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赐婚
“我跟你说啊,”我放下勺子,清了清嗓子,打算从头说起。
“我先是被关在静思苑,关了整整七天!除了几个宫女,谁也没见到,闷死了。”
他“嗯”了一声,表示在听,夹了块点心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含糊地继续说:“然后,我先见了陛下。”
他喂食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嗯?”
“你知道陛下跟我说什么吗?”我故意卖了个关子。
他挑了挑眉,示意我说下去。
我学着老皇帝当时的语气,压低了点声音,模仿道:“他说,‘晋王为了你,把满朝文武和世家大族得罪了个遍。’”
我看着他,眼里带了点促狭的笑意,“他说你……在朝堂上发疯。”
“发疯?”他重复了一遍,眼里闪烁着明亮又危险的光芒,“那又如何?”
他抬手,用指腹抹掉我嘴角的一点点心屑,动作轻柔,眼神却专注而炽热地看着我:“然后呢?他还说什么了?”
“然后啊,”我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心有余悸,“然后陛下问我……”
我把那些我对老皇帝态度的猜测,对世家的看法,以及杨广作为“孤臣”的宿命,尽量平静地复述了一遍。
他始终沉默地听着,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只是握着我的手,力道时紧时松。
最后,我顿了顿,把最想告诉他的那句,轻轻吐了出来:
“陛下说,那年你十八岁。走的时候……在宫门口,回了三次头。”
杨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仿佛没听懂,握着我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让我指骨生疼,可他似乎毫无所觉。
“……他……说的?”
“嗯。”我轻轻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更多的反应。只是那双总是深邃锐利、或燃着炽焰的眼睛,此刻空茫地望向前方某一点,瞳孔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坍缩,又重组。
又过了很久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为……他早就忘了。”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没有忘?说他其实是惦记你的?
可那又怎样呢?十年的隔阂和怨愤,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平的。
杨广抬眼看我,“本王的锦儿,胆子真大,”他收敛了那些情绪,只是声音还是有点哑,“什么都敢说。”
我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那我没忍住嘛……”
我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今天的“缓和天家父子关系”小课堂,信息量已经严重超载,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
再说下去,我怕这位心思深沉的晋王殿下又要开始钻牛角尖,自己琢磨出什么了不得的结论来。
于是我果断换了个话题,让自己的语气尽量轻快起来:“还有你母后那边,她说,你很像她……”
我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说。杨广一直静静的听着,偶尔嘴角弯一下,再没有说话。
话说完了,饭也吃完了。
他伸伸手,我乖乖地回到他怀里。
“锦儿。”
“嗯。”我应,等着他继续说。
但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又带了带。
下巴抵在我发顶,蹭了蹭。
……
过了几天,我正在学堂里教孩子们写字,裴秀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六妹!圣旨!圣旨下了!”
我手里的笔差点戳到她脸上:“什么圣旨?”
“太子!你家那位,当上太子了!”裴秀眼睛亮得惊人,“我刚路过宫门口回来,宣旨的队伍刚出来!还有——”
她顿了顿,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有赐婚的旨意!”
我愣在那里,旁边的小孩扯了扯我的袖子:“姐姐,还写吗?”
我跑回贺府的时候,前厅已经乌压压跪了一地。
老贺跪在最前面,贺璟跪在他身侧。
正中央站着的是宣纸的公公,他手里捧着明黄的卷轴,身后还跟着一串捧着赏赐的内侍。
我赶紧挨着贺璟跪下。
公公展开圣旨,拖长了调子念起来。
那些文绉绉的词我听得半懂不懂,什么“天意所属”,什么“储贰之重”,什么“当正东宫”……
但有几个字我听懂了。
“册晋王杨广为太子。”
“贺公之女萧锦,柔嘉淑德,性行温良,册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我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云枝在旁边小声嘀咕:“小姐你嘴别咧的太大了。”
我赶紧绷住脸。
公公念完,笑眯眯地把我扶起来,把那卷圣旨塞进我手里:“太子妃,恭喜了。”
我被这称呼砸得有点懵。
太子妃。
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好像忽然有了实打实的重量。
老贺在旁边重重“哼”了一声,但那哼声里听不出恼意,倒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的松快。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跪着了,起来起来。”
公公又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带着人走了。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我们一家,大眼瞪小眼。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卷圣旨,明黄的绸缎,暗红的玺印,沉甸甸的。
老贺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大,拍得我往前踉跄了一步。
“行了,”他说,声音有点哑,“这下真让那小子得偿所愿了。”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有点红,但脸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表情。
“贺伯伯……”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他对着我挥了挥手,“自己高兴去吧。”
贺璟也走过来,对我说了一句恭喜。
“日子定了吗?”我问。
老贺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定了,”他说,“六月。”
我:“……”
六月?!
冬至刚过,到六月……那是半年多!
杨广知道吗?
杨广知道的时候,正在兵部开会。
据说他听完来人的禀报,沉默了三秒。
然后放下手里的军报,站起身,对着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将军们说了句“今日先议到这里”,就大步走了出去。
他直接去了钦天监。
太史令姓周,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据说从老皇帝登基就开始算日子,算了几十年,从来没出过错。
他看见杨广进来,刚要行礼,杨广已经把那张写着“来年六月”的帖子拍在他桌上。
“周大人,”杨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是你算的日子?”
周太史捋了捋胡子,不慌不忙。
“回殿下,是。老臣仔细推算过,明年上半年,唯有六月初八才是上佳吉日。此日天时地利人和,最宜婚嫁大典。”
“太晚了。”他撂下这么一句。
周太史愣住了。
“殿下,这……这是老臣算出来的最好的日子,若提前,恐怕冲撞。”
“冲撞什么?”杨广打断他,“冲撞你那些星星?”
周太史:“……”
杨广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王问你,最早能提前到什么时候?”
周太史额角开始冒汗。
他颤颤巍巍地翻开一本厚厚的黄历,手指抖着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最后说:“那、那便是正月……正月二十,也、也是吉日……”
“正月二十?那还有多久?”
“……两、两个月后。”
杨广点点头。
“就这个。”
周太史急了:“殿下!这……这日子虽然也是吉日,可不如六月初八好!老臣算过,正月二十那日,天象略有瑕疵,恐有——”
“本王说,就这个。”
杨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周太史张了张嘴,看看那张近在咫尺的、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看自己算了几十年的宝贝黄历,最后一咬牙,抖着声音说:
“殿、殿下,不是老臣不肯,这日子……这日子是钦天监和礼部一起定的,礼部那边……”
“礼部?本王待会儿就去礼部。”
周太史:“……”
然后他真的去了礼部。
礼部尚书崔明远正在喝茶,看见杨广进来,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崔尚书,”杨广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好久不见。”
崔明远放下茶盏,努力稳住声音:“殿下……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杨广又把那张“来年六月”的帖子推到他面前。
“这个日子,太晚了。”
崔明远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了一截。
“殿下,这……这是钦天监算出来的吉日,六礼齐全,少说也要半年筹备……”
“半年太久了。”杨广打断他,“本王等不了。”
崔明远擦了擦额角的汗:“殿下,大婚事宜繁杂,光礼服就要赶制三个月,还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每一项都有定例,不可轻慢……”
杨广听着,也不打断,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崔明远说完,他才开口:“崔尚书,你在礼部多少年了?”
崔明远一愣:“回殿下,十二年。”
“十二年,”杨广点点头,“那礼部的账,你应该很熟。”
崔明远的脸色变了。
杨广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卷宗,翻了翻,“本王听说,去年祭祀太庙,礼部报上去的祭品数目,和实际用的,对不上。”
崔明远的后背开始发凉。
“还有前年,”杨广继续翻着,“各地进贡的礼单有十几份,可入库的时候,数目少了三成。”
他转过身,看着崔明远,笑了一下。
“崔尚书,这些账,要是翻出来查一查,你说,能查出什么?”
崔明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殿、殿下,”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这……这些事,臣、臣真的不知……”
“你不知?”杨广走回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礼部尚书,礼部的事,你不知?”
崔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杨广在他对面重新坐下,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温和:“崔尚书,本王今日不是来查你的。那些账,本王可以当做不知道。”
他顿了顿,“只要正月二十这个日子,礼部能办好。”
崔明远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是,殿下。”
杨广满意的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太子妃喜欢芝麻糖。大婚当日,点心要备这个。”
崔明远:“……”
第二天,新的日子送到了贺府。
「正月二十,两个月后。」
老贺看着那张帖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牙缝里又挤出那句话:“那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物。”
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
太子册封大典定在圣旨下的三日后。
那日,我被安排在御座侧后方的高台上,与几位宗室王妃同列。从这个位置望下去,整个大殿尽收眼底。
百官跪拜,旗帜招展,而他,正一步一步走向最高处。
明黄的太子衮服,十二章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玉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却遮不住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又亮得灼人。
他走到御座前,跪下,接册,再叩首。
然后站起身,转身面对群臣。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头,越过那些跪拜的身影,越过层层叠叠的冠冕和朝服,准确地落在我身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只给我一个人的暗号。
太子册封这一晚,晋王府摆了流水席。
从正厅到跨院,几十桌酒席一字排开,灯火通明,亮得跟白天似的。大红灯笼挂满了回廊,照得那些进进出出的官员们脸上都红彤彤的,看着格外喜庆。
我穿着一身繁复的宫装,站在杨广身边,陪他迎客、敬酒、寒暄。
这衣裳是宫里赶制出来的,说是“太子妃制式”,里三层外三层,勒得我喘气都费劲。头上的金步摇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晃,我总觉得它随时会掉下来。
“累不累?”杨广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还、行。”
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没再说话。
宾客如云,来来往往。
一张张脸从我眼前晃过,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笑着道喜的,有眼神复杂的,有明明不熟却硬要装作很熟的。
裴秀跟着她爹她哥来了,冲我挤眉弄眼,嘴型大概是“你今天真好看”。
明月也来了,端庄得体地行礼,目光在我和杨广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噙着笑。
老贺来得晚,进门就板着脸,跟谁欠他八百两似的。
有官员凑上去套近乎,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杨广亲自迎上去,端了杯酒,恭恭敬敬叫了声“岳父”。老贺“哼”了一声,仰头喝了。
我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然后我听到有人通传——“杨仆射到。”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杨素。
越国公杨素。
他儿子杨玄感,历史上第一个造反的。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去。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走了进来,身量魁梧,步伐沉稳,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他穿着紫袍,腰系玉带,周身气度让人无法忽视。
我脸上挂着笑,心里却默默把那张“需要防备”的名单又过了一遍。
然后是宇文化及。
宇文成都跟在他的后面,朝我招手,“六妹!”然后被宇文化及瞪了一眼,“叫太子妃!”
宇文化及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笑起来一团和气。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先朝杨广行礼,又转向我。
“恭喜太子,恭喜太子妃。”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那么和气,那么无害。
可我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画面:江都行宫,火光冲天,他站在杨广面前,手里拿着白绫。
救夫指南上,他的名字后面,我写了四个字:头号危险。
我的手没忍住的抖了一下。
杯中的酒液轻轻一晃,溅出一滴,落在桌面上。
接下来又是一轮接一轮的敬酒。
六部尚书、九卿、宗室亲王、勋贵子弟……我大部分都不认识,只能挂着笑,听杨广一个一个介绍,然后举杯,抿一口,再放下。
酒是好酒,但喝多了也晕。菜是好菜,但根本顾不上吃。
我脸上的笑,从开始的得体,慢慢变成僵硬,再变成一种机械性的条件反射。
耳朵里全是“恭喜恭喜”。
恭喜太子,恭喜太子妃,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到后来,我听见这两个字就想吐。
我悄悄在桌底下戳了戳杨广的腰。
他侧过头看我。
我压低声音,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问:“这饭……到底啥时候能吃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凑到我耳边,说:“快了,再忍忍。”
他的气息拂过耳廓,痒痒的,我脸一热,又坐直了。
终于,宴席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道别声、寒暄声、马车轱辘声混在一起。
老贺走的时候,站在府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很,最后只憋出一句:“早点回家。”
我正要点头,杨广已经上前一步,躬身一礼,语气恭恭敬敬:“贺公放心,等会儿小婿亲自送锦儿回府。”
老贺的眉毛跳了跳,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最好说到做到。
不过两秒后,他大概想起来名分已定,此刻实在没什么理由再为难杨广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
宾客终于都走完了。
热闹了大半夜的晋王府,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小厮在收拾残局。大红灯笼还在晃,照着满地的瓜子皮。
我整个人往杨广身上一靠,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死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把我头上那支沉甸甸的金步摇摘了下来。
“别动,都歪了。”
我乖乖站着,任他把我头上的钗环一件一件卸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我的发丝,痒痒的。
金步摇、玉簪、珠花……一件一件,被他轻轻放在旁边小厮捧着的托盘里。
最后,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嘴角弯起来。
“轻了?”他问。
我眨眨眼,动了动脖子,“嗯,轻多了。”
他笑了,拉起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包裹着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我笑嘻嘻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惊喜,“什么礼物?”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朱红印记。
是凤印。
杨广的目光落在那个印记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只是把信往他手里又递了递。
他接过去,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然后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阿摩吾儿:
见字如晤。
你幼时,常坐于我膝上,听我念书。
念至“父母在,不远游”,你仰面问:“阿娘,若儿日后需远行,当如何?”我笑答:“游必有方,心中有家,天涯亦是归处。”
江都十年,汝心中有方。
归处,亦在。
今见你立于万人之前,眼中光芒,一如当年问我时的澄澈坚执。
此心此志,未曾稍改,为母甚慰。
萧氏女言你近日少眠。
旧玉一枚,曾伴你儿时安枕,今系于信笺。愿吾儿夜夜安寝,晨起有力。
储贰之责重,然莫忘膝上听书时。
心中有尺,行事有度,身边有人,足矣。
母手书」
信不长,但他看得很慢很慢。
当看到最后那行“母,手书”,以及信纸右下角那处淡淡的泪痕时。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塌陷了一瞬。
就那么低着头,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慢地折好信纸,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把信小心放在一旁,重新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底部,用极细的红绳,系着一样东西。
解开绳结,一枚玉扳指滑落在他掌心。
月光下,那枚扳指泛着温润的光。白玉质地,通体无瑕,只有内侧隐约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阿摩”。
那是他儿时用的东西。
那时候,陛下嫌他手小,特意命人打了这枚小一号的扳指,教他开弓。
后来他长大了,换了新的,这枚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原来在母后那里。
一直在他母后那里。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扳指,指尖在那个小小的“阿摩”上停了很久。
夜风吹过,灯笼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我。
月光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谢”字刚出口半个音,我踮起脚,亲了上去。
堵住了他的嘴。
他整个人僵住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睁大眼睛看着我,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退开一步,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阿摩。”
我叫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弯成月牙,“阿摩喜欢就好。”
第102章 去他妈的史书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一场醒不来的好梦。
每天早上睁开眼,我都要盯着帐顶愣一会儿,才能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道赐婚的圣旨就在梳妆台上,我那支木槿簪旁边,明晃晃的,烫得人不敢多看。
过了几天,宫里派了嬷嬷来教规矩。
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据说在宫里待了二十年,教过的皇子公主比御花园的鱼还多。她来时板着脸,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内训》,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的高中班主任。
“太子妃,从今日起,由老身来教导您宫中礼仪。为期一月,每日卯时开始。”
卯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几点?凌晨五点?!
我扭头看云枝,云枝一脸同情,但爱莫能助。
第一天卯时,我硬着头皮爬起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站在院子里等她。
结果她来了只是上下打量我一眼,说:“太子妃请走几步。”
我走了几步。
她点点头,说:“可以了。”
我:“……?”
第二天,又是卯时。我又爬起来,站在院子里等她。
她来了,又说:“太子妃请走几步。”
我又走几步。
她又点点头,说:“可以了。”
我:“……???”
第三天,还是卯时,还是走几步,还是“可以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问老贺:“她是不是……在摸鱼?”
“这么教规矩,确实不合理。”老贺哼了一声,“不过听说你那位太子殿下,去过尚宫局。”
“……然后呢?”
老贺吹胡子,“那谁知道他怎么威胁人家了?”
我:“……”
后来我还是没忍住,问了杨广。
大婚旨意下了,他终于不用翻墙了,改成每天走正门。
老贺头两天还会板着脸看他,现在已经懒得搭理了,人一来,就朝我院里一指,说一句“在呢”,然后该干嘛干嘛。
杨广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我捞进怀里。
“最近在学规矩?”
“是啊,每天卯时,学走路。”
“学得如何?”他问。
我盯着他的眼睛:“嬷嬷每天就让我走几步,然后就说可以了。一连三天,都是这样。”
他挑眉:“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我凑近一点,“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带着笑。
我戳了戳他的脸:“殿下,你是不是又去威胁人家了?”
他握住我的手,慢悠悠道,“孤只是去问了问,太子妃的规矩,打算怎么教。”
对了,他现在当太子了,已经不自称本王了,改成孤了。我觉得他肯定私底下练过,反正他叫的挺顺嘴,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后呢?”
“然后孤说,太子妃在陇西杀过人,在朝堂上怼过太傅,在麟德殿跟突厥武士打过架。这些都会,还需要学什么?”
我:“……”
“还有,”他继续道,“孤说,太子妃每日上午要去学堂,下午要和裴家姑娘练武,晚上……”
他顿了顿,低头看我,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晚上要陪孤,实在抽不出一个月来学规矩。”
我脸一热,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他低笑一声,继续道:“尚宫局的人说,那嬷嬷是宫里最好的。孤说,那就让她教,但只教最要紧的。别的,走个过场就行。”
“什么叫最要紧的?”
“仪态,行走。”他想了想,补充道,“至少大婚那日,不能让百官挑出错处。至于其他,”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有孤在,你用不着学那些委屈自己的东西。”
之后,嬷嬷还是每天来,但时间改成了辰时,也不再只是走路了。
她会教我一些宫里真正用得上的东西,怎么行礼最省力,怎么应付那些烦人的命妇,怎么在宴会上偷偷喝水不被发现。
“这是老身自己加的,”她说,“太子妃别告诉殿下。”
我笑着点头。
帝后的赏赐更是没断过。
今天是一匣子东珠,明天是一对玉如意,后天又是几匹进贡的蜀锦。
送赏赐的内侍都快把贺府的门槛踩平了,老贺从一开始的“哼,谁稀罕”,到后来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过礼单,点点头说“放库房”。
云枝每次都会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数:“小姐,这是第几回了?”
我数不清,也懒得数。
但说实话,看着那些东西堆了半间库房,心里还是有点飘的。
这就是当太子妃的感觉吗?
学堂那边,我还是有空就去。只是现在去的路上,总会被人认出来。
“太子妃!是太子妃!”
一开始我还挺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该教孩子们写字还教,该帮刘大婶看契还看。只是刘大婶现在看我的眼神,从“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变成了“哎呀我居然让太子妃帮我看过契书”的那种复杂。
裴秀每次来,都要先“请安”。
“臣女裴秀,拜见太子妃。”然后被我拿书追着打。
练武也没落下。
裴秀说,太子妃可以不会管家,但不能不会打架,我觉得她说得对。
于是我俩还是隔三差五就在后院比划,她偶尔输了就耍赖,说是我“太子妃气运加身”,我猛翻白眼。
明月那天跟我说,赐婚旨意下来之前,皇后召见了她父亲独孤罗。
“姑母跟父亲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但父亲回来之后,没有再提明瑶的事,明瑶……好像也松了口气。”
我明白了。皇后既然认可了我,自然不会再让自家人来争。她是独孤家的女儿,也是杨广的母亲。
她选择了站在儿子那边。
至于明瑶,从小被当成“太子妃预备”养大。现在那扇门关上了,她反而自由了。不用再想“以后要嫁给谁”,可以想“以后要做什么”。
我说:“那不是挺好的?”
明月点点头,笑了。
还有,我最近总觉得贺璟和明月有进展,因为我发现贺璟看明月的时候,目光会多停那么一瞬,但我问不出来。
贺璟那张脸,你问他“今天吃了没”,他能给你分析出“今日膳食清单及营养搭配”。你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明月”,他能直接冻住。
明月呢,脸皮薄,我问她她就脸红,说什么“阿锦你别瞎说”。
我和裴秀打赌。
“你猜他俩抱了吗?”我问。
裴秀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是你家太子爷?当着那么多人说亲就亲?说表白就表白?我感觉你阿兄那个木头,干不出来这事儿。”
我踹她一脚,然后问,“那谁会先主动?”
裴秀想了想,斩钉截铁:“明月。”
我点点头,觉得她说得对。
唯一烦的是,杨广当了太子之后,烂桃花实在太多。
他本人倒是一概不接,态度冷得能把人冻出冰。可朝中总有那么些不甘心的大人,见他那里行不通,就转而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今天这位尚书夫人,明天那位将军诰命,带着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或族妹,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地叫着,亲热得仿佛我们失散多年。
话里话外,无非是“太子妃贤德,定能体谅太子辛劳”,“东宫事务繁杂,妹妹们年轻,也好为姐姐分忧”,“为殿下开枝散叶,亦是臣等本分”。
有几位说话尺度之大,听得我耳朵发烫,脸颊发烧,她们自己倒跟没事人一样。
云枝比我还生气,每次送走客人,都要叉着腰在屋里转上好几圈,咬牙切齿:“小姐!下次殿下来了,我一定要告诉他!让他自己看看惹的什么桃花债!”
我吓得赶紧拦住她:“可别!让他知道,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疯!”
在我这,能推就推,能挡就挡,实在推不过的,就装傻充愣,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可到了他那儿,他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儿了……
这些都是盘踞多年的世家大族,根基深厚,最好别轻易撕破脸。
他前脚刚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北境,关陇那些人家不是不记仇,是他如今入主东宫,风头正盛,又握着兵权,他们才暂且按兵不动。
可这笔账是记下了的。
万一现在再因为这些“小事”结下新仇,等过几年,他又推行什么新政、触碰了更多利益时,这些人联合起来反扑,那才叫麻烦。
可百密一疏,还是让他撞见了一回。
那日是腊月二十,外头下着细雪。来的是户部一位姓李的侍郎,带着他刚及笄的嫡女。
小姑娘生得杏眼桃腮,低眉顺眼,看着是个安分的。可李侍郎话里话外,全是“小女最是仰慕太子妃才德”,“若能留在太子妃身边,日夜侍奉,学得一二分,便是她的造化了”。
我正琢磨着怎么婉拒,杨广就迈步进来了。
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眉宇间带着刚从宫里议政回来的清寒。目光在屋里一扫,掠过那对父女,最后落在我脸上,眉头皱了一下。
李侍郎慌忙拉着女儿起身行礼,那姑娘飞快地抬眼看了杨广一眼,脸颊绯红,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一看杨广那眼神就知道要糟,赶紧在桌下死死拽住他的袖子,脸上还得挤出笑打圆场,好说歹说把李侍郎和他那女儿“请”了出去。
人一走,杨广的脸就彻底沉下来了。
“你就由着他们这样?”他捏着我下巴,力道不轻。
“就是……来走动走动。”我底气不足。
“走动?”他冷笑,“你这么想孤娶别人?”
我噎住,知道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白搭,只能放软声音哄:“好啦,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直接赶人……你别生气嘛。”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那眼神又深又沉,最后什么也没说,只低头狠狠吻了我一通,算是暂时把那股邪火压了下去。
我以为这事这么就算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他就跑去朝堂上发疯了。
老贺下朝回来,跟我讲起这事儿的时候,表情复杂的一言难尽。
“你们家太子殿下今日在朝上,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说‘近日多有臣工家眷,以年节走动为名,擅扰太子妃,言语无状,干涉东宫内帷。此风断不可长。自即日起,凡无传召擅扰者,一经查实,其家主夺俸一年,其家适龄子弟,三年内不得叙用、不得参选。再犯者,严惩不贷。’”
老贺说到这儿,顿了顿,看着我:“你是没看见,底下那些人的脸色。而且陛下居然……准了。”
“……”我就知道。
当面没发作,转头就给你来个大的。
这下好了,全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了,往太子妃跟前塞人这条路,不仅走不通,还得赌上自家老爷的俸禄和儿孙的前程。
这次是彻底清净了。
当然,不只是那些碰了一鼻子灰的世家受了挫,我也是“受害者”。连着三天,我的嘴唇都是又红又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裴秀那天盯着我的嘴看了半天,眨眨眼:“哟,太子妃,您这嘴……是偷吃辣椒了?”
我面不改色:“冬天蚊子凶。”
宇文成都这个憨憨正好在旁边,闻言挠挠头,一脸困惑:“冬天还有蚊子?我怎么没见过……”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裴文若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低声斥道:“就你话多!吃你的点心!”
宇文成都“哦”了一声,乖乖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但还是用一双清澈又愚蠢的眼睛,好奇地在我脸上看来看去。
明月坐在我另一侧,闻言低着头,肩膀可疑地轻轻耸动,然后飞快地用袖子掩住嘴,耳根都红了。
裴秀看看我,又看看偷笑的明月,最后冲我挤眉弄眼,拖长了声音:“哦——冬天的蚊子啊,是挺厉害的,专叮人嘴巴,一叮还肿三天。”
我抓起手边的软枕就朝她丢过去:“裴秀!你闭嘴!”
裴秀大笑着接住枕头,屋里的气氛瞬间轻松快活起来。窗外的雪光映着屋内的暖意和笑声,那些小小的烦扰,似乎也在这份踏实的幸福面前,变得微不足道了。
年节将至,朝廷封印,官员休沐。难得的清闲日子,我们“便民学堂六人组”几乎天天凑在一起。
有时在学堂后院,看胡教头带着一群妇人练“挣、喊、跑”,宇文成都甘当“歹人”,被一群娘子军“揍”得抱头鼠窜,还憨憨地笑。
有时在松鹤楼,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子,抢最后一块羊肉。裴秀和宇文成都为了争一块烤得焦香的胡饼,能上演全武行,裴文若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涮菜,贺璟默默给明月夹她够不到的菜,明月则红着脸小声道谢。
有时候,就在贺府的院子里,围炉煮茶,说些闲话。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衬得屋里格外温馨宁静。
裴秀叽叽喳喳说着西市新来的胡商带来的稀奇玩意,宇文成都认真地讨论军中新的操练法子,裴文若偶尔插几句朝中趣闻,贺璟大多时候沉默,但神色是放松的。
明月挨着我坐,手里缝着一个可爱的虎头帽,说是给学堂里即将出生的某个孩子准备的。
我裹着杨广那件玄色大氅,捧着热乎乎的杏仁茶,看着眼前笑闹的朋友们,心里被一种饱胀的、近乎不真实的幸福感填满
年三十这天,宫里天不亮就来人了。
嬷嬷捧着那套太子妃礼服,花钗冠沉得像顶了个小型青铜鼎。我怀疑隋朝的工匠是不是对“庄重”有什么误解,非得用重量来体现。
杨广在宫门口等我。他今天也换了太子衮冕,玄衣纁裳,玉带金冠,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目间年轻的帝王之气在庄重礼服的加持下,几乎要扑面而来。
我走过去,他打量我一眼,眉头皱了下:“重不重?”
“还行,”我压低声音,“也就比学堂那口铁锅重一点吧。”
他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出手:“走吧。”
接下来的流程简直比大学高数课还复杂。
先去帝后那儿请安,听了一堆勤勉辅佐、为天下表率的车轱辘话。然后挪到偏殿,见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皇叔皇婶。
接着是皇室家宴,桌上菜式精美,但规矩多得让人不敢下筷子。夹菜不能超过三下,喝汤不能出声,笑不能露齿。
一顿饭下来,我脸僵了,脖子也僵了。
杨广全程游刃有余,该敬酒敬酒,该寒暄寒暄,礼仪标准得像个假人。只有在我偷偷揉脖子时,他会借着袖子的遮掩,手指在我后颈很轻地按一下。
午后是祭祀大典。
天寒地冻,我们穿着礼服在祭坛前一站就是两个时辰。鼓乐庄严,香烟缭绕,我盯着前头帝后的衣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衣服里到底缝了几层棉花?
好不容易熬到祭祀结束,紧接着就是除夕夜宴。太极殿里灯火通明,百官命妇乌泱泱坐了一片。我和杨广坐在御阶下首,接受一轮又一轮的敬酒和注目礼。
我脸上端着标准微笑,心里已经在计算离席还有几个时辰。
杨广倒是从容。有人来敬酒,他举杯应了,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恰到好处。有人来攀谈,他三两句就能把人打发走,还不失礼数。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太子他当得是真专业。
宴席过半,歌舞上来了。胡旋舞转得人眼花,琵琶弹得铮铮响。我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揉了揉笑僵的脸。
杨广忽然侧过身,借着给我布菜的动作,低声道:“再忍忍。”
我小声嘀咕:“我脸快抽筋了。”
他眼底闪过笑意,没说话,只是把一碟水晶肴肉推到我面前,那是我刚才多看了一眼的。
好不容易熬到子时将近,帝后起驾回内廷。我和杨广也跟着退出来,刚走到廊下,他忽然拉住我。
“去哪儿?”我问。
“带你透透气。”
他拉着我,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往宫城的高处走。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但我憋闷了一整天的心,忽然就松快了。
登上宫墙时,远处正好传来第一声更鼓。紧接着,像是被这鼓声点燃,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次第亮起灯火。
起初是星星点点,然后连成一片,最后整座城池都浸泡在暖黄色的光晕里。坊间的爆竹声噼啪作响,混杂着隐隐约约的欢呼和笑语,顺着夜风飘上宫墙。
更远处,漆黑的夜空中,开始有三三两两的亮点缓缓升起,是百姓放的孔明灯。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越来越多的光点挣脱地面的束缚,飘飘摇摇升上夜空,像倒流的星河,又像谁把一把碎金撒在了黑丝绒上。
我趴在冰凉的墙上,看得挪不开眼。
这就是隋朝的长安,这就是开皇盛世。不是史书上千篇一律的“物阜民丰”,是眼前这片活生生的、呼吸着的灯火人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帝后也上来了。他们站在不远处的檐下,低声说着什么,没有打扰我们。
杨广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看着这片灯火。
“好看吗?”他问。
“嗯。”我重重点头,鼻子有点酸。这一天所有的疲惫和紧绷,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转过脸来看我,他抬起手,拨开我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当着身后不远处帝后的面,当着这满城灯火,当着这新旧交替的夜空。低下头,轻而坚定地,吻在了我的额头上。
唇瓣温热,一触即分。
然后他退开些许,但距离依旧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不知是霜还是光点的细微亮色。
“锦儿,”他的声音被夜风送进我耳朵,低沉,清晰,带着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温柔,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
“你看,这是孤的江山。”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灯火收回来,重新落回我脸上。
“也是你的。”
夜风呼啸着卷过宫墙,远处又一波孔明灯升腾而起,将半个天空映成暖橘色。
更鼓声、爆竹声、隐约的欢笑声,全都混在一起,变成这盛世新年喧闹又温暖的背景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字句,什么穷兵黩武,什么民不聊生,什么江都宫变……都离得好远,远得像上辈子做的噩梦。
只有眼前这个人是真的,这片灯火是真的,他眼底映着的我是真的。
去他妈的未来,去他妈的史书。
我爱他。
就算这盛世是镜花水月,是饮鸩止渴,是踩在钢丝上往前走,这一刻,我也什么都不在乎了。
人这一辈子,或许真的是为了几个瞬间活的。
而此刻,他就在我身边,身后是万家灯火,眼前是盛世长夜。我心甘情愿为这须臾光明,赌上我的往后余生。
夜风吹得我衣袂翻飞,我转过身,什么也没说,伸手用力抱住了他。他身上有清冽的松木香,混着夜风的寒意,还有独属于他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手臂收紧,将我更深地拥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很轻地蹭了蹭。
远处的孔明灯还在升,一盏,又一盏,像是要把这漆黑的夜空彻底点燃。
我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杨广。”
“嗯。”
“新年快乐。”
他凝视着我,眼底映着漫天灯火,和一个小小的、完整的我。然后,他低下头,这次吻在了我的唇上。
很轻的一个吻,克制得都有点不像他。
“愿与卿,岁岁如今朝。”他在我唇边低声说。
宫墙下的长安城彻夜不眠,灯火如海。
“嗯,岁岁如今朝。”
第103章 婚前单身夜
唯一让我有点头疼的是,宫里派来的嬷嬷,似乎没有“年假”这一说。
年节前后,她接到了一个光荣而艰巨的新任务,给我进行新婚之夜的专项辅导。
第一次听她平静无波地提起这个话题时,我正喝着茶,一口水差点全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嬷嬷却一脸严肃,仿佛在讲授最庄重的宫廷礼仪。
她搬来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几卷画工精细的……春宫图册,以及一些我只看一眼就恨不得自戳双目的、奇奇怪怪的玉质道具。
“太子妃,此乃人伦大事,亦关乎皇家子嗣传承,不可轻忽。”
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开始从最基础的生理结构讲起,用词之直白,描述之详尽,比我上辈子在生物课本和某些不可言说的网站上看过的总和还要具体十倍!
我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那图册和嬷嬷严肃的脸。
“嬷嬷……这、这不用讲这么细吧?”我试图垂死挣扎。
“太子妃年轻,殿下亦……血气方刚。”
嬷嬷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老身奉命,需得让太子妃知晓其中关窍,以免大婚之夜,手足无措,伤了自身,或……伺候不周,惹殿下不悦。”
伺候不周?惹他不悦?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某些限制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蹦出来,混着嬷嬷直白的描述,炸成一片绚烂的烟花,这下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可怎么办?我总不能跟嬷嬷说我是穿越的,在我们那儿,不仅有图册,还有小电影,。您不用教,我都看过吧
可我显然低估了宫廷教育的硬核程度,说完了我知道的那些,嬷嬷开始讲我不知道的了。比如一些道具的用途和助兴之法,甚至还有宫廷秘药和香料,再三叮嘱哪些可用,哪些绝不可碰。
我听得灵魂出窍,三观震颤。
你们隋朝……都这么新潮、这么开放的吗?!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嬷嬷今日的课程结束,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把她送出门,然后扑到床上,把滚烫的脸埋进被子里,发出无声的尖叫。
完了。
彻底完了。
那几天,我每次见到杨广,都感觉不对劲。
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他嘴唇、喉结、还有被衣服包裹的紧实腰身上瞟,然后脑子里就开始自动播放嬷嬷讲解的知识点,搭配上一些难以启齿的想象。
脸,根本不受控制,说红就红。
偏偏他还敏锐得很。
有一次,我正看着他走神,脑子里黄色废料乱飞,他突然转头,精准地捕捉到我的视线。
“看什么?”他挑眉,眼底带着戏谑。
“没、没什么!”我立刻扭头,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茶杯,假装喝水,结果呛得又是一阵猛咳。
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杯子,掌心自然地贴上我的后背,轻轻顺着。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我浑身一僵,脑子里那点废料燃烧得更旺了。
“脸怎么这么红?”他俯身,气息拂过我耳畔,低声问,“嗯?想什么呢?”
“想、想晚上吃什么!”我开口就编。
杨广低笑一声,那笑声又苏又麻,像带着小钩子,刮过我的心尖。“是么?”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我滚烫的耳垂,“可孤觉得,锦儿想的……好像不是这个。”
我被他撩拨得心跳如鼓,又羞又恼,抬眼瞪他,却撞进他不怀好意的眸子里。那里清楚地映着我通红的脸,和无处遁形的慌张。
“你……你走开!”我没什么威慑力地推他。
他却顺势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别急,”他贴着我耳朵,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气声,慢悠悠地说,“很快就到日子了。”
“到时候,嬷嬷教了你什么……我们,慢慢试。”
“!!!”
我瞬间石化,然后整个人像被煮熟的虾子,从头红到脚,连指尖都在发烫。
这个混蛋!他肯定知道了!他根本就是什么都知道!
……
在被嬷嬷连续进行了好几天深入骨髓、细节爆炸的婚前专项辅导后,我感觉自己从灵魂到脚趾尖都写满了“急需净化”四个大字。
那些画面、那些描述、那些道具的用途……混合着我上辈子看过的小电影,在我脑子里循环上演。
不行了,再这么下去,没等大婚,我先得因为思想过于活跃而自燃。
必须跑路!立刻!马上!
“婚前单身夜?”
裴秀听了我的提议,眼睛唰地亮了,拍案而起,“这个必须安排!姐妹最后的自由!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可是去哪儿呢?”我发愁。
“去我们家的庄子吧。”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明月忽然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离城三十里,清静。庄子里引了活水温泉,这个时节去泡,最解乏了。”
温泉!
我和裴秀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向往之光。大冬天的泡温泉,还有什么比这更治愈被“知识”污染的心灵?
“就去那儿!”我一锤定音。
正好年节还没过,贺璟、裴文若、宇文成都这几个“有编制”的也都不用去太极殿点卯。我们“学堂六人组”再次一拍即合。
说动就动!
趁着杨广那日被召进宫议事,我飞快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塞了几件简便衣物,然后,郑重其事地……给他留了封信。
信上就写了一行字:
「殿下,我去净化心灵了,过两日就回。勿念,勿找。」
把信压在妆台上最显眼的位置,我带着云枝,像是即将出笼的小鸟,快乐又有点心虚地溜出了贺府后门,和等在外面的裴秀、明月汇合。
贺璟、裴文若和宇文成都已经骑了马在外面候着。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城南去。
离了长安的喧嚣,空气都清新凛冽起来。远处山峦覆雪,近处田野萧疏,天高地阔,我那颗被“知识”塞满的脑袋,终于透进了一丝清爽的风。
庄子在半山腰,白墙黑瓦,被一片疏朗的梅林围着,此刻已有零星红梅绽放在枝头,暗香浮动。
果然是独孤家的手笔,清雅又不失底蕴。
庄子那边早已得了消息,殷勤地将我们迎进去,安排了相邻的两个小院,男女分开。
院子小巧精致,推开后窗就能看见山景,最妙的是,每个院子都引了一池温泉,用打磨光滑的石头垒砌,水汽氤氲,看着就让人筋骨发松。
“更衣!泡汤!”
裴秀一声令下,我们几个姑娘抱着庄子里准备的干净衣物,冲向了属于我们的那个温泉池。
水温恰到好处,泡进去的瞬间,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连日的疲惫和那股莫名的燥意,似乎真的随着蒸腾的热气被丝丝缕缕地抽离。
“啊!活过来了!”裴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整个人滑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
我也舒服地长出一口气,感觉灵魂都得到了洗涤。
这才叫生活啊!
“哎,说起来,那位宫里来的嬷嬷,到底都教你什么了?”
裴秀懒洋洋地趴在池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却亮晶晶地瞅着我,“我看你学完那几天,整个人都不对劲,跟做了贼似的。”
“能教什么,”我含糊道,“就……那些规矩呗。”
“规矩能让你脸红成那样?”裴秀一脸“你少来”的表情,促狭地眨眨眼,“我可听说了,宫里教未来太子妃的规矩,可不只是走路行礼哦~”
我:“……”
旁边的明月虽然没说话,但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脸颊上也浮现出好奇的神色,水润的眼睛悄悄看了我一眼。
说到这个云枝可不困了,她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个大秘密”的兴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天嬷嬷走得急,有本册子落下了,我收拾的时候……没忍住,翻了两页!上面……画了好多图!”
“图?”裴秀的八卦雷达瞬间拉满,“什么图?是不是教你们怎么……”
“裴秀!!!”
我恨不得当场消失在温泉池里。
云枝!你这个叛徒!
“哎呀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裴秀笑嘻嘻地,“不过阿锦啊,说真的,我觉得你根本不用学那些!”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我早已看透一切”的表情,掰着手指头开始分析:“你看你们家太子爷,虽然之前没娶过妻吧,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你看他那气势,看他那眼神,看他平时搂你抱你那个熟练劲儿……啧啧,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理直气壮!”
“这种人才,还需要你学那些条条框框的图?”
裴秀夸张地一摆手,“根本不用!我敢打包票,到时候他肯定比嬷嬷教的还会!”
“裴!秀!你给我闭嘴!”
我被她越说越离谱的话羞得头顶冒烟,掬起一大捧水朝她泼过去,“你再胡说八道!你再胡说!”
“哎哟!恼羞成怒啦!”
裴秀大笑着躲闪,嘴里还不肯停,“我说的是实话嘛!明月你说是不是?阿锦她家那位,是不是一看就很会?”
一直缩在旁边当鹌鹑的明月突然被点名,整个人一抖,脸“唰”地又红了一个度“我、我不知道……”
我们闹成一团,水花四溅。
好不容易闹够了,重新安静下来,我们不约而同地,将“探究”的目光投向了安静靠在池边、脸颊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明月。
“明月啊,”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拉长了语调,“别说我了,说说你呗?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新情况?”明月眨了眨被水汽濡湿的长睫毛,眼神清澈,带着点茫然,“什么新情况?”
“哎呀,明月,你这样不行啊!”
裴秀一脸“恨铁不成钢”,用力拍了下水面,“这都多久了?窗户纸还没捅破呢?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憋!一个闷葫芦,一个脸红怪,这要磨蹭到猴年马月去?”
明月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温热的池水,不吭声了。
“要我说,你就该学学”
裴秀来了劲,凑得更近,压低声音,用那种分享绝世秘籍般的语气说,“学学咱们太子爷!你看他,那叫一个快准狠!管他什么场合,宫宴也好,人前也罢,说亲就亲,说抱就抱,宣示主权,毫不含糊!”
她说着,还模仿了一下杨广那种理所当然的霸气姿态,把云枝逗得直乐。
“你也别光看着,”裴秀继续怂恿明月,眼睛发亮,“下回,就你们俩的时候,气氛正好,你就心一横,眼一闭,凑上去,亲他一下!”
明月闻言脸更红了,整个人都快蒸熟了。
“亲他”她重复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把滚烫的脸埋进臂弯里,惹得我们仨哈哈大笑。
等我们从温泉池里出来,换好干爽舒适的衣服走到院子里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山间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一轮下弦月斜挂天边。
院子中央篝火燃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照亮了围坐的几人。
宇文成都正蹲在火边,一脸认真地翻动着架子上串好的肉块和菌菇,嘴里还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香气四溢。
裴文若姿态闲适地坐在旁边的木墩上,正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炭火,让火势更均匀。他手边的小几上,摆着几个粗陶碗和温着的酒坛。
贺璟则坐在稍远些,手里拿着一个酒杯,安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火光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听见我们的脚步声,他抬眸看了过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落到明月身上时,似乎有一丝停顿。
明月方才在温泉里被我们调侃得脸红未消,此刻在火光映照下,更添了几分娇艳。她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短暂的目光,耳根又悄悄红了,微微侧过身,假装去整理并未凌乱的裙摆。
我和裴秀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忍着笑,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肉快好了!”宇文成都憨憨一笑,拿起一串烤得恰到好处、滋滋冒油的鹿肉,率先递给离他最近的裴秀,“五妹,尝尝我的手艺!”
裴秀也不客气,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哟,宇文憨憨,可以啊!外焦里嫩,火候正好!”
得到夸奖的宇文成都挠头傻笑,更加卖力地翻烤起来。
很快,每个人都分到了香气扑鼻的烤肉和烤得软糯的菌菇。就着庄子里自酿的、甘甜温热的米酒,在这空旷的山间庭院,对着篝火繁星,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都消散了,只剩下食物带来的满足和友人相伴的惬意。
几块肉下肚,身子暖了,酒意也微微上涌,气氛越发松弛快活。
“光吃肉喝酒有什么意思?”我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带着点狡黠,“咱们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什么游戏?”裴秀第一个响应,兴致勃勃。
宇文成都也抬起头,一脸好奇。
裴文若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贺璟看向我,目光沉静。明月则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我迎着众人的目光,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真、心、话,大、冒、险。”
“敢不敢玩?”
话音落下,篝火旁静了一瞬。
宇文成都一脸茫然:“真心话大冒险?啥意思?”
裴秀眼睛倒是亮了,摩拳擦掌:“这个听起来就好玩!什么规则?”
“玩一次你就知道了!”我嘿嘿一笑,随手拿起旁边一个空酒坛,又折了一根树枝,背过身去,“都坐好!我敲坛子,你们传这根树枝,我停的时候,树枝在谁手里,谁就受罚!可以选择说一句真心话,或者做一个大冒险!”
“开始了!”
我背对着大家,有节奏地敲击酒坛。树枝在众人手中飞快传递,伴随着紧张又期待的低笑。
“停!”
我猛地停手,转身。只见那根可怜的树枝,正被宇文成都那双大手牢牢握着,他还没反应过来,憨憨地看着我。
“噗——哈哈哈哈!”裴秀拍腿大笑,“宇文憨憨!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宇文成都挠挠头,仔细的思考了一下,说:“大冒险!”
“我就知道!”
我乐了,眼珠一转,决定把尺度拉大,谁让他第一个撞枪口,“那就……找个人,亲他(她)一口!要亲在脸上!”
“啊?!”宇文成都瞪大眼睛,脸颊居然有点泛红。
他目光下意识地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竟然直勾勾地看向了坐在他旁边的,裴秀。
裴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后仰:“不是吧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被她一瞪,脖子一缩,又看向另一边正端着酒杯看好戏的裴文若。
裴文若:“……?”
只见宇文成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过去,在裴文若的脸颊上,“吧唧”重重地亲了一口,声音清脆响亮!
时间仿佛静止了。
裴文若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腿上,酒液洒了一身。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看好戏的从容,到错愕,再到一片空白,最后定格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麻木,甚至忘了擦脸上的口水印。
“哈哈哈哈哈哈!!!”
死寂之后,是裴秀惊天动地的爆笑,她笑得直接滚到了地上,捶地不止,“我的天!哈哈哈哈!”
我也笑得肚子疼。明月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连贺璟的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宇文成都亲完,立刻坐直身体,脸红得像块烙铁。
裴文若终于从石化中恢复,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的衣袍,然后抬眼,用一种极其平静、但暗藏杀机的眼神,缓缓看向自家笑得打滚的妹妹,最后落到罪魁祸首宇文成都身上。
“……宇文兄,”裴文若的声音平静无波,“好,很好。”
宇文成都吓得一哆嗦。
“第二轮!第二轮!”裴秀笑够了,爬起来抢过酒坛,“我来!”
她背过身,开始敲击,树枝再次飞快传递。
“停!”
裴秀转身,树枝,正正握在我的手里。
我:???
“哇哦!”裴秀眼睛瞬间亮了,不怀好意地凑过来,“阿锦!到你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我立刻:“真心话!”
鬼知道大冒险裴秀要怎么难为我
但我显然低估了她,真心话她也没放过我。
裴秀摩拳擦掌,问题脱口而出,“太子殿下第一次亲你,是什么时候?在哪儿?详细描述一下你当时的感觉!不许糊弄!”
“???”我脸腾地烧了起来。
这死丫头,问得这么具体!
“快说快说!”
裴秀催促,其他人也都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连刚从“被亲”打击中勉强恢复的裴文若都投来了感兴趣的目光。
“就……在陇西……”我声如蚊蚋,试图蒙混过关。
“陇西哪里?什么时候?感觉呢?”裴秀步步紧逼,“不说详细,就算失败,罚酒三杯!”
我骑虎难下,当着这么多人,那种私密的细节怎么说得出口?
支吾了半天,脸越来越红,最后心一横,抓起旁边的酒碗:“我、我罚酒!”
在众人的起哄和裴秀“哎你耍赖”的笑骂声中,我连灌了三碗庄子里自酿的米酒。酒劲不小,三碗下去,我感觉脸上更热了,脑袋也有点晕乎。
“第三轮!云枝,你来转!”裴秀把酒坛塞给在一旁哈哈笑的云枝。
这一次,树枝,端端正正,握在贺璟手中。
篝火旁瞬间安静了,他会选什么?
贺璟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树枝,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两秒,吐出三个字:“大冒险。”
出题权到了云枝这里。
裴秀立刻疯狂给云枝使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着什么。
云枝立刻秒懂,她深吸一口气,小脸因为兴奋和紧张也红扑扑的:
“少爷,那……请您现在邀请一位在场的人,明天日出时,一起去后山梅林折一支早梅带回来,被邀请的人……不能拒绝哦。”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睛“唰”地全盯在贺璟身上。
贺璟没立刻说话。他捏着那根树枝,看了它好一会儿,好像那是什么兵法秘籍。火光在他脸上跳啊跳,把他平时那张没表情的脸也映得有点……生动?
然后,他抬眼,目光平平地扫了我们一圈,看我,看裴秀,看裴文若,最后在宇文成都那张写满“别选我”的憨脸上停顿了半秒。
最后,他的视线落定,越过噼啪作响的火堆,落在那个快要缩成团子的粉色身影上。
“郡主。”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个调调,平平稳稳的,听不出啥情绪。
“明日卯时三刻,后山梅林。我想邀请郡主同往,折梅一支。”
说完,他顿了一下,然后,用比刚才轻一点、但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补了两个字:
“……可好?”
没有用“不得拒绝”,他换成了“可好”。
可就是这声“可好”,在安静的夜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简直比直接命令还让人心跳漏拍!
明月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受惊的小鹿,脸颊红得像要滴血。她看着贺璟,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答应他!明月!快答应!”裴秀忍不住小声催促,激动地拍我胳膊。
“……好。”明月终于发出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说完这个字,她立刻又低下头,恨不得原地消失。
气氛一下子嗨到顶点。
后面又玩了两轮,但大家的心思明显都飞了,动不动就“明天梅林……”“早起折梅……”地调侃,把明月逗得整个人都快红透了。
散场已经是深夜了,大家嘻嘻哈哈地各自回屋。
我喝得有点晕乎,被云枝搀着,慢吞吞往房间挪。夜风一吹,酒劲上来,脚下像踩了棉花,但心里美滋滋的,全是今晚的热闹和当红娘成功的满足感。
走到我那小院门口,云枝刚帮我推开一条缝,旁边廊柱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凉飕飕的:
“玩够了?”
我浑身一激灵,酒吓醒了一半,脖子有点僵硬地转过去。
月光混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杨广不知道啥时候靠在那儿的。他还是一身月白色的衣服,没戴冠,头发松松用根带子系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肩上好像还沾着点夜露的湿气。
他就那么抱着胳膊,斜倚着柱子,要笑不笑地看着我,眼睛在暗处亮得有点……瘆人。
“看来,离开孤,锦儿,很自在?”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拖着点调子,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刮过我瞬间有点发毛的耳朵。
我还没想好怎么狡辩,或者说,还没从“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的连环震惊中回过神来,旁边的云枝已经极其懂事地退开,“嗖”地一下闪进了旁边的房间。
果然是叛徒!!!
“殿、殿下……”
我干笑两声,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这天都黑了,山路不好走……”
“嗯,”他点了点头,直起身,朝我走过来,步履从容,“是不好走,但孤想来看看你。”
看我?骗鬼呢!这架势分明是来“抓人”的!
“那个,你吃饭了吗……”我话没说完,整个人忽然一轻,视线颠倒,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呀!”我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他抱着我,转身,用脚尖踢开我虚掩的房门,走进去,反脚一勾,房门“咔哒”一声在我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微光。
第104章 双向奔赴
下一瞬,天旋地转,我被放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还没等我撑起身,他滚烫的身躯就覆了上来,将我牢牢地困在他与被褥之间。清冽的松木香混杂着夜风的微寒气息,瞬间将我笼罩。
屋内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里异常明亮的眼睛。
“干、干嘛……”我心虚气短,声音都有点抖。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又闪过了嬷嬷那些大师级授课画面,脸颊瞬间爆红,幸好黑暗里他应该看不太清……吧?
“你说呢?”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我的,温热的呼吸拂在我脸上,带着一丝危险的暧昧,“玩够了游戏,当够了小红娘,现在是不是该……”
他停顿,指尖轻轻拨开我额前一缕碎发,然后顺着脸颊,慢悠悠地往下滑。
“……轮到孤,检查一下功课了?”
“什、什么功课……”我企图装傻。
“啧,”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黑暗里又苏又麻,还带着点恶劣,温热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唇角。
“嬷嬷教了那么些天,太子妃难道……全忘了?”
“没、没忘……”我偏过头,想躲开他灼人的气息。
“是么?”他手指却不安分地开始解我衣领的系带,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那孤考考你。”
“第一题,”他的唇贴着我耳廓,气息滚烫,“若大婚之夜,孤如此这般……”
他一边说,一边用膝盖轻轻顶开我下意识并拢的腿,“……你当如何?”
嬷嬷的知识和眼前的现实重叠,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咬着唇,说不出话。
“答不出?”他轻笑,惩罚般地在我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看来嬷嬷教的,你是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黑暗中,他眼睛亮得吓人,嘴角那抹要笑不笑的弧度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那孤只好,亲自给你补补课了。”
“补、补什么课……”我警惕地想往后缩,却被他牢牢困住。
然后,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
被他半哄半迫的记忆瞬间回笼。
这一刻我无比痛恨自己理论知识过于丰富!居然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
“殿下!”我又羞又急,想把手缩回来。
“求你了殿下,”我声音都变了调,“我上次……手酸了好几天……”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笑意从眼底漾开,越来越深。
“手酸?”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琢磨的味道,然后低下头,嘴唇贴在我耳边,热气拂过耳廓,痒得我浑身一颤。
“那这次……”
他又重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一个字一个字烫进耳朵里,带着十足的恶劣,“换个地方?”
我:“……”
换个地方?!换个什么地方?!
网盘里几百个G的影像开始在我眼前轮番上演,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用尽全身力气,憋出一句话:“杀了我吧……”
现在立刻。
他看着我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一晚,窗外山风呼呼地吹,屋里……嗯,不太方便详细描述。
总之,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右手,它好像又不是自己的了。
又酸,又软,抬起来都费劲。
而某个罪魁祸首,已经衣冠楚楚地坐在窗边喝茶了。晨光给他镀了层金边,让他看上去人模狗样的。
看到我醒了,他放下茶杯,慢悠悠走过来,俯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锦儿。”他声音清明,神态自若,仿佛昨夜那个恶劣地逼我“补课”到手腕发酸的人不是他。
我瞪着他,咬牙切齿,试图用眼神杀死他。
他像是没看见,目光落在我还在被窝里、疑似“工伤”的右手上,唇角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昨夜功课,”他慢条斯理地评价,眼神意味深长,“尚可,但……”
他顿住,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气声,低低补充:“大婚之夜,若还是这般生疏……”
“可是要,加倍练习的。”
“……”我默默把“工伤”的右手缩回被子里,用被子蒙住头。
毁灭吧,赶紧的。
……
早饭桌上气氛安静的有些诡异。
主要功劳得归桌上那位不请自来的太子殿下。他端坐那里,慢条斯理地用着清粥,仿佛他出现在这深山别院的早餐席上,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太敢喧哗。
裴秀难得安静,只拿眼睛偷偷瞄我,又飞快瞟一眼杨广,嘴角噙着一抹贼兮兮的笑。裴文若眼观鼻鼻观心,宇文成都埋头苦吃,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贺璟和明月不在,俩人一大早就折梅去了,直到我们都快吃完了,才慢悠悠的回来。
至于他们具体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无从知晓。
只知道明月回来的时候,脸颊比平日里红了好几个度,连耳垂都染着绯色,眼神躲闪,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贺璟倒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但仔细看,他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蜷着,视线落在窗外某处,明显在走神,连宇文成都跟他说话都没听见。
我和裴秀飞快地对视一眼。
有情况。
绝对有情况。
午后,日头偏西,我们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返程。
马车晃晃悠悠地上了官道,裴秀靠着车壁打盹,明月望着窗外,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在想什么。我靠着软垫,看着她们,心里再次被一种饱胀的、暖洋洋的东西塞满。
回到贺府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我刚踏进前厅,就听见里头是老贺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像是在跟什么人叙旧。
“你那个老东家啊,当年在江陵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抠门,连修个屋顶都要货比三家……”
我脚步一顿。
偏厅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清瘦的老人,穿着半新的青布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正端着茶碗,被老贺的话逗得笑起来,皱纹堆在眼角,显得格外慈和。
是安叔!江陵的老管家安叔!
“安叔!”我喊他。
安叔闻声抬头,看见我,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小姐!”他几步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声音有点发哽,“小姐长大了,像,真像……像极了陛下。”
我扶着他,心里又惊又喜,又酸又软,眼眶也跟着发热。
虽然我穿越过来没几天就跟着老贺来了长安,但属于小萧锦在江陵的那些记忆,那些模糊的老宅光影、安叔做的甜糯糕点、父亲宽厚手掌的温度此刻都随着安叔的出现,变得清晰而滚烫。
“安叔,您怎么来了?江陵离长安这么远……”
“是太子殿下,”安叔拍了拍我的手背,转头看向门口,眼里满是感激,“太子殿下派人去江陵,接了老奴过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杨广站在偏厅门口,逆着廊下的光,身影挺拔。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想起来了。
是不久前一次闲聊,我随口提了几句小时候在江陵的事,说有点想念安叔做的桂花糖。真的只是随口一提,说完自己都快忘了。
他却记住了,不仅记住,还不动声色地派人千里迢迢去了江陵,将安叔接到了长安。
“锦儿出嫁,总该有些旧日亲近的人在身边,才更圆满。”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老贺站在一旁,听着这话,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眼眶也有些发红。
那天晚上,我们围坐在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旺的,聊到了很晚。
老贺给安叔讲我小时候怎么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怎么被他拎着后领子教训;讲我爹萧岿年轻时和他一起偷溜出宫喝酒,结果两个人都醉倒在街边,被巡夜的士兵当成乞丐赶……
安叔就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点点头,插一两句“陛下那时确是如此”、“小姐小时候是调皮”。
那些遥远的、关于另一个“我”和早已逝去亲人的点滴,在老贺带着酒意的讲述和安叔沉静的补充中,一点点鲜活起来。
我靠在软枕上,听着,看着。
火光跳跃,映着安叔慈和的脸,映着老贺微红的眼眶,也映着身边杨广平静的侧影。
这一刻,穿越的疏离,即将嫁人的忐忑,都被这温暖踏实的团聚悄然抚平。
长安是我的现在和未来,而江陵,和我血脉相连的根,被身旁这个人,稳稳地接了过来,安放在了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低垂。屋里暖意融融,笑语晏晏。
第二天一早,饭桌上炸了个大消息。
贺璟说要去独孤府提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随口一提。但他眼底下那两片明显的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我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目瞪口呆。
老贺正喝着粥,闻言碗差点都摔了。咧开嘴,重重一拍桌子:“好小子!总算开窍了!行!爹这就去准备!咱们贺家提亲,不能寒碜了!”
说完饭也不吃了,风风火火就出去张罗了,背影都透着喜气。
我回过神来,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抓住贺璟的袖子:“阿兄!快说!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就直接跳到提亲了?!”
贺璟被我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眉头微皱,想挣开,但我纹丝不动。
“你不说我就不放手!”我死死拽着他,眼睛瞪得溜圆。
“胡闹。”贺璟低声斥了一句,但语气里没什么怒意,反而透着点无奈。
他看了看我执拗的样子,又看了看廊下探头探脑、满脸写着“我也想听”的云枝,叹了口气。
“没什么特别的。”
他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静,但仔细听,那平静底下似乎压着点别的情绪,“就是昨天在梅林,她脚下打滑,我扶了她一把。”
“然后呢?”我屏住呼吸。
“然后……”贺璟顿了一下,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就不小心,碰到了。”
碰到了?碰到哪了?!
嘴???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慢镜头:旋转,对视,意外跌倒,唇瓣相触……
不是!这也太偶像剧了吧!
震惊过后,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我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问:“阿兄,你是因为这个意外,觉得要负责?还是,你真的想娶明月?”
贺璟身体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又要避而不答。窗外传来老贺咋咋呼呼指挥人搬东西的声音,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锦儿,”他终于开口,“我以前对你如何,你是知道的。”
我心里微微一颤,点了点头。那段朦胧的、未曾言明便已悄然消散的过往,一直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后来很多次,我后悔过。”
他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敲在我心上,“如果我早些开口,如果我主动些,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转回来,落在我脸上。
眼底深处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释然,有遗憾,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平静的温和。
“但太子殿下很好,你如今……也很幸福。看到你这样,我真的……很高兴。”
他说“高兴”两个字时,语气很认真,没有半分勉强。
心里那块因为旧事而偶尔会泛起细微涟漪的角落,也被这句话彻底熨帖平整,只剩下一片温暖安宁。
“至于郡主……”
贺璟的语调沉了下去,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骨节分明、此刻微微攥起的手,“昨晚,我想了一整夜。”
“我在想,如果这一次,我又因为觉得唐突,因为觉得要慢慢来,因为那些毫无用处的顾虑而再错过……”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那双总是深沉克制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的阿兄他啊,这个总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习惯性后退一步的阿兄,终于,勇敢地,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为了他自己,也为了那个值得他勇敢的姑娘。
院子里,老贺洪亮的笑声和催促下人们搬东西的声音远远传来,充满了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
我眼眶酸酸的,有点想哭,但又忍不住咧着嘴乐了。
真好,我要赶紧去告诉裴秀这个好消息!但要瞒着明月,提亲当天,一定要给她一个惊喜!
我正美滋滋地盘算着怎么保密,就听见前院传来门房的通报声:“老爷!独孤大人和明月郡主到访!”
我:“???”这什么情况?
老贺的大嗓门也戛然而止。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绸在风中微微飘动的窸窣声,和那几十口大箱子无声的“证物”陈列。
只见独孤罗穿着一身常服,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低眉顺眼、脸颊微红的明月。
独孤罗一进院子,看见这满地的红箱、绸缎,以及老贺手里那卷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长得过分的礼单,明显愣了一下。
“贺兄,你这……府上今日是有何喜事?摆这么大阵仗?”
独孤罗的目光在那些扎眼的红绸箱子上扫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老贺“我”了半天,脸涨的通红,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眼神飘忽,看看箱子,又看看独孤罗,再看看旁边已经绷成一根弦的贺璟。
我猜他现在脑子肯定乱成一团:这什么章程?我还没登门呢?这话要怎么说?直接说是要去你家提亲?是不是太唐突了?可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
独孤罗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老贺、贺璟和满院子红箱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疑惑渐消,慢慢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他也不再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得像真是来串门。
“说起来,今日冒昧前来,也是想跟贺兄商量件事。”他转头,看向贺璟,笑容温和,“贺世侄。”
贺璟浑身一紧,下意识挺直背脊:“世伯。”
“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独孤罗问。
“是。”
“嗯,年纪不小了。”
独孤罗点点头,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贺世侄一表人才,沉稳持重,想来长安城里,有不少人家都盯着你这乘龙快婿吧?”
贺璟喉咙动了动,没出声,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独孤罗身后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起来的身影。
“不瞒贺兄,”
独孤罗终于图穷匕见。他侧过身,将一直低着头的明月轻轻往前带了带,脸上露出那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无奈笑容,“我这闺女啊,平日里看着文静,心里主意大着呢。昨日忽然跟我提,说……有意中人了。”
明月整个人一颤,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只露出一段红得惊人的脖颈。
贺璟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明月,瞳孔骤缩。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我懂了!全懂了!
原来昨晚梅林之后,不光贺璟没睡好,明月这姑娘,居然不声不响直接回家“摊牌”了!这是怕贺璟又缩回去,干脆自己先把路铺平吗?!
而且她直接“反向上门”了!这叫什么?这叫双向奔赴的顶级操作!
独孤罗将贺璟的情绪尽收眼底,眼里笑意深了一些,却故意板起一点脸,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我这做父亲的,总得替她把把关。所以今日厚着脸皮过来,就是想问问贺世侄——”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贺璟:“我家这丫头中意的儿郎,心中……可也有同样的想法?”
这话问得,简直不能再直白了!
贺璟整个人都僵硬了,他那张惯常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上,此刻表情格外精彩:意外、喜悦、甚至还有一种“怎么我又晚了一步”的懊恼。
明月已经羞得整个人快要烧起来,却还是鼓足勇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飞快地看了贺璟一眼,那眼神里,有羞涩,有忐忑,更有孤注一掷的勇敢。
老贺终于从这从这接二连三的惊天大瓜里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哎呀!亲家!你说这事儿巧的!”
他激动地一把拽过独孤罗,指着满院子的箱子:“你看看!你看看这些!我们正准备去你家提亲呢!这些全是聘礼!”
他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独孤罗爆发出爽朗的大笑,用力拍着老贺的肩膀:“好!好!贺兄!咱们这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转身,看向还处于巨大震惊中没回过神的贺璟,以及虽然羞得要死却终于敢抬头、眼里闪着泪光和笑意的明月,欣慰地点点头。
“看来,是佳偶天成,天赐良缘。”独孤罗笑着捋了捋胡须。
我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院子里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几个人,心里那点因为“惊喜计划”破产而产生的微小遗憾,被眼前这更真实、更滚烫的圆满冲得无影无踪。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悄悄退后两步,转身,脚步轻快地朝院外去。
得赶紧去找裴秀了,开场白我都想好了:《关于我阿兄的提亲计划被未来嫂子提前“截胡”并反向操作成功这回事》。
我几乎能想象出她瞪圆眼睛、捂着肚子笑的样子。我脚步越走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这好消息,真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
贺璟和明月的婚期定在了春天。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商议着纳采、问名、纳吉,老贺和独孤罗凑在一起翻黄历的样子,像两个认真做功课的老学究。
安叔每天早早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养生拳,然后就去小厨房,变着花样给我做各种江陵的点心。桂花糖、糯米藕、酒酿圆子……甜得我牙疼,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杨广还是那么忙。太子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北境军务的整顿,推行新政遇到的阻力……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朝堂、军营、书房之间连轴转。
但他每天都会来。有时是傍晚,带着一身疲惫,听我说学堂的趣事。有时是深夜,披着露水进来,把我从被窝里捞出来,搂在怀里,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安静地抱一会儿。
时间就这样,在琐碎而真实的温暖里,在甜蜜而磨人的等待中,悄无声息地流淌。
大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第105章 大婚(幼儿园版)
寅时三刻,长安城还沉睡在浓稠的夜色里,但承天门、朱雀门、春明门……九座城门次第洞开。
禁军金吾卫披甲执戟,从皇城一直列队到贺府门前。朱雀大街上,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每一坊的坊正都带着人在自家门口张灯结彩。
这是太子大婚,是开皇盛世里,最隆重的一场典礼。
而作为这场典礼的中心,我在天还没亮透时,就被从被窝里拖起来了。
沐浴、熏香、上妆……一套流程下来,我觉得自己像个被精心打扮的偶人。
嬷嬷的手很巧,在我脸上描画了足足一个时辰。等那顶缀满珠翠、沉死人的凤冠终于戴上时,脖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心里那点残存的睡意,在这“大日子”终于来临的、实打实的混乱和忙碌中,被冲得七零八落。
窗外渐渐透出熹微的晨光,贺府里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下人们脚步匆匆,各处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口一路铺到了内院。
裴秀是第一个冲进我房里的,她今天也穿得格外鲜亮,一进来就绕着我看,嘴里“啧啧”有声:“我的天,阿锦,你这也太美了吧!太子殿下看了,还不得眼睛都直了!”
明月今日也是盛装,脸颊粉扑扑的,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抿嘴笑:“阿锦,真好看。”
她悄悄塞给我一个小荷包,里面是几块她亲手做的、带着梅花清香的糖,“紧张了就含一块。”
外头隐约传来宇文成都憨直的大嗓门,好像在跟谁夸今天的酒好。裴文若温润的谈笑声混在其中。
贺璟不知何时也到了我的院里。
他没进房,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今日也换了身簇新的袍子,神色是一贯的平静,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些。迎上我的目光,对我微微颔首,眼底一片柔和。
小世民也偷偷溜来了,小嘴瘪了瘪,“萧姐姐嫁人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和我练箭了。”
我摸摸他的脑袋,“怎么会?你还是可以随时来东宫找我呀。东宫的练武场,比贺府的还大呢。”
老贺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穿着崭新的国公礼服,背挺得笔直,可仔细看,他好像有点同手同脚了,还偏要装出一副“多大点事”的淡定样,指挥着下人:“那个……那盆花再往左挪挪!哎对,就那儿!”
安叔天没亮就起来了,非得亲手给我检查嫁衣最后一根带子系没系牢,布满老茧的手有点抖,眼睛一直红红的,可嘴角咧着,笑得特别开心,一遍遍念叨:“好,好……小姐穿这身,真好看……像陛下和娘娘大婚那日……”
时辰到了,宫里的仪仗浩浩荡荡来了。
鼓乐震天响,旌旗招展。
那不是普通的仪仗,是天家出巡才有的排场。
金瓜、钺斧、朝天镫,在晨光里明晃晃地刺眼。
数不清的旌旗呼啦啦地响,红的、黄的、青的,上面绣的龙啊凤啊,在风里张牙舞爪。
雅乐一声一声,敲得人脚跟发软。
然后我看见了我的车。
六匹白得晃眼的马,拉着一架镶金嵌玉、挂着珠子流苏。太阳正从车后头升起来,金光泼在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心里就剩一个念头:
这哪是接新娘子。
这架势,是接神仙下凡吧。
………
坐进凤辇,队伍缓缓驶向宫城。
车窗垂着细密的竹帘,但挡不住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我悄悄掀开帘子一角,街道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踮着脚,有人爬上树,小孩骑在父亲肩头。卖胡饼的、吹糖人的货郎早就收起了摊子,挤在人群里一起看热闹。
“看!太子妃的车驾!”
“真气派啊!那马,比人还高!”
“听说太子妃是前朝公主?了不得,了不得……”
“什么前朝不前朝,现在是咱们大隋的太子妃!陛下亲自赐的婚!”
议论声、赞叹声、小孩的惊呼,混在庄重的礼乐里,竟奇异地和谐。远处,宫殿的琉璃瓦反射着朝阳,金灿灿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心里那点“这真的吗”的飘忽感,慢慢被这活生生的、热辣辣的喧闹填实了。
太极殿前那九十九级汉白玉阶,在晨光中洁白如练,象征着“九五天阶”。
我抬头望去,杨广就站在最高的那一级上。
那一瞬间,时空仿佛折叠。
我看见了未来史书上会记载的一幕:大隋开皇二十年,太子杨广大婚,迎太子妃萧氏于太极殿。
而此刻,我就站在这行字里,穿着嫁衣,仰头看着那个即将与我一同写入历史的人。
那个人身着太子礼服,背挺得像杆枪。阳光给他周身勾了道金边,隔着晃动的珠帘和震耳的礼乐,我俩目光对上了。
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德行,可我瞧得真真儿的,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亮得扎人,像饿狼终于瞅见了惦记已久的肉……啊呸,像终于等到了稀世珍宝。
我们并肩,在礼官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和百官乌泱泱的注视下,一步步走进那肃穆得让人大气不敢喘的大殿,给上头坐着的皇帝皇后行礼。
皇帝今天瞧着挺高兴,眼里带着笑。
皇后娘娘更温和,我行礼时,她还特意扶了一下,低声说:“好孩子,以后就是自家人了。”
声音轻轻柔柔的,让我砰砰乱跳的心稍微踏实了点。
接下来,是册封太子妃的仪式。
一位身着紫袍的重臣出列,展开一道明黄诏书,朗声诵读,“萧氏,门著勋华,性彰婉顺。册为太子妃……”
我跪下,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玉轴诏书。接着是太子妃的金印、宝绶、册文……一样样,被郑重地交到我手中。
“臣女萧锦,叩谢天恩。”
我伏身,额头触到冰凉的殿砖,声音清晰平稳地响彻大殿。
“必当辅佐储君,虔奉宗庙,不负圣望。”
我说的是嬷嬷教的标准套话。但此刻说出来,每个字都无比正式,带着千钧的重量。
“礼——成——!”
赞礼官最后一个字落下,太极殿内外,钟鼓齐鸣。
先是殿内的编钟、编磬,奏起恢弘的雅乐。紧接着,殿外的鼓乐一起跟上,一百零八坊的钟声相继响起。
整个长安城,都在为这场婚礼奏乐。
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百官齐声朝贺:“恭贺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之声,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
我捧着那卷诏书,站在滔天的声浪里,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萧锦。
我是大隋的太子妃,是即将成为史书里的萧皇后,是未来要站在这个男人身边,和他一同接受这天下山呼海啸、或口诛笔伐的人
…………………………………………………………………………………………………………………………………………
接着便是从晌午持续到日暮的宫宴。
我跟杨广坐在靠前的位置,一拨又一拨的人来敬酒说吉祥话。殿外的日头从正中渐渐西斜,殿内的烛火却越点越亮。
裴秀、明月她们在命妇堆里,时不时偷偷朝我挤眉弄眼。宇文成都那憨憨大概喝美了,嗓门比平时还洪亮。
老贺跟同僚喝了一轮又一轮,喝着喝着,眼眶就有点泛红。贺璟坐在旁边,低声劝了句“爹,少喝些”,他摆摆手没听,仰头又是一杯。
他的目光会时不时的飘向我,眼神有点发怔,像是在努力确认,那个他亲手从江陵接回来、养在身边六年的闺女,是真的出嫁了。
我的视线跟他对上,鼻头有点酸,杨广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
他替我挡了大部分酒,只在必要时候应付几句。偶尔会侧过头,低声问一句“累不累”,或者把我多瞟了一眼的菜,默默挪到我面前。
当最后一道羹汤撤下时,殿外天色已彻底暗透。我被宫女嬷嬷们簇拥着,先行离席,前往早已布置好的东宫新房。
走过挂满红灯笼的长长宫道,身后的乐声人声越来越远。
东宫真大,也真……安静。尤其是走进那间被红烛、喜字、锦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寝殿时,那种“今天就是新婚之夜了”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扑了上来。
一进门,便有伶俐的宫女迎上来,“太子妃请先沐浴更衣”。
我被引至侧间的浴房,巨大的浴桶里热气氤氲,洒满了花瓣和清香的精油。褪去沉重繁琐的礼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僵硬的筋骨稍稍舒缓,可心里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沐浴后,我换上早已备好的一套大红绡金软缎寝衣。
这身衣裳比嫁衣轻便许多,依旧绣着精美的缠枝并蒂莲,料子柔滑地贴在皮肤上。宫女为我重新梳理了长发,绾了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对赤金红宝的簪子,又薄薄补了胭脂。
最后,一方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轻轻落在了我的头上。眼前的世界,再次被一片温暖而令人心慌的红色笼罩。
“请太子妃安坐,殿下稍后便至。”
嬷嬷们又说了许多‘早生贵子’、‘鸾凤和鸣’的吉利话,又隐晦地提醒了几句规矩,这才抿着嘴,带着那种“我们都懂”的笑,悄悄退了出去。
“吱呀——”
门合上的轻响之后,世界彻底安静了。
盖头下,视线受限,只能看到自己放在膝上、紧紧交握的双手,和盖头边缘流苏晃动投下的细小阴影。
耳朵却变得格外灵敏,能捕捉到一屋子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我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寝衣柔软的系带。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让人脸红的知识和网盘里的画面,闪过刚才宴席上他替我挡酒时靠近的侧脸,闪过在台阶上对视时他眼底那簇灼人的亮光……
脸上又开始烧了。
心跳声在寂静里被放得巨大,“咚、咚、咚”,撞着耳膜。
外头极远处似乎还有宴席未散的隐约喧哗,反而衬得这屋里静得让人心慌。
他什么时候过来?
那些敬酒的人会不会灌他很多?
他不会喝醉了吧听说男人喝多了可能就不太行了
我盯着盖头下那一小片朦胧的红色光影,脑子里各种念头闪过。
正胡思乱想,门轴“吱呀”一声轻响。
我浑身一僵,手指猛地揪紧了裙摆。盖头下,只能看到自己交叠的双手,和一片朦朦胧胧的红。
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地靠近。先是停在几步开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调整呼吸。然后,那双云纹锦靴,踏着柔软的地毯,一步一步,停在了我面前。
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靴面上精致的银线暗纹。
我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接着,一杆包着红绸的金秤杆,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探入了盖头下方。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眼前骤然一亮——
盖头被挑开了。
满室跳动的、温暖的红烛光涌了进来,有些晃眼。
我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然后,视线慢慢聚焦,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杨广就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拿着那杆秤。他换下了白日那身庄重的太子礼服,此刻穿着与我寝衣相配的、质地柔软的绯色常服,衣摆上绣着暗金的龙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红带松松束在身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带着沐浴后未全干的湿意。此刻的他,少了些白日里的庄重威严,却多了几分……属于夜晚的、慵懒而危险的气息。
他正垂着眼,看着我,喉结好像滚动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锦儿,”
他叫我的名字,目光描摹过我的眉眼,流连在我唇上,最后重新看进我的眼睛。
“总算……”
他顿了顿,那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在唇齿间仔细碾磨过,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叹息:
“……娶到你了。”
他的目光太烫,我被他看的脸又热了,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肯定红透了。
他放下秤杆,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
酒是温的,带着甜甜的果香。我们手臂交缠,凑得极近。他端着酒杯的手很稳,可当他仰头喝酒时,我分明看见他颈侧的脉搏,跳得飞快。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喝完了酒。
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点暖意,却也让我更紧张了。
放下酒杯,屋里又陷入寂静。他依旧站着,垂眸看我,目光沉沉,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危险。
“紧张么?”他忽然问,声音更哑了。
我心尖一颤,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不知哪来的勇气,小声嘟囔:“殿下看起来……好像也有点紧张。”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冲淡了些许紧绷的空气,也让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悄悄松了一点点。
我们都忍不住,相视而笑,方才弥漫在空气中的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一下散了不少。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烛光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一个小小的、脸颊绯红的我。
我脑子里闪过嬷嬷说的那句“有时候可以主动一点”,鬼使神差地,我往前凑了凑,飞快地、轻轻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亲完,我立刻缩回来,脑子里警铃大作:完了完了!萧锦你在干什么!这可是新婚之夜!你这样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果然,下一秒,我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按在厚厚的锦褥上。
他的动作并不粗。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一种……终于不必再。忍。耐的急迫。
他俯身,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此刻深得吓人,像即将燎原的野火。
“锦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叫我。”
我脸颊烧得滚烫,小声唤道:“殿、殿下……”
“不对。”
他立刻否定了,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我的。目光紧紧锁着我,带着诱哄和一丝危险的意味,“换一个。”
“杨、杨广?”我又试探着叫。
他还是摇头,“再想想。”
“阿摩?”
他又摇头,眼底的暗色更浓,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下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被他逼得无处可逃,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各种称呼在脑海里乱窜:殿下、太子、杨广、阿摩……都不对。
还能是什么?
我紧张得脑子都糊了,嘴巴比脑子快,一个完全没过脑子的词,就这么脱口而出:
“老、老公?”
说完我自己都傻了。
杨广也明显愣了一下,他眼底翻腾的欲念都凝滞了一瞬,微微蹙眉,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仔细分辨这个从未听过的、古怪的音节。
“……老公?”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眉头拧得更紧,“此乃何谓?何处方言?”
“我、我……”
我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完了,我怎么把这两个字喊出来了!这怎么解释!
“就、就是……”
我磕磕巴巴,试图蒙混过关,“是……是很亲密的称呼!对!特别亲密那种!”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在我慌乱闪躲的眼神里,似乎判断出这大概又是我某种稀奇古怪的、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私密话”。
虽然不解其意,但“特别亲密”这几个字,显然取悦了他。
不过那点愉悦很快被其他的情绪取代,因为这依然不是他想要的称呼。
他惩罚般地在我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唔!”我吃痛,轻呼。
“锦儿,叫……夫君。”
…………
那一夜,红烛烧了整宿。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他说了好几次“睡吧”。
第一次说时,我信了,安心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第二次说时,我勉强撑开眼皮,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到后来,我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嘟囔:“杨广……你说话不算数……”
他笑,“这次是真的。”
信他才有鬼!
最后我是怎么睡着的,完全不记得了。
只记得失去意识前,窗外似乎已经透进了天光。而他依旧紧紧拥着我,将我牢牢锁在怀里。
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嬷嬷的教材……严重低估了实战的强度和持久度。
第106章 水调歌
第二天早上,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的所有画面和感受也跟着撞回脑海。
我眼皮沉得睁不开,本能地缩了缩:“……别闹,困……”
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晨起沙哑的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廓。
“嗯,你睡你的……我自己来就行。”
我:“……?”
困意瞬间被这句无耻的话惊飞了大半。
我费力地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晨光透过帐幔,给他俊美的侧脸镀了层柔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兴致。
“不睡了?”
他低头,吻了吻我气得鼓起来的脸颊,“那正好。”
正好什么正好?
我简直要崩溃了!这才睡了多久?又来!他是铁打的吗?!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内侍刻意压低了、却足够清晰的恭敬声音:“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准备上朝了……”
杨广动作一顿,眉头蹙了一下,似乎对有人居然试图打断他的晨间活动颇为不满。
他连头都没回,只朝着屋外不容置疑的吩咐道:
“告假。就说孤今日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
我听着他这面不改色的鬼话,感受着他身上的热度和某个存在
是你不适还是我不适?!我看你适得很!都快适上天了!
而且……大婚次日就因“身体不适”告假不上朝?这理由谁信啊?!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吧!
帐外安静了一瞬,内侍似乎也噎了一下,但很快训练有素地应道:“……是,奴才遵命。”
脚步声渐远,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作乱。
我在他制造出的眩晕间隙里,迷迷糊糊地想:这算不算……从此君王不早朝?
等这场漫长的“晨练”终于结束,我已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终于梳洗好出门时,云枝已经在外面等我了。
她一见我走路那别扭的姿势和脖子上的痕迹,立刻抿着嘴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想笑就笑。”我没好气地瞪她。
云枝抬起头,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凑过来小声问,“小姐……昨晚……什么感觉?”
我脸一热,作势要打她:“……你自己找个人试试不就知道了!”
云枝笑着躲开。
饭厅内,早膳已经摆好。
杨广坐在桌边,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神清气爽,人模狗样。看见我出来,他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在旁边坐下。但饿死了,我实在无力矜持,埋头就干饭。
他倒是吃得从容,偶尔夹一筷子清爽的小菜放到我碟子里。
“慢点吃,”他说,“别噎到。”
我“嗯”了一声,继续专注干饭。
殿内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又好像……本该如此。
刚放下筷子,皇后宫里的女官便适时出现,恭谨地提醒该去朝见帝后了。
见公婆的流程比我想象中简单顺利,帝后态度温和,说了些勉励的话,赏了些东西,便让我们回来了。
回到东宫,那股新婚特有的、既甜蜜又带着点无所适从的感觉又漫了上来。杨广没去前殿处理公务,反而在寝殿外间的临窗榻上坐下,随手拿了本书翻看。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殿内安静,我忍不住问:“殿下今天……不忙?”
他抬眼看向我,合上书,语气闲适:“忙了那么多年,偶尔歇歇无妨。何况新婚燕尔,总要多陪陪太子妃。”
我:“……”
这话听着是体贴,可一想到这“陪”是怎么个陪法,我就觉得腰更酸了。
……
新婚的日子过得像踩在云朵上,又软又飘,还有点不真实。
之前看电视,古代的小姐一嫁了人,就好像被关进了另一个笼子,三从四德,晨昏定省,回趟娘家都得看婆家脸色,麻烦得要命。
我嫁之前也犯嘀咕。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白天杨广去上朝忙他的政务,我就该怎么往学堂跑还怎么跑,贺府更是隔三差五就溜达回去,熟门熟路地往饭厅一坐,喊一句:“王婶子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啊?”
一开始贺府的下人们还有点战战兢兢,一口一个“太子妃”,被我瞪了几眼才慢慢改回来叫“小姐”。
老贺最逗,成亲那天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现在看我天天回家打卡蹭饭,整个人都懵圈了。有天我听见他背着我跟贺璟嘀咕:“你说锦儿这丫头……到底算嫁出去了还是没嫁?怎么还跟没出门子似的,顿顿不落回家吃?”
我躲在廊柱后面偷听,差点笑出声。
我也琢磨过,是我运气好,赶上隋朝风气开放?还是说……杨广私下打过招呼,让人别拿那些规矩来烦我?
有一次我试探着问杨广:“我老往外跑,会不会……有人说闲话啊?说你管不住太子妃什么的?”
他当时正在写着什么奏疏,头都没抬,随口回了句:“东宫的事,何时轮到旁人置喙?你想去哪便去哪,不必拘束。”
他语气平淡得很,但我品出来了,这绝对不是“隋朝风气开放”能解释的。八成就是这家伙,不知道又用了什么“威胁人”的方式,把那些可能冒出来的规劝、提醒全给按死了。
行吧,既然太子殿下本人都不介意,甚至还乐得纵容,那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于是,我的新婚日子就这样被泡在蜜罐里,一天天过着。
这天,一个瞧着挺文雅的官儿来议事,还献上一张古琴,叫什么“松风”。我对琴啊筝的一窍不通,但看那木头油亮,纹路也好看,估摸着是个好东西。
杨广今天心情似乎不错,随手试了试音。只见他指尖在弦上那么一拨、一勾,一串清凌凌、水灵灵的调子就流了出来,好听极了。
我本来歪在旁边的榻上看闲书,闻声立刻抬起头,书也忘了扔哪儿了,蹭到琴案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素玉簪子松松挽着,侧脸在午后柔光里,线条好看到不行。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平日里要么批折子,要么握缰绳,要么……咳,反正现在落在琴弦上,居然也这么好看,这么熟练。
“殿下,”
我没忍住,小声开口,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叹和一点点“我怎么才知道”的小小抱怨,“你还会弹琴啊?”
他指尖没停,只撩起眼皮斜睨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怎么,孤会弹琴,很稀奇?”
“当然稀奇!”
我理直气壮,掰着手指头数,“你会骑马射箭,会作诗,会打仗,会处理朝政,会……”我卡了下壳,脸有点热,把“会撩人”给咽了回去,“会那么多事情,居然还有空学弹琴?还弹得这么好听!”
我越说越觉得这人简直是个bug,最后总结陈词,语气里带上了纯粹的崇拜和一点点“我眼光真好”的小得意:“殿下,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杨广被我逗乐了,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从他胸膛里震出来。
琴音暂歇,他忽然长臂一伸,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捞了过去,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他腿上。
“呀!”
我轻呼,下意识搂住他脖子,整个人陷进他温暖踏实的怀抱里,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松木和琴弦特有的冷香。
“既然锦儿想听,”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热气拂过,痒痒的,“那孤就……弹给你一个人听。”
他手臂环过我腰间,把我圈在身前,下巴轻轻搁在我发顶。然后,那双手重新回到琴弦上。
这一次的曲子,我从没听过。
格外温柔,格外缠绵绵绵,像春夜里悄悄融化的雪水,带着暖意,一点点渗进人心里。
我放松地靠在他怀里,背脊紧贴着他胸膛,能清晰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还有呼吸时微微的起伏。我闭上眼睛,全身心地泡在这份独享的安宁和甜腻里。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我仰头看他:“真好听!这曲子叫什么呀?”
他随意道:“还没取名,这调子……就叫《水调歌》吧。”
《水调歌》?!
等等……这名字!
我想起来了!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隋炀帝杨广,通音律,善属文,作品里就有《水调歌》!
所以……我怀里这个男人,杨广,是《水调歌》的原作者?!
这首曲子,在后世会演变成著名的词牌《水调歌头》,流传千年!从唐代到宋代,白居易、刘禹锡、苏轼……那些在语文课本上闪闪发光的名字,都会用它来填词!
特别是苏东坡那首“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会成为千古绝唱!
而他,就是这一切的源头?!
一种混合了“他怎么这么厉害啊”的骄傲,和“我居然又见证了历史”的震撼,狠狠冲击着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刚刚随口给曲子命了名的男人,又想起那首刻在DNA里的词,心里那点震惊和骄傲,瞬间变成了强烈的冲动。
“殿下!”我抓着他袖子,眼睛亮得惊人,“你弹《水调歌》,我……我也想起一首歌!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杨广看我这么激动,有些意外,但显然很有兴趣:“唱来听听。”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过于激动的心跳。目光投向窗外,不知何时,天色已暗,一轮明月悄悄爬上了山峦。
此情,此景,此人,此曲。
我清了清嗓子,用最自然的声音,对着月亮,也对着他轻轻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我唱得很慢,唱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时,我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我,眼神很深。
等我唱到“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时,杨广搁在我腰侧的手,忽然抬了起来,伸向琴弦,指尖轻轻一拨。
“叮——”一个清亮悦耳的单音,脆生生地跳出来,不早不晚,正好嵌在我歌声的尾巴和下一句开始的缝隙里。
我惊讶地扭头看他。
他嘴角噙着笑,用眼神示意我:继续。
在我的歌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他的琴音也跟上了。
不是他刚才弹的那种完整曲子,更像是即兴的、跟着我心情走的伴奏。
他好像在捕捉我每句词里的情绪,我声音扬起来,他的琴音就清亮些;我低下去,他的音也跟着沉一沉;我拖个长音,他的泛音就在后面悠悠地托着。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他的琴声变得悠长,带着豁达。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我唱得特别慢,特别温柔,把心里所有的美好祝愿都揉了进去。
杨广的琴声也随之变得平和、悠远,最后一个音轻轻落下,余韵袅袅,和我的歌声一起,慢慢融化在满室的月光里。
唱完了,好一会儿,我们俩都没说话。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轻轻浅浅的呼吸声,还有我因为兴奋和感动,稍微有点快的心跳。
我还沉浸在那奇妙的、第一次有人这样给我“伴奏”、好像心弦都被他轻轻拨动的感觉里,眼睛亮得自己都能感觉到光。
我转过头,抓着他的袖子,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喜:“殿下,你……你怎么知道我下一句要唱什么?还跟得这么准,这么好听!”
杨广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手臂收得更紧,把我更深地按进他怀里,然后低下头,一个温热的吻,轻轻落在我发顶。
“此曲甚好,”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好听,气息拂过我耳畔,“叫什么?”
“《水调歌头》。”我说。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水调歌》……头?”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和一丝说不清的温柔:“倒是贴切。”
他没有多问这词的来历,只是把我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
“锦儿唱的很好听。”他说。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此刻我唱给他的这首《水调歌头》,在后世会成为中秋节的标配,会被无数人传唱。而创制这个曲调的男人,此刻正抱着我,夸我唱得好。
历史在这一刻,完成了一个奇妙的闭环。
第107章 下一程(五一快乐)
过了会儿,我仰起脸,蹭了蹭他下巴,声音带着点撒娇:“那……有奖励吗?”
杨广低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他目光下落,停在我嘴唇上,眼神变得有点深,有点危险,意有所指地道:“奖励?方才孤不是已经……‘奖励’过你了?”
他说的是那个天衣无缝的即兴伴奏。
“那个不算!”我小声嘟囔,耍赖。
“那这个算不算?”他不再给我讨价还价的机会,低头,吻住了我还想辩解的嘴。
窗外的月亮,又亮又圆,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里相拥的两个人,和旁边那张名叫“松风”的琴。
琴身上,仿佛还留着刚才那场即兴又默契的合奏的余温,一丝丝,一缕缕,缠绕在甜得化不开的空气里。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小声嘟囔:“嫁人了……好像也还不错。”
他低笑,声音从胸腔震出来,“只是‘还不错’?”
“嗯……就还行吧。”我故意拖长了调子,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我的,眼底带着点笑意,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危险:“那孤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让太子妃觉得……不止是‘还行’。”
话音还没落,他手臂忽然用力,带着我往旁边一倒——
“啊!”
我轻呼一声,整个人被他带着,顺势就躺倒在了铺着厚绒毯的琴案边。
天旋地转间,他人已经逼近,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琴案上,将我困在他与琴案之间。
低头,吻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温柔,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轻易撬开我的齿关。
这个吻又深又急,我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只能徒劳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料。
他的手也没闲着,灵巧地解开了系带,微凉的空气瞬间贴上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我下意识地想蜷缩,却被他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就在我意乱情迷之际,他忽然把我翻了个身,然后握着我的手,引导着,落在了旁边的“松风”琴弦上。
“锦儿,”他贴着我滚烫的耳廓,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诱哄和不容拒绝的意味,“弹给孤听。”
弹?我现在脑子一团浆糊,手指都在抖,怎么弹?而且我也不会啊!
可他不给我思考的时间,带着我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
“叮……”
一声清越的、带着微微颤音的琴鸣,在静谧的夜里响起。
“继续。”他命令,唇却往下,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另一只手则更不安分地游走。
我的呼吸彻底乱了,手指被他带着,无意识地、胡乱地拨弄着琴弦。
不再是成调的曲子,只是不成章法的、零散的音符,时而清脆,时而沉闷,伴随着我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和他沉重的呼吸,交织成一首暧昧至极、羞耻万分的“即兴曲”。
每一个动作,似乎都能通过相连的手指,传递到那冰凉的琴弦上,引发一阵或长或短、或轻或重的颤音。
那琴弦的嗡鸣,像是我无法言说的羞耻和快感的延伸,被这古老的乐器忠实记录、放大,在这私密的空间里反复回响。
“殿下……别……琴……”
我语无伦次,破碎的抗议淹没在更激烈的亲吻和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里。
“嘘,它在说……”他咬住我的耳垂,气息滚烫,“它很喜欢。”
过了很久很久,一切才渐渐平息。
只剩下我们两人交织的、沉重的喘息,在月光下静静回荡。
他伏在我身上,良久,才慢慢撑起身,用指腹温柔地擦去我眼角不知道是羞是别的什么原因沁出的泪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我从琴案上抱下来,拥入怀中。
我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浑身软得像水。他一下下轻抚着我的背,像在安抚。
月光静静地照着,也照着旁边那张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风雨、琴弦微湿凌乱的“松风”。
“现在,”他亲了亲我汗湿的额头,声音带着餍足的慵懒,“觉得如何?”
我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嗅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道:
“还……行吧……”
他胸腔震动,发出低沉愉悦的笑声,手臂收紧。
“嘴硬。”他评价,然后补充,语气是绝对的笃定和占有,“不过无妨,孤有的是时间,让锦儿改口。”
然后,我就知道了这句“有的是时间”是什么意思。
史书上说隋炀帝“奢淫无度”,我以前将信将疑,现在……我信了。至少“无度”这部分,他身体力行地向我证明了。
这人白天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晚上回东宫还有用不完的精力折腾我。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偷偷修炼了什么采阴补阳……啊呸,是精力过剩的邪功!
那天晚上,他又把我圈在怀里,气息滚烫地落下来。
我累得眼皮打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伸手抵住他肩膀。
“等等……殿下,咱俩天天这样,我会不会……有孕啊?”
他动作顿住,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我,声音有点哑:“怎么,锦儿不想给孤生个小世子?”
“不是不想……”
我嘟囔,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索性破罐子破摔,“好吧,是有点……也不是不想,就是……我还没准备好,而且有点怕。”
听说生孩子特别疼,在这个医疗条件有限的年代,更是鬼门关走一遭。
我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亲,道,“嗯,太医也说,你年纪尚小,再过一两年更好。”
“诶?”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那……那万一,意外有了怎么办?你也没让我喝避子汤什么的啊……”
我问完,杨广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嗯?”我好奇,抬头看他。
他表情有点不自然,眼神飘向别处。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个疯批这么不自然的样子,新鲜得不得了,拽着他的胳膊:“快说快说,什么情况?”
“太医说……女子用那些药石,于身子损害大。所以……”
他别过脸,声音故作硬邦邦的,“……孤喝,也是一样的。”
我:“……?”
我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终于还是没忍住,把脸埋在他胸膛上笑得浑身发抖。
天啊!谁能想到!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的太子殿下,居然、居然在偷偷喝避子药!还是为了不让我喝!
可笑着笑着,心里某个地方又酸酸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我想起他犯咳疾时,自己那碗药都得三催四请才肯勉强入口的别扭样。这么讨厌喝药的人,为了我,居然能每天记得喝这个……
“殿下,”我止住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可是……是药三分毒,我也不想让你总喝药啊。要不……咱们节制点?少来几回?”
我自认为这个提议非常合理,且充满了对他的关爱。
可刚说完,我就看见杨广刚刚那点不自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眯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我,里面翻涌起熟悉的、危险的光芒。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吐出三个字。
下一秒,天旋地转,我被他结实实地压回了锦褥里。
“诶你……杨广!我说正经的……唔!”
所有抗议和合理建议,都被他炙热而霸道的吻堵了回去。
得,白说了。
看来“节制”这个词,在他杨广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
我一边被他亲得晕头转向,一边迷迷糊糊地想:行吧,反抗无效,躺平享受。反正木已成舟,还能离咋的。
而且……
我偷偷瞟了一眼上方那张在情动时显得愈发俊美逼人、也侵略性十足的脸,感受着身上传来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和力道……
咳,平心而论,抛开“过度劳累”这一点不谈,我家太子殿下,确实是……嗯,器大活好,售后服务也还算到位。
这么一想,好像……我也不算太吃亏?
毕竟,这张脸、这身材、放在哪儿都是顶配。我这波,勉强算……高消费,高享受?
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手臂也无意识地攀上了他的肩背。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分心,哑着嗓子,在我耳边低语,“专心点。”
我呜咽一声,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性价比分析”抛到了九霄云外,放任自己沉沦在他带来的一波又一波的眩晕里。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侧脸,听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在史书里被描绘成“奢靡昏聩”、“暴虐无道”的亡国之君,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躺在我身边,手臂占有性地环着我的腰,眉头舒展,睡颜沉静得甚至带着点孩子气。
他的手,白天批阅奏疏、执掌生杀,此刻却松松地搭在我腰间,指节分明,温暖干燥。
我轻轻动了动,想换个姿势,他立刻在睡梦中收紧手臂,含糊地咕哝一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发顶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我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那份不真实感又会悄悄冒头。
这就是我的夫君,大隋的太子,未来的隋炀帝——杨广。
他偏执,占有欲强,有时手段狠厉得让我心惊。
可他也记得我随口提过想吃的点心,会在我半夜踢被子时把我裹好,会因为我多看哪个献艺的乐师两眼而暗暗吃醋,会为了不让我喝避子汤,自己皱着眉头喝下那些苦药。
他会在朝堂上与群臣周旋,目光锐利,言语如刀。可回到东宫,换上常服,他也会懒洋洋地靠在榻上看书,任由我靠在他身上,用他的头发编些不成样的小辫。
我笑话他,他也不恼,只伸手捏我的脸,说“就你胆子大”。
他弹琴的样子很好看,垂眸凝神,指尖流淌出或清越或缠绵的曲调。
他陪我骑马射箭,会在后面稳稳扶着我的腰。
他听我说上辈子的那些‘梦’时,眼神里会闪着探究和兴味的光,偶尔还会若有所思。
他爱我爱得炽热,也霸道。
情到浓时,他会一遍遍在我耳边低语,用最直白的字句宣告占有,也会在极致温柔后,抵着我的额头,低声唤我的名字,那声音里的珍重,做不得假。
我不知道他未来会不会变,不知道历史的洪流最终会将他、将我们冲向何方。
那些沉重的、冰冷的字眼“穷兵黩武”、“民不聊生”、“身死国灭”,像悬在头顶的、若隐若现的阴云。
午夜梦回,偶尔心悸。
但此刻,在这静谧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夜晚,在被他体温和气息全然包裹的方寸之间,我清楚地看到了他年轻的、鲜活的样子,他最爱我时的样子。
我见到,史书上那个“暴君”,来时的样子。
不是那个符号化的、面目模糊的‘暴君’两个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会笑会怒、会吃醋会纵容、会为我弹琴、会偷偷喝药、会在我睡着时下意识寻找我的,杨广。
他爱我时的样子,眉眼温柔,眸光专注,仿佛我是他掌心独一无二的珍宝,是他大业棋盘、诡谲朝堂之外,唯一的安宁与归处。
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战胜了恶龙,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故事总是停在这里,因为再往后,便是漫长琐碎的婚姻,柴米油盐的消磨,或许还有意想不到的风雨。
人生的结局呢?
我不知道。
未来太远,变数太多。帝王的爱能持续多久?权力的侵蚀有多可怕?历史那看似不可更改的车轮,会不会终究碾过我们此刻的安宁?
我无法预知。
我只能抓住当下,抓住这触手可及的温暖,这真实不虚的拥抱,这呼吸相闻的贴近。
至少此刻,月光洒满床榻,他睡在我身边,呼吸平稳,手臂牢牢圈着我。
至少此刻,他是我的夫君,我唯一的爱人。
至少此刻,我们在一起。
窗外,更深露重。
屋内,一室暖融。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睡意如暖潮,温柔地包裹住四肢百骸,将白日的喧嚣与身体的疲惫一点点涤荡干净。
他的气息,他的体温,是这深夜里最踏实的屏障,让我放心地沉入梦乡。
起初,是纯粹而安宁的黑暗,无思无梦。
可意识模糊间,好像又跌入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眼前闪过零碎的画面:巨大的、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屏幕,上面流淌着我看不懂的字符;一个模糊的、分不清男女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地重复着“错误……数据异常……历史偏差率超出阈值……”
还有杨广的脸,在烽火硝烟中,在龙椅之上,在穷奢极欲的宫室里,在众叛亲离的绝境中……无数个他,重叠,交织,最终都化作了此刻枕边人沉睡的侧颜。
一个声音,或许是我自己的,在混沌的意识里小声问:
“所以……故事的最后,王子和公主,真的能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吗?”
“杨广的结局……会改变吗?”
“我的出现,这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的翅膀,真的能掀起改变王朝命运的风暴吗?”
“那些我听到的‘修正’、‘bug’……到底是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是这寂静深夜里,唯一真实的背景音。
心里一半是贪恋此刻温暖的餍足,想让时光永远停驻在这方安稳的床榻;另一半却是抑制不住的好奇与隐隐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想要拨开迷雾,去看一看那漫长时光尽头,最终的答案。
“还想看下去吗?”那声音似乎又在问。
我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诚实地对自己呢喃:
“想……又不想。我想让故事停在最幸福的这里……可是,我也忍不住想知道,我们最终的模样。”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将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吞没。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仿佛有一个温柔的、属于讲述者的声音,轻轻拂过耳畔:
“那么……闭上眼睛,抓紧他的手。”
“下一程,要开始了。”
(第四卷·东宫春暖·完)
【第五卷·风雨将倾·敬请期待】
卷五:风雨将倾:
第108章 惊变
杨广的事情真的多。
尤其年节一过,日子像是被上了发条,转得飞快。要日常议事,要盯着科举筹备,要处理开春后各地的奏报,要平衡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们的小心思……
住进东宫之后,我除了太子妃的本职工作(其实也没啥工作,就是管管我这院子,偶尔应付下命妇请安),还自动升级成了太子殿下的御用幕僚,不给钱的那种。
帮他平衡世家关系;策划各地科举试题,何人能用;帮他看奏报,偶尔用现代思维给点不同角度的建议……反正中心思想就一个,分担这个工作狂的每日kpi,让他不用总被政事熬到半夜。
我还给他弄了个“健康作息表”,逼着他每天尽量按时用膳,晚上能早点睡就绝不熬夜。
他书房里常备着我的现代小甜水,案头也总有点心。
太子殿下被我这么精心养着,新婚这一个月下来,脸色好了不少,眼底那层惯有的青黑也淡了许多。
有一次他对着铜镜,难得地说了句:“近来气色似是不错。”
我站在他身后,得意地翘起了嘴角。
偶尔碰上他休沐,天气又好,我就缠着他出城,去长安附近的庄子上看看。
不摆仪仗,就我们俩,带着几个便装护卫,混在人群里。
看看田里的麦苗,听听百姓闲聊。我会故意指着远处忙碌的农夫,旁敲侧击地说些“百姓种地不易,征发民夫要体恤”、“修渠铺路是好事,可也别误了农时”之类的话。
他有时会点头,有时会沉思,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我甚至觉得,杨广真的被我改变了不少。
尽管他依然是那个心思深沉、手段凌厉的太子殿下,但身上那股子总也化不开的阴郁和紧绷,似乎松缓了一些。
他开始会真心的笑,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带着算计或讥诮的笑,而是很放松的、眼里有光的那种。
他也能更平和地看待臣下的优缺点,少了些动辄“此人不可用”的偏激。
一切都向着那么好方向发展,好得让我忍不住偷偷畅想,也许,我真的能慢慢改变他,也许我们的结局真的会有另一种可能。
又过了几天,是我的十七岁生辰。
太子妃生辰宴,按理说应大办一场,接受内外命妇朝贺才对。但杨广知道我讨厌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大手一挥就给推了,只中午在宫里陪着陛下和皇后用了顿家常饭。
独孤皇后(现在该叫母后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赏了一套红宝石头面,华丽得让我有点手抖。
午后从宫里出来,杨广问:“可想回府歇着?”
我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殿下下午无事?”
他眼里带了点笑意:“怎么?”
“我们去逛街吧!”我拽着他袖子晃了晃。
他点头,从善如流。
褪去朝服冠冕,他换上了一身惯常的月白色衣服,少了几分威仪,多了些许清隽疏朗。
我也换了身寻常的鹅黄襦裙,跟在人高腿长的他身边,穿行在熙攘的西市里。
我们买了新出的糖渍樱桃,用油纸包着,边走边吃。甜丝丝的汁水在口中化开,是简单又真实的快乐。
逛着逛着,杨广被一个卖海外奇巧玩意儿的摊子吸引了目光,拿着一只构造精密的铜制鸟笼模型,在听摊主唾沫横飞地讲解机关。
我咬着樱桃,目光往另一边随意扫过,也钉住了。
对面的一个小摊上,挂着一排裙子。
中间的那条红色,好看的要命。是那种饱满欲滴、几乎要烧起来的红,在春日炽烈明亮的阳光下,晃得人眼花。料子不知是什么纱,轻薄得近乎透明,又异常柔软,懒懒地挂在那里。
款式嘛,放现代也就是条稍微有点设计感的度假长裙,露个锁骨腿啥的,海边多的是。
但在这个朝代肯定算伤风败俗。领口开得低,袖子宽大但短,腰收得紧,下摆层层叠叠,却在侧面开了高衩。
摊主是个颇有眼色的妇人,看我脚步停住,眼睛黏在那条红裙上,立刻堆起笑,压低了声音:“小娘子好眼光!这可是苏杭那边最新的样式,料子是顶顶好的软烟罗,又凉快又飘逸!”
她眼神往不远处正研究鸟笼的杨广那边瞟了瞟,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暧昧的笑意,“小娘子皮肤白,穿上这个……您丈夫肯定喜欢!”
我:“……”
脸上“轰”一下更热了。
这难道就是古代版的情趣内衣?老板你懂得是不是有点多!
不过……穿这个,给杨广看?
我脑子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不太和谐的、带马赛克的画面。
一想到他平时那副深沉难测、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朝堂上挥斥方遒,晚上回了东宫就……要是看到这个……
好像……是挺刺激的。
“小娘子,这裙子就这一条,错过可就没啦!”
老板还在耳边小声鼓动着。
一边是“这不太好吧是不是太那啥了”的怂,另一边是“嘿嘿嘿不知道他什么反应肯定很好玩”的跃跃欲试。
两种情绪在我脑子里激烈打架,脸红一阵白一阵。
最后,恶作剧的心态和那点不可言说的好奇占了上风。
我是谁?我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搞点夫妻情趣怎么了!谁规定太子妃就得天天裹得跟粽子似的!
“行……行吧。”
我听见自己有点飘的声音,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飞快地掏出荷包,“包起来,快!”
付完钱,我接过那个用素色布帛匆匆裹好的包袱,像揣了团火,
一回头,正好看见杨广放下了那个铜鸟笼,似乎对机关并不太满意,转身朝我这边看来,目光落在我怀里突然多出的包裹上。
“买了什么?”他走过来,很自然地问。
“没、没什么!”我有点心虚,下意识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就……就看见一套衣服,样子挺别致,顺手买了。”
杨广的眉梢似乎动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我,里面似乎闪过一点微光,但并没有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抬手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原本提着的几包点心,唯独把那个轻飘飘的包袱留给了我抱着,问:“还要逛么?”
“不逛了不逛了,有点累了,回去吧。”
我赶紧说,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乱跳,满脑子都是怀里这团滚烫的红,以及……某些不可描述的、让人脸红心跳的预期画面。
回东宫的马车上,我抱着包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里面柔软滑凉的料子。
杨广靠在一旁闭目养神,似乎对那条裙子毫无兴趣。可我总觉得,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哪怕他闭着眼,那存在感也强烈得让我坐立难安。
尤其是,他那微微抿着的唇角,似乎……上扬了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
完了,他肯定猜到了什么。这个疯批,心眼比筛子还多!
我一路心乱如麻,既期待又忐忑,还有点干坏事被抓包似的羞赧。
熬呀熬,终于到了晚上。
杨广又去书房和某个大臣议事了,我洗完澡,把自己弄得香香的,坐在铜镜前,看着那条在榻上铺开、红得惊心动魄的裙子,做了半天心理建设。
“萧锦,你是个现代女性!大胆点!追求美和愉悦是正当权利!不就是条裙子吗!穿!”
一咬牙,换上了。
铜镜里的人影让我自己都愣了几秒。
红色衬得皮肤白得晃眼,裙子确实……嗯,曲线毕露。领口那片凉飕飕的,腿侧开衩的地方,走动时皮肤若隐若现。
脸有点烧,但我还是臭美的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起来。
“别说,还真挺好看。”
我嘀咕,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纯良中带着一丝诱惑”的表情,没成功,自己先笑场了。
算了,就这样吧,本色出演好了。
我吹熄了几盏明亮的灯,只留了角落最暗的一盏。屋子里顿时昏昏黄黄,光影暧昧,看不清反而没那么尴尬,还平添几分朦胧诱惑。
好了,万事俱备,只等演员登场。
我斜倚在榻边,摆了个自觉慵懒又迷人的姿势,心里反复排练“惊喜亮相”的台词和眼神。
等啊等。
起初是紧张的,台词在脑海里一遍一遍的过。后来是无聊的,开始数香炉里飘出来的烟圈。
再后来……嗯,吃饱喝足,洗得香喷喷,屋子里又暖,昏暗的烛光晃晃悠悠……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心里那点“惊艳亮相”的雄心壮志,终究没敌过生物钟的威力。
等我被一阵不容抗拒的力道从混沌中拽出来时,脑子还糊成一团。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把我从歪倒的姿势里扶正,手臂穿过我膝弯和后背,似乎想把我抱起来放平。
然后,身上一凉,原本胡乱搭着的锦被滑了下去。
我困得眼皮打架,下意识地哼唧了一声,觉得有点冷,想伸手去捞被子。可手臂软绵绵的,没抬起来。
就在这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当口,我感觉到那抱着我的手臂,僵住了。
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我勉强掀起一点眼皮缝,视线模糊地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杨广。
他回来了。
只是他现在的样子……有点怪。
他维持着半抱着我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清晰地写满了……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跳动,目光沉甸甸的,又烫得吓人,像带着钩子,紧紧锁在我身上。
我迟钝地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哦,我还穿着那条红裙子呢。
为了“惊喜效果”,里面啥也没加。
轻薄的红色料子软软地贴在身上,因为刚才歪着睡,领口扯得更开了些,一边的袖子也滑到了手臂中间,露出一大片肩膀和锁骨。
裙子侧面的高开衩,因为被他半抱起的姿势,布料滑开,几乎整条腿都露在外面,在昏黄的烛光下白得晃眼。
我后知后觉地,慢慢、慢慢地,清醒了。
脑子里充斥着“计划有变!”的震惊。
我那精心设计的“惊艳亮相”、“从容转身”、“笑语嫣然”呢?!怎么变成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被人抓包似的现场了?!
脸上瞬间爆热。我手忙脚乱地想扯过滑下去的被子盖住自己,结果动作太大,本来就松垮的领口又往下溜了一截。
“我、我不是……那个,你听我解释……”
杨广还是没说话。
他松开了原本想把我放平的手,转而用一只手就稳稳扣住了我两只胡乱扑腾的手腕,另一只手……沿着我暴露在空气里的小腿,缓慢地抚了上去。
他的掌心很热,甚至有点烫,带着薄茧,摩擦着皮肤。
目光从下至上,最后对上我因为惊吓和羞耻而睁大的眼睛。眼底那一片浓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烧了起来。
“解释?”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解释什么?”
他俯身逼近,炙热的气息瞬间将我笼罩。
“解释你穿成这样,”他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灼热的呼吸烫得我浑身一颤,“是在等孤?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危险地上扬,带着一种压迫感。
“我……我就是……”
我想说“给你个惊喜”,可被他这么盯着,话都说不利索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玩脱了,这惊喜好像变成惊吓了,还是给我自己的!
“原来,”他的目光再次慢条斯理地扫过我全身,在那片炽烈的红色布料上流连,最终停在我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条这样的裙子。”
再然后,我就听到一声极轻的“嘶啦”声。
那只手不知何时勾住了裙子侧面的高开衩边缘,只看似随意地一扯,那本就轻薄的料子,就裂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是孤回来得太晚了。”
他盯着那道裂口,又抬眼看向我,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那笑容看得我心惊肉跳。
“让锦儿……等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给我任何说话、解释甚至讨饶的机会。
攻城略地,肆无忌惮。
此处省略三千字不可描述。
总之战况激烈,那件“别致”的红裙子,最终在太子殿下身体力行的“鉴赏”下,完成了它短暂而灿烂的使命,壮烈牺牲。
第二天我腰酸背痛地爬起来,看着宫女面不改色地收拾“残局”,将碎成了好几块裙子收走时,脸上还有点发烫。
杨广倒是神清气爽,上朝前还特意捏了捏我的脸,低笑一句:“裙子不错,下次再买。”
买个头!我把脸埋进枕头。
偶尔“情趣”一下的代价也太大了!
不过,日子总归是在蜜里调油、偶尔带点腰酸背痛中,飞快地滑了过去。
转眼春深,杨柳吹绵,长安城内外一片生机勃勃。
贺璟和明月的婚期也近了。
老贺几个月内先嫁女儿又娶媳妇,整个人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双喜临门”,开心得不行。
明月出嫁那天,我一早就去了独孤府。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明月穿着一身华丽的大红嫁衣,坐在妆台前。
凤冠霞帔,珠翠环绕,原本就明艳的容颜此刻更是美的惊天地泣鬼神。
我凑过去,下巴搁在她肩上,看着镜中并排的两张脸,小声说:“以后我就要改口,叫你嫂子啦。”
明月闻言羞得连脖子都红了,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但眼神里满满都是甜蜜。
过了一会,独孤罗来了。
他今日穿得格外郑重,看着即将出阁的女儿,眼眶好像有点红。
我凑过去,笑嘻嘻地说:“舅舅,您可别掉金豆子。我们家开明,保证让嫂子想回就回,三天两头就回来烦您!您看看我家老贺,我成婚那天哭得那叫一个惨,现在不也天天乐呵呵的?”
独孤罗被我逗笑了,那点伤感也散了,伸手想敲我额头,手到半路又轻轻放下,只笑骂了一句:“你这丫头……”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亲昵。
忘了说,因为我隔三差五就往独孤府跑,美其名曰“替我哥哥跟我嫂子娘家搞好关系”,我跟独孤罗的关系也亲近不少。
连带着那位总爱吹胡子瞪眼、一开始还骂我“陪太子胡搞新政”的独孤老太傅。如今见了我,虽然还是板着脸,但偶尔也会从袖子里摸出块点心或糖塞给我,哼一声:“拿去,堵堵嘴,少说两句惹人生气的话!”
一来二去,东宫和关陇第一门阀独孤府的关系,竟变得前所未有的亲近。
那天,独孤罗私下拉着我,语重心长地说:“丫头,有你在太子殿下身边,皇后娘娘也放心了不少。太子殿下心有大志,想为天下做些实事,我们都看得明白。只是他年轻气盛,手段有时过于酷烈,树敌不少。你……还需多看着他些,凡事多劝着,缓着些来。”
我用力点头,心想:当然,这可是我的终极目标。
我还时常拉着杨广去独孤府蹭饭。
一开始他还不大乐意,觉得拘束,可架不住我软磨硬泡。
几顿饭下来,这对原本只是“君臣”关系的两人,居然亲近了不少。饭桌上偶尔聊些朝堂之外的闲话,倒真有点像平常人家的舅舅和外甥了。
我看着满桌的其乐融融,埋头吃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感觉自己简直深藏功与名,功德都要溢出来了。
我可都记着呢。
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杨广后来把江山玩脱了,独孤家可是带着关陇集团“弃暗投明”、反得最干脆利落的那一波。
现在嘛,我天天拽着他来联络感情,把君臣处出几分家人味道,把利益捆绑里掺进人情牵绊。
以后……就算这疯批将来真又犯起浑来,干出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独孤家这帮“娘家人”要掀桌子,是不是也得先掂量掂量?
想想我这个天天回“娘家”蹭饭、还努力给他们双方“拉关系”的太子妃,想想饭桌上这点难得的和气。
哪怕不能力挽狂澜,但能让他们犹豫一下,动手时稍微“悠着点”,别那么干脆利落、落井下石……我这不也算没白吃这么多顿饭嘛!
想到这儿,我心情更好了,夹起一块更大的牛肉,吃得一脸满足。
改造暴君之路漫漫,就先从搞好(未来)反动派的家庭关系开始!
这路子,没毛病!
明月住进贺府之后,贺府更热闹了。
我还是时不时的往回跑,桌上多了个人吃饭,笑声都多了几分。
老贺是真喜欢这个儿媳妇,明月人甜嘴也甜,把老头子哄的开开心心。厨房王婶子似乎也被感染了,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手艺蹭蹭见涨。
就在这融融的春光和喜气里,一年一度的春猎又到了。
去年的春猎,我和杨广组队,明月和贺璟组队,一年过去,队友直接变夫妻。
出发前一晚,我窝在杨广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戳着他的腹肌,开玩笑说:“我看这春猎别叫春猎了,改叫‘皇家大型相亲现场’得了。你看,去年成了我们两对,保不齐今年又能成几对。”
杨广闭着眼,闻言嘴角微勾,捏了捏我的腰:“就你心思多。”
今年的春猎,老皇帝杨坚倒没再整什么组队或是考验人心的幺蛾子,只是与一众老将军骑马入了山林,说是回味当年金戈铁马、并肩驰骋的岁月。
场子留给了年轻一代。
杨广作为太子,自然要主持大局,安排诸事。但他还是抽空带着我骑了会儿马,在林间走了走。
贺璟与明月形影不离,小两口甜得能齁死人。
其他世家子弟、贵族少年们也各显身手,或为博佳人一笑,或为在御前露脸,场面热闹又和谐。
春风和煦,猎场上骏马嘶鸣,箭矢破空,时不时传来喝彩声。
远处,皇帝与老将军们的谈笑声隐约可闻。一切都那么圆满,那么美好,美好得像是上苍格外眷顾这段时光,将所有的阴霾都暂时驱散了。
我一边和杨广散着步,一边想着,等春猎结束,就找个由头怂恿他,去城外的庄子住两天,度度蜜月,就我们俩……
不远处贺璟手把手教明月拉弓,两人笑得没心没肺。
所以当那个消息传来的时,我第一反应是愕然,随即觉得荒谬,甚至有点想笑。
我猜大概是谁在开一个不合时宜,甚至是恶劣至极的玩笑。
传令的侍卫连滚爬爬、脸色惨白地冲过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急促而变了调,尖锐地划破了这片融融春意。
他扑倒在杨广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带着草屑的地上,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报——报太子殿下!陛下、陛下遇袭!贺、贺将军为护驾……重伤……危、危在旦夕!”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猎场上的喧哗,远处的谈笑,近处的风声,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我茫然地转过头,看向杨广。
他脸上的温和与放松也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凝固的空白。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不远处,贺璟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手里的弓“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明月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第109章 修正程序
我感觉自己在做梦。
一个荒诞不经、脚不沾地的噩梦。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阳光是假的,风是假的,甚至连脚下这片草地都软得像棉花。
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是血液倒流的声音。
要不是杨广扶住我,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牢牢固定在他身边,我想我下一秒就要摔倒。
他攥得很紧,很痛。
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我,朝着那片临时围起来的、被重兵把守的区域狂奔。
风声呼啸着刮过耳畔,刮得脸颊生疼。好冷,冷得牙齿开始打颤。
混乱,兵荒马乱。
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铁甲碰撞,压抑的低语,还有一股……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
简易的营帐前,太医们面色惨白,进进出出,手上、衣襟上带着触目惊心的红。
盆里的水端进去,端出来时就成了刺目的暗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金疮药和草药苦涩的味道,熏得人阵阵作呕,胃里翻江倒海。
我几乎是被杨广推着进了帐子。
地上蜿蜒的着暗红血迹,滴滴答答,一直延伸到中央的软榻旁。
光线有些昏暗,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榻上躺着的那个人。
那个早上还红光满面,拍着我的肩膀,中气十足地叮嘱我“丫头,进了林子别乱跑,跟紧太子殿下”的老贺。
此刻,他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泛紫。
他身上盖着染血的布单,可胸口的位置,那暗红还在缓慢地、令人绝望地濡湿、扩大,像一朵不断生长的、狰狞的死亡之花。
贺璟跪在榻边,一动不动。
只有他垂在身侧、死死攥成拳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青筋毕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老皇帝杨坚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眼眶通红。
这位一贯威严的帝王,此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背脊微微佝偻,死死盯着榻上的人,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帐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太医压抑的、带着绝望的交谈声。
然后,我听见了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声音,是从榻上传来的。
“……陛下……臣……先行……”
杨坚猛地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角已是一片湿痕。
老贺极其艰难地、一寸寸地转动眼珠。目光掠过跪着的贺璟,在那僵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到了我的脸上。
那目光浑浊,涣散,却又在努力地凝聚。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几乎是扑了过去。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也顾不得疼,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他搁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冰冷、沉重,沾着血污,粗糙的掌心再无一丝暖意。
“贺伯伯……”
我在哭吗?我不知道,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的不像话。
他定定地看着我,仿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了握我的指尖。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一字一顿:
“锦儿……好……好地……”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
“贺伯伯……先走了……”
“……去找你爹了……”
话音落下,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轻轻摇曳了一下,最终无声地熄灭。
那只被我握着的手,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也消失了,彻底地瘫软下去,以一种无法挽回的姿态,沉沉地坠了下去。
我愣愣地跪在那里,握着他冰凉的手,看着他灰白平静、再无生气的脸。
脑子里是空的,心口也是空的。
我到底在哪里,这是愚人节的玩笑吗?一点也不好笑,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喉咙却像被堵住,又干又痛,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贺伯伯灰败的脸,贺璟颤抖的背,皇帝佝偻的身影……
我的整个世界都开始晃动、旋转、变暗。
耳朵里的嗡鸣声骤然放大,盖过了一切。
最后的意识,是杨广箍在我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是他放大的震惊的脸,还有那句焦急的:“锦儿!”
然后,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一切。
……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光怪陆离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会儿是上辈子的事。
是燥热粘腻的盛夏午后,老旧宿舍风扇吱呀呀地转,吹出的风都带着热意。我翘着腿躺在床上,举着手机刷个不停,嘴里叼着快化掉的绿豆冰棍。
是某个寻常的、昏昏欲睡的下午,大学教室里,老教授慢悠悠的讲课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窗格外,梧桐叶子绿得晃眼,室友用胳膊肘碰碰我,压着嗓子说:“下课去吃西门那家新开的火锅吧?听说毛肚特新鲜……”
我困得眼皮打架,被这么一勾,肚子里的馋虫立刻醒了,几乎能闻到那滚烫红油混合着蒜泥香油的辛辣香气。我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毫不犹豫地答:
“好啊!多加一份鸭肠和脑花!”
后来,再睁开眼,就是十岁那年的灵堂。
一个高大的身影蹲在我面前,用生着厚茧的拇指,笨拙地抹掉我脸上的泪。
“仁远,安心去吧。”
“锦儿有我。”
画面流转。演武场上,他板着脸,毫不留情地打飞我手中的木剑,斥责道:“手腕无力!脚步虚浮!再来!”
可一转身,他又会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好、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凶巴巴地塞给我:“练完再吃!瞧你这细胳膊细腿!”
然后是我的婚典,他穿着国公礼服,眼眶通红,偷偷背过身去抹眼泪。
最后,所有的温暖、严厉、笨拙的关爱,都定格在了猎场那顶充满血腥气的营帐里。
“锦儿……贺伯伯先走了……去找你爹了……”
不!不是的!贺伯伯!别走!
我想尖叫,想抓住他,可喉咙被扼住,手脚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最后一丝生气从他眼中流逝,看着那只粗糙的大手,在我掌心彻底失去温度。
就在这窒息的绝望即将把我彻底吞噬时,一个冰冷的、毫无起伏的、仿佛从金属和电流中诞生的电子音,响起了。
【警告:检测到异常闯入者意识波动剧烈。】
【历史关键节点:‘贺弼之死’未发生,偏差修正程序启动。】
【世界观锚定度:受强烈情感变量冲击,偏移程度20%。】
【正在重新校准……】
【……校准中……】
【‘贺弼之死’修正完毕,当前偏移:15%。】
【核心历史走向强制维护中……】
又过了很久,冰冷的电子音消失了,连同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一并沉入黑暗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钝痛,从四肢百骸缓慢复苏,牵扯着沉重的意识。
眼皮很沉,很重,我费力掀开一道缝隙。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东宫寝殿床帐的繁复纹路,还有一张熟悉的脸。
是杨广。
“你醒了?”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很哑,“你昏迷了一天。”
一天?我昏迷了一天?
那些混乱的、血色的画面又猛地撞进脑海:猎场、传令兵惨白的脸、营帐、刺鼻的血腥味、贺伯伯灰败的面容、他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话……
不,是梦吧?一定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贺伯伯……”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已经查清了,父皇在林深处遭遇了发狂的熊罴,护卫不及……贺公为护驾,力战而亡。”杨广的声音很沉。
意外?
发狂的熊?
力战而亡?
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竟无比荒谬。
皇家猎场,护卫森严,怎么会有熊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陛下附近?还偏偏是“发狂”的?
可他的眼神,那种疲惫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太子的冷酷笃定,告诉我,这就是真相。
无论如何离奇,这就是真相。
但此刻我没有力气去问,去想,因为我要见老贺最后一面。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的瞬间,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
寝殿的门槛绊了我一下,我险些摔倒,被身后的杨广一把扶住胳膊。
“我带你去。”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几乎是半抱着我,向外走去。
贺府,一片缟素。
触目所及,全是刺眼的白。白幡,白灯笼,白色的孝服。
屋内是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啜泣声。
我站在灵堂外,看着里面那口漆黑的棺椁,看着棺前跳跃的、冰冷的烛火,看着跪在灵前的贺璟。他穿着粗麻孝服,一动不动。
明月跪在他身侧,同样一身缟素,眼睛红肿,默默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我看着那口棺椁,眼泪无声的流。
仿佛上一秒,里面那个人还红光满面,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叮嘱我。现在,他却静静地躺在里面,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用那种凶巴巴又暗藏关切的眼神看我,再也不会偷偷塞给我还带着体温的点心。
下葬那天,天色阴沉,飘着细密的雨。纸钱混着雨水,粘在泥泞的路上。
我麻木地跟着送葬的队伍,看着那口沉重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看着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渐渐覆盖了那抹刺眼的黑。
整个意识像是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悲伤是真实的,痛楚是真实的,可又有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荒谬感,在我心底盘旋不去。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预知”没有提醒我?
贺伯伯因为元淹之事触怒陛下那次,我就是凭借预知救下他的。
这一次,为什么没有?
明明这一次,危险离得更近,结局更惨烈。为什么那个一直以来像bug一样,让我在关键时刻有所依仗的预知,偏偏失效了?
是预知本身就有局限?还是……有什么东西,干扰了它?甚至……抹除了它?
那个在昏迷时反复响起的、冰冷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再次撞进我的脑海:
【警告:检测到异常闯入者意识波动剧烈。】
【历史关键节点:贺弼之死已发生,偏差修正程序启动。】
异常闯入者……是我吗?
世界观偏移……修正……一个冰冷的念头缓缓升起。
难道……
难道贺伯伯的死,不是意外,不是人为的阴谋……
而是,这个世界……或者说,维持这个世界运行的某种规则……为了修正因为我而产生的偏差,为了维护那个所谓的“核心历史走向”……而必须发生的?
因为我改变了上一次他的命运,所以这一次,某种力量强制将历史扳回了正轨?
我站在冰冷的雨里,看着最后一抔黄土落下,看着那块新立的、冰冷的墓碑,上面刻着贺弼的名字。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冰冷刺骨。
……
杨广有几天没去上朝了,
他就待在东宫,守着我。
我醒着,他就坐在不远处处理一些紧急的公文,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我身上。我睡着,他会一直守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直到我醒来。
若遇到非出面不可的事情,他就会带着我一起,将我安置在能看见的偏殿或暖阁里。就那么细密的护着我,几乎是寸步不离。
他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陪伴。
偶尔开口,声音也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柔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过了几日,我勉强能吃下一点清粥小菜。脸色大概还是很差,但总归是能下地走动了。
这天,宫里来了人,说是陛下召见。
杨广眉头蹙得很紧,显然不放心。他亲自看着我喝了半碗汤,又盯着我吃了两块点心,才起身。
他拉着我的手,仔细地、一遍遍地叮嘱:“孤很快就回来,你就在这里,哪儿也别去,若是累了就睡,若是闷了就让云枝念书给你听,若是……”
他顿了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些,“等我回来,好不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下那一片浓重的青黑,和他眼中掩不住的担忧,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等你。”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又抬手替我拢了拢披风,这才转身,带着人匆匆走了。
殿门开合,带进一丝外面的冷风,也带走了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带着淡淡松木香的气息。
我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庑尽头。
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我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阴沉,一如贺伯伯下葬那天。
“云枝,”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备车,去贺府。”
“小姐?”云枝吓了一跳,担忧地看着我,“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备车。”我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云枝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低头应了:“好。”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路驶向贺府。
离得越近,那股沉重的、悲伤的、压抑的气息仿佛就越浓。府门前的白灯笼还没有撤下,在阴郁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没有惊动太多人,直接去了贺璟的院子。
他一个人站在庭院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身上还穿着素白的孝服,宽大的袍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听到我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几天不见,贺璟瘦了一些,下颌线更显冷硬,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锦儿,你回来了。”
“阿兄。”我叫他。
相对无言。
院子里只有风声刮过枯枝,发出单调的响动。
过了不知多久,明月端着一个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眼睛还是红肿的,“外头风大,先进屋吧。”
我点了点头,跟着贺璟,一前一后进了他的书房。
明月放下两杯热茶,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阿兄,”我看着他,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把手伸出来。”
贺璟抬眼看我,眼底露出一丝不解,但他没问为什么,只是依言伸出了右手。
我握住他的手腕,闭上眼,凝神。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画面,没有预感,只有一片虚无的空白。
我不信邪,更加用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里去。
我调动所有的心神,我要看到!贺璟的未来!告诉我!
“锦儿?”
贺璟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疑惑。
他手腕的肌肉微微绷紧,但没有抽回,任由我死死掐着。身体微微前倾,眉头蹙起,目光落在我脸上,试图分辨我异常举止背后的原因。
“怎么回事?你看到了什么?还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我睁开眼,视线没有焦点。
脸上冰凉一片,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而我掐着他手腕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红痕,边缘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贺璟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他手腕的红痕上,又移回我脸上。
他眼中的疑惑被凝重取代,眉头锁得更紧,反手轻轻握住了我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力道不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兄长的安抚。
“别急,锦儿,别哭,发生什么了?”
我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和茫然,巨大的荒谬和无力感几乎要将我淹没。嘴唇翕动了半晌,才终于挤出破碎的、语无伦次的话语:
“阿兄……我看不见了……没有了……”
“贺伯伯遇袭……我没看到……现在,我也看不到……”
“上次、上次我们救下贺伯伯、是错的……有什么东西、它在修正、它把贺伯伯带走了……现在、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什么都没有了……是不是有什么、要把异常的都抹掉?”
“要抹掉的……包括我吗?”
我的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夹杂着巨大的崩溃。
但贺璟听懂了核心,关于“上次相救”与“这次劫难”的关联,关于某种无形的修正力量,关于我预知能力的消失。
他没有立刻质疑,也没有陷入和我一样的崩溃。他只是注视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很久很久,他重新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我冰冷颤抖的手。
“锦儿。”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他看着我泪眼模糊的脸,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我说:
“如果……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有什么修正……”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我,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那父亲……也已经多活了这一年。”
“这一年,他亲眼看着你出嫁,看着我成家。”
“本来,他会触怒陛下,圈禁而死。但现在,他是为护驾,是为国尽忠,马革裹尸……这是武将的归宿,是最高的荣耀,他……当无憾。”
然后,他把目光重新聚焦到我脸上,声音更沉了些:
“至于你的预知……”
他握紧了我的手,力道加重了一些,带着一种安抚:
“没了就没了。从今往后,就当从来没有这回事。活得简单点,像普通人一样,或许……是好事。”
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攒某种力量,然后,他用一种更轻、却更不容置疑的语气,看着我的眼睛,清晰地说:
“锦儿,别怕。”
“阿兄在,没有谁能带走你。”
“别怕。”
我看着贺璟的眼睛。
那里面,属于贺家少爷的痕迹,似乎被彻底抹去了,只剩下属于贺家新任家主的沉甸甸的责任。
悲痛是真切的,茫然或许也深藏心底,但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挺直脊梁,扛起这个刚刚失去顶梁柱的家,扛起自己的新婚妻子,也扛起我这个濒临崩溃的妹妹。
他或许自己心里也乱成一团,对那个“修正”之说将信将疑,对未来充满不确定,但他不能倒,也不能乱。
他必须以这种姿态告诉我:接受现实,向前看,天塌下来,有他先顶着。
这时,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是明月的声音,“太子殿下来了,在前厅。”
我们走出门去。
杨广站着前厅里,目光先落在我脸上,从我苍白的脸,扫到微红的眼眶,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转向贺璟,略一颔首。
“臣贺璟,参见太子殿下。”贺璟行了个礼。
杨广抬手扶了一下,道一句,“节哀。”示意身后跟着的内侍上前。
内侍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卷轴,念道:
“诏曰:右武候大将军、宋国公贺弼,扈从行猎,为护驾力战而亡。追赠上柱国、幽州总管,谥‘忠毅’,厚恤其家,荫及其子。钦此。”
追封,赏赐,荫及子孙。
体面周全,哀荣备至。
贺璟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那卷明黄。
“臣,贺璟,代先父,叩谢陛下天恩。”
杨广沉默了片刻,用力拍了拍贺璟的肩,“贺公忠烈,陛下与孤,皆感念于心。”
言罢,牵过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薄茧。
“锦儿,”他侧过头看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缓了些,“我们回家吧。”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抬眼看向贺璟。
他对我点了点头,道一句:“回去吧锦儿,照顾好自己。”
马车就停在府门外。
杨广扶我上去,自己随后坐进来,在我身边坐下。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
他将我轻轻揽过去,手臂环着我。我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锦儿。”
他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带着一种承诺,“贺公不在了,但还有我在。”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手臂环上他的腰。
他的身体很温暖,透过衣料传来令人贪恋的热度,慢慢驱散着我四肢百骸透出的冰冷。
可我的脑海里,还是闪过那些冰冷的电子音:修正,清除……
我知道,我从来不属于这里。
如果这世界真有那股力量,如果“异常”终将被抹去……那我此刻紧抱着的、这真实的、温热的怀抱,会不会也……
我闭上了眼,我不敢想。
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他,我不要……
马车似乎碾过了一块不平的石板,颠簸了一下。他立刻将我抱得更紧,手掌安抚般地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怕,我在。”他又重复了一遍。
第110章 太子监国
身体好一点了,我就还是往学堂跑,听朗朗的读书声,看那些鲜活的脸。
裴秀变着法地逗我,今天带一包新炒的栗子,明天学个什么新听来的笑话,虽然大部分都不太好笑,但我还是笑了。
她看我笑,自己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又赶紧憋回去,低头去剥栗子壳。
小世民又长大了些,个子蹿了一截,箭术也更精进了。
他来了就围着我转,叽叽喳喳,说军营的哥哥们今日又夸他了,说新得了一本兵书图谱,恨不得立刻讲给我听。那鲜活的模样,让屋子里都跟着热闹起来。
日子,好像真的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云枝给我梳头时,看着铜镜里的我,小声说:“小姐,你总算又肯多笑笑了。”
我打趣她:“我什么时候不笑了?”
她抿着嘴,没接话,只是将一支珠花仔细地簪在我发间。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突然想起老贺。
想起他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想起他板着脸教训我“丫头你又闯什么祸了”,想起他从袖子里摸出油纸包着的点心、凶巴巴地塞给我说“吃完再骂你”。想起他眼眶红红地看着我出嫁,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好好的”。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会在深夜的某个瞬间突然涌上来,猝不及防。
每到这种时候,身侧的人总会有所察觉。
有时我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呼吸变轻了,或者身体绷紧了些。杨广的手臂便会从旁边环过来,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
他的胸膛温暖,手掌宽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然后一遍遍地,用那种低沉而平稳的、仿佛能定住心神的声音,在我耳边重复:
“我在。”
“锦儿,我在。”
简单的几个字,被他用这样的声音,在这样的深夜里说出来,仿佛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压住了心底翻腾的酸涩和空洞的恐慌。
我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闭上眼睛。
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咚,咚,咚,像最踏实的安眠曲。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屋里只有角落一盏小灯。
他就这样抱着我,手臂稳稳的,呼吸渐渐绵长。那令人安心的包围感和温度,慢慢驱散了四肢百骸泛起的凉意,也将那些亲人离世的伤悲,暂时熨帖成了心底一道沉静而柔软的伤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的呼吸也终于变得均匀悠长,在他怀里寻到一个最安稳的姿势,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常常天已微亮。
身边的位置有时是空的,余温尚在;有时他还睡着,眉心舒展,手臂仍松松地环着我。
日子,终究是要一天一天过下去的。
老贺走了以后,陛下的身体也差了很多。起初只是“圣躬不豫”,免了数日朝会。
渐渐地,从两仪殿侍奉的内侍口中隐隐透出消息,陛下夜里时常惊醒,时有呓语,唤的多是早年并肩征战的旧人,其中“贺公”之名尤多。白日里也常对着一卷奏疏出神,或是摩挲着旧日器物,枯坐半晌。
御医署的方子开了又换,汤药不断,可那种从内里透出的衰颓,却是药石难医的。
终于,一份盖着皇帝宝玺的诏书颁行天下:改元仁寿,大赦天下。
“仁寿。”
这两个字被镌刻在崭新的历书、印玺、以及即将颁发的各式公文之上,带着对安宁与长久的祈愿,试图抚平春猎带来的血色,也试图安抚皇帝自己那日渐枯竭的心力。
颁诏翌日,皇帝在寝殿旁的暖阁召见了太子杨广。
阁内药气与沉香混杂,气息沉浊。
“太子,”皇帝的声音喑哑,不复往日洪钟,“朕……精力不济,这江山社稷,祖宗基业,暂时……都要系于你身。”
杨广俯首:“儿臣必当竭心尽力,辅佐父皇,安定天下,不敢有负圣恩。”
皇帝的目光在他低垂的脊背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寄托,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忧惧。
他缓缓抬手,示意内侍捧过一方用黄绫覆盖的托盘。
“即日起,凡常朝政务,暂由你于东宫视事,与三省长官共议决断。非军国重事,不必日日来扰朕清静了。”
……
自那日起,东宫的门庭便不同往日。
天光未亮,显德殿外已候满了身着朱紫、手捧文牍的官员。殿内议事的声浪,往往持续至暮色四合。
杨广开始每日身着太子冠服,端坐于主位。
他听取奏报,批阅文书,与重臣商讨国是。粮赋、河工、边备、官吏考绩……千头万绪,涌至案前。他多数时候沉默倾听,偶有发问,必切中要害,决断时亦往往清晰果决。
那份属于储君的威仪,在日复一日的政事锤炼中,愈发沉凝迫人。
他变得异常忙碌。
常常是宫门下钥的时辰已过,书房里的灯火仍旧通明。他与心腹属臣的密谈,会持续到深夜。案头堆积的奏疏,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
回寝殿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我早已睡下,会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带着一身清冽夜寒与淡淡墨香的气息靠近。
有时我还没睡,靠在灯下翻着书等他,他便会在梳洗后过来,挨着我坐下,将头轻轻靠在我肩颈处,闭目养神片刻。
我能感受到他深深的疲惫,那是一种精神高度紧绷后的松懈。
“很累?”我低声问。
他“嗯”一声,手臂收紧,将脸埋得更深些,声音闷闷的:“无妨。”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一句,“过些时日便好。”
我知道不会“便好”。
权力在手,意味着无尽的责任。
他既要高效处置国事,彰显能力,又需时刻谨记“仁寿”二字,行事不可显得过于锋芒毕露或急功近利,更要提防任何可能来自两仪殿病榻上的猜忌目光,以及四方潜在的暗流。
偶尔,在极深的夜里,当他沉沉睡去,眉心却依旧微微蹙着的时候,我会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看他眼下又重新出现的青黑,看他线条越发硬朗的下颌。
他变得更沉稳,更深不可测,和史书上那个毁誉参半、即将登上至高之位的帝王身影,正一点点重叠。
这念头让我心口微微一窒,说不上是畏惧,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他不可能不变。
这东宫的每一道门槛,显德殿的每一寸砖石,都在无声地要求他必须如此。更果断,更缜密,更善于隐藏情绪,更能承受孤独。
他走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父皇虽在病中,目光却未必离开;朝臣看似恭顺,心思却未必齐一;四方诸王,更是虎视眈眈。
他只能更硬,更强,更让人捉摸不透。
我悄悄伸出手指,试图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指尖刚触及皮肤,他便动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将脸更深地埋进我颈窝。那动作带着全然不设防的依恋,与白日里那个端坐殿中、裁决天下的监国太子判若两人。
我停下动作,任由他抱着,心里那点因“帝王”二字而生的冰凉疏离感,又被这真实的暖意驱散。
他正走向那个既定的位置,越来越近。
我想做点什么,我已经做了很多了不是吗?
我要改变他,改变这一切。在不久之前,我几乎就以为我可以做到。
可贺伯伯的死,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我若试图改变,那冰冷的“修正”是否会再次降临,夺走我此刻怀中这真实的温度?
他均匀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温热而真实。
我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令人恐惧的念头强行压回心底。
至少此刻,他是我的。
至少此刻,这怀抱是暖的。
至于那迷雾重重的未来,那越来越近的帝王之路……我悄悄环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自己更深地嵌入他怀里。
杨广在显德殿议事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日,我见他这几日说话嗓音有些沙,便炖了冰糖雪梨,想着顺路送过去润润。
刚到外头,还没等门口的内侍通传,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娇娇怯怯、明显不属于任何朝臣的声音:“……太子殿下连日操劳,这是臣女亲手做的糕点……”
我脚步一顿,得,又来一个。
老贺走了,贺璟到底还年轻,在有些人眼里,太子妃的靠山算是没了。
哪怕太子妃盛宠人尽皆知,可如今杨广大权在握,眼看离那把椅子只差一步,有些人那颗想攀高枝的心,又按捺不住了。
我刚想着不能这么被人登堂入室,必须得进去敲打敲打。里面就传来一道声音,又冷又硬。
“太子殿下就是这么掌管东宫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这议事厅了?”
是贺璟的声音。
嚯!我听得眼皮一跳。
阿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硬了?这话可真是一点面子没给杨广留……里头可还坐着好几位大臣呢。
“王侍郎。”
又一道声音响起,这次是杨广的。他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来,里面压着的火。
“臣、臣在……”一个中年男声响起。
“降为兵部库部司主事,罚俸三年。”
他甚至连语调都没变,没有半个字的废话,直接定了生死。“至于你女儿——”
他略一停顿,那停顿短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却让空气都凝固了。
“光禄寺刘主簿去年丧妻,尚未续弦。你既如此会教女,孤便替他保个媒。明日,内侍省会去你府上宣旨。”
……
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门外,一时无语。
光禄寺刘主簿?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五十多了吧?
里头瞬间响起“扑通”跪地和带着哭腔的告饶声:“殿下开恩!殿下恕罪!小女无知,臣教女无方!求殿下……”
“滚出去。”
门“哐当”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绯袍官员和一个穿着鹅黄衣裙、哭得妆都花了的少女,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冲了出来,差点撞到我身上。
那少女抬头看见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被她爹几乎是拖着逃走了。
我端着那盅雪梨,有点尴尬地站在门口,和书房里一众神色各异、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文书里的大臣们对上了眼。
杨广已经从书案后站了起来,脸上那层冰不知何时化了,几步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托盘,牵起我的手:“手这么凉,站风口做什么?”
然后就这么牵着我,在满屋子人“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诡异沉默中,走回书案旁。
他按着我坐下,自己就站在我身侧,打开盅盖,尝了一口雪梨,点点头:“嗯,好喝。”
他这才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下面鹌鹑似的臣子们,语气恢复了议事的平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接着议,方才说到何处了?”
……
书房里只剩下他偶尔喝汤的声音,和大臣们诺诺的交谈声音。
气氛诡异得让人想笑。
我感觉脸上有点热。
这人,永远用最疯的方式解决问题。但……还挺爽的。
贺璟坐在下首,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紧抿的嘴角放松了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与我对上,点了点头。
消息传得飞快。
王侍郎当天就收拾东西去兵部库部司报到了,至于那位王小姐和刘主簿的良缘……据说王家连夜把女儿送去了京郊的庄子“养病”,短期内是别想回京说亲了。
经此一事,东宫的门庭,彻底清净了。
清净到连那些原本还想借故偶遇太子妃、混个脸熟的夫人们,都暂时绝了来请安串门的心思。
太子殿下护短,且手段简单粗暴,睚眦必报。
想走捷径?先掂量掂量自家闺女能不能配得上刘主簿,自家官位经不经得起库部司主事的历练。
那天我回贺府吃饭,和贺璟明月聊得晚了,索性就留在贺府住下。
夜里,明月抱着枕头偷偷溜了过来,我俩便像从前未嫁时一样,挤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
“阿兄他……好像变了很多。”
我侧躺着,看着帐顶的绣花,把东宫书房那日的事跟她讲了一遍。
明月在我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也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可不是么。父亲走后,贺家军里那些跟着父亲多年的老将,起先也有不服气的,觉得阿璟太年轻,压不住阵仗。有几个刺头,明里暗里没少给他使绊子。”
“后来呢?”我问。
“后来?”明月的声音里带着点与有荣焉的笑意,又有点心疼。
“你阿兄那个性子,你还不清楚?看着不声不响,心里有主意得很。他本就是名正言顺接权,对那些倚老卖老的,该晾的晾,该敲打的敲打,一点不含糊。”
“上月有个老校尉喝多了酒,在营里说些不中听的话,第二日就被阿璟寻了个由头,当众打了二十军棍,发配去看仓库了。自那以后,再没人敢明着说什么。”
“阿璟他……在军中话不多,但说一不二,底下的人都有些怕他呢。”
我听着,眼前仿佛能看见贺璟穿着甲胄,面色沉静地站在校场上的样子。
那个贺伯伯羽翼下的少年将军,如今已经能用这般雷霆手段,镇住那些骄兵悍将了。
心里有点酸,又有点胀胀的暖意。
“我的阿兄他啊,”
我望着帐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又像是骄傲,“真的慢慢撑起这个家了。”
明月在黑暗中点点头,靠我更近了些,声音更软了。
“是啊,父亲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就是……他有时候太拼了,常常在书房待到半夜,看那些军报文书。我劝他,他只说‘父亲留下的担子,我不能让它砸在我手里’。”
我们俩一时都没说话,只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
贺府的夜,似乎比东宫要静得多。这里没有那么多需要揣测的目光,没有那么多无形的压力和试探,只有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在陷入沉睡前的朦胧中,我想,阿兄正在努力撑起贺府的门楣。而我,也要在东宫,在那个越来越靠近风暴中心的位置,努力站稳才行。
我们都在长大,都在失去,也都在努力抓住自己珍视的东西。
这份认知,在这寂静的夜里,让人心头既柔软,又生出些模糊的勇气来。
第二日一早,天才刚亮透,杨广就来了。
门房大概也没想到,慌慌张张报进来时,人已经走到内堂了。
彼时,我正和贺璟、明月在饭厅里喝粥,抬头就看见他撩了竹帘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袍子,头发拿根玉簪子随便绾着,肩上沾着露水,眼底下有淡淡的青。他就那么自然走进来,像只是早起从东院踱到西院。
“殿下。”贺璟放下勺子站起来。
杨广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径自走到我旁边坐下。
下人忙添了副碗筷,他接过,很自然地从我碗里舀了半勺粥,尝了尝。
“好像有点淡。”他评价道。
明月“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太子殿下一大早专程来贺家找粥喝?”
杨广抬眼,嘴角弯了一下:“主要是来逮人。”他侧过脸看我,微凉的手指捏捏我的脸,“以后别在外头过夜,孤一个人睡不好。”
贺璟正喝茶,闻言直接呛了一口,偏过头去咳,肩膀微微耸动。
我耳朵发热,心想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当着人呢,想说什么说什么。
我低头搅着碗里的粥,小声嘀咕,“这是我家……”
“嗯,”他又从我碟子里夹了块酱瓜,“那下次再想回来住,带孤一起。”
贺璟:“……”
明月:“……”
吃完饭,我们没有坐马车,而是手牵手,往东宫走。
秦义带着两个侍卫远远跟着,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清晨的街上人还不多,卖炊饼的刚生起火,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汽。几个挑着菜担子的老农蹲在墙角歇脚,用粗瓷碗喝水。
杨广走在我外侧,替我挡着街沿溅起的泥点子。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层薄茧,磨着我的手指。
“殿下今日不忙?”我问。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忙。可你不在,看折子都静不下心。”
我笑笑,戳戳他的脸,“一年前我绝对想不到,我的太子殿下有一天会变得这么粘人。”
他也笑了,还低低的“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我对他粘人的评价。
又走了走,他忽然叫我的名字。“锦儿。”
“嗯?”
“等父皇好些,眼前这些事料理完,”他声音低下去,在晨间的雾气里显得很轻,“孤带你去城外别庄住几日。”
我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就我们俩。”他又补了一句,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认真,“没有旁人,没有杂事。”
我知道这承诺有多不容易。
他如今监国,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掰成二十四个用。
心里暖暖的。
我点点头,眉眼弯弯,然后抱住他。
身后是秦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身前是长安城熙熙攘攘的烟火气。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掌心温热,指节分明。
我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心里那点“模糊的勇气”,又清晰了不少。
……
过了几日,有军报传来:南方几个州府的獠人作乱,杀了朝廷命官,占据城池,声势不小。
陛下震怒,强撑病体上朝,朝堂上吵了整整一日,却拿不出个章程来。
路远,山险,瘴疠重,大军开过去,人困马乏,粮草不继,仗还没打,自己先耗掉三成。
这时杨广站了出来。
他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他要开凿一条大运河,贯通南北,连接几大水系。从洛阳到余杭,连通黄河、淮河、长江,让南方的粮米能直抵北地,让北方的兵马能迅速南下。
一劳永逸,万世之利。
他甚至拿出了完整的规划。
图纸摊在御案上,沟渠、闸口、水源、地势,一一标注分明。工期、人力、钱粮、分段施工,写得清清楚楚。
五年。
他给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时间,他说,五年之内,这条河就会通航。
朝野震动。
这样的一条运河,要花费的人力、物力,金钱,几乎无法估算。
那些之前被他整治过、被拿走兵权的世家大族,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声泪俱下。说此举劳民伤财,说国家才安定不久,不该兴此大役;说如今南方未平,正该休养生息,太子此举是“竭泽而渔”“罔顾民生”。
有人引经据典,说《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如今根基未稳,不宜大兴土木。有人痛心疾首,说太子年轻气盛,不知民间疾苦,一条运河要耗费多少民力,只怕河未通、国先乱。
还有人更直接,说陛下龙体欠安,太子便急于建功立业,这是不孝。话没说透,但那意思,满殿的人都听得明白。
朝堂乱成一锅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