段?


    比如,就从……江都到余杭?


    对!就是这里。


    这里是他的根基,水网本就发达,工程难度相对小,阻力也最小。


    用最快的速度,让第一批漕船跑起来,让货物、消息,实实在在地快起来。让朝堂上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人,亲眼看看这条河带来的好处。


    用实利堵嘴,永远比用权势压人更有效。这叫“快速建立正向反馈,降低试错成本和政治风险。”


    可光是快、准还不够,这河是要用无数民夫的命去填的。


    史书上那轻飘飘的“死者什四五”,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


    要监督。必须有铁腕的、可靠的、直达天听的监督机制,把钱粮和工程进度死死盯住。


    李喻,陈实。


    这两个名字几乎立刻跳了出来。


    一个精于算计,洞悉人性贪欲。一个嫉恶如仇,眼里不容沙子。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自己人,是我们亲手从陇西科举捞起来的人,忠诚毋庸置疑,且急需用实绩站稳脚跟。


    让他们去,一个管钱粮审计,一个盯官吏行止,互相制衡,也互相补充。


    再给他们一道“密奏直呈”的权限,绕过可能被腐蚀的地方乃至中央官僚体系。


    这不仅是防腐,更是在工程体系内,嵌入一套独立且高效的风险控制和信息反馈系统。


    舆论也很重要。


    那些世家,那些清流,绝不会放过这个攻击的绝佳机会。


    不能只被动防守。要主动出击,用他们听得懂、百姓也听得懂的方式,去讲这条河的故事。


    不是讲帝国的功业,而是讲南北货物的流通能降低多少物价,讲漕运能带来多少商机,讲这条河未来如何灌溉农田、便利行旅。


    要发动说书人,编写朗朗上口的民谣,甚至可以让商队带着“运河开通后贸易路线图”去各地宣讲。把开河从一个抽象的、沉重的劳役,变成一个与每个人切身利益相关的、值得期待的未来。


    这叫“引导公众预期,建构工程正当性,对冲反对派舆论”。


    ……


    思绪越理越顺,一个模糊但可操作的轮廓渐渐清晰。


    我不是要阻止他,我是要帮他,用更聪明、更稳妥的方式,去实现他的宏图。


    我深吸一口气,铺开纸,提起笔。


    烛火跳跃着,将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我写得很慢,也很专注。


    从“分段施工,先易后难,以实绩服众”,到“设立独立审计监理,严查贪墨,保障役工”,再到“善用民间舆论,陈说利害,引导舆情”……


    一条条,一款款,虽不完美,却是我能想到的,在历史洪流与现实困境中,所能争取到的最好平衡。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文思阁的三天三夜,与他一起草拟科举细则。


    同样是面对重重阻力,同样是试图在一片荆棘中,开辟一条新路。


    只是那时,对手是固化的门阀;此刻,对手除了门阀,还是时间、是人心、是历史的惯性,还有……他那颗过于急切的心。


    那颗心,今日朝堂攻讦所刺激、此刻也许正灼灼燃烧、听不得任何否定与迟疑。尤其那些官员们只会说“这样不行”,但又不说“怎么能行。”


    所以,我得给他方案。


    等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已是万籁俱寂,更深露重。


    我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才发现杨广还没回来。


    他一定还在书房。


    我拿起那叠还带着墨香的纸,走向他的书房。灯果然还亮着。


    我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我推门进去,他正背对着门,站在一幅巨大的运河草图前,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绝的意味。


    我轻轻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他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慢慢放松,覆盖住我交叠在他身前的手,掌心温热。


    “怎么还没睡?”他声音有些沙哑。


    我松开手,转到他对面,将那叠纸举到他面前。


    “萧副使,前来述职,并提出《关于贯通南北漕运初期工程若干优化建议》,请太子殿下审阅。”


    我脸上大概还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是清亮的,甚至带着一点故作严肃的俏皮,冲淡了深夜谈论国事的凝重。


    他被我这副模样和“述职”、“建议”这等正式又带着点古怪的用词弄得有些失笑,眉宇间的沉郁似乎散开些许。


    他捏了捏我的脸颊,然后接过那叠纸,就着灯光,翻看起来。


    我站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混合着一丝疲惫的味道。


    他看得专注,我便适时开口:


    “在岐州时,第一次听殿下说起贯通南北、舟楫往来的畅想,我心里就觉得震动。”


    “那不仅是地图上多一条线,粮秣兵马跑得快些。它还能让南方的暖风能吹到北地,北地的霜雪也有舟船可载。天堑变通途,货殖繁盛,人物往来……是真正的万世之业。”


    我将他的蓝图,描绘成一个充满生机与联系的、更富人情味的未来图景。


    “那时候我就想,殿下心里装着这样的山河,眼光能看到百年、千年之后,真真是……了不起。”


    我的语气里带上毫不掩饰的、真诚的叹服,“只是这蓝图太大,太好了,好到让有些人害怕,让有些人……根本看不懂,也不想懂。”


    我又轻轻点出他可能面临的孤独和不被理解。


    “所以这一年来,我偶尔也会忍不住顺着殿下的思路去想。想这蓝图上的细节,该怎么落在地上,才会更稳当,更少些磕绊。”


    “今日在舅舅那里,听他说起朝堂上的争议,我就忍不住把这些想法理了理。”


    我没有急切地推销我的具体条款,而是将重点放在了“我理解你”的情感共鸣上。


    我看得清楚,对于杨广这样骄傲而孤独的开拓者,在朝堂上正被所有人指斥急功近利、罔顾民生的当口,我的劝谏必须慎之又慎。


    何况,运河的蓝图,与昔日的科举还不同。


    科举改制,是我们看到李纲遗书后,在文思阁一点一点碰撞、勾勒、完善的。那是共同的构想,是并肩的摸索。


    而这条河,是他想了整整十年,甚至更久的梦。


    从青葱到如今,从意气到沉潜,这条河在他心里,早已不是简单的河道,而是他胸中沟壑的延伸,是他证明自己超越父祖、奠定不朽功业的雄心所系。


    十年,足以让一个念头生根发芽,盘根错节,长成他意志与信念的一部分。


    他私下里或许早已推演过无数遍,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处可能的地势艰险,甚至朝中每一股可能反对的势力,他可能都反复权衡、思量过对策。


    十年的长度,赋予了这份蓝图近乎偏执的分量。


    它不再是一个可以轻易讨论、修正的方案,而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方向,是他用漫长时光和无数心血浇筑的、不容侵犯的疆域。


    这个时候,任何直接的质疑:“此河不该开”、“耗费过巨”、“时机未到”都无异于否定他过去十年的全部思考、全部准备,否定他这个人最核心的抱负与价值。


    他听不得任何人说这不对,说这不好,那不只是否定一条河,那是在否定他十年孤诣,否定他作为开拓者的全部意义。


    所以,我不能是一个站在河的对岸,高喊“此路不通”的劝谏者。那样只会激起他最激烈的反抗,将我和那些世家大族一起推向他的对立面。


    我必须成为一个理解他这份十年执着、并真心实意为这份蓝图查漏补缺的“同行者”。


    我的姿态必须是:“殿下此志,宏伟至极。但正因是千秋功业,我们才要思虑周全,让它进行得更顺畅,成果更无可指摘,让那些非议者,将来无话可说。”


    果然,闻言,他看的愈发认真。


    时间缓缓流过,合上最后一页时,他抬起眼,深深地看向我。


    “萧副使果然是萧副使,这些想法,倒是又轻易地把孤的那些幕僚都比了下去。”


    此言一出,我就明白他对我提出的想法有了兴致。于是又凑近了点,开始解释。


    我先是指向第一页的“分段施工,先易后难,以实绩服众。”


    “这是跟殿下学的法子,咱们当时推科举新政,不也是先选陇西为试点吗?开河是千古未有之大业,比新政更加复杂艰难,更该步步为营,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去堵天下悠悠之口。待见到成效,人心自然归附,阻力也会更小。”


    我没有提五年之期多么冒进,只强调步步为营的好处。


    他点头,然后翻到监理审计那部分:“李喻,陈实……你倒会用人。”


    “那当然,”我顺势道,“李喻是商户子,熟知钱粮关节;陈实寒门出身,最恨贪墨渎职。他们既能看好钱袋子和米袋子,又能避免工程因贪腐而延误、因民怨而生变。”


    杨广“嗯”了一声,手指翻页,又在“舆情引导”那几行字上摩挲:“导之利之……孤倒是忽略了这件事。”


    他又提起了我们在陇西打得那场舆论战,说道,“舆论场的声音,确实没人比锦儿更擅长。”


    “天下人多不识字,不懂什么利在千秋,他们只关心眼前的饭碗,明日的生计。”


    我看着他,缓缓道。


    “若让那些讨厌的世家大族整日散播劳民伤财的言论,而无人去说这河通了之后,南方的丝绸能更便宜地卖到北方,北方的皮毛能更快地运到南方,沿途的百姓或许能多些营生……那民心,岂不是被他们白白占了去?”


    “我们既做了利国利民的好事,为何不能理直气壮地让天下人知道它的好?”


    他久久地凝视着我,眼底有深思,有考量,还有一丝……触动。


    终于,他将那叠纸轻轻放在书案上,伸手,将我拉近,双臂环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锦儿,”他的声音低沉地响在耳畔,带着疲惫,“你为何不像他们一样,说孤好大喜功,罔顾民生,只为了……那点所谓的千秋之名?”


    我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他这样的人,竟也会在意这个吗?


    在意枕边人是否也和外人一样,只看到他的野心,而看不到别的?


    “殿下。”


    我抬起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因为我了解殿下。我知道,殿下心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政绩,更不是虚名。”


    “殿下在意的,是百年后的南北畅通,是万里江河的脉搏。但这蓝图太大,太远,远到……很多人仰起头都看不见,所以他们只会说,那太高了,是空想。”


    话落,他环着我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些。


    “可是殿下,”我抬起头,从他的怀抱里稍稍退开一点距离,仰脸看他,让自己的目光直直地看进他深邃的眼底。


    “再高的楼阁,也要一砖一瓦去垒。再长的河,也要一锹一土去挖。殿下胸中沟壑万里,可我私心里,也希望殿下能稍微……稍微缓一缓脚步。”


    “把事做成的同时,是否也能……少些遗憾?”


    他低头看我,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我同样认真的面容。


    “你说得对。”


    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要做,就要做得漂亮,做得无人可指摘。李喻,陈实……可用。舆情之事……可交由东宫属官酌情办理。至于分段……”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宏伟的运河草图上,手指沿着那蜿蜒的墨线,从北向南,最终停留在江淮之地。


    “江都至余杭……”他沉吟着,“确可作为首功之段。具体细则,容孤再思量。”


    他没有全盘接受,但也没有拒绝。他听进去了,并且开始思考。


    我没有再劝,我知道,这已经是巨大的成功。


    以他的性格和野心,不可能完全放缓脚步。但至少,我在他全速前进的道路上,设下了一些路标,提出了一些或许可行的减速带和护栏。


    我没有改变他要去的目的地,我也不想改变。


    但或许,我能让他走的路,稍微平缓一些,少一些颠簸和失控的风险。


    “很晚了,殿下该歇息了。”我轻声道,准备去整理那叠他看过的纸。


    “不急,”他没松手,反而将我轻轻一带,让我侧身靠在他怀里,坐回宽大的圈椅中,双臂仍松松地环着我。


    “陪孤再待一会儿。”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墙上那幅巨大的运河草图上。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仿佛在丈量着图上某段距离,计算着,或是在构想某处堤坝的形状。


    “你看这里,”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图中一处险峻的节点,“前人皆碍于此地山势水情,畏难而退。但孤偏要从此处凿穿。”


    “这里,淮水与江水交汇处,水势复杂,用料用工,绝不能省……”


    “通济渠,永济渠,邗沟,江南河……要一气呵成,要让南北血脉,在孤手里彻底贯通。”


    “待此河贯通,关中之粟,可济山东;江南之帛,可输北地。兵员调动,旬月可至。商旅往来,货通南北。自此,天下一体,方为真正的一体。”


    他语速不快,甚至算得上平缓,但一字一句,勾勒出的却是一个庞大到令人屏息的帝国交通蓝图。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此刻,这个男人,和史书里那个“慨然慕秦皇、汉武之功”的帝王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我看着他的冷硬侧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学宿舍的下午,我们几个女生,对着《隋书》里杨广的段落叽叽喳喳。


    “这就是个古代卷王,”睡我上铺的姐妹咬着冰棍说,“你看他,修运河,打高句丽,通西域,开科举……啥都想干,把自己累得跟狗一样。”


    “这就属于步子太大,扯着了。”我一边抄笔记一边接话,“他要是肯给自己放个假,对老百姓好点,隋朝说不定还能多喘几十年。”


    那时候,隋炀帝对我们来说,是书里一个符号,一段评价,一个“如果怎样就不会怎样”的历史假设。


    而现在,这个卷王本人,就坐在我身边。


    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顶,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他不是一个扁平的、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名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窗外不知何时已透出蟹壳青的微光,他竟然又熬了整整一夜。


    “殿下,”


    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天都快亮了。这些图,这些章程,又不会长腿跑了。歇一会儿吧,哪怕闭闭眼养养神也好,不急于这一时。”


    他闻言,目光从运河草图那蜿蜒的墨线上移开,落回我脸上。


    烛光下,他眼中有血丝,有彻夜未眠的疲惫,但更深的地方,那簇名为野心的火焰,依旧在不倦地燃烧。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淀、软化。


    “嗯。”


    往后的几日,杨广依旧在显德殿与重臣们议事,调兵遣将,处理南方平叛的军务,忙得脚不沾地。


    而我,则彻底泡在了他的书房里。


    他把这些年搜集的关于水系、漕运、各地物产、人口乃至前朝开凿旧渠的所有资料、图册、札记,甚至一些地方官吏的零散奏报,一股脑全堆到了我面前。


    卷帙浩繁,几乎能埋了人。


    “既要参详,便看个透彻。”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将沉重事务分担出去的放松。


    于是,我就开始了昏天暗地的“水利专家”速成生涯。


    案头堆满了舆图与文书,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纸页的味道。


    晨起即至,日落不息,有时云枝来催,才惊觉又是一天。


    我的世界,暂时缩略成了纵横交错的线条与密密麻麻的注记。


    哪条河冬日会冰封,哪段水道有暗礁沙洲,何处地势高需要筑堰,何处人口稠密可作役力补充……这些曾经遥远而陌生的名词,如今日夜在我脑中盘旋。


    我对照着前人的经验,结合杨广早年实地勘察的一些笔记,一点点勾勒、计算、推演。


    有时为了一个数据,要翻遍好几卷地方志;为了一段河道走向的优劣,能对着地图枯坐半晌。


    脑子里的念头,也渐渐从“这河开了有何利弊”,变成了“此处土质疏松,需加强护岸”,“此段可利用旧有沟渠,节省三成人力”,“此地民风…或可招募为主,慎用强征”……


    我沉浸在了治水与工程的琐碎与宏大之中,几乎要忘记自己本来的身份。


    只是偶尔,在深夜烛火跳动,万籁俱寂,只有我面对满案卷宗独自推敲时,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会毫无征兆地响起:


    「警告:检测到闯入者持续性干预行为,异常扰动持续增强,历史偏差率持续评估中……」


    它在提醒我,我做的每一笔标注,每一次计算,每一个试图让工程更稳妥、更少些人命损耗的提议,都在撬动既定的轨迹。


    我正在它的监控下,明目张胆地“搞破坏”。


    我也会怕。怕那“修正”的力量不知何时会以何种方式再出现,像带走老贺那样。


    甚至有可能会带走我?


    可


    我放下笔,看着自己指尖染上的淡淡墨迹,又看向摊开的地图上,那些我用朱笔小心圈出的、可以优化施工方案、减少徒劳消耗的节点。


    这些点,连起来,可能意味着成千上万的民夫,能少流一些血汗,多一分平安归家的指望;意味着沿途的村落,能少受一些无妄的侵扰;意味着这条注定要流淌的运河里,能少浸入一些不该有的冤魂。


    我在用一个个细节,去对抗那个庞大的、似乎注定的历史代价。


    那个声音在警告我,可它越是警告,我心底那股逆反的火焰就烧得越旺。


    既然它可以修正掉那些它认为不该活的人,那我为什么不能干预那些它认为理所当然的牺牲?


    正因为前路莫测,正因为有股力量在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我才更要抢在它前面,把篱笆扎紧,把漏洞堵死。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蘸饱了墨,在“监理审计独立奏事之权”那一条款旁,又添上几个小字:“遇紧急情弊,可越级直奏东宫。”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是在对那冰冷的电子音做出的回答。


    然后,我继续埋头,投入到那些枯燥却至关重要的数字与条文中去。


    第112章 江陵女歌


    在我的计划里,对杨广这个人的‘干预’更是至关重要。


    所以,每当他带着一身疲惫或朝堂上的硝烟气息回到书房,我总会适时地递上一杯温茶,然后用最真诚(至少看起来是)的语气感叹:


    “殿下,您早年巡察河道留下的这些笔记,真是字字珠玑,若非亲历,断无如此真知灼见。”


    “这张前朝运河残图,竟被殿下修补标注得如此详尽,连何处曾有溃堤都标明了,真是心思缜密,未雨绸缪。”


    “运河若成,南方的稻米、丝绸、茶叶,北方的药材、皮毛、骏马,往来如梭,那该是何等繁盛景象?”


    我把“殿下英明”、“殿下远见”变着花样说,眼里闪烁着恰到好处的崇拜。


    他有时会瞥我一眼,嫌我“谄媚”、“尽是虚言”,可眉头却会在我这些虚言中舒展开。典型的脑子无比清醒,身体无比诚实。


    所以当他苦思某个环节时,我无意中提起的某个细节或隐忧,他偶尔也能听进去,若有所思地点头,甚至让我再说细些。


    我一边兢兢业业扮演着“头号事业粉”兼“技术助理”,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敢情这位爷是个ENTJ。


    目标导向,意志强悍,掌控欲极强,渴望成就与认可,对反对意见本能抗拒。但若是顺毛捋,把他捧到高处,再以“为了更好实现你的宏伟目标”为由提出建议,他反而能冷静权衡。


    典型的吃软不吃硬,顺之者昌,逆之者……场面不会太好看。


    就这样,在一边狂吹彩虹屁,一边埋头苦干中,时间飞快流逝。


    第七天夜里,书房里的烛火格外明亮。


    我和他隔着一张巨大的书案对坐,案上铺满了各种图纸、条款文书。


    我们一条一条地核对,争论,妥协,再达成一致。


    从最初“一年内优先贯通江都至余杭段”的总体方略,到具体的“以工代赈”实施细则:如何招募、粮饷标准、如何安置家小、如何轮换;


    再到最关键的“反腐败与监理机制”,李喻与陈实的职权划分、独立奏事之权、监察流程、贪墨惩处条例;


    甚至细化到不同季节的施工重点、民夫疾疫的防治、与地方官吏的协调分寸……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我们争论过以工代赈的粮饷是否过高,争论过监察权力是否过大,争论过对贪墨官吏的惩处是流放还是斩立决。


    当最后一个有争议的条款被朱笔圈定时,窗外已隐隐透出灰白。


    我放下几乎握不住的笔,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


    面前那叠最终定稿的章程,厚厚一摞,详实得几乎能砸死人。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光泽。


    杨广也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脸上是深深的疲惫,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眸里,此刻燃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亮。


    他看着那叠章程,又看看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锦儿,”他的声音因熬夜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温和与满足,“此章程若成,你当记首功。”


    我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扯出一个疲惫却同样真实的笑容。


    首功不首功的,此刻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部浸透了心血、权衡了理想与现实、试图在激流中安置些许护栏的章程,终于诞生了。


    它或许依旧无法完全避免过程中的血泪,但它至少代表了一种不同的可能,一种试图控制而非全然被洪流裹挟的努力。


    我知道,真正的艰难,现在才刚刚开始。


    但有了这份章程,我们至少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起点,和一份……或许能稍稍约束那匹名叫“野心”的骏马的缰绳。


    第二日,杨广便带着那份厚厚的砖头上了太极殿。


    那日的朝会依然波澜暗涌,但却又与往日不同,因为太子殿下前所未有地退了一步。


    他没有坚持那咄咄逼人的“五年之期”,而是从容不迫地抛出了这份详尽到令人咋舌的方案。从分段施工的步骤、以工代赈的细则,到独立监理司的架构、钱粮审计的流程,乃至对贪墨官吏的严刑峻法……


    桩桩件件,白纸黑字,将一条浩大工程可能面临的千头万绪,拆解成了可执行、可监督、可问责的条条款款。


    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宏大构想,更像是一部经过反复推敲的治国方略。


    世家臣僚们准备好的、关于“好大喜功”、“罔顾民力”的攻讦,像是重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们可以质疑动机,可以担忧后果,却难以从这近乎无懈可击的细则本身找到立刻发难的空隙。


    当有人试图以“靡费过巨”诘难时,方案中清晰的预算来源与分阶段投入计划被摆了出来;当有人以“恐生民变”相胁时,严谨的以工代赈条款与严刑峻法的威慑赫然在目。


    杨广并未多言,只是将那份章程呈上,声音沉稳:“开河通漕,乃国之大利,然利之所在,弊亦随之。故此,儿臣以为,行事当有章法,监督需有专司,赏罚务求分明。如此,方可不负民力,成就大业。”


    他退了一步,却又进了一步。


    退的是那不切实际的期限,进的,是更扎实、更难以撼动的规则。


    那天,我仍在独孤府等消息。


    独孤罗下朝时步履都轻快了几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今日朝会,太子殿下所呈章程,陛下御览后,已然准了!”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似是感慨:“老夫当日还忧心忡忡,怕殿下年轻气盛,一意孤行。没曾想,不过几日功夫,竟能拿出如此周详的方略……还是你这丫头有办法。”


    我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那厚厚的、能砸死人的章程,没有白费。


    我咧嘴笑了,那笑容大概有点傻,但又无比真实。自从老贺走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几乎是哼着歌一路小跑回了东宫,风拂过脸颊,带来初夏微醺的气息。


    就在宫门口,恰好碰上刚从陛下处议完事回来的杨广。


    他正与身边的秦义低语着什么,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朝堂博弈后的锐利,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目标达成的沉静。


    我也不管周围是不是还有人了,像只归巢的雀鸟,直直地朝他扑了过去。


    “恭喜太子殿下!”


    我撞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就知道太子殿下最厉害啦!”


    他被我撞得微微一晃,随即稳稳接住,手臂自然地环了上来。


    “你消息倒是灵通。”


    他垂眸看我,眼底有笑意浅浅漾开。“太子殿下今日在朝堂上能大杀四方,从容不迫,还不是因为家里有个……殚精竭虑、写出砖头来的贤内助?”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脸又有点热。


    “父皇今日精神好了许多,”


    他牵着我的手,一边往东宫深处走,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孤……明日得闲,带你去城郊别院住几日,可好?”


    我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脚步仰头看他:“啊?可是……运河初定,千头万绪,殿下不是应该最忙的时候吗?”


    他回头看我,夕阳的金晖勾勒着他的侧脸,那总是紧抿的唇线,此刻显得异常柔和。


    “章程已定,方向已明。具体细务移交工部与相关衙署,李喻、陈实也已领了监理之职,正需时间先行筹划。”


    “况且……”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孤答应过你,忙过这阵,便带你出去走走。君无戏言。”


    我咧嘴又笑了,这次大概笑的更傻了。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往院子里跑,“那我要赶紧收拾东西!对了,让云枝把我的战袍都带上”


    杨广站在原地,看着我一阵风似的跑远,皱了皱眉头,“……战袍?”


    他摇头失笑,随即,他也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朝着那个因为她而变得生动喧嚣的院落走去


    皇家别院的这几日,像是泡在蜜糖罐子里,甜得有些不真实。


    这庄子比我想象的更合心意。它背靠着一座不算高但林木葱郁的小山,庄内引了活水,蜿蜒成溪,穿廊过院,叮咚作响。


    最妙的是后山竟有一处天然温泉,被巧妙地引入了庄内,隔成了两方汤池。


    一方略大,据说引的是源头更烫些的泉水,另一方稍小,水温和缓,以竹篱和花木略作隔断,氤氲的水汽常年缭绕,将半片院子都润得湿漉漉、暖融融的。


    杨广还是难免有些事务要处理,秦义每日会骑马往返一趟,送来些紧要的文书。但他处理得极快,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们两个人窝在一起。


    没有宫人时刻在侧,只有庄子里的老仆按时送来膳食,安静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我们可以并肩躺在廊下的竹榻上看云卷云舒,可以就着一壶清茶,天南海北地闲聊,从古籍典故扯到市井趣闻,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各自捧一本书,听着溪水声,便能消磨大半日。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泡在温泉里。


    起初我还矜持,坚持“男池女池,泾渭分明”,自己抱着换洗的衣物去了那方小池。温热的泉水包裹上来,我舒服地叹了口气,几乎要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却听到“哗啦”一声水响。


    我惊得睁开眼,氤氲水汽中,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已然涉水而来,带起一阵更大的水波。


    “你、你怎么过来了!”


    我下意识往池边缩了缩,水面下的手下意识地掩在胸前。


    虽然更亲密的事不知做过多少,可在这光天化日(虽然被竹篱和蒸汽遮掩)、宽敞的池子里,还是让我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那边水太烫。”他脸不红心不跳,理由找得敷衍,人却已不容置疑地靠近,温热的水流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涌过来,漫过我的肩膀。


    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水珠却顺着他的身体缓缓滑落,没入水下的阴影里。


    我的脸更烫了,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那你别过来……这池子小……”


    “小才更好。”


    我们离得很近。近得我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比泉水更灼人的热度。


    他的手臂绕过我的腰,轻易就将缩在池边的我带到了池子中央,更深、更暖的水域。


    “杨广!”


    我低呼,手脚并用地想推开他,却被他顺势捉住了手腕,抱的更紧。


    温泉水滑,肌肤相贴的触感被无限放大,细腻得惊人。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被水汽浸润,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


    他没有进一步,只是这样抱着我,下巴抵在我湿漉漉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就这么待一会儿。”


    他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让我挣扎的力道渐渐松懈下来。


    这些日子,他肩上的压力,恐怕比我想象的更大。朝堂的反对,工程的庞大,父皇的病情,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地压着。


    我的心软了下来,身体也慢慢放松,靠进他怀里。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我们,水波轻轻荡漾,四周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山风和近处潺潺的溪流声。肌肤毫无阻隔,心跳声透过胸腔传递过来,渐渐地,分不清是谁的。


    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直到水汽将我们的皮肤都蒸得微微发红,他才松开一些,抬手撩开黏在我脸颊上的湿发,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


    “锦儿。”他唤我,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住了我。


    这个吻带着温泉水汽的湿润和温热,起初是轻柔的碾磨,随即渐渐加深,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我的齿关,攻城略地。


    我的大脑因为缺氧和这过度的亲密而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他的脖颈。


    水波起伏荡漾,哗哗作响,掩盖了逐渐急促的呼吸和紊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我的,呼吸灼热地喷在我的唇上。


    他的眼神暗沉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古欠望。


    “回去。”


    他扯过旁边宽大的干燥布巾,胡乱将我一裹,便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屋。


    被热气蒸得发软的四肢还未恢复力气,人已被他放在了柔软的床褥间。


    布巾散开,微凉的空气掠过皮肤,激起细小的颗粒,但随即被他覆上来的身躯驱散。帷帐不知何时被扯下,隔出一方昏暗私密的空间,只有透过绢纱的、朦胧的天光,映出彼此的身影。


    温泉的热意仿佛浸透了四肢百骸,又在这一刻被点燃。他的吻比在水中更急切,更深入,动作也失了方寸。


    我像是被抛入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只能紧紧攀附着他,随着他的节奏沉浮,意识渐渐涣散。


    夜色渐深时,冰冷的电子音还是偶尔会毫无预兆地袭来,让我从睡梦中惊醒。


    身畔是他沉稳的呼吸,我本能地向他那边蜷缩,靠得更近。直到脊背贴上他温热的胸膛,感受到那有力而规律的心跳。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臂也会习惯性地收紧,将我更深地圈进怀里。


    手掌无意识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拍我的后背,含糊地嘟囔一句什么,然后呼吸再次变得绵长。


    那简单的动作,带着未醒的鼻音和温暖的体温,慢慢驱散着我心底那缕来自异世的寒意。


    我会在他的气息和心跳声中,再次安然睡去。


    白日里,我们最爱沿着庄后的溪流行走。溪水清可见底,卵石圆润,水草柔曼。


    这日午后,渐渐沥沥下起了小雨,空气格外好。我换了身浅碧的襦裙,撑着把素面油纸伞,两人沿着湿润的小径缓步而行。


    行至一处枝桠横斜的拐角,裙带被一根突出的老藤勾住了。


    “诶?”我停下,低头去解。


    裙子的系带本就未结死扣,一拉一扯,竟就松脱开来,顺着裙幅滑落,飘飘荡荡,落在了溪边湿润的草地上。


    走在前面的杨广闻声回头。


    目光先落在我微窘的脸上,随即下移,看见了那根静静卧在绿草间的杏色丝带。


    他眉梢微挑,没说话,只走了几步,弯腰将它拾了起来。


    柔软的丝带缠在他修长分明的指间,他并未立刻还我,而是拈着那带子,在指尖绕了绕。目光顺着溪流望向远处烟雨迷蒙、如淡墨渲染般的山峦轮廓,又收回来,落定在我脸上。


    眼神很深,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以及几分笑意。


    “殿下?”我被看得耳根发热,伸手想去拿。


    他却将手略略抬高,避开了,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朝我走近半步。


    山风拂过林梢,小雨淅沥,溪水潺潺,碎金跃动。


    他立在溪边,青衫被风微微撩起,握着那根女子裙带,唇边噙着那抹清浅的笑意。


    “雨从天上落,”他开口。


    我怔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笑意加深,目光锁着我,继续道:


    “水从桥下流。”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诗……


    “拾得娘裙带,”


    他朝我又近一步。


    “同心结两头。”


    四句念完,他已在我面前。


    不待我反应,他便就着手中那根丝绦,手指灵活地翻绕、穿梭、收紧。竟真的用我的裙带,打了一个结实又漂亮的同心结。


    然后,他才将那个打着结的带子,轻轻放回我因惊愕而微微摊开的掌心。


    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我掌心的肌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我低头,怔怔看着掌心里那柔软的丝绦,和丝绦上那个无比醒目的、象征着永结同心的结扣。又抬头,望进他含笑的、深邃的眼眸。


    《江陵女歌》。


    很多年前,在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我曾在泛黄的书页上,囫囵吞下这四句诗。


    当时我还偷偷好奇过,那位在史书中以“暴虐”、“骄奢”定论的隋炀帝,年轻时竟也有这样旖旎的心思,不知是写给哪位佳人的。


    原来是……这样的。


    在这山野溪畔,我的裙带无意松脱,被他拾起。他握着这寻常的物件,看着我,随口吟出“同心结两头”,还亲手将它打成了结。


    这首穿越了一千四百多年的诗,它的缘起,竟是这样一个平淡无奇、带着雨水与青草气息的瞬间。


    是我的裙带。


    是写给我的。


    这个认知,将眼前真实的他与记忆里模糊的书页、冰冷的铅字,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不喜欢?”他见我久未言语,只是盯着手中的丝绸出神,眉梢微挑,问道。


    我回过神来,抬眼看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将握着同心结的手收拢,贴在胸前。


    “喜欢。”


    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殿下好才思。随口吟来,便是佳句,还附赠同心结,真不愧……是我萧锦看中的人。”


    他低低笑出声,笑声带着愉悦。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力道不重,带着亲昵。


    “既然锦儿喜欢,”他手臂环着我的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带着明显的暗示,“那……孤今晚,可以讨点奖赏么?”


    奖赏?


    我脑子转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我赶紧从他怀里挣开一点,声音有点结巴,“你、你想要什么奖赏?”


    他凑过来,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最敏感的耳廓上,用只有我能听见的气声,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我:“……!!!”


    我整张脸连带着脖子都烧了起来。


    “你、你想都别想!”我恶狠狠的说。


    “是么?”他慢条斯理地反问,指腹轻轻蹭过我滚烫的脸颊,眼底是掌控一切的笃定,“夜很长……孤总有办法,让你愿意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缓,却像带着钩子,激得我浑身一颤。


    我知道,他说的办法,绝对不是好好商量。


    预感告诉我,今晚的“加班”,恐怕不会轻易结束了。


    ……


    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纱帐外透进暖融融的光,将帐内染成一片朦胧的橘色。鼻尖是干净的被褥气息,混合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冷香。


    我动了动,腰间横着的手臂立刻收紧。


    侧过头,杨广还在睡着。


    晨光从帐幔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在放松时少了几分凌厉,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弧影。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昨夜……


    我又想起了那些画面,脸上突然有点热。


    我悄悄往后挪了挪,想从他怀里退开些。刚动,那只横在我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我按回原处。


    他没睁眼,只从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鼻音:“别动。”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混混沌沌的,和平日里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手指悄悄探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低垂的睫毛。浓密,根根分明,触感微痒。


    他眉头蹙了一下,眼睫颤了颤,却没睁眼,只含糊道:“……做什么?”


    “数数殿下有几根睫毛。”我小声说,指尖又碰了一下。


    他总算睁开眼。


    初醒的眸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似平日清明,倒显出几分少见的茫然。定了定神,目光才落在我脸上,随即眯了眯,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胆子不小。”他的嗓音还是哑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将我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蹭了蹭,“扰孤清梦,该当何罪?”


    “什么罪?”


    我窝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微敞的寝衣领口,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太子殿下是要学昏君,来一句‘从此君王不早朝’么?”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爱妃误我。”


    他闭着眼,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其罪当诛……便罚你,再陪孤躺半个时辰。”


    说着,真就不动了,呼吸又渐渐绵长起来,像是真要睡过去。


    我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好安分待着。


    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好闻的味道,窗外有鸟雀叽喳,远处隐约有溪水潺潺的声音。


    一切都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松开手臂,缓缓坐起身。


    寝衣的襟口松了些,露出一截锁骨和流畅的肩颈线条。墨发披散下来,几缕垂在颊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端肃,多了些慵懒的、居家的随意。


    他揉了揉眉心,侧头看我:“什么时辰了?”


    “怕是已近巳时了。”我也坐起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殿下今日,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瞥我一眼,没接话,只掀被下榻。


    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哗啦一声将窗子完全推开。


    明亮的日光和着微凉的山风一齐涌进来,带着草木清润的气息。


    他站在光里,眯了眯眼,伸了个懒腰。寝衣的布料随着动作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线。


    然后他转过身,逆着光,朝我伸出手:“饿不饿?去吃饭。”


    这个点也不知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


    不过这庄子上的伙食确实不错,景色又好。饭食就摆在临溪的敞轩里,抬眼便是粼粼水光和远处苍翠的山色。


    杨广随意披了件外袍,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却又比在府里随意许多。


    “看什么?”他夹了一口笋片,抬眼问我。


    “看殿下……”我笑道,“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像个活人了。”


    他眉梢微挑:“孤平日里不像活人?”


    “像一尊玉雕的神像,整天端着,多累啊。”我舀了一勺粥,吹凉,诚实的嘀咕,“在这儿倒像是下凡了,沾了点烟火气,挺好。”


    他笑了一声,没说话,只将笋片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


    阳光落在他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第113章 江南行


    午后无事,两人窝在书斋里。


    书斋不大,三面都是书架,堆满了历年杂书。靠窗设了一张宽大的榻,铺着厚厚的褥子,摆着几只软枕。


    杨广靠在一端,手里拿着本什么古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我则趴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风物志,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殿下。”我戳了戳他的手臂。


    “嗯?”他目光没离开书页,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我给你讲我做过的那个梦吧。”


    我翻了个身,变成侧躺面对他,手肘支着榻,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回他终于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我脸上。看我兴致勃勃,他眉梢微动,合上书卷搁在一旁,身体也微微侧过来。


    “锦儿说的那个……前世?”


    “是我的……家乡。”


    我这么说道,“我的家乡,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那里的宅子,有那么——高!”


    我拉长了音,使劲伸手比划,差点戳到他下巴,“高到能戳进云彩里。有个小屋子,叫电梯,刷一下,就能飞得好高。”


    他显然很有兴趣,放下书卷,“哦?比轻功还快?”


    “轻功多累啊,我们可以站在一个铁盒子里,不用动,自己就上去了。”


    “还有啊,我家乡出远门,不骑马不坐车,坐飞机!”


    “飞机?”


    “嗯,就是能飞起来,咻!从长安到江南,一个时辰就能到!早上吃羊肉泡馍,晌午就能在西湖边喝茶!”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想象那种景象。


    “若真有此物,调兵遣将,输送粮草,确是无上利器。”


    我翻了个白眼,太子殿下这是职业病又犯了。


    我果断转移了个话题。


    “还有啊,在我们那儿,人人见面不跪拜,就点点头,说声‘你好’。婚嫁也自由,喜欢谁就嫁给谁,过不下去还能离婚,就是和离,再找喜欢的……”


    “胡闹。”


    他淡淡评价一句,眼里却带着笑,显然没当真,只当是听个新奇故事。


    “才不是胡闹!”


    我下意识反驳,随即又觉得自己跟一个古代人争论婚姻自由有点傻。于是佯装生气,戳了戳他胸口。


    我摇头晃脑,继续讲:


    “还有啊,两个人离得再远,想说话了,拿个叫‘手机’的东西,按几下,立刻就能听到声音,看到人脸!比什么八百里加急可快多了!”


    “瞬息传音,千里现形?”


    他这回是真的有些讶异了,随即又若有所思,“若真有此等神物……”


    我叽叽喳喳,把能想到的现代便利和观念,挑着能理解的、不那么惊世骇俗的,一股脑倒出来。


    他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眼里始终含着那种纵容又感兴趣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只极力描述胡萝卜有多么美味的小兔子。


    末了,我说得口干舌燥,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这些对他是天方夜谭,对我,却是回不去的故乡。笑着笑着,心里那点遥远的怅惘还没来得及漫开,就被他揽了过去。


    “若有机会……”


    他顿了顿,似乎也在斟酌用词,抑或是被自己这个荒诞的假设触动,“孤倒真想亲眼看看,锦儿口中的家乡,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的眼神投向窗外明净高远的天空,仿佛真的在试图想象那个世界的模样。


    我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小声但清晰地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真的有办法……我也想带殿下去看看。看看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看看夜里亮如白昼的街,看看……我来的地方。”


    他低下头,与我对视。


    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


    “好。”


    他应道,没有任何犹豫或质疑,仿佛我刚刚许诺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近乎神话的邀约,而只是明日一同去溪边散步般简单。


    然后,他俯下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的额头,温热而干燥。


    “所以跟这个梦有关系的,锦儿的……秘密,”他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准备何时,原原本本,都说与孤听?”


    我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含糊道:“快了,快了……等我再想想怎么说。”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咕哝道,“现在说了,怕你把我当妖精抓起来。”


    他低笑,胸腔微微震动:“是妖是仙,既已抓住,便不会放了。”


    我没接话,只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书斋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声音,在对自己说:也许,告诉他一切的那一天……真的,快要到了。


    我们在这处院子住了五天。


    风很轻,时光很慢。


    临走那天早上,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又看。


    “舍不得?”杨广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片安静的院落。


    “嗯,”我老实点头,“这儿真好,清静。”


    他侧过脸看我,晨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点很淡的笑意。他伸手,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年年来。”


    我心里一暖,重重地点头:“好!”


    年年来。


    光是听着这三个字,就觉得往后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回到东宫,日子仿佛被猛地按下了快进键。


    杨广几乎是立刻就重新扎进了那片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前殿书房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来往的属官神色肃穆,步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纸张,以及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


    那些在庄子里被他随手搁置的、仿佛遥不可及的天下事,漕运的进展、边境的摩擦、江南士族微妙的态度、还有陛下近来愈发难以揣测的圣心……一桩桩,一件件,重新化作堆积如山的奏疏和亟待决断的政务,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案头,也沉甸甸地萦绕在东宫上空。


    我卸下水利专家的工作后,则是一如既往地往学堂跑。


    我们最初那“小打小闹”的学堂,如今竟也像模像样,干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好了。


    我和明月、裴秀凑在一块儿,盘算着最近在城西再开一处。图纸画了又改,地址挑了又挑,招生章程写了又写,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


    贺璟正式接了老贺的所有摊子,忙得陀螺似的,再难抽出空来学堂转悠。


    裴文若也差不多,他爹裴仁基和老贺是战场上滚过命的兄弟,经历了这件事,也渐渐生了些退隐的心思,手头大半实务都移交到了裴文若肩上。


    我们六人组的大哥和二哥,就这么各自领了一摊子沉甸甸的担子,在各自的轨道上奋力前行。


    时光推着人走,曾经的两个少年将军,不知不觉间眉宇间都添了风霜与沉稳,慢慢长成了能撑起一方天地的模样。


    宇文成都倒是没变,还是那副傻憨憨的样子。


    杨广这些时日心思多半扑在运河政务、江南布局上,暂时用不上他这员冲锋陷阵的猛将。他便得了闲,天天在学堂呆着,陪着那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们练功。


    后院每天都是他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嘿嘿哈哈”声,仿佛世上就没什么能让他真正皱起眉头的事。


    这天,天色将晚未晚,杨广便回来了,比平时早得多。


    我正在窗边整理学堂新址的图纸,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他撩了竹帘进来。他朝服还没换,眉宇间带着一整天议事后的倦色,但眼底却亮着一点不寻常的光。


    “今日怎么这么早?”我放下笔。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下,端起我喝了一半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才开口,语气故作平淡。


    “父皇原定了近日去江都巡游,但他最近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太医署的意思,宜静养。便由孤代他走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正好,运河的方案虽定了,终究是纸上文章。江都到余杭那一段,哪里先动工,哪里借旧渠先通,役力怎么调配,地方上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得防。都得去实地看一看,才能定下第一批开工的日子。”


    江都。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一小朵烟花。


    “所以”我盯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眼底那点光终于化成笑意,不再端着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所以,你收拾收拾东西,十日后随孤一起出发。”


    我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直接蹦了起来。


    “真的?!”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们要一起下江南啦?”


    江都。扬州。


    上辈子,我是在课本的诗句里认识它的。


    “二十四桥明月夜”,“春风十里扬州路”。


    那么美的句子。


    高中毕业那年暑假,我跟几个同学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去过。硬座,空调漏水,同学靠在我肩上流口水。


    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火车站灰扑扑的,跟我想象中的“烟花三月”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后来,我们真的走进了诗里。


    瘦西湖的杨柳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好看的不得了。个园的竹子把阳光切成一把一把的碎金,落在青石小径上。东关街上全是被来来往往的游客,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和大煮干丝的鲜。我们几个蹲在路边分一碗干丝,烫得直吸气,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我第一次站在了古运河边上。只记得水有点浑,两岸是些灰扑扑的老房子,晾晒的衣裳在风里飘,有老人在树下摇扇子,似乎没什么特别的风景。


    同学在后面喊我快走,说去下一个景点。我嘴里应着,脚却像生了根。


    只觉得那河水好像在我耳边絮絮地说话,说得很轻,很慢,都是些我听不懂的千年旧事。


    后来,我在一片拆迁的瓦砾堆里,看见那半截残碑,记下了他那首跨越千年的诗。


    再后来,我就成了萧锦。


    现在,我又要去那里了。


    那条运河现在还不存在,只是一卷图纸上的墨线,一个人心里画了十年的梦。


    可我知道它未来的样子。


    我知道它会流过一千四百年,流过唐宋元明清,流过无数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最后流到二十一世纪一个叫扬州的城市,流过一个蹲在河边发呆的十八岁女孩脚下。


    把那个女孩推向千年前,推向他。


    “锦儿?”


    杨广的声音把我拽回来。他正看着我,眉梢微挑,大约是觉得我发愣了太久。


    “发什么呆?”他问。


    “开心!”我眨了眨眼,凑上去,在他嘴角亲了一口。轻轻地一下,嘴唇只碰到他微微干燥的唇角,带着茶水的清香味道。


    亲完我就想退开,但他显然不允许这件事发生。手臂一伸,把我刚拉开的那点距离又捞了回来。力道不大,但稳稳当当,像是早就防着我这一招。


    “就这样?”


    他低头看我,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满。


    我被他箍在怀里,脸上有点热,但还是仰着头,理直气壮地看他:“先付定金,余下的……到了江都再结。”


    他眉梢挑得更高了,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好。”他应道,拇指不轻不重地蹭过我下巴,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孤记下了,到了江都,连本带利。”


    这人!明明是主动亲他,怎么反倒像是我欠了他的。


    算了算了,不跟他计较了。


    我没好气的推开他,便往外走边喊,“云枝!把我那几件薄衫都找出来!还有防蚊虫的药膏!我们要下江南啦!”


    身后是他低低的笑声,和茶盏被重新端起来的轻微磕碰声。


    ……


    此次江南行的阵仗不小。


    旨意下达的当天,东宫就忙成了一锅粥。


    代天子巡幸,说起来是“代”,排场却一点也省不得。


    该有的仪仗要有,该带的官员要带,该备的文书、舆图、印信、节符一样少不得,光是礼部呈上来的随行章程就有三指厚。杨广拿朱笔划了两天,划掉一半的人,第三天又被三省原样补回来三分。


    这个少不得,那个也减不得。


    工部、户部、礼部、再加上东宫属官,林林总总竟有上百人,这还只是随吏,不包含其他随行人员。


    宇文成都此番领了行军总管的差事,统管全部护卫。旨意一下他就去了校场,从禁军中点了三千精骑。


    运河方案既定,江都至余杭段的动工点需要先行勘定,陈实和李喻早一步就走了,比大队人马早了足足半个月。


    筹备的这十日,我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过的。


    学堂第二家的选址、改建、招生章程、教习延聘,要赶在出发前敲定,三个人几乎天天泡在学堂里。


    图纸改了又改,教习的人选换来换去,招生章程写到半夜,裴秀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攥在手里,脸上印了一道墨痕。


    临行前两日,终于把所有事项一一落定。


    钥匙交给明月,章程交给裴秀,教习的名册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学堂,一份我塞进了随行的书箱,路上若是想起什么,还能再改。


    裴秀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好了,万事俱备。等阿锦你从江都回来,咱们这第二家学堂,定能开张大吉,学生满满。”


    明月在一旁抿着嘴笑,问道:“这一趟得走多久?”


    我掰着指头算:“路上单程就得二十多天,在那边勘察、议事、定章程……怎么也得耽搁一两个月。来回算上,怕是得三四个月才能回来了。”


    “三四个月……”明月轻声重复,忽然抬眼,抿嘴一笑,“那正好,你还能赶上。”


    “赶上什么?”我一愣。


    “赶上你的小侄子,或者小侄女,落地呀。”她笑意加深,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


    我足足愣了三四息才反应过来。


    “明月!”我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有了?!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我扑过去,想抱她又不敢用力。


    “阿兄居然不告诉我!明明昨天我刚在东宫见过他!他一个字都没提!”


    明月笑出声来:“他就是那个闷葫芦的性子。昨日他还说,锦儿那丫头若是知道了,定要嚷得整条街都听见。你看,他倒也没说错。”


    我又气又笑,心里却被一种巨大的、暖洋洋的欢喜撑得满满的。


    春去夏来,草木葱茏,贺家的老树上冒了新芽,而这座刚刚送走了老主人的宅子里,又要迎来一个新生命了。


    “不行不行,我今晚必须回家吃饭!我要好好骂阿兄一顿!”


    那晚的贺府,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飘出老远。


    贺璟特意告了假,裴文若也从繁忙的公务里抽身出来,便民学堂六人组,许久没有这样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了。


    桌上摆满了时鲜菜蔬和明月爱吃的酸甜口,贺璟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明月,小心翼翼地给她布菜。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就绕到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上。


    “名字!名字想好了没?”我迫不及待地问。


    裴秀先说:“叫贺虎!贺世伯当年威震敌胆,虎父无犬子,贺虎多气派!”


    “万一是个姑娘呢?”我问。


    “那就叫贺小虎!”裴秀想都没想。


    满桌人都笑了。


    裴文若放下酒杯,想了想:“叫贺安吧。平安的安。无论男女都使得。”


    “太素了。”裴秀撇嘴。


    我咬着筷子,仔细思考了半天,道:“阿昭怎么样?昭昭若日月之明,昭,明亮的意思。明月是明,孩子是昭,多好。”


    宇文成都啃着羊腿,忽然抬起头,含含糊糊地说:“叫贺石头吧,结实,好养活。”


    裴秀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闭嘴。”


    笑声在暖黄的灯影里漾开,明月就在这片笑声里轻轻开口:


    “父亲去前……同我说过一回话。”


    笑声渐渐静了。


    “他说,他年轻时在吕梁山打过一场硬仗,四面被围,箭都快射完了,最后硬是带着人从崖壁上攀出去,翻山走了三天三夜,才回到大营。”


    “他那时候说,若是将来璟儿有了孩子,无论男女,小名就叫阿梁。吕梁山的梁。说人这辈子,总有被围住的时候,但只要翻得过那道梁,就能活。”


    席间静下来,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贺璟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明月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面孕育着贺家崭新的希望。


    “父亲在天有灵,”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看到阿梁,会开心的。”


    我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软,涨得发疼。


    后来不知是谁又斟满了酒,话题渐渐又转了开去,说着长安最近的趣闻,说着各自家里的琐事。


    我喝了好多好多酒。


    到最后,记忆都有些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好像抱着贺璟的胳膊,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了他崭新的锦袍上,反复嘟囔着:“阿兄,我想老贺了……阿兄,老贺现在在做什么呀……他知不知道他要当祖父了……”


    贺璟一遍一遍,极有耐心地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做了噩梦那样。


    “锦儿不哭,”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兄长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力量,“锦儿已经嫁人了,是大姑娘了,要坚强起来。父亲……父亲也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


    我把脸埋在他手臂上,那块衣料很快洇湿了一片。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一点酒气,闻着就像很多年前,我俩一起偷喝老贺的酒,喝着喝着,我靠在他身上睡着了的那个味道。


    夜很深了,桌上的菜肴早已凉透,酒壶也见了底。


    宇文成都和裴秀不知怎么开始比起了唱歌。宇文成都的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调子从长安跑到江都又跑回来,歌词一句没对。裴秀不甘示弱,声音尖得灯笼都晃,唱的什么谁也听不清。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听,偏偏一个比一个不服输。


    我坐在庭院的台阶上,夜风穿过廊下,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微甜。月光把院里的老槐树照得满地碎影,石桌上一片狼藉,酒壶歪着,最后一滴顺着壶嘴落进青砖缝里。


    宇文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唱了,歪在廊柱上,鼾声已经起来了。裴秀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空酒杯,嘴里嘟囔着什么。裴文若看着喝多的妹妹,低声说着什么。


    贺璟扶着明月先回了屋,临走时明月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弯了弯嘴角。我冲她挥挥手,动作大了些,差点把自己甩下台阶。


    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袍子落在了我肩上。


    我回头。杨广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我身后。


    他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只着了件深色的中衣。


    “外面风大。”他说。


    我仰着脸看他,月光在他眼底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我在那片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眼眶还红着,鼻头大约也是红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毛毛的,肩上披着他的袍子,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杨广弯下腰,把我从台阶上拉起来。


    袍子太大,站起来时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顺势将我揽进怀里。


    他身上是熟悉的松木香,混着深夜露水的凉意,还有一丝极淡的、从显德殿带来的墨味。


    “我们回家吧。”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嘟囔道。


    “嗯。”他应道,声音落在我的发顶,“回家。”


    那晚回到东宫,我似乎特别黏人。


    洗漱完毕,散了头发,我趴在他身上,手指与他十指交扣,举到眼前细细地看。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稳稳地包裹住我的。


    烛光摇曳,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跳动的光点。


    我看着他,心里那片因为离别、因为喜悦、因为思念而翻腾不休的潮水,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阿摩。”我轻声叫他,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我说。


    有了孩子,我和这个世界的连接是不是就更深一层,那个修正,是不是就没那么容易带走我


    杨广明显怔住了,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认真的我。


    片刻,他眼底那点怔忡化开,化作比窗外月色更柔和的光。


    他抬起我们交握的手,轻轻吻了吻我的指尖,“好。等从江都回来,锦儿就给孤生个小世子。”


    他翻了个身,把我整个圈进怀里。我的脸颊贴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


    “锦儿的孩子,一定跟锦儿一样漂亮。”


    我没应声,只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轻轻蹭了蹭。


    睡意漫上来,迷迷糊糊,好像又看到了老贺爽朗的笑容,听到他洪亮的声音在说:“好!都好!”


    听到他在说,“人这辈子啊,只要翻得过那道梁,就能活。”


    第114章 时空缝隙


    车队缓缓南行,一路走走停停。


    每到一处州县,便有当地官员迎出城来,设宴、奏报、诉苦、表忠心,花样翻新,内容却大同小异。


    杨广耐着性子应付,我在旁陪着笑脸,听那些文绉绉的官话听得耳朵起茧。


    有时他会在案上轻叩指尖,那是他耐心告罄的信号,我便适时插话,问些田亩、税赋、民情的具体事,把话题从虚头巴脑的恭维里拽出来。


    就这样磨磨蹭蹭,等看见江都城郭时,已是整整一个月之后。


    江都的迎接比任何地方都隆重,却又比任何地方都简洁。


    隆重的是人,新任的江都总管张衡、各县县令、驻军将领,黑压压跪了一片,全是杨广当年在江都时一手提拔或跟随多年的旧部。这些四五十岁的汉子们跪在秋风里,铠甲未卸,官袍未整,眼眶却是红的。


    简朴的是礼数,没有冗长的颂词,没有花哨的排场,只有齐刷刷的一声:“臣等,恭迎殿下回江都!”


    杨广站在车驾前,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缓缓扫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腰背挺得笔直,是储君该有的威仪。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这个地方,不只是他的封地,也是他住了十年的家。


    杨广没有住太子行馆,而是带着我住进了他在江都的老宅。


    宅子在城东南,临着一条不宽的河。青瓦白墙,门楣很朴素,只一块木匾,上书“静园”二字,字迹已有些模糊。门口两棵老槐树,枝叶蓊郁,把半边门廊都笼在荫里。


    “殿下——”张衡欲言又止,大约是看这宅子太旧太简,配不上他如今的太子身份。


    杨广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只拉着我的手,径直跨过那道门槛。


    宅子不大,院落却收拾得干净,大概一直有人按时打扫。


    他牵着我,一间一间地走。


    “这儿是书房。”


    他在一处小轩前站定,推开木门。里面不大,陈设也简,只一张宽大的书案,一架书。案上镇纸是块普通的青石,砚台边缘有常年磨墨留下的凹痕。


    “那时候每日要批的公文堆这么高。”


    他比了个高度,眼里有淡淡的笑意,“常常坐到三更天,外头打更的都睡了,院里静得能听见虫鸣。”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午后的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影。


    我仿佛看见十八岁的杨广伏在案前。烛火摇曳,他在那灯下写什么?是呈给父皇的奏表,还是画着运河的草图?


    窗外是江南连绵的雨季,檐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夜。


    他偶尔抬起头,看向北方。长安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层层关隘,隔着猜忌与防备。


    “这里是演武场。”


    他带我走到后院。一块不大的空地,兵器架还立着,只是刀剑早已入库,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木杆。墙角堆着几个石锁,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他弯腰捡起一个小石锁,在手里掂了掂,“刚来的时候,身体不太好。建康那一箭落下了病根,太医说要慢慢调养,孤不信,觉得多练练就好了。”


    他把石锁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练一个时辰的弓马,再去书房。”


    又穿过一道月亮门,是处小小的院子。墙角有株老槐,枝叶亭亭如盖,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磨得很光滑。


    “夏天就坐这儿纳凉。”


    他拍了拍石凳,掌心拂开几片落叶,“江都湿热,夜里也闷。在这儿喝碗井水镇的梅子汤,看看星星,算是难得的清闲。”


    我在石凳上坐下,听他讲那些琐碎的、泛黄的旧事。这里的每一间屋子,每一块砖石,都藏着他十年的光阴。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金色。他拉着我在后院一棵老槐树下站定,抬头看了一会儿枝叶间漏下的碎光。


    “这棵树,孤刚搬来那年种的。从城外山上移来的,只有拇指粗,风一吹就倒。张伯说活不了,但孤不信。”


    他抬手,粗糙的树皮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痕迹,我凑近看,依稀辨出几个字:「开皇十年」


    “孤每年都在这上面刻一笔。看它长得快,还是孤长得快。”


    夕阳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镀了层温暖的边。


    接下来的几天,杨广很忙。


    要巡视江都,也要勘察运河起点,敲定第一批开工的河段和工期。


    他出门的时候,我便在宇文成都的护卫下,带着云枝,满江都城地逛。


    一千四百年前的江都,和后来我记忆里的扬州,完全是两个模样。


    没有瘦西湖的杨柳如烟,没有二十四桥的明月如霜,没有个园的竹影婆娑。只有一条不甚宽阔的官河穿城而过,两岸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民宅。码头边停满了漕船、商船,脚夫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号子声此起彼伏。


    我蹲在码头边,看人从船上卸下一筐筐的鲜鱼。


    鱼还活蹦乱跳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银光。旁边有个妇人蹲在地上剖鱼,刀法利落,三两下就收拾干净一条。


    “姑娘,来条不?”她抬头看我,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刚捕上来的,新鲜着呢!”


    我笑着摇头,起身继续走。


    江都城不大,但很热闹。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瓷器的,卖胭脂水粉的。南来北往的商客操着各种口音,在茶楼酒肆里高声谈笑。


    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混着新茶的清苦,还有一点点河鲜的腥。那是江南特有的、鲜活而生动的气息。


    宇文成都跟在我身后,手里提满了东西。


    刚出炉的蟹黄汤包用油纸包着,还烫手;一包松子糖,纸包漏了角,散发出甜腻的香气;两匹新扯的布料,给明月和裴秀带的;还有几样我说不上名字的江南小点,用竹篾编的盒子装着,摞在一起几乎要挡住他的视线。


    “六妹,还买啊?”他苦着脸,从一堆东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真拿不下了。”


    “最后一样!”我笑嘻嘻地说,转身钻进一家卖糖的铺子。


    江都的糖和长安的不一样。


    长安的糖多是饴糖,黏稠,甜得发腻。这里的糖是用甘蔗熬的,清亮,带着一股植物的清香。我买了一包,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


    “好吃!”我眼睛一亮,剥了一颗塞给云枝。


    云枝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圆了,当下就指着罐子:“这个,要两斤!”


    于是宇文成都身上又多了个沉甸甸的纸包。


    从糖铺出来,我们又拐进一家临河的小馆。店面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方桌,却坐得满满当当。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看见我们,笑眯眯地迎上来:“三位客官,吃鱼不?今早刚捞上来的江鲈,清蒸最鲜!”


    我们点了条清蒸江鲈,又要了几个小菜。


    鱼端上来,白瓷盘里卧着一条尺来长的鲈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滋滋作响,香气扑鼻。鱼肉极嫩,用筷子轻轻一拨就下来了,雪白晶莹,几乎看不见刺。入口鲜甜,带着江水特有的清润。


    宇文成都一个人吃了大半条,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六妹,以后咱们搬来江都住吧!天天吃鱼!”


    我被他逗笑了,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嚼着。鲜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混着葱姜的辛香。


    第二天,我说想看看江都的园子,让宇文成都带我去城外转转。


    其实我并不知道那废园确切的位置,只能一边听路人指点,一边凭借着我记忆里模糊的指向,从晌午一直找到日头西斜。


    就在我望着天边越来越浓的暮色,几乎要开口对宇文成都说“算了,回去吧”的时候,马车拐过一片生着荆棘和乱石的坡地,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荒园。


    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稍远处是一段坍塌的围墙,几株枯树歪歪斜斜地立着。


    就是这里了!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几乎是一种本能的确认。


    我跳下车,拨开挡路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宇文成都抢先一步,拨开最密的草丛,确认没有危险,才回头冲我招手。


    我提着裙摆,踩过那些枯枝败叶,走到那面断墙前。


    墙还立着,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下。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青苔,有些地方已经发黑,雨水冲刷出的沟壑纵横交错。


    我蹲下身,手指轻轻触上粗糙的墙面。


    砖是湿的,凉的,带着江南夏日特有的潮气。指尖划过那些斑驳的痕迹,划过青苔,划过雨水冲刷出的沟壑。


    什么都没有。


    没有字。


    没有那首用炭笔写下的、穿越了一千四百年的诗。


    只有风吹日晒、雨打霜侵留下的印记,和几处不知谁刻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划痕。


    是啊。


    那些炭笔写下的句子,连十年都留不住,怎么可能真的存在了一千四百年呢?


    可是我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首诗。


    那些关于电子音、关于修正、关于偏差的碎片,那些在深夜里纠缠我的梦境,那些冰冷而清晰的警告,此刻在脑子里慢慢拼合,拼成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真相——


    时空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两个遥远的、本该永不相交的时间点,因为某种不可知的力量,短暂地交叠了。在裂缝里,我看见了那首诗。


    之后,我被卷进这道裂缝,一直坠,一直坠,坠到一千四百年前,成了萧锦。


    因为我来了,有些事情就变了。


    我改了贺伯伯的命,那一次,他本该因触怒陛下而被圈禁、忧惧而死;我在杨广之前杀了太子,让他最终没有越过那条人伦的线;我改变了东宫与独孤家的关系,让关陇第一门阀成为太子背后最坚实的力量。


    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杨广这个人。


    他学会了信任,学会了退让,学会了……爱。


    可史书里的隋炀帝,不该有这些。


    他应该多疑、冷酷、刚愎自用。他应该踩着兄长的尸骨上位,心里永远横着一根刺。他应该对所有人充满戒备,包括他最亲近的人。


    他应该一步步被局势推着,被野心裹挟着,被那个位置异化着,最终变成史书里那个暴虐的亡国之君。


    我是一个bug,一段不该存在的代码,闯入了这个严密运转的系统。


    一开始,我改的只是细枝末节,系统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但判定为“无关紧要的偏差”。


    可当我动了太子,这个历史的关键节点,系统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


    所以就在太子死后,我第一次在梦里听见那些声音。听见“错误”,听见“修正”,听见“历史偏差率超出阈值”。


    历史这个庞然大物,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冷酷地、有条不紊地修正被我改变的一切。


    它先是抹掉了我的预知,让我再也看不见未来,然后它修正了贺伯伯的死。


    贺伯伯的死,是为了修正一个更宏大、更不可违逆的走向:开皇末年的权力格局。


    史书上,贺弼、长孙晟、宇文恺……这些跟随文帝打天下的老臣,会在这几年相继离世。他们的离开,带走的不仅是个人的生命,更是一种制衡,一种旧时代的余威,一种能对太子、对东宫形成牵绊的力量。


    老臣在,陛下尚有臂膀,还能掌控朝局,东宫便只能是“太子”,是“储君”,仍需谨慎,仍需等待。


    可老臣们一个个走了,文帝老了,精力不济了,心力也渐渐跟不上了。朝堂上能制衡太子的力量在减弱,文帝不得不、也自然而然地将更多、更关键的权力,交给年富力强、且已展现出足够能力的太子杨广。


    所以贺伯伯的死是历史车轮转动时,一个必须被拧回的螺丝。


    它要确保在那个时间点上,制衡东宫的重要力量被削弱,以确保太子能够更快、更顺利地获得监国之权,接手更多的帝国核心事务,为最终的权力交接铺平道路。


    这也就是系统说的历史偏差率已修正百分之五。


    那所谓的,剩下百分之十五,指的是什么?也会在某个时刻被修正吗?


    是会修正杨广,把他扳回史书里那个冷酷、多疑、不择手段的隋炀帝?


    还是修正我这个“闯入者”本身。让我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风大了起来,吹得脚下杂草哗哗地响。


    我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指尖沾了青苔的湿意,凉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我就站在这面命运的断墙前,看着那些早已不存在的字迹。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像迷雾一样笼罩了我许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我曾经以为,我要对抗的只是一颗急躁的帝王之心,一群尾大不掉的世家,一段在既定轨道上滚滚向前的历史。


    可现在,这面墙告诉我,不,不是这样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冰冷、更庞大的存在,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运转着。


    它不关心善恶,不顾及情谊,它只在乎轨迹是否正确,只在意那些被写在史书上的结果是否被达成。


    可我不是数据。


    我是活生生的人。站在这里,有温度,有心跳,会痛,会怕,也会……不甘。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恐惧的念头压下去。转过身,离开那面断墙,沿着来路往回走。荒草在裙摆边沙沙作响,宇文成都跟在我身后,沉默着,什么都没问。


    回到老宅,杨广还没回来。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脑子里转着那些碎片。


    历史、修正、偏差率、百分之十五。


    他的界限在哪里?


    人命若可以修正,人心呢?那颗被我改变的心呢?


    他需要修正的到底都有什么?


    如果老贺那样的重臣是“关键节点”,必须被强行扳回,那这些升斗小民、边卒孤儿呢?他们的生死悲欢,在系统那冰冷的、只计算大势的逻辑里,是否……不值一提?甚至,根本不在它的监测范围之内?


    我突然想起了李纲的家眷,金城县的陈母,黑风坳的少年


    “成都!”我站起身,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哑。


    宇文成都正在院子里练他那套拳,闻声收了势,抹了把汗走过来:“六妹,啥事?”


    “帮我查几件事,”我看着他,目光灼灼,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要快。”


    “你说!”他挺直腰板,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在金城县,我们救出来的陈母,可还在世?境况如何?”


    “黑风坳那三个孩子,王小石,陈生,毛娃,他们后来如何了?是死是活,人在哪里?”


    “还有李纲李大人的家眷,妻儿,可还平安?”


    宇文成都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着“你咋突然想起问这些八百年前的旧事”。


    但他也没多问,只是重重一点头,“行!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查!”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是动用了他在军中的旧谊,抑或是他宇文家那些散在各地的门人故吏。


    仅仅三天后,一封薄薄的信件到了我的手里。


    我展开看:


    「陈望之母,居于金城县东柳巷,身体健康,邻里有照拂。」


    「王小石,现于陇西一家车马行做学徒。陈生,在朔州军营充任马夫。毛娃,被一户无子嗣的商户收养,改名随了商姓。」


    「李纲妻小,居于岐州新宅,其长子已入县学,成绩优异。」


    我把这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纸笺上的墨迹已经干透,字迹潦草,却清清楚楚。


    活着,都活着。


    这些因为我的存在而被真实的改变了命运的人,他们不仅活着,而且……在努力地、有尊严地、向着更好的方向活着。


    没有意外身亡,没有郁郁而终,没有被“修正”那只看不见的手,从这世间无情抹去。


    所以,我和那个冰冷、庞大、无形的系统之间,并非毫无转圜余地。


    它维护的是宏大的、既定的历史骨架,是帝王将相的生死,是王朝更迭的节点,是那些被浓墨重彩书写在史册上的大势。


    老贺这样的重臣,或许就属于“骨架”的一部分,他的生死、立场,影响着朝局,所以必须被扳回。


    而那些构成历史血肉的、千千万万无名无姓的普通人。


    开凿运河时累死的民夫,远征高句丽时战死的士卒……他们的血泪,他们的尸骨,他们的绝望与挣扎,在“系统”的判定里,或许……不在它第一时间维护的范畴之内。


    那也就是说,我可以去救下这些具体的人,可以让本该累死、饿死、战死、冤死的人,多活下来一些,让那些冰冷的、庞大的死亡数字持续不断的减少。


    那么,如果我救的人足够多呢?


    这个念头涌了上来。


    运河的民夫,少死一成,两成,三成……会怎样?远征的士卒,多活下来一批,又一批……会怎样?


    当无数个“微不足道”的改变累积起来,当本该在苦役中耗尽生命的青壮得以还乡耕作,当本该曝尸疆场的士兵带着伤痕与经验回归故里……他们会不会影响赋税,影响兵源,影响地方上的民心与稳定?


    这些细微的改变会不会如同水滴石穿,最终改变所谓的历史大势?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我曾在那本可笑的“救夫指南”上,用力地、几乎要划破纸背地写下这么一行字:


    「就算改变不了结局,过程中,能多救一个,就算一个。」


    那时候写下这行字,是给自己打气,是在绝望里找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但现在再看,这行字也许是策略,是答案,是我与那无形巨手在这历史洪流中,争夺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分战场划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薄茧,是握刀留下的;指尖有淡淡的墨痕,是刚刚批注文书时沾上的。


    这双手,杀过人,救过人,也握过那支写下“多救一个”的笔。


    我把它握成拳,又松开。


    我穿过庭院,径直走向西厢的书房。


    那里烛火还亮着,桌案上摊着实地考察后,还需修改的江都至余杭运河沿岸民夫征调与安置章程。墨迹未干,数字与条款密密麻麻。


    每一个字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条可能会在河道淤泥中无声湮灭的人命。


    在这座也许注定要倾覆的宫殿里,在这台名为“历史”的绞肉机开动之前。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115章 开工大典


    来江都的这半个月,杨广几乎将书房当成了寝殿。


    那张几乎占满半边屋子的运河舆图,从墙上铺到地上,又被无数更细致的分段图,土方核算、物料清单、民夫调度册子淹没。


    他带着工部和将作监的人,沿着规划的水道走了不止一遍。


    每一处河湾,每段土方,甚至沿途几座必须绕开的荒坟、几个需要迁走的小村落,他也亲自去过。夜里回来,便与幕僚、属官争论到深夜。


    我多半在旁听着,有时也帮着誊录、核对。


    条款细则,尤其是关乎民夫切身利益的“以工代赈”、“按劳计酬”、“口粮足额”、“医药抚恤”等项,我反反复复推敲,一条条与他商议,又一条条让陈实、李喻拿去与江都地方及漕运衙门的人敲定。


    阻力比预想中小得多。


    毕竟江都的官员多是杨广的旧部,即便有些小心思,在这等由他亲自坐镇紧盯的大事上,也不敢明着掣肘。


    粮饷调度,民夫征召,物资筹备,虽繁琐,但总算大致理出了头绪。


    陈实拿着最终核定的章程来找我过目时,眼底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松快:“太子妃,各项章程、钱粮数目、赏罚条令,均已齐备,张贴告示的榜文也拟好了,只等殿下用印。”


    我细细看过,尤其留意了每日口粮、旬日结饷、伤病抚恤等几处,确认无误,才拿去给杨广。


    彼时,他正俯身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手指顺着朱砂线缓缓移动。他接过章程,看得极慢,极仔细,朱笔在几处数字旁又点了点,问了几个问题,最后才重重落下太子印信。


    “让陈实、李喻会同有司,即刻张榜,晓谕所有应征民夫及沿途州县。开河那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再念一遍。”


    终于,在反复推演、争吵、拍案、又妥协之后,钦天监呈上了选定的吉日:六月十八,宜动土,利东方。


    日子定下的那天傍晚,杨广少见地早早离开了书房。


    他站在江都晋王府最高的阁楼上,眺望着北方,运河起点的方向。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人,钱,粮,规矩,都摆在了明处。只要按章程来……”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的未尽之意。


    只要按章程来,这条河,就能顺顺当当地开挖,成就这件不世之功。


    ……


    运河开工这日,天还没亮透,已经站满了人。


    彩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民夫们按编制列队,监理司的属官们在队列间穿梭,清点人数,核对名册,神色肃穆。


    高台上设了香案。杨广站在高台最前,穿着太子冠服,玄衣纁裳,金玉带。我也穿着太子妃冠服,沉甸甸的,压得肩膀有些酸,


    宇文成都率精骑分列两侧,陈实和李喻立于一旁,一个手捧账册,一个腰悬令牌,神情都是绷紧的专注。


    吉时到,鼓乐齐鸣。


    杨广走到香案前,拈香,祭天,告地。说的是开河的意义,南北通畅,万世之利,朝廷的决心,以及对民夫的体恤。词是礼部拟的,他改过几处,把那些文绉绉的骈句删了,换成了更直白的话。


    我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和那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神情各异的脸。


    有人仰头望着高台,眼睛里带着茫然和好奇。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在想什么。也有几个年轻些的,眼睛亮晶晶的,大约是想到开河之后能领到的工钱,能养家糊口的指望。


    杨广念完,李喻上前,宣读运河章程。


    哪段河工先行,哪段疏浚旧渠,民夫每日口粮几何,工期几许,赏罚如何一条一条,念得清清楚楚。念到“以工代赈”“按劳计酬”时,民夫队列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睛亮了。


    陈实接着宣读监理条例,他的声音比李喻更冷,更硬。


    “凡克扣口粮者,斩。凡虐待民夫者,斩。凡贪墨工程款项者,斩。”


    三个“斩”字,一声比一声重,念到最后,台下鸦雀无声。


    为了这条河,我们在“不亏待出力气的人”这事上,几乎是咬着牙顶住了各方压力,把能给的都摆在了明面上。


    粮食是看着过秤入库的,工钱是预备了现银要按旬发放的,连防暑防疫的草药,都从各地调拨了不少。


    这一切的付出,就是要把这些章程、这些承诺,从纸面上落到地上,落到民夫的眼里、心里,让这条河开得顺当,开得让人心服。


    宣读完毕,杨广面向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宣布运河正式开工。


    话音落下,鼓乐再起,彩旗翻飞。


    监理属官们开始引导民夫们扛起铁锹、扁担,按事先划定的队伍,向指定的河段走去。


    秩序井然,是精心筹备后该有的样子。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靠近前排右侧的某个队列,“等等——!”


    一个又尖又利的声音劈开了鼓乐和喧哗。


    我心头骤然一紧,循声望去。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推开前面有些茫然的人群,挤到了台前不远。


    他们穿着和周围民夫一样的粗布衣裳,可他们的神态、眼神,和周围那些带着点木讷的面孔截然不同。像是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愤怒?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么大的工程,要征多少民夫?要死多少人?”


    打头那个瘦高个扯着脖子喊,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台上,“我家兄长年前就被征去修渠,至今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朝廷可有人管?!”


    他话音未落,人群里立刻有几个声音从不同方向跟着嚷起来,七嘴八舌,却配合得意外“默契”:


    “就是!我同乡也被征去了,走的时候说三个月就回,如今快一年了,连封信都没有!”


    “这河开了,我们还能有活路吗?”


    “朝廷的大人们坐在高堂上,哪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像是有好几张嘴在同时说话,又像是提前串好了词,一句接一句,不给人喘息和分辨的机会。


    原本开始移动的民夫队伍停滞了,更多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吸引,或茫然或不安地看了过来,刚刚建立起的秩序开始松动。


    我下意识地往杨广那边靠了半步。


    他没动,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叩了一下,那是他怒意升腾的前兆。


    “诸位父老——”


    李喻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提高声音试图安抚,“章程方才已宣读明白,朝廷绝无虚言!若有疑虑,可向各自队正、监理属官询问,亦可……”


    “啪!”


    一个土块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李喻脚前一步的地上,碎成几块。李喻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意外。


    我几乎立刻断定。那土块扔得又准又刁,就是冲着打断他说话来的!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土块、碎石,不管不顾地朝高台扔来!


    “护驾!”


    宇文成都的怒吼与侍卫们刀剑出鞘的声音同时爆发!场面瞬间大乱!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扰,推挤踩踏,惊叫四起。侍卫们奋力格挡,想冲下去拿人,却被混乱的人群阻挡。


    土块乱飞,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我抬手挡开一块砸向我肩头的碎石,又一块擦着我的耳边飞过,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


    混乱在扩大。


    那几个带头的汉子混在人群里,一边煽动叫嚷,一边继续捡起地上的石块乱扔。


    这时,一块石头穿过缝隙,直奔我面门!速度极快,我来不及完全躲闪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一股力量从侧后方袭来,我被一股大力猛地向后拽去,狠狠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紧贴着我耳侧传来。


    搂着我的手臂骤然收紧了,那块石头,结结实实的砸在了杨广的背上!


    外面,宇文成都的咆哮、兵刃撞击、惨呼、喝骂、人群惊恐的推挤声……混作一团。


    “殿下!”我的声音有点抖。


    “没事。”他的声音贴着我头顶传来,低哑,紧绷,却强行维持着平稳。


    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在宇文成都和精锐侍卫的扑杀下,那十几个闹事者很快被制服,死死按在地上。其余民夫吓得魂飞魄散,远远退开,河滩上满是狼藉。


    杨广慢慢松开怀抱,但左手仍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力道极大。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那片渐渐被控制的混乱。晨光落在他玄色的太子冠服上,靠近右侧肩胛骨偏下的位置,那华贵的衣料颜色深了一块,正固执地向外蔓延。


    是血。


    几个本地的官员都吓傻了,一个接一个的冲上高台,想看看太子殿下的伤势。


    但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朝他们摆了摆手,目光沉沉,扫过台下那十几个被按在地上的“乱民”,扫过远处惊恐瑟缩的人群。


    他开口,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河滩上:


    “袭击储君。”


    “扰乱国政。”


    夏日的热风吹过他染血的衣角,也吹过他毫无表情的脸。


    “诛、九、族。”


    “诛九族”三字一出,空气彻底凝固。


    远处,无数民夫面如土色。


    我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挺直如松却隐约僵硬的背影,看着那块刺目的、仍在缓缓扩大的暗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


    十几个人。牵连起来,也许会是几百条,上千条人命。


    这条河还没挖开第一锹土,就要先拿这么多人的血来祭吗?


    我知道他为什么必须如此。


    当众遇袭,太子妃险些受伤,他自己挂彩,还是在运河开工这等昭示大业、宣示权威的关键时刻。这是对他威严最直接的挑衅和践踏。


    他必须用最酷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瞬间将场面控制住,将丢掉的威严百倍地找回来。


    他要杀人,用最惨烈的方式杀人,杀给所有人看,杀给那些藏在暗处窥伺、蠢蠢欲动的人看。这些人,就是他要立威的那只“鸡”。


    可这不对!


    时机太巧,目标准确,煽动娴熟,扔石头的配合……这绝不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民夫临时起意的宣泄!这是有预谋的!是冲着搅乱开工大典,冲着打击杨广威信,甚至……就是冲着他此刻的反应来的!


    他们不在乎这几块石头能不能砸死人,他们在乎的是杨广“暴怒失德”、“滥杀民夫”的结果。


    一旦“诛九族”的令下,无论最后死的是谁,运河开工见血、太子残暴不仁的恶名,就会死死钉在这条河上,钉在杨广身上。


    往后这运河两岸,每一锹土,恐怕都要浸透民夫的血泪和恐惧!


    好毒的计!也算准了杨广此刻必有的反应!


    可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的、收了钱的亡命之徒?又有多少,可能是被几句煽动、几斗米粮诓骗来的糊涂蛋,甚至是被胁迫的家眷?


    所有人都要一起死?连同他们家中懵懂无知的父母,嗷嗷待哺的孩童?


    杨广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背后的阴谋和算计?


    我猜他一定看出来了。可这个当口,众目睽睽之下,储君的威严被当众掷石挑衅,他必须如此。这反应,在帝王术里没错,甚至可以称作果断、狠厉。


    幕后的人,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们不怕死人,他们怕的是杨广不杀人,怕的是这事“轻轻放下”。


    这是阳谋,而杨广选择接了这个阳谋。


    因为这是最直接、也最符合他此刻处境的做法。


    但不行。


    一旦这诛九族的血令落下,人心就再也收不回来了。那还谈什么“不亏待出力气的人”?


    这把刀不能这么落,至少不能完全如了幕后黑手的意。


    此时,杨广已经不再看台下。


    他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个官员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官员腿一软,哆嗦着领命,转身就要下去传令。


    就在这时,我上前一步,与他几乎并肩而立,面向台下。


    我抬高声音,确保话语能清晰地传向前方,也落入所有民夫耳中:


    “方才,章程念得清楚,以工代赈,按劳计酬!抚恤、赏格,白纸黑字,太子殿下皆亲自过目,钤印签发!”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惊惶不安的民夫,扫过被按在地上的乱民,一字一句:


    “朝廷的粮,已在仓中!朝廷的钱,已备足额!朝廷立的规矩,太子殿下亲自盯着,监理司日夜巡查!谁敢克扣你们一粒米、一文钱,陈实大人的刀,就悬在谁头上!方才念的三斩令,你们都听见了!”


    人群起了细微的骚动,许多民夫抬起头,茫然地看向高台。


    我话锋一转,目光转向那些被按住的领头者:“既然如此,为何还有人煽动闹事,袭击储君?!”


    “是被奸人蒙骗胁迫?还是有人许了你们银子,让你们来此抛头洒血,做这掉脑袋的勾当?!”


    “今日,你们扔出的石头,砸中的是太子殿下的背脊!”


    我抬手,指向杨广挺直却染血的后背,那抹暗红在晨光下触目惊心,“但真正想砸碎的,是朝廷的法度,是给你们活路的章程,是这运河两岸几十万人的生路!”


    我停顿片刻,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中发酵,然后,缓缓地,用更清晰、更冷冽的语调说:


    “袭击储君本是诛九族的大罪,但太子殿下仁德,更恨背后搬弄是非的黑手!”


    “本宫今日在此,给你们,也给这河滩上所有人,一句话!”


    “若有人愿供出是谁在背后指使,逼你们来此作乱!你们的罪责,或可酌情减轻!你们的家人亲族,或可免遭牵连!”


    “若执迷不悟,甘为他人前驱,做这枉死鬼——”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便等着刑部、大理寺的勘问!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大隋的律法更硬!看看是你们背后之人的许诺可靠,还是朝廷诛灭九族的铁诏更快!”


    “诛九族,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我盯着那几个看起来最像被蒙骗了的民夫,声音放缓,“这余地,在你们自己手里!在你们肯不肯吐露实情的嘴里!”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普通民夫的目光,从最初的惊恐茫然,渐渐变得复杂。


    他们听懂了,朝廷的章程是真的,粮食钱财是实打实摆在那儿的。而眼下这些人,是受人指使,来砸他们饭碗、断他们生路的。


    时机到了。


    我猛地转过身,面向杨广,撩起厚重的礼服下摆,屈膝跪地。


    “太子殿下!”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臣妾愿领审理此事之责!”


    “臣妾请命,七日之内,必将此事来龙去脉,背后主使,查个水落石出!该明正典刑者,绝无姑息!被蒙蔽胁迫者,亦不使无辜蒙冤!”


    “臣妾更要将那幕后黑手,揪到殿下面前,揪到天下人面前!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殿下天威如儿戏,更视这运河两岸数十万生民如草芥!”


    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恳请殿下,准臣妾所请!暂缓行刑,将一干人犯,交予臣妾审理!”


    话音落下,高台上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卷旗帜的猎猎声响,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道德绑架他。


    或许算吧。


    在这千钧一发、他必须用鲜血立威的时刻,我这么站出来,几乎是逼着他压下暂缓诛九族的雷霆之怒。


    可这真的是我能想到的,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几百上千颗人头落地,让这运河从一开始就浸透无辜者的血,让“暴虐”之名从此死死钉在他和这条河上。


    那是幕后黑手最想看到的。


    我也不能让他当众收回成命。储君金口玉言,言出法随,若朝令夕改,威严何在?


    我更不能让这开工大典,彻底变成一场屠杀和绝望的开端,让刚刚宣读的章程、许下的承诺,在“诛九族”的阴影下变成一纸空文,让所有人心寒胆裂。


    我只能站出来。用我自己,做一个缓冲,一个转圜。


    这或许会让他不悦,觉得被掣肘。


    但至少保住了他明察秋毫、依法办事的明君姿态,没有让军民立刻陷入“朝廷滥杀”的恐惧,也为揪出真正的黑手,留下了一线可能和宝贵的时间。


    这是一招险棋,但我必须走。


    第116章 微服私访(双更)


    杨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被晨光勾勒得晦暗不明。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墨色翻涌,思虑、审视、权衡激烈地碰撞。


    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遍四方:


    “准。”


    “一应人犯,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太子妃亲审。七日,孤要结果。”


    “七日之后,若无结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乱民,寒意彻骨,“便依律,从严从重,一体处置!”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包括我。


    径直走下高台侧方,那里,一柄系着红绸的崭新铁锹,正静静插在铺垫着红布的泥土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染血的背影。


    他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锹柄。


    转身,面朝台下那片黑压压的、噤若寒蝉的人群,面朝那条蜿蜒向远方的、尚未动工的河道基线。


    没有鼓乐,没有唱和,甚至没有任何言语。


    他高高举起那柄系着红绸的铁锹,朝着脚下那片被无数人踏实的土地,狠狠掘下!


    “嗤——”


    铁锹入土的沉闷声响,撕裂了凝滞的空气。一块新鲜的、带着湿气的泥土,被翻掘出来。


    他松开手,任铁锹立在原地。红绸飘动,沾了泥点。


    “运河,今日开工。”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声音不容置疑,“凡尽心竭力者,朝廷不吝封赏。凡偷奸耍滑、蓄意破坏者,严惩不贷!”


    “动工!”


    太医是提着药箱小跑进来的,脸上汗都没顾上擦。


    拳头大的石头,棱角尖锐,砸在血肉之躯上,后果可想而知——皮肉绽开,淤血沉积,紫黑一片,高高肿起。


    太医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的动作极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杨广褪去上衣,背脊的线条绷得笔直,整个过程几乎没什么反应。除了在药粉接触到伤口最深处的瞬间,他肩颈的肌肉才会偶尔绷紧一下。


    我站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洁白的细布一层层缠上他宽阔的肩背。


    太医终于处理完毕,躬身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我慢慢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指尖轻轻抬起,缓缓地抚上他伤处边缘。


    “很疼吧……”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扯进他怀里。


    下巴被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捏住,“今日,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做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甚至没等我回答,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听我回答,滚烫的唇就重重地压了下来。


    他的动作带着些惩罚的意味,眸中翻滚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权威被当众挑战的不快,有计划被打断的躁郁,或许还有一丝……我差点被石块击中的后怕?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弄得有些懵,呼吸不畅,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这细微的抵抗似乎浇灭了他部分失控的怒火。


    唇上的力道放缓了下来,虽然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多了一丝近乎本能的克制。


    他扣着我下颌的手松开了些,转而掌住我的后颈,将我更深地压向他,吻变得细腻而绵长。末了,他在我下唇上,惩罚般地咬了一下,才缓缓退开。


    刺痛传来,我“嘶”地吸了口冷气,抬眸瞪他。


    他捏了捏我的脸,又“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这表情生动,竟在当下为他添了几分孩子气。


    我眨巴眨巴眼睛,咧开一个有点傻气的笑,试图驱散这带着火药味的气氛:“殿下不骂我啦?”


    杨广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带着点“你还好意思问”的意味,“骂你有用?骂完下次你就不这么干了?”


    我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有点好笑,干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绷带粗糙的质感摩擦着脸颊,带着药味和他身上的气息。


    “殿下,”我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手指绕着他未受伤那边肩膀垂下的一缕发丝,“刚才看你的伤口……好严重,殿下疼不疼?”


    我小声补充,“我都替殿下疼了。”


    杨广左手抬起,似乎想敲我的额头,最终却只是揉了揉我的发顶,将我的脑袋重新按回他颈窝:


    “少来这套。”


    “本来就是嘛。”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正色道,“今天领头那几个,眼神不对,动作也利索,扔石头都像是练过的,绝不是活不下去的普通民夫。一定是有人指使的,冲着搅乱大典,冲着……激怒殿下你来的。”


    我观察着他的神色,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听着。


    “殿下肯定也看出来了,”


    我接着说,语气放得更软,带着点委屈和无奈,“可是那个时候,众目睽睽,石头都砸到你背上了,你是太子,储君的威严不能丢,必须用最狠的方式把场面压下去。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殿下,那时候,你要我怎么办嘛?”


    我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这半个月,不眠不休,所以关节都做到最好,不就是为了让这条河能开得顺当,让那些出力气的人能安心,能得着好吗?”


    “诛九族的话一旦真的执行,血溅当场,人心立刻就散了,怕了,寒了。往后谁还信朝廷的话?谁还敢真心实意地干活?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就等着看这个吗?看你被激怒,看这开工大典,变成一场血祭,把这千秋功业,变成万人唾骂的暴政。”


    “我站出来,是逼不得已。也是想着,至少……先把人保下来,把水搅浑,给咱们,也给那些可能被蒙骗的人,一个查清楚、说清楚的机会。至于之后……”


    我抬眼看他,“殿下想怎么处置,是明正典刑,还是另有他用,不都还是你说了算?”


    杨广一直沉默地听着,幽深的眸子晦暗不明,看不清情绪。


    直到我说完最后一句,他收紧环着我的手臂,将我更深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半晌,一声极低的、几乎像是叹息的语调响起,“锦儿。”


    “孤以前……从不会退的。”


    “在军中,在朝堂,在……任何地方。”


    他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孤的意志,便是铁律。逆者,要么臣服,要么……消失。今日这般情形,若在从前,无论那些人背后是谁,有何图谋,孤都会让他们立刻血溅当场。用最惨烈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挑战储君的威严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搂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近乎迷茫的困惑:“私下也罢,可今日……在场那么多人,你给了孤一个台阶,孤就那么……顺着下来了。”


    他自嘲般地低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愉悦,只有一种对自我的审视:“锦儿,有了你之后,孤都快不认得自己了。”


    我没立刻说话,只是在他怀里仰起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然后,我忽然凑上前,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在他线条优美的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嘶——”他猝不及防,吃痛地抽了口气,眉头微蹙,低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错愕和询问,“你做什么?”


    我眨了眨眼,看着他唇上那个和我下唇位置几乎对称的、新鲜的印记,一本正经地说:“对称啊。你咬我一口,我也得咬回来,这样才公平。”


    他愣了一瞬,眼底那点迷茫似乎被这幼稚又蛮横的“公平”驱散了些许,化作一丝哭笑不得。


    他抬起左手,用拇指指腹重重擦过我下唇的齿痕,又碰了碰他自己的,哼道:“胡闹。”


    我没理会他这没什么威慑力的斥责,重新埋首进他颈窝,手臂环住他精瘦的腰身,用一种近乎依恋的姿势紧紧抱着他。


    “可是,我喜欢这个会退一步的太子殿下。”


    “以前那个从不会退的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帝王。他高高在上,杀伐果决,让所有人敬畏,也让所有人害怕。”


    我抬起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可现在这个,会因为我的一句话愿意压下雷霆之怒,愿意多想一想,愿意给无辜者一线生机,愿意在必须立威的时候,也试着去顾全人心……这个殿下,才更有人情味,才更像……我的夫君。”


    我伸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他背后包扎好的伤处,“而且,这不算退,这只是在走一条更远、也更稳的路。你看,你退了那一步,我们赢得了时间,赢得了彻查的机会,也赢得了不被污名缠身的可能。这笔买卖,不亏。”


    杨广静静地听着,半晌,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锦儿,”


    他低声唤我,声音很温柔,又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决绝,“孤只会为了你退。”


    我心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我没再说话,只是凑上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用尽力气抱紧了他


    这一次,没有预知,没有金手指,我只能靠自己。


    晚上,杨广喝了药沉沉睡去。我抱着枕头坐在外间榻上,对着跳动的烛火,开始疯狂回忆。


    电视剧!谍战剧!那些酷炫的审讯技巧是啥来着?


    《潜伏》,余则成怎么审人来着?哦对,心理战,找弱点,用情报砸……


    《风声》,这个不行,那都是硬核酷刑,太血腥。


    《琅琊榜》,梅长苏倒是玩心理的高手,玩心理怎么玩呢?


    然后我又想起了一部古早的香港电影,里面好像有句台词:“审犯人,就像熬鹰。你急,他就稳;你不急,他就慌。”


    前两天,我愣是没踏进大牢一步。该吃吃,该喝喝,还去江都最有名的茶楼听了两回小曲。


    云枝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我眼前转悠:“小姐!两天了!殿下背上那伤疤都快结痂了!你倒好,还有闲心喂鱼赏花?那七日之约可是你自己立的!”


    我慢悠悠地嗑着瓜子,吐出壳儿:“这你就不懂了。这叫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让其心态崩。我越不去,他们心里越没底,越想越多,越想越怕。这招啊,叫未知恐惧加压法,专治各种嘴硬。”


    云枝一脸“你在胡诌什么天书”的表情。


    我拍拍手上的瓜子屑,冲她神秘一笑。


    其实我早就让宇文成都把他手底下那些兵士、暗桩悄悄派出去,将那天闹事的二十几号人,老家住处、家里几口人、平日里跟谁来往、最近有什么异常、甚至祖宗三代有没有偷鸡摸狗的老底,都给查了个底儿掉。


    一叠厚厚的密报,现在就压在我枕头底下。


    这叫啥?这叫信息碾压。心里战术配上情报支持,效果翻倍。


    不过,在去会会那些硬骨头之前,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得做。


    得让这位太子爷,真正看见他治下的子民,尤其是这些正在为他宏伟蓝图挥洒汗水的民工。


    “什么?去工地干活?”


    杨广从堆积如山的奏折后抬起头,眉头拧成了疙瘩,“胡闹。眼下多少事等着处置,哪有这等闲工夫。你想体察民情,让下面人去便是。”


    “劳逸结合,殿下。总闷在屋里看这些勾心斗角的东西,对伤势恢复不利。”我凑过去,笑得像只狐狸,“再说了,体察民情,了解工程实际,不也是正事吗?微服私访,深入群众,这可是明君的必修课。”


    他瞪我,眼神里写满了“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和“孤不想去”。


    我不理他,转身让人取来两套半新不旧的粗布短打。


    衣服一抖开,杨广的脸色就更精彩了。


    “这……成何体统!”他抗拒。


    “体统体统,体统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水喝?”


    我拿起其中一套小一点的往自己身上比划,“快点,换上!微服私访,体验生活,与民同乐,懂不懂?”


    他拗不过我,最终还是黑着脸,磨磨蹭蹭地换上了那身粗布衣。


    衣服有点旧,甚至还打了两个不起眼的补丁,可穿在他身上,莫名有种诡异的违和感。那通身的气度,挺拔的身姿,就算套个麻袋也掩不住。


    不行,太扎眼了。


    我眼珠一转,看见旁边香炉里积的香灰,有了主意。我凑过去,用手指沾了点香灰,趁他不注意,飞快地抹在他脸上、脖颈上。


    “你做什么!”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要躲。


    “别动!”我按住他,又抹了两下,仔细端详。嗯,虽然眉眼依旧过于俊朗了些,但总算沾了些尘土气,像个因为常年劳作而肤色微深、长相周正的青年了。


    “好了,现在像点了。”


    我自己也迅速换上另一套,把头发用同色布巾包好,脸上手上也抹了点灰,对着铜镜照了照,活脱脱一个清秀的小厮模样。


    我朝他伸出手,故意粗着嗓子,学着市井口吻:“嘿,这位大哥,收拾好了没?走吧,上工去!”


    杨广看看我这副灰头土脸、雌雄莫辨的模样,再看看我伸出的沾了点灰的手,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夫君,”我看他不接茬,于是换了称呼,声音放轻,带上了点笑意,手又往前递了递,“走吧?”


    他本来还板着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听到我喊“夫君”,眼神飘忽了一下,那点嫌弃别扭,瞬间被一种细微的暗爽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极其矜持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这才伸出手,握住我的。


    掌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


    他低头看看我,又看看我们俩这身打扮,终于没忍住,眼底泄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故作严肃地评价:“成何体统。”


    我笑嘻嘻地回握他的手:“体统哪有体验重要?走吧,夫君大人!”


    第117章 心理战


    我们没去最核心的工地,而是挑了离江都城不算太远的洼子屯一段。


    江都总管张衡已经提前跟这边的监工打了招呼,只说是“上面派来体察民情的书记官”,让我们顺利混了进去。


    这活看着简单,但真干起来还挺要命。


    夏天日头毒得很,没过一会儿,汗水就开始往下淌,糊得眼睛都睁不开。粗布衣服磨得皮肤生疼,肩膀上压着扁担,两头是沉甸甸的土筐,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像灌了铅。


    我偷偷看杨广,他虽然体力好,力气大,但显然也没干过这种纯粹的苦力活。


    动作起初有些笨拙,虽然很快就掌握了节奏,但额头、脖颈上也全是亮晶晶的汗珠,束起的头发也有些散乱。


    他抿着唇,一声不吭地跟着队伍来回,那份属于太子殿下的矜贵和从容,在沉重的土筐和毒辣的日头下,被一点点磨去,只剩下最原始的、属于劳动者的专注和忍耐。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收工的梆子响,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散架了,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找了个树荫下的土埂,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呼哧呼哧直喘气。


    杨广起初还端着,大概是觉得席地而坐实在不雅,但环顾四周,民工们都是或坐或蹲。他站了一会儿,终究是抵不过疲累,也撩起衣摆,有些僵硬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背脊却还习惯性地挺得笔直。


    我看着他这副明明累得要死还强撑仪态的样子,实在觉得新鲜又有点好笑,没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立刻侧头瞪我一眼,可惜脸上灰一道汗一道,这瞪眼也少了平日威慑,倒有些滑稽。


    “笑什么?”他没好气。


    “笑你……嗯,入乡随俗得挺快。”我憋着笑。


    很快,饭食抬过来了。


    大木桶里是杂粮饭,另一只大桶里是炖菜,油水不算很足,但菜量实在,里面能见到些肉末和豆腐。


    因为之前我和杨广三令五申,又让宇文成都的人暗中盯着,这边倒没发生克扣伙食、虐待民工的事。


    劳动了一上午,这简单的饭食闻着就格外香。


    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烫,接过监工大叔递来的粗陶大碗,盛了饭,又浇上菜汤,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杨广起初还维持着基本的用餐礼仪,小口吃着,细嚼慢咽。但他那身气质和吃相,在旁边一群狼吞虎咽的汉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毫无形象、脸颊鼓鼓像只仓鼠的我,眼神复杂地停顿了片刻,然后……也加入了狼吞虎咽的队伍。


    虽然动作比我优雅不少,但那速度,明显也是饿狠了。


    我旁边蹲着个看起来挺憨厚的大哥,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碗,正埋头猛吃。吃到一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肚子微微隆起的年轻妇人,提着个篮子,有些腼腆地走了过来。


    “当家的,给,我烙的饼,还热乎着。”


    妇人声音细细的,把篮子里的两张饼递过去,又拿出个竹筒,“还有水,慢点吃,别噎着。”


    大哥立刻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接过饼,又就着妇人的手喝了口水,低声说了句什么,妇人脸上泛起红晕,轻轻推了他一下,转身快步走了,背影都透着满足。


    我看得有趣,等妇人走远了,凑过去跟那大哥搭话:“大哥,好福气啊,嫂子有身子了还特意给你送饭。”


    大哥憨厚地笑笑,咬了一大口饼,含糊道:“是啊,怀了四个多月了,还非要来。我说不用,她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他咽下饼,眼神里带着光,“我想着,趁现在河工工钱还行,多干点,多攒点。等娃生了,家里的老房子也得翻修一下,不然太小,娃都没地方爬。”


    “真好,”我由衷地说,“为了家,为了孩子,再累也值得。”


    “那是!”大哥重重点头,又咬了一大口饼,吃得喷香。


    我们又聊了几句,知道大哥姓王,就是洼子屯本地人。


    我不远处还蹲着个汉子,瞧着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他吃饭不吭声,只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眼神却时不时往树下那对夫妻那儿瞟。


    我看他身形结实,干活也利索,便随口搭了句话:“大哥,干一上午累坏了吧?”


    他抬起头,有些局促地咧咧嘴,露出两排被晒得发红的脸:“还行,力气活,习惯了。”口音带着明显的北地腔调。


    “听口音,大哥是北边人?”


    “是,我是并州那边的,”他点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嚼得腮帮子鼓起,“跟村里几个兄弟一道来的,想挣点钱。”


    “并州是个好地方,”


    我顺着话头说,用下巴点了点树下的方向,“看王大哥和他娘子,多好。大哥,你成家了没?家里有人惦记不?”


    汉子说自己叫柱子,柱子闻言,扒饭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摇头:“还没,家里就个老娘,身体不好……”


    “那在这儿呢?”我问,“江都姑娘也挺好,就没遇着个合心意的?”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有个邻居姑娘,人挺好,做的饭也好吃。”


    柱子哥说这话时,耳根微微泛红,但很快那点红晕就被更深的赧然取代,“可我就是个做工的,今天在这儿,明天还不知道在哪儿……哪敢想这些。”


    他胡乱扒完最后两口饭,站起身,朝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去还碗了。”


    说完,他端着空碗,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开了,背影有些仓皇。


    杨广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插话,只是目光在王氏夫妇、柱子哥,还有周围或坐或卧、狼吞虎咽的民工们身上缓缓扫过,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天的活计终于结束。


    回去的路上,我几乎是挂在杨广身上,被他半拖半抱地弄上马车的。一上车,我就瘫成了一团泥,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


    杨广也没好到哪里去,额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额角。脸上、脖子上、手上都是灰土和汗渍混成的污迹,那身粗布衣服更是没法看了。


    他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也累得够呛。


    我歇了一会儿,恢复点力气,凑过去,伸手捏了捏他沾了灰也依旧好看的脸颊,笑嘻嘻地问:“太子殿下,感受如何?体察民情,与民同乐,是不是特别深刻?”


    杨广掀开眼皮,懒懒地瞥我一眼。他没拍开我的手,只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嗯,孤觉得,工钱……或许可以再提一些。至少,该让他们吃饱,吃好些。”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没感慨民间疾苦,只是很实际地想到了“工钱”和“饭食”。


    我却听得心里一暖,凑过去,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嘿嘿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点无奈,但手臂却伸过来,揽住了我的腰,让我靠得更舒服些。


    “笑我们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终于知道心疼他运河上的子民,不只是关注图纸上的线条和户部账册上的数字了。”我闭上眼,感受着马车轻微的颠簸,和身边人平稳的心跳。


    虽然身上又脏又累,但心里却觉得,这一天的灰,没白吃,这一天的汗,也没白流


    第四天,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主要是再不去提审,云枝就要自己上去审了。


    江都府的大牢,嗯,跟电视剧里演的差不多,阴森、潮湿、味儿挺冲。


    按照我的吩咐,这几天只给他们送了清水和硬得能砸死人的粗面饼,保证饿不死,但也绝对没力气闹腾。


    狱卒问我先提审哪个。我扫了一眼名单,目光锁定在那个带头闹事儿的,叫刘大山的刺头上。据说这厮在牢里还不安分,嚷嚷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就他了。


    我没按常理出牌先捏软柿子,上来就点这个最硬的。


    为啥?因为根据我看过的《谈判专家》以及《犯罪心理》等不靠谱回忆,这种表面最横的,要么知道最多,要么恰恰有弱点。


    比如,特别重义气,或者,特别怕某样东西?


    狱卒把一脸桀骜、但明显饿得有点腿软的刘大山拖到我面前时,我没立刻说话,而是学着我记忆里某个反派大佬的样子(好像是《教父》?),微微后仰,用一种深沉莫测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从他被汗打湿的额发,看到他被镣铐磨破的脚踝,看得极其缓慢,极其专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起初还敢瞪我,后来眼神开始飘,喉结滚动,额头上的冷汗也越来越密。


    嗯,有门儿。


    根据《Lie to me》的模糊记忆,这是紧张、心虚的表现!


    宇文成都查来的密报里写得明明白白:这刘大山,江都西市口有名的光棍,爹娘死得早,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就在码头、赌坊、街面上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是常事,但也没什么大恶。


    至于那个“被抓去做苦役没回来的哥哥”?


    纯属虚构,查无此人!


    好嘛,合着台下那一出“声泪俱下为兄请命”,全是演技!这哥们儿搁现代,说不定能拿个奥斯卡最佳龙套。


    另外,密报角落里还提了件小事:一个月前,他欠赌债还不上,差点被人砍掉双手。是恰好路过的一个行商见义勇为,帮他还了债,还好心给他指了个生计。


    一个月前,正是我们从长安出发不久,要来江都主持运河开工的日子。


    赌场后巷,怎么就那么巧的路过一个好心的商人?还二话不说帮他还债,给他生计?


    图什么?


    不就是想仗着这点再造之恩,让他豁出命去报恩?


    这刘大山,怕是稀里糊涂,一头栽进了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杀猪盘。


    我清了清嗓子,结束了漫长的死亡凝视,决定单刀直入,先砸碎他那可笑的“悲情面具”。


    “刘大山,”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冷,“江都下辖刘家村人,父母早亡,家中独子,并无兄弟。户籍黄册,乡邻里正,皆可作证。你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兄长刘大河……是哪位?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刘大山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那股混不吝的劲儿盖住,梗着脖子道:“那……那是我远房堂兄!”


    “哦?远房堂兄?”


    我微微挑眉,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籍贯何处?年岁几何?何时被征?征发文书编号是多少?”


    一连串细节砸下来,刘大山哪里知道这些?


    他支支吾吾,脸憋得通红,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嚷道:“老子没有九族!有种你直接杀了我!反正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果然,硬骨头,不怕死。


    但根据我对这类江湖混混的粗浅了解(主要来源于不靠谱的古惑仔电影),他们往往最恨一件事:被人当傻子耍,尤其是被自己信任的人出卖。


    我调整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笃定语气,慢悠悠地换了话题:“不怕死,是条汉子。可本宫替你憋屈。”


    他没吭声,但耳朵竖起来了。


    “听说,一个月前,你在鸿运赌坊后巷,差点被人剁了双手?”


    刘大山抬头看我,眼神里大概意思是:你说这个干什么?


    “听说是恰好路过的一个行商,仗义疏财,还给你指了条生计,对吧?”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面上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情绪被我立刻捕捉到了。


    果然,猜中了!


    我心下大定,脸上露出一丝混合了怜悯和讥诮的复杂神色:


    “刘大山,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从你踏入赌坊,到欠下巨债,到恰好被救,再到被指点来运河开工大典上闹事……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为你设好的局呢?”


    “你胡说!”


    刘大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嘶声反驳,但声音明显发虚,“那人是好人!他救了我!”


    “好人?”我冷笑一声,不再跟他废话,直接拍了拍手。


    早就候在门外的宇文成都,立刻带着一个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汉子走了进来,看穿着打扮,正是赌坊的打手模样。


    那汉子一进来就“噗通”跪倒在地,对着刘大山磕头如捣蒜,哭嚎道:“大山哥!对不住!对不住啊大山哥!是……是有人给了我们东家银子,让我们故意做局引你上钩,让你欠下还不起的债……那天在后巷,也是安排好的,就等着那行商来救你!我们不是人!我们该死啊!”


    这打手,自然是我们半威逼半利诱找来演戏的,至于其中究竟几分真、几分假,此刻已不重要。


    刘大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不可能……你骗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虽然嘴上仍在质疑,可我看的清楚,他眼神里的信念,已经开始寸寸碎裂。


    “骗你?”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刘大山,醒醒吧!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身在死牢,命悬一线!你豁出命去报恩的人,他在哪儿?他可曾来看过你一眼?可曾想过捞你出去?还是说……他正巴不得你赶紧死在这里,永远闭上嘴?”


    “你闭嘴!你胡说!”


    刘大山疯狂地摇头,拒绝接受这个残酷的真相,但颤抖的身体和涣散的眼神,昭示了他内心的崩塌。


    我知道,火候到了,但还差最后一根稻草。


    他需要时间,去咀嚼这份被彻底背叛的绝望和愤怒。


    “本宫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我直起身,不再看他崩溃的模样,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点最后通牒的意味,“本宫给你十个时辰考虑。”


    “好好想想究竟要不要为了一个把你当替死鬼的人搭进去这条命。”


    “好好想想,是继续当个糊涂鬼,到死都被人利用,还是抓住机会,说出那行商的真实身份、落脚之处,戴罪立功,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十个时辰后,本宫要你的答案。”


    说完,我示意宇文成都将刘大山和那个群演都带下去。


    看着刘大山被拖走时那副崩溃样,我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啧,有点苦,但心里有点甜。首战告捷,电视剧……哦不,是我的智慧,果然有用!


    “下一个,”


    我精神抖擞,感觉找到了点“神探太子妃”的架势,“带那个看起来最胆小、一直缩在后面的李四过来。对了,给他也端碗热粥,多加点咸菜,看他那样子,估计吓得不轻。”


    对付不同的人,得用不同的法子。


    这个李四,密报上说,他有个生病的老娘在乡下。或许,该打“亲情牌”了。


    ……


    从牢房出来时,已是深夜了。


    嗓子有些干,脑子也因高速运转和不断变换策略而隐隐作痛。不过还算有所收获。几个软柿子基本都捏出了汁水,信息零零碎碎,但都指向了受人利诱。


    而指使刘大山领头闹事的那位行商,应该就是最大的突破口,只要找到他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进马车,脑子里还在自动回放着那些口供碎片,试图拼凑出更清晰的脉络。


    正想着,腰间猛地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


    天旋地转间,我已经跌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结结实实地坐在了某人的腿上。


    我吓得低呼一声,心脏差点跳出来,鼻尖撞上坚硬又带着暖意的胸膛,抬眼,正对上杨广在昏暗光线里幽深难辨的眼眸。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磕磕巴巴。


    “太子妃深夜未归,孤自然需要来看看。”他手臂松松环着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我的一缕头发。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车厢随之轻轻摇晃。


    被他这样抱着,姿势暧昧又别扭,我下意识想挣开,可又觉得有点欲盖弥彰,索性破罐子破摔,放松了身体靠在他怀里。


    累是真累,反正这怀抱舒服,不用白不用。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声和彼此的呼吸。


    我靠在他胸前,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莫名让人觉得安定。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似乎也松懈了一些。


    “七日之期,已过去一半。”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不知太子妃审讯的如何了?”


    我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还行,撬开了几个口子。”


    “可需孤相助?”他问。


    我掀起眼皮,从他怀里仰起头看他。


    昏暗的光线下,他垂着眼看我,眸色深沉。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我总觉得里面藏着点别的意味,比如,等着我求助?


    “殿下这么问,是想帮我?”


    他捻着我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需要?”


    我重新把头埋回他胸口,蹭了个舒服的位置,斩钉截铁:“哦,不需要。我自己立的军令状,我自己担着。”


    又是一声轻笑。


    他空闲的那只手抬起,轻轻捏了捏我的后颈,“好,那孤就等着,七日后,太子妃给孤一个满意的答案。”


    第二天一早,刘大山那边终于有了突破。他熬了整夜,精神彻底崩溃,供出指使他的是一个姓胡的行商,常在福顺客栈落脚。


    但当我们的人扑到福顺客栈时,早已人去楼空。


    宇文成都黑着脸回来跟我一说,我就知道坏菜了。人跑这么快,咱这边指定是有内鬼。


    这江都府衙,还是被人渗透进来了。


    “白折腾一趟!”宇文成都气得灌了一大口凉茶,“现在咋整?线索又断了!”


    我看他急得冒火,脑子飞快转了几圈,忽然有了主意。


    “咱们这样……”我冲他勾勾手指,压低声音,“他不是有内应吗?咱们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宇文成都眼睛一亮,凑过来:“怎么说?”


    “你找个嘴巴严实、人又机灵的牢头,”我细细道来,“让他不小心在别的牢头面前嘀咕几句,就说刘大山那小子,看着蔫了吧唧,其实心里有算计,怕是在琢磨着用他知道的什么要紧事,跟上面讨价还价,换条生路呢!”


    宇文成都一拍巴掌:“妙啊!让他们以为刘大山要反水,手里还有筹码!不管他们是信了想灭口,还是想确认,都得动!只要动了,咱们就能抓现行!”


    “对!”我点头,“就这个意思!”


    第118章 你弟要谋反


    说干就干。


    宇文成都立刻找了个嘴巴严、脑子活、家里人口多、胆子也不算大的牢头老张,塞了点碎银子,又许了事成之后的好处,仔细交代一番。


    老张收了钱,也明白这事儿办好了前程无量,演得那叫一个卖力。


    当天下午交班换岗的时候,他就唉声叹气地跟旁边另一个老油子抱怨:“诶,老李,你说这叫什么事儿!那刘大山心眼还挺多,今儿个居然拐弯抹角想套我话,说什么‘要是我能想起点别的,是不是能活命’……我看啊,这小子肚子里八成还藏着货,想跟上面讲价钱呢!”


    这话很快就在牢里那些有心人的耳朵里传开了。


    果然,当天夜里就出了幺蛾子。


    那天轮值巡夜的衙役里,有个叫王五的。平时在衙门里是出了名的老实本分,话少,干活利索,谁也没把他往坏处想。


    可偏偏就是这位老实人,本该在前院巡更的时辰,竟然鬼鬼祟祟摸到了关押刘大山的丙字号牢房外头。


    他也没带啥像样的凶器,手里就攥着根磨尖了的竹签子,看那架势,是想从牢门的缝隙里,给睡得迷迷糊糊的刘大山来下狠的。


    这玩意儿,扎得准,能要命,还不容易看出明显外伤。


    他刚把竹签子悄悄伸进栅栏缝里,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死死攥住了,力气大得差点把他腕骨捏碎。


    宇文成都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兵,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把他按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王五被抓现行,押入暗牢。


    宇文成都亲自审问,起初王五还咬牙硬撑,只说是自己贪财。


    宇文成都没跟他多废话,直接让人把刑具摆了出来,冷着脸说:“王五,谋害要犯是死罪。但只要你老实说出是谁指使,怎么接头,我宇文成都可以做主,给你留条活路。要是嘴硬……”


    他指了指烧红的烙铁。


    王五看着那通红的烙铁,又看了看宇文成都毫无表情的脸,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供出了悦然茶楼的一个的雅间,叫听松阁,每次都是去那儿领钱听吩咐。


    事不宜迟,宇文成都亲自带人围了悦然茶楼,直扑听松阁。


    茶楼掌柜一看这架势,吓得腿软。


    他起初还想打哈哈,被宇文成都狠狠吓唬了一番才吐露,听松阁常年被一位姓钱的员外包下。这位钱员外跟官府有些来往,出手大方。


    “钱员外?跟官府有来往?”


    宇文成都挠头茫然,旁边一个亲兵低声提醒:“将军,府衙的一个参军,好像就姓钱,叫钱德广。是一年前太子殿下离开江都后,朝廷新派来的。”


    我和宇文成都直接带人扑到钱德广家。


    他被从被窝里拽起来,起初还强撑官威,梗着脖子说我们无凭无据、没有府尹手谕擅闯朝廷命官府邸。


    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亮出了太子印信。


    他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哑火,但依旧紧抿着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冷笑。


    我就不信,这种心里有鬼、还能指使人灭口的官儿,家里会干干净净,一点把柄不留。


    “搜!”我吐出这个字。


    宇文成都带来的兵士立刻动了起来,钱德广的宅子被翻了个底朝天。书房、卧房、库房、甚至花园假山都没放过。


    搜了将近一个时辰,就在几乎要以为他真把东西处理干净了的时候,一个眼尖的亲兵在书房角落,发现一块地砖的缝隙颜色略新,敲击声也与其他地方不同。


    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浅坑,放着一个油布包。


    打开木匣,里面是两样东西:几封密信,一块半个巴掌大、黑沉沉的铁牌。


    密信上写的都是些含糊不清的日常问候和模棱两可的生意经,看不出什么特别。那块铁牌很怪,入手颇沉,颜色黑中透着一股暗青,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或字样。


    我和宇文成都拿着这两样东西,大眼瞪小眼。


    “这信……全是废话。”


    宇文成都皱眉,又拿起那块铁牌掂了掂,屈指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这牌子也怪,什么标记都没有,光秃秃一块,但分量和颜色……不像普通生铁。”


    我们试图再审钱德广,但这回,他是彻底成了闷葫芦。


    无论问什么,威胁也好,利诱也罢,他都紧闭双眼,一言不发。不知是有天大的把柄攥在别人手里,还是坚信背后的势力能救他出去。


    我知道,从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可他越是不说,越证明这东西是关键。


    幸好这次随驾来江都的东宫属官里,有一位姓沈的老文书,今年六十多了。年轻时曾在工部干过,对各地矿冶物产有些了解。


    或许,可以先从这铁牌下手?


    事不宜迟,我连夜去拜访了这位沈老先生。


    老头子本已睡下,被我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听说事关重大,他立马精神了,就着灯火仔细端详了很久。


    他先是仔细看了看颜色和光泽,又用手指反复摩挲感受质地,最后凑到鼻尖闻了闻,甚至用指甲在边缘不显眼处用力刮下一点粉末,放在掌心细细捻开观察。


    “这质地,这色泽,这声音……”


    他沉吟片刻,很肯定地说,“这不是寻常铁料。此乃并州出产的一种青渗铁。此铁质地紧密,韧性极佳,但产量稀少,多被大户或官府收用,打制些要紧东西,市面上很难见到。”


    他说完,将铁牌递还给我,补充道:“老朽当年在工部,经手过各地贡铁和军需样本,对此印象颇深。江都一带,绝无此铁。”


    并州?!


    这两个字一出,我一下就精神了。


    晋阳王氏、太原郭氏,都是以并州为大本营,也都与东宫关系一般,是朝堂上最反运河那一波。


    可这并州还有一位重量级嘉宾——隋文帝最小的儿子,杨广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并州总管,汉王杨谅。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线索串联:运河一旦修通,南北血脉贯通,朝廷对南方的掌控力将得到质的飞跃。南方的财赋、粮食、兵员可以更高效地汇聚到中枢,杨广的声望和实力都将随之水涨船高。


    这对于一直对储君之位心怀不甘、且拥有并州重兵在手的汉王杨谅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再说了,他们老杨家的兄弟关系好像都不怎么样。运河是杨广当太子后的第一个大政绩,要是搞砸了,太子脸上能好看?威信扫地都是轻的!


    到时候,谁最能得利?不就是那位手握重兵、同样流着杨氏血脉的汉王殿下嘛!


    妈的,刚死了个亲哥哥,这又来个亲弟弟?


    老皇帝这爹怎么当的啊?他们家这兄弟关系怎么都这么差啊!而且一个个都死盯着皇位往上爬。


    我在心里骂骂咧咧。


    而且我记得仁寿四年,也就是三年多后,杨谅会趁老皇帝驾崩,杨广登基之时,在并州起兵谋反。虽然最后被摁下去了,但两军交锋,也死了很多人。


    现在看来,他那反心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了吧?


    我心里翻江倒海,脸上还得绷住了,特别有礼貌地对沈老先生行了一礼:“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今日之事,还请您千万保密。”


    从沈老先生那儿出来,我脚步都有点飘。


    好家伙,我这查个案子居然一杆子查到亲王谋反了?这剧情也太刺激了!


    揣着一肚子惊涛骇浪和那个烫手的名字回到王府,又是深夜。


    推开房门,一股湿润温热的水汽混合着淡淡药草香扑面而来。我一只脚刚迈进去,抬眼就撞进了一副活色生香的……呃,美男沐浴图。


    氤氲水汽中,杨广正靠在宽大的浴桶里,黑发如瀑散在桶沿,露出线条流畅的肩颈和一部分胸膛。


    水波微微荡漾,水面下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那紧实的肌肉轮廓在热气和水光中若隐若现,冲击力十足。


    非礼勿视!


    我立刻想转身退出去,动作快得差点同手同脚。


    “过来。”


    低沉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特有的微哑,隔着水汽传来,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脚步钉在原地,心里哀嚎一声。


    这气氛……这能谈谋反吗?!


    “……哦。”


    我应了一声,硬着头皮,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


    走到浴桶边,浓重的水汽和淡淡的药草香更明显了。我努力把视线聚焦在他后脑勺和桶沿之间那一小片区域,尽量忽略其他。


    水光潋滟,恰到好处地遮挡了水面下的情形,让这场面不至失控,但也绝不清白。


    我甚至能感觉到热水蒸腾出的暖意,混合着他身上清冽又强势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过来。


    有点……热。


    我暗自腹诽,这澡洗得真不是时候。


    我伸手从旁边架子上取了块干净的布巾,浸了浸热水,拧得半干,轻轻搭在杨广的背上。


    他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颜色稍淡的痕迹。我指尖很轻地点了点,低声问:“还疼不疼?”


    他没说话。


    下一秒,手腕被他握住。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轻轻一拉,侧身跌进了他臂弯能够到的范围。


    浴桶边缘的水溅出来些许,打湿了我的袖口。


    他的目光从我沾了灰尘的裙摆,慢慢上移,扫过我同样蒙了层薄灰的脸颊,抬起手,指尖带着温热的水汽,用指腹轻轻擦过我的脸颊。


    带着水汽的触感,擦掉了沾染的浮灰。


    “查得如何了?”他问。


    “查到你……”弟可能要谋反,这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可视线一低,撞见他沉没在水下但显然……咳,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这画面,这气氛,说“你弟弟想造反”是不是太煞风景了?


    “你……你先出来再说!”


    我别开眼,耳朵有点烧,语气不自觉带上了点恼羞成怒的催促。


    他看着我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侧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混在水汽里,痒痒的。


    然后,在我还没完全理解他那声笑是什么意思时,他就那么大剌剌地,单手撑着桶沿,哗啦一声从水里站了起来。  !!!!


    我目光像被烫到,立刻死死闭上眼睛,心里疯狂刷屏:你们古代人是不是都有毛病啊?!暴露癖吧!!能不能有点羞耻心!我这个大活人还在呢!!!


    水珠从他身上滚落的声音清晰可闻,还有他踏出浴桶,赤足踩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帮孤擦身,穿衣。”他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平静无波,理所当然。


    我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都在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自己没手吗!”


    “嗯?”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疑惑,又似乎有点……无赖?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脸上的热意和心里的吐槽,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果然就那么大剌剌地站在浴桶边,身上还滴着水,烛光在他紧实流畅的肌理上镀了一层暖色,宽肩窄腰,长腿笔直……打住!


    “你……”我羞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杨广!你要不要……”


    “脸”字还没出口,就被他打断了。


    “锦儿,”


    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目光在我红透了(我猜的)的脸上转了转,意有所指地慢声道,“什么没看过?还害羞?”


    我:“???”


    救命!这是害羞不害羞的问题吗!这是场合!气氛!还有基本的廉耻啊!(虽然好像对着自己合法丈夫谈这个有点怪?)


    我那点可怜的羞耻心,在他理直气壮甚至略带调侃的注视下节节败退。


    算了……我内心哀嚎一声,好汉不吃眼前亏,穿衣服总比光着强……


    我咬着唇,自暴自弃地伸手抓过旁边架子上的宽大布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视死如归般地上前。


    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他带着水珠的皮肤,温热,紧实。


    我拿着布巾,从他宽阔的肩背开始胡乱地擦拭,动作毫无章法,力道也没个轻重。


    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对刚才视觉冲击的心有余悸,又有对即将汇报之事的沉重压力,还有对他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行为的愤愤不平。


    他似乎低低笑了一声,胸腔传来微微震动。但他没再说什么,也没动,就这么站着,任由我带着明显情绪的动作,用布巾裹走他身上的水迹。


    终于,在我几乎是半闭着眼睛、手忙脚乱地帮他套上柔软的寝衣,并仔细系好衣带后,这令人心跳加速又无比尴尬的环节才终于结束。


    他随意拢了拢衣襟,走回书案后坐下,方才氤氲在周身的那种慵懒又危险的气息瞬间收敛,又变成了人模狗样的太子殿下。


    “说吧,”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查到什么了?”


    我走过去,从怀中取出那两样东西。


    “查到的东西,”我抬眼看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好像有点吓人”


    然后,我从刘大山开口,到设计引出内鬼王五,再到顺藤摸瓜查到钱德广,最后在他家密室起获这两样关键证物,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讲了一遍。


    最后,我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块铁牌上:


    “这铁牌的材质指向并州。要么是并州那些与东宫不睦的世家大族,比如晋阳王氏、太原郭氏之流,他们不愿见运河开通,损害其利益。要么就是……”


    “并州总管杨谅”这几个字,我没说出口,但我知道他一定听懂了。


    杨广垂下眼眸,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图腾上,指尖拂过那冰冷的金线纹路,半晌,竟极轻地笑了一声。


    “果然,”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他坐不住了。”


    这反应……比我想象的平静太多……


    我忍不住凑近了些,几乎是趴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疑问:


    “那个……你们老杨家,兄弟关系,好像都不怎么样啊?”


    问完我就有点后悔,这问题好像有点太直白、太八卦了。


    杨广转回视线,落在我写满好奇的脸上,似乎被我这个问题问得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杨谅,”他念出这个名字,连名带姓,像在说一个陌生人,“他比孤小了几岁。孤长年在外镇守北境,后来又来了江都。他长在晋阳,这几年,我们见面的时间不多。”


    “他自幼好武,弓马娴熟,也有些谋略,在并州一带,颇有能名。”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原来,真揣了这样的心思。”


    房间里一时寂静。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此刻周身散发出的,并非被兄弟背叛的愤怒或伤心,而是一种早已预料、甚至带点厌倦的寒意。


    帝王家,兄弟阋墙,似乎从来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只是当它真的以如此具体、如此险恶的方式呈现在面前时,还是让人心底发凉。


    权力,真的能让人心变得如此冰冷坚硬,不惜对血脉至亲、对无数无辜性命挥下屠刀吗?


    “如果只是并州的世家,想给殿下添点堵、使点绊子,倒还好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可若真是汉王……”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杨广,他也正看着我,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深不见底。


    我咽了咽口水,把那个在回来的路上反复盘旋、让我心惊肉跳的猜想说了出来:


    “如果只是并州的世家,他们的手段,或许就是在开工大典上搞出点动静,让殿下当众出丑,让运河开工不顺。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但如果背后是汉王……那就不一样了。他能调动的资源、人脉,远非这些地方世家可比。他要的,恐怕远不止是让大典出个丑、让工程停几天那么简单。”


    “我觉得……他肯定还有后手。而且,会是更狠、更致命的后手。”


    要让太子这“开凿运河”的第一桩大政绩彻底干不下去,甚至反过来成为催命符,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是什么?


    是出更大的乱子,无法掩盖、震惊朝野、触怒天颜的大事故。


    是出人命。


    只要死的人足够多,场面足够惨烈,管它是“意外”还是“天灾”,在滔天的民怨和朝议压力下,运河工程必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无限期搁置都是轻的。


    而督办的太子……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看到不远处那蜿蜒的、尚未完全坚固的河堤,看到河堤下游那些地势低洼、在睡梦中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的村落。


    “若是河堤……”


    我声音发紧,几乎说不出后面的话,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若是河堤在关键时刻,比如在人流密集,或是汛期水涨之时,轰然坍塌了呢?


    奔腾的运河水失去束缚,会像脱缰的猛兽,冲向毫无防备的下游。那些地势低洼的村子,那些靠着运河讨生活、满怀希望等待着运河通航带来好日子的百姓……


    我甚至不敢再往下想。


    我和杨广的目光在空中对上,无需再多言语,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他也想到了。


    这不仅是针对他个人的阴谋,更是将无数无辜生灵的性命,当成了权力博弈棋盘上冰冷的筹码。


    事不宜迟。


    我们立刻清点手头绝对可靠的人,宇文成都麾下最精锐的亲兵、东宫卫率中经过考验的忠诚之士,以及陈实、李喻等完全信得过的工程核心人员。


    连夜将他们分成数队,每队配以懂行的工匠,带着最严格的检查标准,沿着运河新筑的河堤,一点一点、一段一段地重新彻查,尤其是那些经过人口密集村落的下游险工弱段。


    命令只有一条:不惜代价,彻查到底,发现问题立即标记、上报,并即刻着手最严格的补救与加固,同时秘密控制所有相关工头、监理。


    动作要快,更要隐蔽,绝不能大张旗鼓惊动潜在的内鬼或背后的眼睛。


    第119章 他的变化


    我和杨广几乎一夜未眠,墙上挂着运河江都段的详细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所有需要重点排查的区段。


    烛火燃尽又换,茶水凉了又续,空气里弥漫着焦虑和等待的沉重。


    第二天,坏消息果然一个接一个地传了回来。


    “报!下游三里店段,发现三处新垒的石墙,内部填了碎砖烂瓦,外面糊了层好泥!”


    “报!王家坨拐弯处,有几块关键位置的丁石尺寸被人为改小,用薄铁片垫着,极易松动!”


    “报!李家集那段,负责夜间看守料场的两个老兵,前天晚上一起吃坏了肚子,换了两个生面孔顶班!”


    果然!问题出在一些极其刁钻、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上。


    图纸是好的,规划是完善的,但就在那些关乎整体结构稳定性的关键节点、隐蔽角落,被人用极其隐蔽的手法动了手脚。


    或是偷换核心石料,或是简化关键工艺,或是麻痹守卫,留下可乘之机。


    这些病灶平时不显,可一旦遇到压力,比如河水上涨、地基沉降,就会成为溃堤的起点。


    幕后之人不仅狠,而且极其狡猾,深知如何用最小的改动,撬动最大的灾难。


    杨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一道道命令发了出去:抓人!封锁!控制所有涉事人员!


    陈实、李喻带着紧急调集的可靠工匠和兵丁,不眠不休地扑在那些出问题的堤段上,拆掉隐患,重新加固。


    宇文成都则在江都城里城外四处抓人,顺藤摸瓜,试图揪出更多黑手。


    我们在和时间赛跑,在和潜藏的危机赛跑。


    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生怕哪一处“病灶”在我们处理之前就发作。


    然而,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就在我们拼尽全力抢修、以为控制住了大部分险情的第四天夜里。


    下游一个村子,一段堤坝背面水下部分,因为当初垒砌时,有几块关键的石料被人用外形相似、但内部布满暗裂的石头替换,在河水持续的浸泡和冲刷下,暗裂扩大,导致局部结构崩塌,引发了一个不算太大、但足以致命的缺口!


    浑浊的河水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咆哮着冲向沉睡的村庄。


    万幸!万幸我们早有预警。


    宇文成都提前派了心腹日夜在那一带巡守,并用“演练”的名义,半劝半强制地让大部分村民提前撤往了附近的高地。


    当堤坝崩塌的闷响和洪水的轰鸣撕裂夜空时,示警的铜锣也被拼命敲响。


    然而,黑夜、混乱,加上总有人心存侥幸或行动不便,灾难还是发生了。


    一些腿脚不灵便的老人,几个舍不得家当、撤离时磨磨蹭蹭或返回的村民,被汹涌而至的洪水追上。


    天亮后,靠近河岸的低洼处一片狼藉,数间房屋倒塌,淤泥没膝。


    清点下来,终究还是有了伤亡。


    七死,十五人失踪,二十余人受伤。


    数字比起可能发生的滔天大祸,已是微乎其微。


    但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破碎的哭声。


    当宇文成都沉重地报出出事村庄的名字时,我和杨广都沉默了。


    洼子屯。


    是我们那日“微服私访”,跟着王大哥、柱子哥他们一起搬石头、吃大锅饭、聊家长里短的洼子屯。


    我手脚冰凉,后怕如同冰冷的河水漫过全身。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不是我们反应够快,如果不是我们不顾一切地重新排查、提前预警……那么,此刻被洪水吞噬的,就绝不只是几间边缘的房屋和少数没来得及撤离的人。


    整个洼子屯,那些我们曾与之交谈、曾并肩劳作过的人们,他们简陋但温暖的家,他们微薄但充满盼头的日子,都将被彻底抹去。


    而沿着运河下游,像洼子屯这样的村落,还有十几个。


    如果那些被暗中埋下的“病灶”同时爆发……那将是怎样的人间炼狱?成千上万的百姓,会在睡梦中被洪水吞噬,尸横遍野,哭嚎震天。


    杨谅……或者说,是背后推动这一切的那只黑手,其心之毒,手段之狠,简直令人发指!


    为了扳倒太子,为了阻挠运河,竟不惜用上万无辜百姓的性命来铺路!


    但现在,愤怒和心寒都没用。


    当务之急,是必须把这件事快速摁下去,绝不能让它像野火一样烧起来,酿成更大的祸事。


    从开工大典的混乱,到现在的河堤坍塌,这绝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精心策划、直指杨广和运河的死局,他们一定还有后手!


    第一,掌控舆论。


    对方安插的人手,此刻必定正在工地和受灾村落中散播谣言,将“人祸”歪曲为“天谴”或“太子失德”,意图彻底搅乱民心,引发更大的恐慌甚至暴乱。必须立刻掐灭这股邪火。


    第二,解决隐患。


    此次侥幸避免了最坏的结果,可谁能保证对方没有在其他更隐蔽、更致命的地方也埋下了“钉子”?必须进行更彻底、更严格的排查,将一切危险扼杀在萌芽中。


    第三,朝堂的风暴。


    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那些本就对开凿运河不满、对太子心存芥蒂的世家朝臣,弹劾的奏章只怕已如雪片般飞向御前。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河工失当、草菅人命”的罪名。


    事儿一件比一件急,一件比一件要命。


    我与杨广迅速达成共识:他必须坐镇中枢,应对来自朝堂的明枪暗箭,将此事定性为“奸人破坏”,并以此为由,向朝廷陈情,争取主动。


    而我,则将与宇文成都一道,全力扑灭江都本地的危机,并把舆论掌控在自己手里。


    还有抚恤。这是眼下最最要紧的,且不能光是发点钱粮了事。


    光给钱,堵不住那些失了亲人、没了家园的百姓的眼泪,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态度,感受到天家的良心。


    “我们得亲自去,”我看着杨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去洼子屯,去那些受了灾的村子看看。”


    话刚说完,喉头忽然涌上一股淡淡的腥甜……


    这感觉很熟悉,像是以前预知能力反噬时的副作用。


    可我的预知能力分明已经没有了,为什么还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这几天连续加固堤坝、连夜审讯、一宿一宿地熬着吗?


    我不知道,但此刻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想,我必须把注意力都放到这件事情上。


    出了这种事儿,没有什么比太子殿下亲临更好的办法了。


    坐在王府里发一百道抚恤令,也不如亲自走到那些百姓面前,亲手把抚恤银两交到他们手上,亲口说一句“孤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这不仅能最快地稳定人心,平息怨气,更是对那些背后散播“太子不顾百姓死活”谣言最直接、最有力的回击。


    “成都!”杨广立即扬声。


    “末将在!”宇文成都应声。


    “点齐人马,立刻准备。抚恤按最高规格,再加三成。粮食、药材、搭建窝棚的材料,全部备足带走。再有,”


    他语气骤然转冷,“让你的人把眼睛擦亮,若有趁机捣乱、妖言惑众的,或行迹鬼祟的,立刻锁拿,严加审问!”


    车队很快准备妥当。


    没有繁文缛节,只有精干的护卫和沉甸甸的物资车辆,朝着依旧弥漫着悲伤和不安的洼子屯驶去。


    外面下着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冰凉。


    我自问不是没听过、没见过惨事。


    现代资讯那么发达,九八年的洪水,后来的汶川,那些画面隔着屏幕都让人揪心。


    可当这一切真真切切摆在眼前,那股混合着泥水、绝望和破败的气味扑面而来时,我还是觉得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浑浊的泥水在低洼处打着旋儿,倒塌的土墙,冲散的家当,还有那些站在、或瘫坐在废墟前的人。


    起初是死寂,只有雨声。


    然后哭声从一个角落爆发出来,接着是另一个,很快就连成一片。男人的低吼,女人的嚎啕,孩子吓坏的尖叫,混在雨里,砸在人心上。


    最让人揪心的,是河边土坡上那个身影。


    一个肚子高高隆起的年轻妇人,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


    她怀里死死抱着件湿透的男人衣服,蜷缩在那里,哭得全身都在抖,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心跟着一起碎了。


    旁边有个大娘抹着眼泪跟旁边人念叨,我断断续续听清了。


    洪水来时,她男人为了回去拿婆婆留下的、准备给未出世孩子的银镯子,折了回去,却再也没出来。捞了一夜,就捞着这么件衣裳。


    我死死盯住那妇人的轮廓,还有那身虽然脏污、但款式熟悉的粗布衣裙。


    是……是她!


    那个在工地上,挺着肚子,提着篮子,笑眯眯地给丈夫送饼子的年轻媳妇。


    那她怀里死死抱着的、沾满泥水的衣服……是她丈夫的。


    是那个皮肤黝黑、笑起来有点憨、跟我聊着要多攒点钱、让老婆孩子住得宽敞点的王大哥……


    我几乎要站不住了,下意识地攥紧了旁边杨广的衣袖。


    几天前,那个憨厚汉子带着期盼的笑容,还活生生地就在眼前,如今却只剩一件湿冷的旧衣,和他妻子绝望的哭嚎。


    就在这时,有人认出了太子的车驾和仪卫,短暂的死寂后,悲痛迅速被点燃,转化成了滔天的愤怒和绝望的控诉。


    “太子!是太子!”


    “就是他要挖这河!不挖这河,堤能塌吗?!”


    “我爹没了!房子也没了!都是这河害的!”


    “狗官!还我男人命来!”


    “修河!修个屁的河!修得我们家破人亡!”


    人群激动起来,红着眼往前涌。


    宇文成都和侍卫们瞬间绷紧了,刷一下挡在我们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


    我的目光还在那个哭得几乎晕厥的孕妇身上,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这样的一个家庭,顶梁柱就这么没了,留下一个怀孕的妻子,她以后要怎么活?那未出世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杨广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的掌心很凉,他显然也认出来了。


    我侧过头,看见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是愤怒,是痛心,还是别的什么?


    我松开了手,向前走去。


    “六妹!”宇文成都低声喊道,想要拦我。


    我摇摇头,示意他让开,然后一步一步,穿过护卫组成的人墙,朝着那个孕妇的方向走去。


    雨打在我的脸上、身上,很快浸湿了外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那妇人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朝她走过来,她抬起红肿不堪的眼睛看着我。


    我俯身,蹲在湿漉漉的泥地上,雨水立刻打湿了我的裙摆。


    我伸手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能挡点风雨的外袍,将带着体温的袍子,轻轻披在了她单薄、湿透、还在发抖的肩膀上。


    “王嫂子,是我。”我看着她,“几天前,在工地上,我们说过话,你给王大哥……送饼子。”


    她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恨意、悲痛、茫然交织。


    她似乎想骂我,可大概是哭了太久,又冷又虚弱,竟一时发不出成调的声音,只是剧烈地喘息着。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紧紧攥着湿衣服、冰冷僵硬的手。她的手很凉,沾满了泥水。


    “王大哥那天说要多攒点钱,给你和孩子,换个大点的房子,让孩子能在院子里跑。”我的声音发哽,“他是个好人,是好丈夫,好父亲。”


    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比之前更凶,像小兽般的哀鸣。


    “所以,我跟你保证,”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用力,“我们一定会把害了王大哥、害了这么多乡亲的幕后凶手揪出来!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让王大哥,让所有死去的人,都能闭眼!”


    “幕后……凶手?”她喃喃地重复。


    我没再多说,扶着她让她靠稳些,然后站起身,转向身后那些沉默下来的、或依旧带着愤恨的村民。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有些流进脖子里,冰凉。我抬手抹了把脸,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激动、或怀疑的脸。


    “诸位乡亲父老,”我提高了声音,雨声有些大,我必须让后面的人也能听见。


    “太子殿下主修这运河,是为了打通南北,让南方的粮米能更快运到北方,让北方的物产也能南下便利。是为了让沿岸的百姓,让天下更多的人,日子能更好过些,少受些饥荒、匪患的苦!”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嗤鼻和低语,显然不太信。


    我指向那片废墟和依旧呜咽的灾民,话锋一转,声音也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意和痛心:“可我们谁都没想到!居然有人丧尽天良!为了他们不可告人的私心,竟然在这关乎千万人性命的河堤上动手脚!做下这等天理不容的恶事!”


    我停顿了一下,让这话在雨幕和沉默中沉淀。


    “不瞒大家,前几日我们就已察觉不对,日夜赶工,拼命想抢在出事前把隐患都找出来,修好!可还是……还是晚了一步,让这些杀千刀的畜生得了手,酿成了今日的惨剧!”


    我的声音有些发哽,是后怕,也是真真切切的愤怒。


    “躺在这里的,是你们的亲人,也是我大隋的子民!我们和大家一样,心里都在滴血!”


    我再次看向众人,目光一个个扫过他们的脸:“请大家相信,我和太子殿下跟你们站在一起!我们跟你们一样,恨透了幕后下黑手的畜生!今日本宫在此,对着这片天地,对着所有死难的乡亲,向大家保证!”


    我举手指天,声音斩钉截铁,“不把那些祸害揪出来,千刀万剐,告慰亡灵,誓不罢休!”


    “此心,天地可鉴!”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杨广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身边,他没有撑伞,雨水同样打湿了他的衣袍。


    “孤今日在此,向所有死难乡亲,告罪。”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了渐渐沥沥的雨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对着废墟的方向,拱手,深深一揖。


    “然,罪魁祸首,非是运河,而是那包藏祸心、残害百姓的恶徒!孤在此立誓,必穷极所有,缉拿真凶,以正国法,以慰亡魂!”


    他略一停顿,声音更加沉凝有力,“凡此次罹难者,抚恤加倍。损毁房屋,由朝廷出资,原址重建,或择妥善之地安置。伤者,全力医治,分文不取。”


    “孤以储君之名担保,绝不使任何一位受灾乡亲流离失所。此事亦将彻查到底,绝不容许此等恶行,再有分毫!”


    他的承诺比我的更具体,更有力,也更能落到实处。


    人群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那紧绷的、绝望的愤怒,似乎又被这实实在在的承诺,冲淡了一些。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那哭声里,似乎少了些绝望的愤怒,多了些悲恸的宣泄,和一丝……微弱的的希望。


    我转身,看向那个孕妇,对身后招了招手:“医官!快来给这位嫂子看看身子!”


    随行的太医急忙提着药箱过来。


    我弯下腰,对那妇人轻声道:“嫂子,你丈夫的抚恤,会足额发到你手上,你和孩子往后的日子,朝廷管了。先让太医看看身子,好不好?”


    她看着我,又看看杨广,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抗拒,任由旁边的妇人搀扶着,慢慢站了起来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雨还没停,细细密密地打在车顶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轧过湿泥的黏腻声响,和窗外单调的雨声。


    杨广一直沉默着。


    他握着我的手,手指收得有些紧,掌心不像往常那样温热,而是透着一股凉意。


    我侧过头看他。他下颌线绷着,目光落在虚空一点,眉宇间凝着沉郁。那不是惯常的筹谋或冷厉,更像一种……疲惫,和一丝陌生的茫然。


    “殿下,”我轻声开口,打破沉默,“可是在忧虑朝堂上那些人会如何攻讦?”


    他缓缓摇头,动作很慢,像是思绪还陷在别处。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孤在想……洼子屯,那个妇人。”


    我微微一怔。


    他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脸上,却又像是透过我,看到了那泥泞中的景象。


    “战场上,孤也曾见过许多人死。刀剑无眼,生死寻常。或是为将令,或是为功名,或是……仅仅因为站在了对立面。”


    “那时孤觉得,成大事者,难免有牺牲。一将功成,尚且万骨枯,何况……”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那未竟之言是什么——何况是帝王之路。


    “那时,”他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困惑的茫然,“孤从未想过,那些倒下的人,他们或许也有家。家里,或许也有等他们回去的妻子。妻子……怎么办?”


    我心头微微一震,有些讶异地抬眸看他。


    这完全不像是他会想的事。


    从前的杨广,心里装着山河,装着大业,装着如何踏着该踏的台阶,登上那至高之处。在他眼中,必要的牺牲是冰冷的数字,是通往目标的必然代价。


    他会计算成败,会权衡得失,却很少会去具体地想象,那一个个倒下的数字背后,是怎样一个破碎的家,一个失去了倚靠、余生该如何艰难渡日的“妻子”。


    “殿下……”


    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视线完全拉回我眼中。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总是深沉难测、此刻却流露出罕见迷茫的眼,带着点新奇,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触动,轻声问:“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太子殿下么?”


    他任我捧着,没有躲闪,只是眸色深深地看着我,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我捧着他脸颊的手背上,掌心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珍重的力道。


    “锦儿,”他唤了我的名字,声音低了下去,“或许……是因为有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孤会忍不住想,若是有一日……”


    他没说完。


    但那未尽的言语,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快被压下的暗色,我懂了。


    是有一日,他成了那倒在战场上、再也回不去的人,我是否会像那妇人一样,余生只剩悲恸与无望?


    我的心猛地软了下去,又酸又涨。


    我想起了历史上的那个杨广,那个在我出现之前的杨广。


    陛下不是他的父亲,是执棋的君王;兄弟不是手足,是皇位的潜在争夺者;臣子是可以驱使也可以舍弃的棋子;百姓是赋税和劳役的来源,是帝国疆域上模糊的背景。


    他活在权力的逻辑里,他的人生是一条笔直而陡峭的登天路。他披挂着名为“宿命”的甲胄,目光只锁着至高处那唯一的御座。


    脚下的蝼蚁,道旁的哀草,皆是他前行时必须踏过、也注定遗忘的尘埃。


    他拥有很多,也舍弃很多,但独独没有真正学会,什么叫“将心比心”,什么叫“感同身受”。


    他不是不懂权谋,不懂御下,不懂征伐。


    他只是……不太懂“情”,不懂那种最平凡、也最锥心的牵挂。


    可现在,他好像开始懂了。


    因为心里装进了一个具体的人,有了具体的爱和怕,于是那层包裹着他的、名为“孤家寡人”的坚硬外壳,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透过这缝隙,他第一次看到了别人的悲欢,别人的失去,并为此感到了一种陌生的、令他不安的触动。


    所以他今日在洼子屯,能说出那些具体的承诺,能对着灾民深深一揖。不是全然的政治作秀,那里面,或许有了那么一丝,因为懂得,所以悲悯。


    因为他似乎终于开始懂得,什么叫失去,什么叫“身后有人等”。


    我将额头轻轻抵上他的。


    呼吸相闻,他的脸颊温热。


    我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很用力、很用力的抱住了他。


    第120章 关门打狗


    接下来的几天,像是在打仗。


    宇文成都带着人,把沿岸可能出问题的堤段、料场、工棚,从头到尾筛了一遍,又抓了不少人。有偷工减料的工头,有来历不明的帮工,还有几个管着物料的小吏。


    刑房里的灯连着几夜没熄,审出来的口供零零碎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这个说是收了不知名老爷的钱,那个讲是按上头的吩咐办事,再追问是哪个老爷、哪位上头,便又支支吾吾,或推说不知,或指向些重复的名字。


    有用的实证,半点也无。


    但我的心,却随着那一张张语焉不详的供词,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那点微末的侥幸,也彻底凉透了。


    这样大的手笔,这样狠的心肠,这样周密又毒辣的计划,绝非寻常世家大族能有,也绝非他们敢为。


    只有一个人,有动机,有能力,也有这份胆大包天的狂悖。


    汉王,杨谅。


    可我们所有的人证、物证,最多只是指向并州。


    并州那么大,人那么多,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更隔着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没有一样,能直接钉死他汉王杨谅。


    杨广那边更不轻松。


    朝堂上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来,字字句句,恨不得将“刚愎自用”、“劳民伤财”、“天降灾异以示警”的罪名直接钉死在他身上。


    他白日要应对那些明枪暗箭,夜里还要批阅如山的公文,核查运河工程的每一处细节,眼下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


    民工那边也不安稳。


    死了人,塌了房,流言蜚语一起,人心就散了。接连闹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工潮,吵着要说法,要加钱,要回家。我只好带着陈实和李喻,一趟趟地往工地上跑。


    我们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底下是黑压压、情绪激动的人群。


    汗水混着尘土沾在脸上,我扯着嗓子,一遍遍地说,朝廷不会不管,太子殿下有承诺,抚恤会发,房子会盖,凶手一定会揪出来。


    说到后来,嗓子都是哑的。


    可光说不够,还得做。


    我让陈实他们把粮食、药材、还有第一批抚恤的银钱,当众一箱箱抬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照着名册,一个个发下去。李喻带着人,将那些传得最邪乎的谣言揪出来,一条条掰开揉碎了讲清楚,背后是谁在捣鬼,安的什么心。


    软硬兼施,连轴转了好几天,那股惶惶的人心,才算被暂时按了下去。


    夜里回府,常常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杨广有时回来得比我还晚,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沉郁。


    我们偶尔在书房或者廊下遇见,彼此对望一眼,他眼底是疲惫的血丝,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


    有时他会伸手,轻轻地碰一下我的脸颊,问一句:“累不累?”


    我摇摇头,只是说:“殿下也很累吧。”


    往往话音未落,新的急报又叩响了门环。蜡烛燃了又尽,长夜似乎没有尽头。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


    罢工潮还没平息,几处工地又接连发生打砸。


    我们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偶然的民怨发泄,而是有组织的、在分散我们精力的同时,试图点燃更大的混乱。


    不能再等了。


    我和宇文成都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吐出三个字:


    “洼子屯!”


    那里刚经历丧亲之痛,哀伤与愤怒都压在最脆弱的边缘,情绪最易被煽动,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当我们带着人疾驰赶到洼子屯工地时,已是一片混乱。


    愤怒的人群与试图维持秩序的兵卒推搡着,石块与怒骂齐飞。


    而人群最前头,几个身形精悍、动作利落得与周围灾民截然不同的汉子,正目标明确地扑向几个监工小吏。


    他们下手狠辣,招式间带着军中擒拿格斗的影子,哪里是寻常苦力,分明是练家子在借机下死手、彻底引爆局面!


    混乱中,我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几处存放粮食和木料的堆垛,竟同时冒起了黑烟!


    “有人放火!”宇文成都骂了一声,扑过去。


    场面瞬间更加失控。尖叫、怒骂、救火声混作一团。


    宇文成都的亲兵也非庸手,拼着受伤,死死缠住了两个刚点了火把、试图趁乱遁走的身影。那两人身手矫健,竟在合围中又伤了几个兵士,才被终于按倒。


    第一个被按住的人,几乎在被擒住的瞬间,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喉头一动——


    “拦住他!”我大喊,却已来不及。


    那人嘴角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顷刻间竟已服毒自尽。这等行伍中培养出的死士作派,与之前那些被收买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我的目光猛地钉在了第二个被几名精锐亲兵合力压制,却仍在奋力挣扎的人脸上。


    火光映照下,那张因搏斗和戾气而扭曲、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是柱子!是那个笑着说“有个邻居姑娘,人挺好”的北方汉子柱子哥!


    并州他说他就来自并州!


    他竟不是个普通民夫,而是敌人精心安插的死士!


    而几乎就在我认出他的瞬间,我看到他被反剪的右手,以一个极其隐蔽而迅捷的动作,猛地摸向腰间。


    那里,或许藏着刀,或许藏着毒,但无论如何,他下一个动作必然是自我了断,就像他那个毫不犹豫自尽的同伙一样!


    “他要自尽!”


    念头闪过的瞬间,我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


    我夺过身旁一名亲兵手中的弓箭!搭箭,开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稳稳锁定了那只正摸向毒药的右手!


    “嗖——!”


    箭离弦,带着风声,狠狠扎穿了他的右手腕。


    “呃!”柱子痛得浑身一缩,动作僵住。


    就在这时,宇文成都的掌风已经到了,又狠又准地劈在他颈侧。


    柱子眼一翻,晕了过去。


    宇文成都蹲下身,三两下从他腰间摸出一把薄刃,又捏开他下巴,从后槽牙抠出个蜡封的小丸,是毒药。


    他没有立刻咬下藏在口中的毒,甚至没有试图去咬。


    也许他心里终究有那么一点东西,绊住了那口能咬碎蜡丸、了结一切的狠劲。


    他在犹豫什么?是想起家里等着他的老娘,还是那个邻居姑娘?是心里那点“万一”的侥幸?


    派他来的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精心培养的死士,最锋利的刀,在人间走一遭,心里竟也会长出舍不得。


    死士一旦有了软肋,就不再是死士


    当天夜里,我和杨广一起去了江都的牢房。


    甬道昏暗,火把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柱子哥已经醒了。


    他被绑在木柱上,手脚都用铁链捆着,手腕处包扎过的箭伤渗出一小片暗红。


    狱卒打开牢门,退到一旁。


    他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抬。


    “是你们……”


    他像是花了点力气才把眼前的人,和那天在工地上灰头土脸的两个年轻人对上号。


    把头重新低下去,哑着嗓子:“……太子,太子妃。”


    我没应他这个称呼,往前走了两步,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柱子哥。”


    他肩膀颤了一下,没抬头,也没吭声。


    “那天在工地上,我们一起搬石头,一起吃大锅饭。你碗里没了咸菜,我还给你夹了一筷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发出声音。


    “你说你是并州来的,跟村里几个兄弟一道,想挣点钱。”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家里有个老娘,身体不好。”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


    “你还说家里有个邻居姑娘,”我放慢语速,一字一顿,“人很好,做的饼子软和。”


    “别说了!”他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赤红,“别说了……”


    我没停。


    “王大哥死了,你知道吗?”


    他的手猛地攥紧,铁链勒进皮肉,渗出血来。


    “堤塌了,人没了。他媳妇怀了四个多月的身子,在泥水里跪了一天一夜,就捞着他一件衣裳。”


    “你想过她怎么活吗?孩子还没出世,就没爹了。”


    柱子哥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咬紧了牙,腮帮子鼓出硬邦邦的棱角,可喉咙里还是泄出低低地呜咽。


    那不是一个冷血杀手该发出的声音。


    就在这时,杨广往前踏了一步。


    他站得离柱子更近些,身影被火光投在潮湿的墙壁上,沉甸甸地压下来。


    “你背后,是谁?”


    柱子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刺醒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痛苦挣扎褪去,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坚硬。他迎着杨广的目光,一字一顿,从牙缝里往外迸:“我不会说,你杀了我吧。”


    杨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


    “孤知道你不怕死。”


    他顿了顿,话音却陡然一转,带着一种更冰冷的意味:“那你怕不怕……她死?”


    “她”字落下的瞬间,牢门外传来脚步声。秦义推开门,侧身让进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梳着简单发髻的年轻女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她一进来,目光就锁在柱子身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颤着声喊:“柱、柱子哥……?”


    柱子猛地抬起了头,整个人从刑架上弹起来,又被铁链狠狠拽回去,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女子,“……小莲?!你们……你们抓她干什么?!这事跟她没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别动她!别动她!!”


    杨广的目光落在那叫“小莲”的女子身上,语气平静:“孤不想动她。”


    他慢慢踱到“小莲”身边,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但若你不说,”他微微侧头,看向目眦欲裂的柱子,“孤不想动,也得动。”


    柱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上脖子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瞪着杨广,又看向吓得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小莲”,嘴唇都咬出了血,却依旧一个字不吐。


    “柱子哥,你说吧!”我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满是焦急和无奈,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太子殿下……他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我也拦不住啊!”


    柱子痛苦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满是血丝,但还是顽固地沉默着。


    杨广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忽然抬手,从秦义腰间“唰”地抽出一把短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下一刻,便轻轻贴上了小莲纤细脆弱的脖颈。


    冰凉的触感让小莲浑身剧颤,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的眼泪流得更凶,无助地看着柱子,“柱子哥……为什么?我、我好怕……救我……”


    “小莲!”柱子嘶吼出声,疯狂地挣扎,铁链被他扯得哗哗乱响,手腕脚踝瞬间磨出血痕。


    “殿下!”我也惊呼一声,试图上前阻拦。


    杨广握着刀的手稳如磐石,他甚至没有看我,只盯着柱子,刀刃微微往里压了压,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在小莲白皙的脖颈上渗了出来。“孤再问最后一遍,你说,还是不说?”


    “不说,孤就先送她下去,再送你下去见她。”


    “柱子哥!你快说吧!她是无辜的啊!”我声音都带了哭腔,急得跺脚。


    柱子看着小莲脖子上那抹刺目的红,看着她眼里滔天的恐惧和依赖,他最后的防线,那用忠诚、用麻木、用一切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说!!!我说!!!我说——!”


    他崩溃般地嘶吼出来,眼泪滚了满脸,“别碰她!求你们别碰她!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语无伦次,大口喘着气。


    “我是……并州军退下来的老兵……我们的任务是……是搅乱运河,能弄出人命最好……弄出大乱子……让、让太子殿下担上罪名……”


    “你们还有多少人?藏在哪儿?后面还想干什么?”我立刻追问,语速很快。


    “没、没了……真的没了……”


    柱子瘫在刑架上,眼神涣散,有问必答,“前面那些事,都被你们识破了……我们分散在各个工段,是、是最后一批了……上面让我们,找准时机,最后闹一场大的,然后就……各自散去……”


    杨广缓缓收回刀,但目光依旧锁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你背后主使之人,是谁?”


    柱子闭上眼,滚下两行浑浊的泪,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解脱:


    “末将……是汉王杨谅……麾下,骁果营……第三队……队正。”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小莲细细的呜咽声。


    杨谅。


    果然是他。


    证据,口供,画押。


    当沾着红色印泥的手指,重重按在供状末尾时,柱子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他瘫在地上,仰头看着我们,眼里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绝望,和最后一点卑微的乞求:


    “我都说了,全说了……求求你们,放了她,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我认,我都认……”


    他一遍遍重复着,像是疯魔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还是涌上了一丝不忍。我走到那个依旧在瑟瑟发抖、小声啜泣的“小莲”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莲的哭声立马顿住了。


    然后,在柱子呆滞的目光中,小莲脸上那种惊恐万状、柔弱无助的表情,瞬间褪去。她甚至抬手,用袖子在脖子上那道“血痕”上擦了擦。


    血迹晕开,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皮肤。


    接着,她的手指抵在下颌边缘,轻轻一掀。一层薄如蝉翼的东西被剥了下来,露出底下另一张熟悉的脸。


    是云枝。


    云枝甩了甩头,活动了一下脖颈,对着我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表情,用口型无声地说:“可憋死我了。”


    我凑过去,“演得真不错,眼泪说来就来,下一届奥斯卡影后我提名你。”


    云枝偷偷对我竖了竖大拇指,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已经彻底傻掉、表情凝固在震惊和巨大荒谬中的柱子,赶紧退到一边去了。


    柱子直勾勾地看着云枝,又慢慢地将视线移到我脸上,再移到杨广没有任何波澜的脸上。


    最后,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身后的木柱上,眼泪又一次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无声地淌了满脸。


    杨广已经转身走了出去,玄色的衣摆扫过潮湿的石阶,没再回头看一眼。


    我跟上他的脚步,却在踏出牢门前,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那个被铁链锁着、瘫靠在木柱上的男人。


    “柱子哥,”我还是开了口,“你的命,不该用来给别人当刀。”


    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睁眼,连呼吸的起伏都似乎凝滞了。


    他听没听见,听进去多少,都不重要了。


    我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云枝,也走出了这间弥漫着血腥气的牢房。


    廊道里点着火把,光线虽然昏暗,却总算有了点活气。


    云枝一边走一边揉脖子:“秦护卫说这个糖浆不伤皮肤,我怎么觉得黏糊糊的……”


    我侧头看了看她脖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许是买到假冒伪劣的了?没想到江都这地方还有奸商。回头你去找秦义算账,让他赔你两盒上好的香膏。”


    走在前头几步,正侧耳听着后面动静的秦义脚步一顿,回过头,表情有点茫然:“……啊?”


    云枝立刻朝他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


    我看着秦义那副像是被碰瓷儿了的样子,又看看云枝气鼓鼓揉脖子的模样,觉得好笑,连日来紧绷的心弦连带着身子的不适,也稍稍松了一点。


    云枝还在絮絮叨叨,“这易容术还是跟我娘跑江湖那会儿学的,家传的手艺,没想到这辈子还真能用上一回。”


    我想起来以前在电视剧里看的那些神乎其神的易容桥段,那会儿总觉得是编剧瞎编的,没想到还真能亲眼见识到。


    关键是,这门手艺居然藏在平时不声不响的云枝身上。


    这么想着,我又凑近了些:“这手艺着实好,回头也教教我!”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厢里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随着颠簸明明灭灭。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杨谅。


    果然是杨谅。


    我知道三年后他会扯旗造反,把大隋搅得天翻地覆,最后兵败身死,牵连无数。


    那场动乱,史书不过寥寥几笔,背后却是实实在在的人命和疮痍。


    现在,我们抓到了他的人,拿到了他意图破坏运河、戕害民夫的口供。虽然不是谋反的直接证据,但“残害百姓、动摇国本”的罪名,也够他喝一壶了吧?


    如果……如果我们现在就把这份口供,连同那些物证、那些被抓的工头小吏,一股脑儿呈到陛下面前。陛下会不会震怒?会不会在杨谅羽翼未丰、还没真举起反旗的时候,就提前收拾了他?


    那样,是不是就能避开三年后那场血流成河的祸事?


    我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一会儿觉得可行,一会儿又觉得陛下未必会为了几个普通百姓的死,就狠狠处置一个手握重兵的亲王……念头翻来覆去,马车已停在王府。


    杨广没去歇息,而是直接进了书房,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运河工程的图纸,还有几份刚送来的加急文书。


    烛火跳跃,映着他半边侧脸,线条冷硬。


    我跟着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将一室的静谧与外面的夜色隔开。


    “殿下,”我凑过去,“我们是要把汉王谋害民夫、意图搅乱运河的证据,报给陛下吧?”


    杨广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他没抬头,目光仍落在文书上,声音平淡无波:“理由?”


    我被他这句平平淡淡的“理由”搞得有点懵。


    我们费这么大劲才找到铁证,不就是为了这个?


    “他指使死士,残害无辜,罔顾国法,其心可诛!陛下若知道……”


    “父皇若知道,”杨广打断我,终于抬起眼,“他首先会想,这份口供是真是假。是真的,那汉王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给孤使绊子,还是另有所图?若是后者,所图为何?”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很深,他看着我,也仿佛透过我,看向更深处盘根错节的朝局。


    “然后,他会想,并州。”


    杨广的食指,轻轻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并州地处紧要,民风彪悍,精兵强将。汉王在那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此刻以此等尚可狡辩的罪证问罪于他,他会束手就擒,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逼急了,就是逼他造反,这是老皇帝不想见到的。


    “最后,”


    杨广的声音更冷了一些,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父皇会想平衡。他会想,一个在并州拥兵自重的汉王,和一个在江南督办运河、声望渐起的太子,哪个更让他寝食难安?”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陛下可能……不会立刻严惩他?甚至会……按下不表?”


    “不是可能,是必然。”


    杨广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酷,“最多申饬一番,罚俸,甚至召回长安闲置一段时日,以示惩戒。但不会伤筋动骨。等风头过了,他依然能回他的并州,做他的土皇帝。就像当年……”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阴霾,声音也低了下去,“就像当年,孤的好大哥杨勇一样。无论我们斗得如何你死我活,在父皇眼里,首要的是朝局稳固,是权力的制衡。”


    “儿子的命,百姓的命,根本比不上这棋盘上的‘势’。”


    我心里那点因为拿到口供而升起的火苗,被他这番话一点点浇灭了。


    是了,我怎么忘了。


    当初杨勇还是太子的时候,犯的错未必就比杨谅小。可陛下不也容忍了那么久,直到……直到杨广自己羽翼丰满,直到朝野风向彻底转变?


    平衡,制衡,维。稳。


    这就是帝王心术,制衡之道。


    冰冷,残酷,算计到骨子里。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行吧。你们这些天家贵胄的心思,我这等升斗小民,确实不太理解。”


    我只知道,有人该死,就该让他付出代价。


    可在他们眼里,代价的轻重,要放在更大的秤上去称量。


    那秤杆,名叫江山,名叫权柄。我们觉得沉甸甸的人命,放上去,或许轻如鸿毛。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甩甩头,把心头那点郁气甩开,重新凑到书案前,指尖点在那张舆图上并州的位置,那里被他用朱笔重重圈了一下,“就这么算了?让他在并州继续当他的土皇帝,等他羽翼更丰,哪天再给你来个大的?”


    我没办法直接告诉他,再过三年,你爹一死,你这好弟弟就要在并州扯旗造反,跟你兵戎相见。


    我只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把忧虑写在脸上。


    杨广的目光随着我的指尖,落在“并州”二字上,眸色深不见底。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取下一支狼毫,笔尖悬在并州上方,仿佛在斟酌从何处下笔,将其彻底抹去。


    “明天,本王会放出风声,此次抓获的死士余孽,已全部畏罪自尽,无一活口。江都之事,到此为止,线索已断。”


    我眼睛一亮:“你是想……封锁消息麻痹他?让他以为我们没拿到关键口供,或者以为我们拿到的口供,随着人死,也成了废纸?让他放松警惕?”


    “不错。”杨广搁下笔,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划,从并州划向长安,“两个月后,是父皇六十圣寿。”


    他抬眼,看向我,“普天同庆,万国来朝。所有在外藩王、宗室、重臣,皆需回京贺寿。一个……也不能少。”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把他从并州老巢调出来,弄到长安来?”


    这简直是……“关门打狗?”


    杨广屈起手指,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他收回手,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孤会让他……”


    他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穿透这黑暗,看到了那个即将自投罗网的弟弟。


    “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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