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要出事儿
次日,便民学堂。
我刚迈进院子,裴秀就跟踩了弹簧似的冲过来。
“六妹!!!”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已经一把抓住我胳膊,眼睛亮得吓人。
“快快快!昨天后来怎么样了?!我被我哥捂着嘴拖走了,什么都没看见!急死我了!”
明月本来在整理簿子,听见动静也抬起头,耳朵明显竖起来了。
“……没怎么样。”我试图挣开她的手。
“没怎么样?”裴秀瞪大眼睛,“晋王殿下当着那么多人面亲你,这叫没怎么样?!”
我脸腾地热了:“你小点声!”
“我为什么要小声?”她理直气壮,“又不是我被人亲!”
明月在旁边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用袖子掩住嘴。
裴秀立刻调转枪口:“明月你笑什么笑?昨天你躲什么躲?多好的戏你不看,背过身去干嘛?”
明月脸也红了:“我、我那不是……”
“不是什么?”裴秀不依不饶,“我跟你说,这种场面一辈子看不了几回,你还不珍惜!”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裴秀一脸无辜,“我就是好奇嘛,被亲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被她问得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自己找个人亲一下不就知道了!”
裴秀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滴溜溜转,先看看我,又看看明月,嘴角慢慢咧开。
“我上哪找人?”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哦,明月倒是有人。”
明月整个人僵住,脸瞬间红到耳根。
裴秀还在继续,一脸真诚地分析:“但我觉得贺木头应该不会亲人,他那张脸,跟冻了三年似的,估计亲上去也是凉的。”
我:“……”
明月:“……”
裴秀又看看我,一脸无辜地补刀:
“不像晋王,一看就……嗯……经验丰富。”
我脸上的血“轰”一下全涌上来了。
“裴秀!!!”
她嘿嘿一笑,转身就跑。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明月,两个人红着脸站在那儿,谁也不好意思看谁。
过了好一会儿,明月小声说:“……她这张嘴。”
我接上:“……早晚被人打。”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们同时抬头,贺璟站在那儿,不知道听了多久。
明月脸又红了。
贺璟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我:“……”
明月:“……”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裴秀的声音从墙角飘过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我没说错吧?贺木头。”
明月捡起一颗石子朝她扔过去。
裴秀一闪,石子砸在墙上,啪的一声,她笑得更欢了。
便民学堂的下午,原本平静得像一潭温水。
识字班的孩子们跟着陈老夫子念《千字文》,声音参差不齐,嗡嗡嗡的。西厢房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间或传来周账房慢悠悠的“错了,重来”。后院有妇人们在练防身术,呼喝声偶尔飘过来。
我蹲在廊下,帮学生调一个动作的发力点。
裴秀在旁边啃苹果,嘎嘣脆。明月坐在台阶上翻簿子,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安静得像幅画。
然后声音就来了。
不是正常的脚步声,是杂乱的、急促的、带着恶意的。
我一抬头,院门口涌进来七八个人。
粗布短褐,脸生得很,一看就不是来听课的。打头的那个三角眼,手里拎着根齐眉棍,一进门就四处乱瞄。
“就是这儿?”他问身后的人。
“对。”一个尖嘴猴腮的点头,“就这儿,教人认字算账的那个。”
三角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识字?算账?挺好,老子今天也来学学。”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
身后那些人立刻冲进来,见东西就砸。
凳子飞起来,砸在墙上,咔嚓断了腿。课桌被掀翻,纸笔散落一地。西厢房的算盘珠子被人一脚踩碎,噼里啪啦响得像哭。
“你们干什么!”裴秀腾地站起来,苹果往地上一摔,就往上冲。
可那些人动作太快,太熟练,一看就是吃这碗饭的。
学武的女孩们尖叫着往我身后躲,识字班的孩子们吓得哭起来,陈老夫子挡在他们前面,被一个混混推了个趔趄。
混乱中,我听见明月喊了一声。
我扭头。
一个混混正朝她冲过去,手里挥着根木棍。
那一瞬间,我看见明月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她下意识往后退,可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木棍抡起来了。
我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
然后,一道影子从旁边冲出来。
是贺璟。
他刚才买完笔墨回来,就那么横插进来,挡在明月前面。
木棍砸在他手臂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贺璟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反手一抓,直接把那个混混的手腕拧住,往外一推。那人踉跄着倒退几步,撞翻了后面的人。
我和裴秀也冲了上去。
有贺璟在,那几个混混根本不是对手。他一脚踹飞一个,我顺手抄起根断掉的桌腿抡过去,裴秀一拳砸在那个尖嘴猴腮的脸上。
三角眼一看不对劲,吼了一声“撤”,几个人连滚带爬从后门跑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
碎木片,散落的纸页,翻倒的桌椅。孩子们还在哭,妇人们惊魂未定,互相抱着发抖。
我跑到贺璟面前。
“阿兄!”
“伤了没?”我问,伸手想去碰,被他侧身避开了。
“……没事。”他的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看得很清楚,他那只手臂在抖。木棍砸下来的那一下,是真砸实了。
明月站在他身后,脸色比刚才还白。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又轻又抖:“……世兄。”
贺璟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眼圈红红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没掉下来。
贺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别怕。”
这话一落,明月的眼泪却掉下来了。
贺璟看着她掉泪,好像有点慌,也有点无措,他慢慢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轻轻地落在明月肩上。
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笨拙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贺璟的手还落在明月肩上,没挪开,他大概自己也忘了收回去。
我忽然觉得,刚才那些砸碎的课桌、散落的纸页,好像也没那么心疼了。
转身去安抚那些还在哭的孩子。
身后传来裴秀的声音,又气又急,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这帮人什么来头!让我抓着非扒了他们的皮!”
……
第二天下朝后,贺璟带了几个贺家军的老兵来学堂。
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腰板挺得笔直,往门口一站,不说话,那股行伍里的煞气就透出来。
“以后他们在学堂守着,不会再出事。”贺璟的声音还是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
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
明月站在旁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圈还是有点红红的。
有这些老兵守着,学堂没再有人闹事,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晃晃悠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处处透着不对劲。
先是朝堂上。
那天老贺回来,脸黑得像锅底,一句话没说,钻进书房半天没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有人弹劾老贺仗着军功在军中培植亲信,意图不轨,还捎带上了我。
说我“一介女流,牝鸡司晨,与晋王过从甚密。”。
这都是些老生常谈,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但这次有新鲜的。
说我“与突厥可汗往来密切,收受重礼,私相授受,有通敌之嫌”。
妈的,你才通敌。
你全家都通敌。
裴秀那边也没消停。
她咬牙切齿地跟我说,有人弹劾她爹裴仁基结党营私,还有她“一介女流,整日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结党?”裴秀气得在学堂里来回踱步,袖子都甩起来了。
“我爹天天在家骂这个骂那个,跟谁结党?!还说我抛头露面,我抛他祖宗的露面!”
明月赶紧拽她袖子,让她小声点。
裴秀瞪她一眼,嗓门半点没降:“我凭什么小声?我裴秀行得正坐得直,有本事让他们当着我的面说!”
先是贺家,再是裴家。
下一个是谁?
裴秀骂完一圈,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我:“对了,那憨子呢?好几天没见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宇文成都。
那憨子往常三天两头往学堂跑,这几天连影子都没见。
“没见着。”我说。
裴秀皱了皱眉,难得露出一点正经的表情:“不会出事了吧?”
裴文若后来来了一趟。
他站在廊下,脸色比平时沉一些,说宇文成都被晋王殿下调去办差了。
“去哪儿?”我问。
“没说。”
“办什么差?”
“也没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让咱们别担心。”
别担心。
这三个字听着,就更让人担心了。
杨广也没露面。
往常再怎么忙,隔三差五总有消息。要么是秦义来取汤,要么是让人捎句话,“殿下问姑娘安”。
这几天,什么都没了,连秦义都不见人影。
我问贺璟,贺璟只说兵部最近忙,多的也不清楚。
忙什么?我没再问。
但那天在晋王府,杨广说的话,又一点一点浮上来:太子不会甘心,北境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要动手了吗?还是,已经动了?
又过了几天,我从学堂回来,刚踏进前厅,就被老贺身边的老仆叫住了。
“小姐,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我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他往书房走。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老贺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凝,手里攥着一杯茶,半天没喝。贺璟站在他身侧,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卷舆图上。
而屋里,还有一个人,是很久不见的杨广。
他就坐在客位上,月白常服,玉簪束发,脸上干干净净的,那天决斗留下的青紫,此刻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可他眼底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比任何伤口都扎眼。
屋里点着灯,烛火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我推门进去的瞬间,三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锦儿,关门。”老贺说。
我反手把门关上,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走过去,站在老贺旁边。
杨广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落回老贺脸上。
“明日一早,陛下会启程,前往仁寿宫休养。”他开口。
我点点头。
陛下每年秋冬都会去仁寿宫待上一阵子,算是惯例。宫里前几日就在准备车驾了,这我知道,有什么特殊的吗?
“陛下走前,将监国之任交给本王。”杨广说。
我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监国。
这两个字落下来,沉甸甸的。意味着陛下不在的这段日子,长安城里他说了算。也意味着,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会冲着他来。
“太子被圈了这么久,不会甘休。”
杨广继续道,“北境那些逃掉的旧部,一直在暗处等着。禁军里、世家里他的人,都没死心。”
果然,我心里那点不踏实终于落了地。
“本王收到消息,”
杨广顿了顿,目光扫过老贺,又落回我脸上,一字一句砸下来,“太子会借此机会,动手。”
老贺攥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动什么手?”
杨广看着他,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杀陛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贺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茶杯“哐”一声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你说什么?!”
杨广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冷静得可怕:“太子失德,通敌的铁证也摆在那里,储君之位迟早会废,为今之计只有一条。”
他顿了顿。
“一不做,二不休。杀陛下,夺位。”
老贺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疯了……他疯了……”
杨广继续说下去:“仁寿宫防卫不比皇宫,杀了陛下,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到时候陛下的遗诏上写了什么,废不废太子,还重要吗?”
“同时,他在长安也会动手。杀本王,杀裴家的人、贺家的人,杀所有反他的人。”
“然后他可以说,晋王弑父,孤已诛之,替父报仇。”
话落,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我甚至能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好家伙,这狗太子玩儿这么大?直接弑父夺位?
老贺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那还等什么?!上报陛下,让陛下别去了!”
杨广看着他,没动。
昏黄的烛光里,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太子存着这个心思,这次不动,下次也会动。”
杨广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与其压下去,不如让他动。”
老贺的眉头死死拧紧,几乎打成一个结:“你的意思是……”
“他动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跟着动。”杨广的语速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砸进人心里。
“禁军里谁是他的人,皇城里谁给他递消息,世家里谁在暗中支持他。这些人,平日揪不出来。”
“只有他动了,这些人才会露头。”
杨广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布置一场精密到毫厘的棋局:
“仁寿宫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宇文成都带了五千护卫,早几天就已经秘密抵达。他们扮成禁军、杂役、宫人,现在已经把仁寿宫围成了铁桶。”
“他动不了陛下。”
“等太子在长安动了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全都浮出水面,本王就能把他们,”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轻,却重若千钧。
“一网打尽。”
他看向老贺,目光坦然,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如此一来,陛下才能真正高枕无忧。大隋的江山,也才能真正稳下来。”
老贺盯着他看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杨广这一番话,句句在理,字字都是为了陛下,为了江山。可剥开这层外衣,底下露出来的,又何尝不是为了他自己?
太子现在只是被圈禁,还没被废。
可谋反,弑父,这两个罪名一旦坐实,那就是万劫不复。别说太子之位,甚至性命都可能保不住。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陛下的安危,是长安的安稳,也是……无数人的性命。
但我也知道,眼下说什么都没用了。
杨广今晚坐在这里,把这些摊开来告诉我们,就说明这件事他已经干了,箭在弦上。
他来,不是商量,是知会。
他告诉我们,是因为我们已经被卷进去了,他需要贺家帮忙,或者至少,需要贺伯伯不拦着。
又过了一会儿,老贺开口了,声音很沉。
“殿下今天来,不只是告诉老夫这些的吧?”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半点被看穿的窘迫,反而有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平静。
“太子会对锦儿下手。”他转头,看向我,“抓住她,用来威胁本王,也威胁贺公您。”
我:……???
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儿呢???
也是。
在太子的视角看,抓到我,就算杨广不就范,老贺也得倒戈。
贺弼的养女,晋王的心上人。
一箭双雕,多好的靶子。
老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所以,”杨广继续说,他的声音里有种近乎偏执的确定。
“本王希望把她带走,放在晋王府,集中人手护着。”
带走?
我下意识扭头看老贺。
他在说什么疯话?
这不就是说贺家护不住我?只有你晋王才能护住我?
当着人家养父的面说这种话,你是嫌命长还是嫌命长???
老贺没说话。
他的手从桌上收回来,撑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很慢,很重。那“笃、笃、笃”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压抑。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四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烛火不安分跳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老贺才重新开口。
“晋王殿下,老夫养了她六年。”
“从她十岁那年,跟着我来长安,到现在。”
老贺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缓,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钉进空气里,“她叫老夫一声贺伯伯,老夫就把她当亲闺女养。”
杨广没说话,只是很慢、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跟老夫说,要把她带走。”
老贺的目光从杨广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不舍、担忧、挣扎,还有一点我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过的、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决断前的痛苦。
“殿下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问,问的是杨广,眼睛却看着我。
杨广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也更沉,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郑重的承诺:“本王知道。”
他看着老贺,目光坦荡:
“本王知道贺公把她当亲女儿,本王也知道,这话说出来,贺公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语速更慢,字字清晰:
“但贺公,太子动手那天,贺府会是目标,晋王府也会是目标。”
“分在两处,两边都要人手,力量就散了。放在一处,拧成一股绳,反而更好守,也更能护她周全。”
老贺的手指还在敲,一下,一下,力道却轻了些,像是在权衡,在挣扎。
“本王不是要把锦儿从贺公身边带走。”
杨广的声音缓下来,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恳切的意味。
“本王是把她放在离贺公最近、也最安全的地方。晋王府与贺府不过隔了两条街,贺公随时可以来看。您信得过的人,也可以跟着一起去。”
老贺敲击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确认。
然后,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丫头,”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眼圈好像有点红,但脸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贺弼式的表情,“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我想说我不走,想说我能保护自己,我学了这么久功夫,不是白学的。想说那些电视剧里,女主被男主带走“保护”起来,最后往往都是添乱、拖后腿,甚至成为软肋。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老贺通红的眼圈,看着杨广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压着惊涛骇浪的沉静,看着贺璟紧抿的嘴唇。
我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不是在问我愿不愿意。
他们是在用眼神,用沉默,用这满屋凝重的空气告诉我:这件事,牵扯太大,水太深,已经由不得我“怎么想”了。
我的意愿,在这盘以江山为注的棋局里,轻如尘埃。
我低下头,避开老贺的目光,也避开杨广的注视。
“……贺伯伯做主。”
老贺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桌上的烛火“啪”地又爆开一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然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手,重重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去吧。”他说。
我抬起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更明显了,但脸上那副硬邦邦的表情没变,甚至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只让嘴角的皱纹更深了。
“去吧。”他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硬挤出来的,“这小子要是护不住你,老夫提刀去找他。”
杨广站了起来。
他走到老贺面前,撩起衣袍下摆,没有半分犹豫,朝着老贺,深深、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一礼,躬得很低,时间很长。
然后他直起身,一字一句道,“本王若护不住她,不用贺公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那一眼,重得让我心尖发颤。
“本王提头来见。”
老贺摆了摆手,没再看我们。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要看穿这片黑暗,看清这长安城底下正在翻涌的暗流。
杨广转过身,目光越过我,看向一直沉默的贺璟。
“贺将军,学堂那边,这几天就暂且歇了吧。”
“本王已同裴公交代过,裴姑娘就留在府里,不要出门。”
是了,抓住裴秀,就可以拿捏裴仁基的软肋。跟抓住我威胁老贺是一样的道理。
这些老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盯上了。
“独孤郡主那头,”杨广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
“她是独孤家的小姐,太子就算有心思,也不会明着动她。但以防万一,本王也安排了人,就在郡王府外盯着,不会让她出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贺璟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最后沉淀为某种心照不宣的托付。
“至于学堂那些寻常百姓,那些妇人、孩子。”
“殿下放心。”
贺璟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平平的调子,不高不低,却稳稳地压住了所有浮动的焦虑。
“那些人,我来护着。”
他只说了这七个字。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可书房里凝重的空气,却仿佛随着这句话,微微松动了一线。
杨广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那是男人之间,无需多言的托付。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贺把他养了六年的闺女,押在了晋王这条船上。这意味着太子一旦动手,贺家军也会跟着动,整个贺家,都会被卷进这场风暴里。
贺璟接了另一份担子,那些寻常百姓,那些妇人孩子,他来护着。
杨广呢?
他要护陛下,要护长安,要护这盘他亲手布下的棋局。这些之外,他还要拿命做保,护住我。
而我……我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被保护。
这种感觉,真憋屈……
第92章 山雨欲来
这一夜,云枝把我那点家当翻了个底朝天。
“小姐,这件夹袄带上吧,天越来越凉了。”
“小姐,那件披风也带上。”
“小姐,药我带了三份,一份日常的,一份金疮药,一份防身的,上回在陇西的经验不能白费!”
我靠在床头,看她忙来忙去的样子,忍不住笑:“就去几天而已,你看上去要把家都搬过去了!”
云枝头也不回,理直气壮:“那怎么了?就是去一天,该带的也得带全了!”
我看着她把包袱塞得鼓鼓囊囊,忽然觉得,有她在,好像去哪儿都没那么慌了。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站了八个人。
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腰板挺直,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就知道是行伍出身。
老贺站在他们面前,背着手。见我出来,他冲我招招手。
“丫头,过来。”
“周大,贺家军退了十五年的。钱英,跟了我十二年。赵虎……”
他一个一个说过去,每个人被点到名字,都朝我抱拳行礼。
“……都是跟我在战场上滚过命的。”
“从今天起,他们跟着你,你少一根头发,”他的目光扫过那八个人。“自己提头来见。”
八个人齐刷刷抱拳。
点完名,老贺又转过头盯着我。
“丫头,我跟你说,万一出事儿,别想着往前冲,躲那小子后面,听见没?”
“听见没!”
“……听见了。”我哑着嗓子应道,鼻头有点酸,心里却踏实的不像话。
有老贺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哼了一声。
“那小子……”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一点,“不管他怎么样,对你确实是真的。我活了这么多年,看人不会错。”
说完这句,老贺没再看我,转过身,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去吧。”
马车已经等在府门口。
云枝抱着包袱站在车边,眼睛亮亮的。老贺安排的八个护卫已经分散在马车周围,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正要上车,余光扫到旁边,贺璟站在府门口的阴影里。
“阿兄。”我朝他挥挥手。
他点点头,“去了那边,自己当心。”
“嗯。”
我应,转身,上了马车。
云枝跟上来,放下车帘。马车轻轻一晃,开始往前走。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
老贺还站在门口没动,贺璟也没动。
我冲他们挥了挥手,老贺哼了一声,转过身进去了。贺璟还站着,冲我点了点头。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云枝在旁边问:“小姐,咱们去晋王府,能带那只猫吗?”
我眨眨眼。
“……忘了。”
马车停在晋王府侧门。
我一下车,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那儿。
是张伯,晋王府的老管家。
“姑娘来了。”张伯笑眯眯地迎上来。
“殿下吩咐了,西边的‘听竹轩’收拾出来了,姑娘住那儿最合适,清静。贺公派来的几位兄弟,就安排在旁边的厢房,几步路的事儿。”
听竹轩不大,但雅致。
院子里几竿翠竹,风一吹,沙沙的响。屋里收拾得干净整齐,陈设简单,但用的东西都是好的。
“姑娘要不在府里转转?”张伯站在门口,温声道,“殿下说了,府里您哪儿都能去,不必拘着。”
我点点头。
是该熟悉熟悉,虽然不知道要在这儿住多久,但总得认认路。
我先去了演武场。很大,空地上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擦得锃亮。
然后是花园。深秋了,花没几朵,但树还绿着,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
我沿着石子路走,不知不觉绕到了后院,一抬头,愣住了。
是那天晚上看星星的地方。
观景台还在,贵妃榻还在,连那张矮几都还在。
深秋的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
我脑子里一下子冒出那天晚上的画面:他抱着我,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北斗、说天狼、说紫微垣。
还有那个吻,他滚烫的呼吸,他说“下一次本王不会这么君子了”。
脸腾地红了。
我赶紧转身往回走。
下午,我钻进了晋王府的厨房。
厨房很大,光是灶就有六个,一排大厨正在备菜。看见我进来,所有人都停了手上的活,齐刷刷行礼。
我:“……”
一个四十来岁的厨娘赶紧迎上来:“萧姑娘,您怎么来了?要什么您吩咐一声就行。”
“不用不用,”我摆摆手,“我就想炖个汤,借个灶用用。”
厨娘愣了一下,然后麻利地给我腾了个角落的小炉子,还帮我找齐了材料:秋梨、冰糖、枸杞,一样不少。
我蹲在炉子前,开始折腾。
厨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姑娘,这是炖什么?”
“冰糖雪梨。”我说,“润肺的。”
“润肺?”她眼睛亮了,“殿下入秋以后确实咳得厉害,太医开的药方子他老是忘了喝……”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那以后你可以经常给他炖。”我说,“很简单的,我教你。”
厨娘连连点头。
晚上,云枝对着满桌菜肴,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
“小姐,这个蟹粉狮子头!这个清炖鸡孚!哎呀,晋王府的饭食也太好了吧!”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话含糊不清。
我好笑地看她:“咱们是来避难的,还是来品鉴美食的?”
“不冲突嘛!”她理直气壮,“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呀!”
天快黑的时候,杨广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榻上发呆。听见动静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月白常服,脸上带着点疲惫,但嘴角弯着。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然后一伸手,把我捞进怀里。
我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抱了一会儿,我端出那盅一直温着的冰糖雪梨,掀开盖子,甜香盈满一室。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好喝。”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放松。
我在他对面坐下,就那么看着他喝。
他喝得很慢,很专注,好像这不是一盅普通的甜汤,而是什么难得的慰藉。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盅壁的轻响。
他喝完了,放下勺子,抬眼看向我。
“锦儿。”
“嗯?”
“知道本王回来的路上,在想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看着我,眼底映着烛光,亮得惊人。
“本王在想,”他声音很轻,很温柔,“怎么让马跑得快些,再快些。”
“为什么?”
“因为家里,”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有个会炖甜汤的小妻子,在等本王回来。”
我脸上一热,扭头避开他的视线:“谁、谁是你小妻子……”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再继续逗我。
又坐了一小会儿,他站起身:“早些歇息。”
我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把此刻的画面刻进去,然后才转身,身影没入廊外的夜色里。
第二天,杨广又是一早出门,深夜方归。
我靠在窗边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马蹄声、开门声,然后是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我院门外停了一下,接着是轻轻地敲门声。
“锦儿?”
我放下书去开门。
他站在外头,一身夜色,脸上带着倦。
“还没睡?”他问,声音有点哑。
“在等你呢。”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来,带进一身凉气,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手撑着额头。
“头疼?”我问。
“嗯。”他闭着眼。
我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躺下,我给你按按。”
他从善如流,脱了外袍和靴子,和衣躺下。
我在床边坐下,伸手按上他的太阳穴,慢慢揉。
按了好一会儿,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呼吸变得又慢又长。
睡着了。
我停下手,想起身去熄远处的灯,手腕却忽然被他握住。
他没醒,只是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我,力道不大,但握得挺紧。
我试着轻轻抽手,他握得更紧了些,还把脸往我手心贴了贴。
我不敢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手臂一揽,竟把我小臂圈住了,枕在脸边。
这下我是彻底动不了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我试着又抽了抽手,没成功。他睡得很沉,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小心地、一点一点伏在床沿,脸贴着自己被他圈住的手臂。
他的体温透过衣袖传来,暖烘烘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平稳得很。
烛火跳动着,光线朦胧。
困意涌上来,最后我也撑不住,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不对,不是飘,是被人抱了起来。
很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我想睁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想说话,喉咙里只溢出含糊的一声。
“……嗯……”
有低低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睡吧。”是杨广的声音。
我费力地撩开一线眼皮,烛光朦胧里,看见他的下巴,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然后身子落进一处柔软温暖的地方,是床榻。
被子盖上来,带着他身上的气息。
我想说什么,困意却铺天盖地涌来,彻底把我卷了进去。
迷糊间,感觉身边的床榻微微一沉。一只手臂从身后轻轻环过来,把我带进一个怀里,很暖,我下意识的又往那个怀里靠紧了些。
再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帐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愣愣地盯着帐顶,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回笼,我趴在床边睡着了,然后……他醒了,把我抱上了床。
我扭头。
身侧是空的,被褥平整,枕头上连个凹痕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昨晚那个怀抱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甚至记得他胸口传来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我撑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我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裳,但外头的袄子被脱了,整整齐齐搭在床边的架子上,鞋子并排摆在脚踏旁。
门“吱呀”一声推开,云枝端着水盆进来。
“醒啦?”她笑眯眯的,“殿下走的时候让我别吵你,说你昨晚累着了。”
……累着了?
这三个字从云枝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刚亮就走了。”
云枝把水盆放下,凑过来,一脸八卦,“小姐,老实交代,昨晚怎么回事?我就睡个觉的功夫,殿下怎么又跑你屋里过夜啦?”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怎么说?
说他头疼,我给他按了按?
说他按着按着睡着了,我被他攥着手动不了?
说他半夜醒了,把我抱上床,然后我俩就这么睡了一夜,啥也没干?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虽然事实真的是这样。
云枝看我支支吾吾不说话,忽然收起那副八卦脸,话锋一转,语气也难得的正经起来:“不过小姐我跟你说,”她双手比了个叉,“就算你和殿下两情相悦,婚前,也不行哦!”
我:“……”
“如果殿下忍不住了,你也不能从了他!”她盯着我,“你得拒绝,知道吧?拒绝!”
“你才忍不住呢!!”我一枕头砸过去。
云枝一把接住,又笑了起来:“反正我提醒过你了啊,到时候可别怪我没说!”
我瞪她一眼,懒得再理,目光落在床头矮几上,那里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
我伸手拿过来,展开。
是他惯常的笔迹,墨迹早已干透。
锦儿:
今日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别出府。
在这儿等我。
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按时间算,陛下即将抵达仁寿宫,山雨欲来,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一上午,风平浪静。
我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跟云枝聊天。
中午张伯来送饭,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他布菜的动作依旧从容。
“姑娘,殿下早上走的时候说,让您今日安心在院里歇着,无需忧心外头的事儿。”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还是安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放下书,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竹子还是那些竹子,风吹过,沙沙地响。
一切都很正常。
天黑了,他没回来。
我靠在窗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马蹄声偶尔经过,但都不是往这边来的。开门声,脚步声,说话声,什么都没有。
云枝端着灯进来,小声问:“小姐,要不先歇着?”
“你先睡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灯放在桌上,轻轻退出去。
窗纸透进来的光渐渐暗下去,桌上的烛火跳动着,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打更声传来。
一更、二更、三更他还是没回来。
我趴在桌上,盯着那盏灯。烛泪一滴一滴流下来,凝成一小堆。
不知什么时候,我慢慢睡着了。
我是被声音惊醒的。
很远,闷闷的,像是从城东那边传过来的。
我猛地坐起来。天还没亮,屋里还是黑的。窗外有火光,把窗纸映得发红。
又是一阵闷响,这次更近了。
我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周大。他背对着我,面朝院门的方向,身形绷得很紧。听见动静,他回过头,“小姐,外面冷,您进去吧。”
“那是什么声音?”我问。
他沉默了一息:“……东边,可能是城门方向。”
我没进去,就站在门口。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是喊杀声。还有火光,不止一处,东边、西边,都有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映得发红。
风里飘来一股焦糊味。
云枝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我身边,脸色发白:“小姐……”
“没事。”我说。
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那一夜,我就站在院子里。
喊杀声时远时近,火光时明时暗。有杂沓的脚步声从府墙外跑过,有马嘶鸣,有人在喊什么。但那些声音都被挡在了外面。
秦义来过几次。
第一次,他浑身是汗,语速很快:“城外有乱军靠近,被裴将军堵住了。城内多处起火,正在扑。姑娘别慌,都在掌握之中。”
“他怎么样?”我问。
秦义回道:“殿下无事。”
第二次,天快亮了。他脸上多了道口子,但眼睛是亮的:“城外溃了!我们正在清剿坊间乱子,城东的火扑下去了,城西也控住了。”
“他呢?”我又问。
秦义垂下眼:“殿下……还在善后。”
天边渐渐亮了起来。
喊杀声小了,火光淡了,可他也一直没回来。
第二天,他还没回来。
一上午,我坐在廊下,看着院门的方向,周大他们还在守着。
云枝端来早饭,又端走。午饭,又端走。
我吃不下。
脑子里全是那些声音。喊杀声,惨叫声,火焰吞噬木头的声音。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明明秦义说控制住了,可我心里为什么还会这么不安?
到了下午,那种不安突然变得具体而强烈。
不是空穴来风的害怕,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憋闷,像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心尖上像悬着一根细针,时不时就刺一下,刺得人坐立难安。
我站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步子越来越快。
云枝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笑。可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几乎要冲破胸口。
我忽然想起那个很久没用过的能力。
主动预知。
上次用,是金城县救陈母,之后我整整昏睡了九个时辰。
后来日子相对安稳,我便刻意将它封存了。
可现在……
我去了杨广的书房,拿了一方他常用的砚台。
回到屋子,关上门,在桌前坐下,双手捧着那方砚台,闭上眼睛。
很费力。
像有什么东西在挡着,在推拒。我使劲往前挤,往前冲——
第一层,是模糊的。
只能看见东宫的轮廓。
高高的穹顶,惨白的天光从窗棂漏下来。像隔着一层纱,什么都看不真切。
我使劲往前。
第二层,越来越清晰了。
杨广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我。玄色衣袍,背影挺拔,却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满了某种即将爆裂的张力。
他对面,站着太子。
太子穿着一身皱巴巴、污秽不堪的明黄衣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诡异的笑容。他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可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像是一部默片,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我看见太子的嘴唇一张一合,看见杨广的背影越来越僵,看见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在说什么?
到底在说什么?
我拼命往前挤,想听清,想看明白——
然后,杨广动了,他猛地拔刀!
“铮!!!”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炸开了!
长刀出鞘的龙吟,如此清晰,如此凄厉!就在耳边,就在眼前!
刀锋映着惨淡的天光,冰冷,刺眼。
他举起刀。
刀锋,正对着太子的脖颈!
画面到这里,如同被暴力撕扯的锦帛,瞬间碎裂、湮灭!
“噗——!”
我猛地向前一倾,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喷在桌面上。
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天旋地转。
眼前阵阵发黑,无数金星乱窜。耳朵里是尖锐的、持续的嗡鸣。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云枝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她扑过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我想说话。
想让她快去,快去东宫拦住他。
史书上冰冷的四个字——“弑兄夺位”,此刻却有了清晰的影像。
不,不能是那样。
太子该死,可弑兄……那是把他推向“炀帝”之名的第一步。我见过那条路的尽头,骂名、鲜血、众叛亲离……我不能让他踏上去,那不该是他的结局!
可喉咙被堵着,一个字也发不出。
视线越来越模糊,云枝焦急的脸在眼前晃动、重叠。
最终,被一片浓重的黑暗彻底吞噬
我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不断下坠。偶尔有破碎的光影和声音掠过,兵刃相交的锐响、太子那张扭曲狂笑的脸、还有那把高高举起、对准脖颈的刀!
不!
我猛地挣扎,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骤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身下是柔软的床褥。
天光大亮。
“小姐!你醒了!”云枝哭肿的眼睛立刻凑过来,眼泪又掉了下来,“吓死我了!你昏睡了一天一夜!怎么叫都叫不醒!”
一天一夜……那就是说,现在是第三天下午了。
我撑着想要坐起,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
脑子里依旧昏沉,但那个画面:东宫、举起的刀,却清晰得如同烙印。
“外面……怎么样了?”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刚、刚刚秦侍卫来过!”云枝连忙说,“说乱子彻底平了,城里的火都灭了,逆党也抓得差不多了!他还说……说殿下没事,让你千万放心,好好休息!”
我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
那个画面,还没有发生。至少在我昏迷前,还没有发生。
秦义刚刚来过,乱子刚平……那就是说,事情可能就在此刻!就在东宫!
我还赶得上!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头,让我瞬间打了个寒颤,也榨出了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
我猛地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
云枝惊叫着扶住我。
“小姐你要干什么?!你刚醒,还不能下床!”
“让开!”我一把推开她,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备马!去东宫!现在!”
“不行!外面还不安稳!你身子——”
“备马!!”我厉声打断她。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云枝从未见过的厉色和决绝。
她被我吓住,愣在原地。
我不再管她,咬着牙,扶着墙,跌跌撞撞就往外冲。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但我不能停。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一定要赶上!
冲到院中,周大等人愕然看来。
“小姐?!您这是?”
“马!”我只吐出一个字,脚下不停,直往府门方向冲。
周大脸色一变,本能地伸手想拦:“小姐!外面——”
院门口正好拴着一匹马,不知道是谁的。我一把扯过缰绳,翻身上去。腹中又是一阵翻搅,眼前发黑。我死死咬住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
一夹马腹,马儿嘶鸣着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周大惊怒交加的声音:“小姐!!快追!!”
第93章 东宫血
风声灌进耳朵,把他的喊声扯得七零八落。我没有回头,只是伏低了身子,拼命抽打马鞭。
街上,触目惊心。
青石板路面上到处是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烧塌的房梁还在冒着缕缕黑烟,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倒塌的摊位,散落一地的货物,还有零星来不及清理的……
随处可见披甲执锐的兵士在巡逻、清理。看见我单骑疾驰,有人想拦,有人呼喝。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
他举起了刀,对准了太子的脖颈。
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上!
东宫那朱红的、紧闭的宫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门前有重兵把守,看甲胄制式,是杨广的护卫。
我猛勒缰绳,马儿嘶鸣着停下。我几乎是滚下马背,脚一软,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钻心地疼。
“什么人?!”
守门兵士厉喝,长枪交叉挡在身前。
我撑着站起身,还未开口,宫门内一人快步走出。
是秦义。
他看见我,整个人懵住了。
“姑、姑娘?!您怎么……?”他声音都变了调,目光急扫过我苍白如纸的脸和狼狈的模样,眼中闪过巨大的震惊。
“他在哪儿?!”我打断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秦义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最终,侧身让开了路。
“殿下……在正殿,姑娘,您……”
我没等他说完,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就朝里冲去。
穿过空旷死寂的前庭,穿过不见人踪的回廊,冲过那条幽深得仿佛通往地狱的宫道。
正殿那两扇沉重的殿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昏暗的光。
我刹住脚步,扶着冰冷的廊柱,大口喘息。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如雷,几乎要撞出胸腔。
然后,我听到了太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清晰地传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猫戏老鼠般的温和:
“二弟,你还记得建康吗?”
建康城,陈国都城。
“那年你十八岁,第一次挂帅,你站在城楼下,指着南朝宫阙,说迟早要踏平它……我就在城头,远远看着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某种隐秘的快感。
“那支箭,射向你心口那支,是我让人放的。那些‘意外’出现的杀手,也是我的人。”
建康!那支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冷箭!那些如跗骨之蛆的追杀!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恶毒的承认,我依旧觉得脑子像被重锤击中。
杨广……那是他的亲弟弟啊!
太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很享受这揭露真相的时刻,然后,是更加癫狂、恶毒的笑声:
“可惜啊,可惜……偏了半寸,就差那么半寸!”他语气陡然拔高,充满了扭曲的恨意。
门内是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杨广开口了,“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太子的声音充满了被轻视的暴怒和积压已久的怨毒,“这还不够吗?!我的好二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从小到大!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强!武艺、谋略、骑射、甚至背书!那些老东西嘴里夸的是你,父皇母后眼里看到的也是你!我呢?!我才是嫡长子!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扎进耳膜。
“可我只能看着!看着你像一轮烈日,抢走所有的光芒!”
“看着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一点点落到你手里!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机会!甚至……父皇那所剩无几的期许!”
我听得浑身发冷,血液都像是要冻结。
以前我一直觉得,太子就是个草包。爱美色,爱金钱,奢靡无度,蠢得被人当枪使。朝堂上那些人提起他,摇头的多,害怕的少。
可从没想过,那张草包。皮囊底下,藏着这么深、这么扭曲的东西。
不是蠢。
是嫉恨到发了疯。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轻快,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得意。
“不过没关系。建康那次没成,没关系。我们还有的是机会,对不对?”
“陇西,陇西那次,也是我。”
我浑身一僵。
陇西!那场差点要了我的命的刺杀,果然也是他!
“本来想,借世家的手,把你,还有萧家那个碍事的丫头,一起料理了。干干净净,多好。”
“谁知……”他忽然咯咯笑起来。
“谁知萧锦那丫头,居然替你挡了刀!啧啧,情深义重,真是感人肺腑啊。”
“她要是当时死了,你会怎么样?会疯吧?嗯?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你那副样子!”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太子忽然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更轻、更慢、却如同淬了冰的刀子般的语气,一字一句,慢慢地说:“这些事,你以为父皇不知道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建康那支箭,他知道。陇西那场局,他也知道。”
他在说什么?
“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不动我?为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我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你一次次死里逃生,又一次次爬起来,变得更强?”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明白了。
太子在求死。
他是在激怒杨广!他在逼杨广杀了自己!
他被圈禁这么久,谋反又失败了,横竖是个死。可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他要死在杨广手里。
他要让杨广背上“弑兄”的罪名,让史书上记一笔“晋王杀兄夺位”,让陛下心里永远扎着一根刺。
他自己活不成,也要拉着杨广一起下地狱。
这个疯子!
不,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我太了解杨广了,他可以不在乎太子,可以不在乎世家,可以不在乎天下人骂他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但他在乎他的父皇。
那是他的父亲,是他从小就拼了命想证明给他看的人。
他十三岁入朝,十六岁从军。
他太过耀眼,军功太盛,锋芒太利。于是便被“体恤”地调离中枢,被“磨砺”地派往边陲。
江都十年,说是经营,何尝不是流放?他嘴上从不提,甚至表现得甘之如饴。
可我知道。
我知道他为什么后来推行新政那般激进,为什么对世家门阀下手那般狠绝。
因为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不被看见、不被信任、只能用绝对的“有用”和绝对的“功绩”来证明自己的、近乎偏执的气。
他一次次被放逐到权力边缘,又一次次凭借军功挣扎回来。
他心底最在意、也最怕的,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究竟如何看待他这个‘太过能干’的儿子。
太子这是诛心。
是要把他这十年来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拼命、所有深夜独自咽下的委屈和不甘,全部扭曲成一场荒唐又残忍的笑话。
是要把他心底最后那点关于“父慈子孝”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期盼,彻底碾碎。
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闭嘴!!!”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开了那两扇沉重的殿门!
“砰——!”
殿门洞开,昏暗的光线和飞扬的尘土一起涌出。我踉跄着冲进去,眼前一阵发黑,勉强稳住身体。
殿内,太子杨勇站在御阶下。闻声转过头来看向我,脸上浮起一个夸张的、却似乎有些愉悦的诡异笑容。
“哟,来了?”他挑了挑眉,“正好,正好看场好戏。”
我的目光急急扫向殿中。
杨广背对着我,站在大殿中央。
他的背影死死绷着,肩背线条僵硬到极点。他手中果然握着我预知中的那把刀,刀尖垂地,可那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肩胛骨,却预示着下一秒可能就是石破天惊。
“杨广!”我嘶声喊他,声音劈裂。
太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不依不饶,继续着他最残忍的诛心:
“因为父皇也想你死啊,我的好二弟。”
“你住口!!!”我冲他大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他在胡说!杨广!他在骗你!陛下不是这样的!”
杨广极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那双眼睛,赤红,空洞。
他看着我,却又好像没在看我,目光穿透了我,落在某处虚无的地方。
“让他说。”他声音嘶哑。
“不!”我冲到他面前,试图挡住他看向太子的视线,双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摇晃。
“杨广你清醒一点!你不要听他的!他在激你!他就是要你杀他!你杀了他就中了圈套了!”
“让他说!”他猛地甩开我的手。
力道大得让我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太子,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痛苦,和一种近乎自毁的执拗。
太子笑了。
笑得畅快淋漓,笑得心满意足,仿佛终于等到了他期盼已久的这一刻。
“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不动我?建康他知道,陇西他也知道!可他从来不动我,为什么?”
太子往前踏了一步,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亢奋。
“因为他也忌惮你啊,我的好弟弟!你太能干了,太得军心,太得某些人的望了!你就像一把太过锋利的刀,好用,但也容易伤主!”
又一步。
“他怕你!他防着你!他乐得看我们兄弟相争,他好坐收渔利!”
又一步。
“在他眼里,你从头到尾,就只是他手里最好用、也最需要提防的一把刀!”
“不是这样的!”
我再次扑上去,死死抓住杨广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我仰头看着他血色弥漫的眼睛,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杨广你看着我,你看看我!他在骗你,他在离间!陛下若真忌惮你,怎会给你兵权?怎会让你监国?你清醒一点!”
可太子还在说。
“他想用你这把刀,砍向那些不听话的世家,砍向那些尾大不掉的权贵!砍得他们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杨广!别听了!别听了!他在骗你!”
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是急的,是怕的。
太子歪着头,笑容快意,“砍完了,刀就该收起来了!沾了太多血的刀,用着不放心,看着也碍眼,你说是不是?”
杨广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双向来稳定、执掌生杀的手,此刻竟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他眼底的赤红在翻涌,那层冰冷的平静正在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
“他不信你!他从来都没信过你!”
太子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死寂的大殿。
“你所有的出生入死,所有的浴血奋战,在他眼里,不过是在替他清扫障碍,不过是你这把刀该做的本分!”
“杨广!!!”
我一遍一遍地喊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求你了!你别听他的!你看看我!我是萧锦!你看看我!”
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有一丝微弱的、挣扎的清明划过。
但很快,那清明就被更浓重的血色和疯狂吞没。他看着我,却又像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看着那个高高在上、冰冷遥远的帝王身影。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太子张开双臂,脸上是殉道者般狂热而扭曲的笑容,声音充满了恶意的引诱和快感。
“来啊!杀了我!用你的刀,像砍那些突厥蛮子,像砍那些不听话的叛臣一样,砍了我!证明给他看!证明给你自己看!”
“然后你就背着‘弑兄’的罪名,坐上那个位置!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你杨广的皇位是怎么来的!是踏着你亲哥哥的血,是靠着骨肉相残抢来的!”
“让史官在史书上写!让百姓在茶余饭后骂!让你的儿子、孙子,世世代代都记得,他们的祖宗,他们的皇帝,是个杀兄的畜生!是个连亲哥哥都不放过的恶魔!”
“动手啊!证明你就是他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横飞,面目狰狞:
“一条连亲兄弟都能砍的,疯狗!”
最后那两个字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杨广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一直垂着的刀猛然抬起!
刀身映着从高窗漏下的惨淡天光,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对准太子的脖颈。
刀锋破空,带着凄厉的尖啸和毁灭一切的决绝!
“杨广!!!”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身体狠狠撞向他的手臂!
同时,我的目光在千分之一刹那,绝望地扫过地面——太子脚边不远处,躺着一把刀。
那把刀沾着血污,反射着微弱的光。
没有时间了!
什么都来不及了!
身体比念头快,比恐惧快,比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计算、所有的“该不该”都快。
我扑向地面。膝盖狠狠砸在金砖上,但没感觉。
手指触及刀柄。冰凉,滑腻,湿漉漉的。
那是血。别人的血,沾在刀柄上,还没来得及干。
我握住那把刀,眼前一阵发黑,
预知能力之后的虚弱还没过去,浑身软得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我踉跄了一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可我站起来了。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念头、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清醒。
只有一片空白。
然后我转身,直面太子。
那一瞬间,余光里看见杨广的脸。
他被我撞了出去,还没反应过来。
他握着刀,刀还在半空中,离太子的脖子还剩一尺?还是半尺?他的眼睛还盯着太子,脸上依然是那种疯狂的、濒临崩溃的神色。
他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甚至可能没看见我扑过去。
我的眼前是那身刺眼的明黄。
太子就站在那里,离我不到两步。他张着双臂,脸上是殉道者般狂热而扭曲的笑容,还在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他看见我了。
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惊愕?荒谬?茫然?还是?
来不及想了。
手里的刀,刺了出去。
没有声音。
或者说,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刀刺进去的那一瞬间,我甚至感觉不到任何阻力。只有刀柄传来的那一下轻微的、闷闷的震动,告诉我:刺进去了。
我,杀了太子。
然后,时间才重新流动。
“噗嗤。”
是利刃穿透血肉的、沉闷而滞后的声响。
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下头,极其缓慢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截染血的刀尖透体而出。
明黄的衣料上,一团暗红色正在迅速扩大,像墨滴上宣纸,一圈一圈,洇开。
太子抬起头看向我。
在这一瞬间,他眼中的疯狂、仇恨、毁灭仿佛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东西。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好……”
气若游丝。
“我这个弟弟……”
他喘了口气,血从嘴角涌出来。
“……总算……有个人,能拉着他。”
他看着我,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不让他……变成我这样……”
然后,向后倒去。
“砰。”
身体砸在冰冷金砖上的声音,沉闷,空洞,在死寂的大殿里反复回荡。
我愣在那里,看着他倒下去。
他不是想拉着杨广一起下地狱吗,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是恨?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手里的刀,沾着他的血。
我杀了他。在杨广之前,杀了他。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像是刻进去的。
太子该死,他该死一万次,但不能是他杀的,绝不能是杨广杀的。
如果他真的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史书会把他钉死。千秋万代,永远洗不掉。
我杀的,也好。
我杀的……也好。
杨广手中的刀还僵在半空。刀锋距离太子的脖颈,只有不到一寸。
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疯狂、血色、暴戾,因为我的动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茫的、难以置信的空白。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我。
看向我控制不住剧烈颤抖的手,看向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向我睁得大大的、蓄满了泪水、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
“哐当。”
他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惊人。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沾满了我的整个手掌,顺着指缝往下滴落。
啪嗒,啪嗒,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我想说话,想喊他的名字,想解释,想哭……可嘴唇哆嗦着,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滚过冰冷的脸颊,砸在我沾满血的手背上,和那暗红混在一起。
杨广终于动了。
他像是刚从一场最深、最恐怖、最血腥的噩梦里挣扎着苏醒过来。脚步踉跄,有些虚浮,朝我走过来。
一步,又一步。
他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看着我,赤红未退,却盛满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东西。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将我狠狠地、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按进他怀里。
力道大得吓人,勒得我骨头都在发疼,几乎喘不过气。
我的脸埋进他的胸膛,浓烈的血腥气,混着他身上清冽冷硬的气息,一股脑地冲进鼻腔。
我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恐惧,是劫后余生。
是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后的虚脱,是眼睁睁看着他在悬崖边摇摇欲坠,而我终于在最后一刹那将他拉回来的,那种铺天盖地的后怕和崩溃。
我终于忍不住,埋在他胸前,哭出声来。破碎嘶哑,不成调的呜咽和抽泣。
一声一声,绝望又庆幸。
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我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擂鼓一般,撞击着我同样剧烈跳动的心。
他的眼睛,越过我的头顶,望着地上太子的尸首,望着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迹,望着大殿穹顶投下的冰冷天光。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坍塌,又在缓慢地重新凝聚。
许久,许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静止了,久到我眼泪都快流干,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他才终于,极其缓慢地低下头,“锦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很轻,很慢。像是怕一用力,我就会碎掉,也像是怕一用力,他自己就会碎掉。
然后他说,“我们回家。”
第94章 我想你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最后的记忆,是他把我按在胸口,那么紧,紧得骨头都疼。血腥气和他的气息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他一遍一遍喊我,声音哑得不像他。
再醒过来时,入眼的是熟悉的帐顶,是贺府,我的房间。
喉咙干得冒火,头痛欲裂,身体沉得像灌了铅。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费尽了力气,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装了回去,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
“小姐!你可算醒了!”云枝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肿,“你又晕了一天一夜,吓死我了!”
又晕了一天一夜?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云枝按住。
“别动别动!大夫说了,你这身子亏得厉害,得好生躺着!”
我只好躺着,嗓子干得冒烟,“……水。”
云枝小心把水送到嘴边。
温水流过喉咙,可冲不散记忆里那股血腥味。我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什么,冰冷的、滑腻的触感。
“外面怎么样了?”我问。
云枝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可算是过去了!太子谋反,城里都乱了套了!幸好晋王殿下带兵平了乱。太子他……”
她压低声音,“听说拒不受擒,被晋王殿下身边的护卫当场格杀了!”
护卫格杀。
我愣住了。
是护卫吗?
那个倒下的明黄身影,那些喷涌而出的温热……难道只是我金手指乱用后出现的幻觉?
不。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
“晋王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很,“他好吗?”
“殿下无恙,就是忙得脚不沾地。”云枝又替我掖了掖被角,“你就安心养着吧,那天你晕在东宫外头,可把我吓坏了……”
晕在东宫外头?
我最后的记忆,明明是他的怀抱。怎么是外头?
我忽然明白了。
是他在抹去我的痕迹,他在篡改真相,把我从“太子被诛”这件事中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接下来的两天,我身体一直不见好。
浑身软得像被抽掉骨头,每动一下都天旋地转。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要歇半天。
大夫来了好几趟,开的方子一碗接一碗,云枝熬药熬得满屋子苦味。
主动预知能力反噬,一次比一次夸张。
真的不能再用了,我提醒自己。
老贺来看过我几次,叮嘱我好生休养。
他不知道我的身体怎么了,大概只是以为我亲见了平叛的血腥场景,或者对晋王思虑过度。对那晚的事,只说是太子咎由自取。
他目光沉稳,拍我肩膀的力道一如既往。
杨广没有来,一次也没有。
起初几天,消息纷乱。皇帝回宫,震怒,彻查,东宫一系大批下狱。我躺在病榻上,听着云枝打听来的只言片语,心像在火上慢慢煎烤。
护卫格杀。
云枝每次说起这四个字,我都在心里跟着念一遍。
护卫格杀,护卫格杀。
就是这样。
到了第五天,我终于能下床走几步了。
云枝扶着我,在院子里慢慢挪。风有点凉,太阳照得晃眼,一切都好像过去了。
然后流言开始渗进来了。
先是云枝端药时的欲言又止。
“小姐……”她压低声音,“今天听采买的婆子嚼舌根,说外头有些不太好听的话。”
“什么话?”我问。
她咬了咬嘴唇:“说太子其实不是被护卫杀的,是……是晋王殿下亲自动的手。”
我指尖一颤。
什么?
不是已经定性为护卫当场格杀了吗?怎么还会……
我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那天东宫围得铁桶一般,里里外外全是他的人。
所以这流言绝不是“真相泄露”,而是那些没在这次事件中被清算,可暗地里做了些什么,怕被秋后算账的世家,在故意造谣。往他身上泼“弑兄”的脏水,试探陛下的态度。
我本以为传言而已,无凭无据,说说便过去了。可几天过去,这流言并未止息,反而愈来愈烈。
从下人的窃窃私语,到偶尔来访的官员,言语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遮掩不住的惶惑。
“……外头传得越发不像话了,竟有人说,是晋王殿下……”
“……这几日朝堂上气氛也怪,陛下脸色一直沉得很,对晋王殿下也不见如何嘉奖……”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老贺回府时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凝重,饭桌上,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
这天傍晚,我终于坐不住了,披上衣服,去了老贺的书房。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我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老贺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发呆。见我进来,他眉头微蹙:“怎么起来了?身子好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贺伯伯,外面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老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陛下回京已有五日。”
他开口,声音很沉,“该抓的抓了,该审的审了,太子的丧仪也在草草操办。唯独对晋王平叛的封赏,对太子之死的最终定论,至今没有明旨。”
他转过身,看着我。
“外头那些话,有说太子畏罪自戕的,有说死于乱军混战的,但传得最凶的,你也听到了。”
“说他亲手刃兄。”老贺一字一句,“为的是铲除障碍,觊觎储位。”
“可是……”我下意识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这些终究只是传言而已,没有证据不是吗?”
老贺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不见底。
“证据?”他短促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嘲是叹,“锦儿,在这种事上,证据从来就不重要。”
他往前踱了半步,烛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
“重要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他抬起手,指了个方向,那是皇宫的方位,“他心里,会不会信。”
“哪怕只有一分疑,这传言就有了十成的力道。哪怕最后查无实据,这根刺也已经扎进去了。往后陛下每看他一眼,每用他一次,心里都会先掂量一遍。”
我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
“不是他。”
连日来的身体亏空,染着血的记忆,外面越传越凶的流言,还有对那个人处境日复一日的担忧……一圈一圈缠上来,越收越紧。
而现在,面对老贺,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某种极限。
这秘密太沉了。
沉得我快要喘不过气,快要被它彻底压垮。
“贺伯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眼泪蓄满了眼眶。
“不是他。”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那点强撑的平稳彻底碎了,只剩下哽咽,“真的不是他……”
老贺的眉头死死拧了起来,他往前一步,声音沉了下去:“锦儿,你——”
“是我。”
这两个字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连日来所有的恐惧、混乱,和此刻再也压不住的崩溃。
“是我拿的刀……我看着太子倒下去的……血是热的,喷在我手上……”
“是他逼的!太子就站在那,他疯了!他在逼晋王杀他!”
“是我……是我抢在前面……我不想让他……不能让他……”
我语无伦次,把那些日夜啃噬我的画面碎片一股脑倒出来。
大殿的昏暗,太子癫狂的笑,杨广赤红濒碎的眼神,还有手里那柄刀刺穿皮肉时传来的、沉闷的震动。
老贺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那双见惯沙场生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震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都在抖。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可能,但他大概从未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干涩,抓着我手臂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是我……”我重复,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手背上,很烫,“是我杀了太子……”
老贺就那样僵立着,很久很久,才重新开口。
“锦儿。”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
我泪眼朦胧地抬头。
“太子杨勇,叛乱伏诛。是在与晋王对峙时,被当场格杀。”他一字一顿,“至于具体是谁动的手,在陛下和史官那里,会有定论。”
他盯着我,目光如铁。
“但这个人,绝不能是你。”
“晋王费尽心机把你从这件事里摘出来,让流言只围绕着他。你以为他只是为了护你的名声?”
老贺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是在用他自己的名声,给你铺一条生路!”
他看着我依旧茫然又绝望的眼睛,将其中残酷的关节掰开,字字清晰:“太子狗急跳墙,护卫当场格杀,是最好的结果,干净利落。”
“但退一步,就算真是晋王杀的又如何?天家兄弟阋墙,史笔如刀,最多说他一句‘性烈’、‘酷忍’。他有皇子身份,有平叛之功,这骂名,他担得起,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目光锐利如刀,牢牢锁住我。
“可你不行,锦儿。”
“你一介臣女,有什么资格出现在那个场面?有什么理由碰那把刀?又凭什么,去杀当朝太子?”
“你要是认了,就是把他所有的谋算、所有的牺牲,都扔进了火坑!”
“所以,”老贺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从这一刻起,忘了今晚你说过的每一个字。你就是那个被叛乱吓坏了、什么都不知道、在东宫外晕倒后被送回来的小姑娘,仅此而已。”
“外面关于晋王的任何流言,骂他什么,你都只能听着,只能信那个‘护卫格杀’的说法。”
“这是你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他看着我,目光深沉,“也是唯一能为你自己做的事。”
“贺伯伯……”我哑着嗓子叫住他,“可如果这样……我那刀……不是白捅了吗?史书也许还是会写‘晋王杀兄’,我什么都没改变……”
老贺摇了摇头,离我更近了些,我能看清他眼底那些复杂的、翻涌的情绪。
“你捅那一刀,是为了杀太子?”
我下意识摇头,不,不是。
“是为了救太子?”
我更用力地摇头,他就是该死,他该死一万次!
“你是为了拦住他。”
老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了然的、沉重的叹息,
“傻丫头,”他看着我,缓缓道,“外头那些唾沫星子,那些流言蜚语,他杨广要是真在乎那些,他走不到今天。他在乎的——”
他顿了顿,“是他自己。”
“如果他当时,真用自己手里那把刀,了结了他的亲兄长,”
老贺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不管太子有多该死,不管有多少理由,那都是他亲手干的。”
“往后几十年,他每一天醒过来,都得先想一遍:我亲手杀了我哥。”
“午夜梦回,那把刀,那张脸,那个结果,就再也绕不开了。心里那关,他自己就过不去。”
“现在,”他看着我,目光如炬,“外面骂他什么,杀兄也好,逼宫也罢,只要没有铁证,就砸不死他,史书就定不了案。他心里那关——”
“你替他过了。”
原来是这样。
是啊,就是这样。
我一直钻在“我是不是白做了”、“是不是反倒添了乱”的牛角尖里,怎么也出不来。
可老贺这几句话,像一把快刀,把我脑子里那团打了死结的乱麻唰地劈开了。
我在绝境中下意识做出的选择,我的那一刀,从来无关对错,无关太子死活。
我只是,不能看着他亲手去斩断那条名为“兄弟”的、最后的人伦之线。
哪怕对方是条疯狗,哪怕有千万个理由。
我拦住的,或许不是太子的命,也不是杨广的清白。
我拦住的,是他自己心里那道,一旦越过,就再也无法愈合、会日夜啃噬他灵魂的深渊。
历史上,他亲手弑兄。骨肉相残的闸门一旦打开,此后行事愈发失去底线。而那天,我那不管不顾的一扑,用最惨烈的方式,拦住了他“彻底沉沦”的瞬间,拦住了“炀帝之路”的开端。
至于外头那些骂名,我知道他撑得过去,我会陪他一起撑过去……
老贺的目光缓了缓,嘴角也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叹。
“那小子,”他忽然又开口,语气跟刚才的沉重剖析截然不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子以前只觉得他心思深,手腕硬,是个能成事也能惹事的,现在看……”
他哼了一声,目光转开,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倒还算条汉子。”
说完这句话,他走过来,用他那双布满厚茧、惯于握刀提枪的大手,有点笨拙地,胡乱抹了抹我脸上未干的泪痕。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手粗脚,蹭得我脸颊有点疼。
“行了,别哭了。”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硬邦邦的调子,“眼泪又当不了饭吃。”
他的目光在我明显瘦了一圈的脸上扫了一圈,眉头习惯性地拧起。
“听贺伯伯的,”他说,语气不容置疑,“你什么也不用想。天塌下来,有你贺伯伯顶着。”
“现在,老老实实在这儿坐着,贺伯伯去让人给你煮碗面。”
他转身朝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瞪了我一眼:
“看你这小脸,都瘦成什么样了。等着!”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越来越远,是朝着厨房的方向。
我僵坐在椅子里,脸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粗糙的触感。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刚才那些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心里那个一直死死揪着、沉甸甸压着的地方,好像也随着他的脚步声,和那句硬邦邦的“等着”,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没过多久老贺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热气腾腾的。
是碗最简单的阳春面,清汤,白面,上头卧了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撒了把翠绿的葱花。
他把碗往我面前一放,“咣当”一声,汤晃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晕开一小滩油渍。
“吃。”
我低下头,凑近碗边,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吃了一口。
面有点烫,味道很淡,就是最普通的家常味道。可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暖意却实实在在地漫开,让冰凉了太久的五脏六腑都跟着苏醒过来。
我吃得很急,几乎是狼吞虎咽,好像要把这几天亏空的力气都补回来。
吃得急了,不小心呛到,猛地咳了起来,连带着打起了嗝。
“咳……呃……”
脸上一阵发烫,不知道是呛的还是臊的。我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肯定抹得一脸花。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老贺在一旁看着,眉头又习惯性地拧起,声音还是凶巴巴的。
我吸了吸鼻子,放缓了速度,小口小口地继续吃。
面汤的热气氤氲上来,熏着眼睛,有点湿湿的。但我没再哭。
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这一碗带着葱花香气、有点烫、有点淡的家常面条,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碗底很快见了光。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老贺。烛光下,他脸上那些惯常冷硬的线条,似乎被面汤的热气熏得柔和了那么一丝。
“贺伯伯,”我的声音还带着刚吃饱的暖意和一点鼻音,“你真好。”
老贺正要去拿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脸上那点被热气熏出来的柔和瞬间消失了,又变回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少来这套。”声音有点粗,还有点不自在,
“饱了就去歇着,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重要。”他撂下这句,端着空碗转身出去。
……
这几天总是睡不安稳。
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见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修正”、“bug”、“世界观偏离”之类的,醒来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没太往心里去。
大概是金手指用过头了,身体还没缓过来吧。
比起那些模糊的梦,我更惦记的是另一件事。
我想见他。
从那天之后,已经十多天了。他把我摘得干干净净,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骂名,我却连他一面都没见到。
老贺说他在忙,云枝说他没事,可我想亲眼看看。
那天,身体又好了一些,我就跟老贺说了一声,坐上了去晋王府的马车。
张伯在门口迎我,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姑娘来了。殿下还没回,您要不先去书房等?”
我点点头。
书房还是老样子。书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烛台里的蜡泪凝成一小堆,他大概又是熬到很晚。
我在书案对面坐下,百无聊赖的开始等。
等着等着,眼皮就开始发沉。
这几天本来就睡不好,屋里又暖和,烛光一晃一晃的,像催眠。我撑着头,想等一等,再等一等。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有点痒。什么东西,轻轻的,蹭过脸颊。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烛光朦胧里,一张脸近在咫尺。
杨广。
他蹲在我面前,正看着我。
那眼神很深,很沉,里面压着太多东西,但此刻对着我,都化成了软的。
我愣了一下,还没完全清醒,脑子晕乎乎的。
“……你回来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我被压乱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有点凉。
“怎么在这儿睡?”他问,声音也很低,像怕惊着什么。
我眨眨眼,困意还没散干净:“等你啊。”
闻言,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就嘴角弯了那么一点,可眼底那些压着的东西,好像被这句话戳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点光来。
“……傻子。”他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哎——”
“别动。”他抱着我往外走,我认出来,是他寝房的方向。
我窝在他怀里,脸有点热。
进了屋,他把我放在床边坐着,然后他蹲下去。
“抬脚。”
我有点懵,但还是下意识抬起脚。眼睁睁看着他把我的靴子脱了,轻轻放在床边。
做完这些,他把我放倒在床上。
我躺在那里,看着他直起身,脱了外袍,随手扔在架上。又脱了自己的靴子,放在我的旁边,两只靴子并排摆着。
然后他躺上来,手臂伸过来,就要把我圈进怀里。
我赶紧伸手抵住他胸口,小声说:“殿下,咱俩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低头看我,烛光里,他眼底有一点浅浅的笑意。
“哪里不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等我回答,手臂绕过我的手,把我圈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
“本王觉得很好。”
我:“……”
行吧,你高兴就好。
我在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他身上很暖,还有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
我把手抬起来,也环住他的腰。
“殿下。”我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我想你了。”我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好多天没见到你了。”
他没说话,但抱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低,很轻:
“……我也想你。”
我们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没提东宫那天的事,没提外面的闲言碎语,没提陛下的态度。
这个晚上,没有晋王,没有萧姑娘,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
只有两个彼此想念的人。
屋里很静,我窝在他怀里,暖烘烘的,困意又开始往上涌,眼皮越来越沉。
然后他又开口了。
“那天……我听张伯说你在晋王府晕倒了,昏了一天一夜。”
他低下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
“在东宫,你又昏倒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锦儿,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说。”我闷闷地开口,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还带着点近乎耍赖的鼻音。
他愣了愣。
“不是要瞒着你。”我赶紧又补了一句,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就是……现在还不想说,和上次你问的那个秘密有关。”
穿越这事太离奇了,又跟他牵扯太深。我会告诉他,但得让我先想好怎么说。
我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以后,以后我都会告诉你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不急。”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纵容般的笑意:“锦儿想什么时候说,便什么时候说。”
这句话轻轻的,却像有什么东西直直撞进心里。
我抬起头看他。
烛光里,他的眼睛很深,很静,里面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有一种……什么都由着我的纵容。
心里那股暖意,慢慢涌上来。我忍不住仰起头,嘴唇正好凑到他的下巴。
轻轻亲了一下。
他的下巴有点扎,是夜里新冒出来的胡茬,蹭在唇上痒痒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已经低下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暗了暗,像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
我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有点扎。”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眼睛慢慢滑到嘴唇,停了一息,又滑回眼睛。
空气忽然变得有点烫。
下一秒,天旋地转。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压在身下。
他撑在我上方,手肘支在我身侧,把所有的重量都收在自己身上,可那个姿势还是让人慌得很。
他的呼吸有点重,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紊乱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我脸上。
他低下头,近得睫毛都要蹭到我。
“锦儿,”声音低得发哑,“今晚,可以不回去吗?”
我脸腾地烧起来,伸手抵住他胸口。掌心下是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
“不行!”
“为什么?”他问。
“老贺看着我出来的。”我小声说,又急又羞,声音越来越低,“我不回去,他会提着刀过来砍你。”
杨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
他大概在想,堂堂晋王,监国皇子,刚平了一场叛乱,整个长安都在他手里。此刻却被一个老头的刀悬在头顶。
而且,他还只能认。
“好。”他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那让我先亲一会儿。”
说完,他没等我回答,就覆上来。
……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我。
我晕乎乎地躺在那儿,嘴唇发麻,脑子一片空白,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他撑在上方看我,眼里全是餍足的笑意。那笑意把平日里所有的深沉都化开了,只剩下一种懒洋洋的、满足的光。
“送你回去。”他说。
马车在贺府门口停下时,夜已经很深了。
我跳下车,腿有点软,踩在地上晃了一下。
秦义站在车边,目不斜视,脸上的表情跟雕塑似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跟他挥了挥手,低着头快步往里走。
云枝还没睡,正坐在灯下打瞌睡。听见动静,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目光落在我的脖子上。
“小姐,”她小声说,“你领子歪了。”
我低头一看,脸瞬间烧起来,锁骨上方,一小块红痕。
我手忙脚乱地把衣领往上拽,拽得死紧。
云枝的嘴角开始往上翘,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第95章 千古一帝
第二天,便民学堂重新开张。
我坐在廊下啃苹果,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孩子们在念书,妇人们在练防身术,热闹得很。
裴秀也在我旁边啃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一边啃一边抱怨:“我最近快憋死了!我爹押着我,哪都不让去!连门都不让出!”
我斜她一眼:“那不是为你好吗?”
“好什么好!”她翻个白眼,“我都快发霉了!”
我笑了笑,目光落在院子另一头。
明月正仰头看着贺璟,不知在说什么。她眼睛亮亮的,说了一长串,贺璟听完,摇摇头。
明月不罢休,又说了几句。
贺璟沉默了一下,然后撩起袖子,把小臂露出来给她看。
他的伤好了,那道被木棍砸出来的淤青,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明月盯着看了两秒,点点头,又说了句什么。
他俩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画面,看的人心暖暖的。
我边啃苹果,边忍不住嘴角上扬。
“笑什么呢?”裴秀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啧”了一声,“贺木头开窍了?”
“大概快了。”我笑。
满院子的阳光,满院子的热闹。
那些血腥的、黑暗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日子,好像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我把果核扔进旁边的簸箕里,站起身来。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干!
后院,宇文成都正蹲在地上,陪几个小孩练功。说是练功,其实就是他蹲在那儿当靶子,让小孩们往他身上招呼。小孩们打得不亦乐乎,他憨憨地笑着,一动不动。
裴文若站在旁边,负手看着,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
我走过去。
“裴二哥,憨子,过来一下。”
宇文成都抬起头,一脸茫然:“六妹?啥事?”
裴文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询问。
我没解释,等他们走过来,才压低声音说:“陇西反黑小分队,该干活了。”
宇文成都:“???”
裴文若挑了挑眉。
我给他们讲了我的计划。
从学堂入手,那些孩子、妇人、小贩,每天来来往往的,传几句话最容易。
编几句顺口溜,越简单越好,越上口越好:太子失德、通敌、造反,这些罪名,一条一条,全给他编进去。
不用多复杂,总之就一句话:太子该死。
从最底层开始传,传到茶馆酒肆,传到街头巷尾。等那些朝堂上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满长安城已经都在说了。
到时候,谁再骂杨广杀兄,张嘴之前都得先想想:满大街都在说太子该死,我骂晋王是不是不太对?
宇文成都听完,挠了挠头,脸上居然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六妹,你这是……要跟人打舆论战啊?”
这憨子,关键时刻还挺懂。
“对。”我说,“就是舆论战。”
过了两日,我刚从学堂回来,云枝就端着茶凑过来。
“小姐小姐,”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听说了吗?外头风向变了!”
我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什么风向?”
“就太子那事儿!”她凑近点,声音压得更低,“今儿我去西市买东西,听见好些人在议论。说什么太子不仅通敌,还刺杀陛下,桩桩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挑了挑眉:“哦?”
“最绝的是,”云枝忍不住笑,“有人说,太子这种人,死了活该!管他谁杀的?就算真是晋王杀的,那也是替天行道,大义灭亲!”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替天行道。大义灭亲。这八个字从市井百姓的嘴里说出来,比一百道奏折都有用。
云枝眨了眨眼,忽然凑近:“小姐,这些……是不是你干的?”
我歪着头看她,弯了弯嘴角:“你猜。”然后站起身,往小厨房走。
今天做点什么呢?
快入冬了,不如做点……牛乳茶?
我步子轻快起来。
云枝在后头追着问:“小姐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头也没回:“今天给你煮奶茶!”
傍晚,我端着新煮的牛乳茶,又去了晋王府。
张伯看见我,笑得更慈祥了:“姑娘来了,殿下在书房。”
我推门进去,杨广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东西在看。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眼底那点疲惫便淡了些。
“来了?”
“嗯。”我把白瓷盅放在他面前,往后退了一步,笑眯眯地,“萧氏新品甜点,请晋王殿下品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茶汤。颜色与平日喝的茶完全不同,泛着淡淡的乳白,上面还飘着几粒金黄的桂花。
“这是什么?”
“牛乳茶。”我托着腮看他,“尝尝。”
他端起茶盅,低头抿了一口。
我看着他,忍不住弯起嘴角:“怎么样?”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像是在品这种新鲜的、从未感受过的味道。
然后才放下茶盅,抬起眼看我,声音带着笑意。
“这几个月,本王喝的甜,比过往二十多年加起来还要多了。”
“锦儿,本王要被你养刁了。”
我笑了:“那我得多换换花样,不然可就满足不了晋王殿下了!”
他看着我,目光越来越软,然后开口道,“外面的风向变了。”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问:“什么风向?”
他挑了挑眉,“锦儿不知道?”
我歪着头看他,一脸无辜:“我就是个煮奶茶的。”
他低低地笑,放下茶盅,长臂一伸把我拉进怀里。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牢牢圈住。
他的气息拂过我耳畔,还带着点牛乳茶的甜香。
“小狐狸。”他叫我,声音哑哑的,刮过耳膜。
我“哼”了一声,在他怀里动了动:“谁是小狐狸了?”
他手臂收紧,不让我动,下巴在我肩窝蹭了蹭,胡茬扎得我有点痒。
“嗯,不是小狐狸,”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懒懒的,餍足的,“小狐狸哪有锦儿聪明?”
我嘿嘿笑,侧过脸,去亲他的下巴。
亲完就想缩回去,却被他手臂一紧,又捞了回来。
“又跑?”他的声音在耳边,低低的,带着热气。
我脸一热,小声嘟囔:“没跑……”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我偏过头,看着地上那一片银白,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好像特别亮。
安静了好一会儿。
“太子的事,快有定论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月光里,侧脸线条很平静。
“丧仪还要办几天,等这些走完,就该有结果了。”
我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
想说那天太子说的那些话,关于建康,关于陇西,关于陛下……那些诛心的话,会不会在他心里留下刺?想问他承受那么多的骂名,心里难不难过?
可看着他被月光照着的侧脸,那么静,那么淡,又忽然觉得,现在什么都不说才是对的。
“锦儿。”他叫我的名字。
“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最后只是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低低的: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陌生得像是第一次听见。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那天的一刀,谢我拉住了他,谢我没有让他亲手……
心里那点酸软又涌上来,但我没哭,我笑了。
因为此刻的他,还能这样抱着我,还能这样跟我说话,还没有被那天的刀、被太子的那些话、被心里那道坎压垮。
我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的捏了好几下。
他愣了一下:“做什么?”
我歪着头看他,一本正经:“看看你还是不是我的晋王殿下了。”
他挑眉。
“我的晋王殿下,”我顿了顿,忍着笑,“怎么可能会说出‘谢谢’这两个字?该不会是被人易容了吧?”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那你的晋王殿下该说什么?”
我想了想,学着他平时的语气,板着脸:
“嗯,萧锦,做得不错。”
“不过……”我顿了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也就比本王预期的,好了那么一点点吧。”
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慢慢漾开。
“还有呢?”他问。
我继续板着脸:“本王准你以后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替本王操心,继续给本王炖汤,继续……”我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脸一热,声音也变小了,“继续……这样抱着本王。”
他被我彻底逗笑了。
“好。”他说,把我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发顶,“本王准了。”
顿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刚才低了一点,也轻了一点:
“尤其准你。”
他把脸埋在我发间,蹭了蹭。
“……继续这样抱着本王。”
……
市井里的风向转得比我想象中还快。
没几天工夫,“太子该死”的言论就到处都是了。至于“晋王杀兄”那茬,好像被人忘了个干净。
裴秀每天来学堂都带着新消息。
“哎,听说了吗?昨儿有人弹劾晋王,被好几个御史挡回去了!”
“哪个御史?”
“好几个呢!我爹说,那些折子根本递不上去。”
又过了两天,老贺下朝回来,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太子的事,定了。”他说,“通敌,谋反,罪证确凿,护卫当场格杀,合情合理。”
“陛下还夸了晋王几句,平定叛乱,护驾有功。”
“就……就这些?”我问。
“傻丫头,”老贺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肩,“太子已经死了,太子之位空着,满朝文武都知道该给谁。陛下这时候不说话,比说话还明白。”
我明白了。
那个位置,是他的了。
再没有任何阻碍,有的,只是时间问题了。
太子。
然后呢?太子之后呢?
皇帝。
史书上那三个字,“隋炀帝”忽然又浮了上来,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我一直盼着这一天。
盼他得偿所愿,盼他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该属于他的东西。可现在真的近了,我心里却忽然有点慌。
他离那个位置越近,离史书上那三个字就越近
天黑透了,我正要回房,前头忽然传来动静。
我探头一看,杨广站在院子里,月白常服,玉簪束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贺站在他对面,两个人正在说话。
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老贺看了他一眼,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摆了摆手,转身进去了。
杨广朝我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我问。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想见你,就来了。”
我把他领回院子,云枝备了酒菜就退下了,几碟清淡小菜,一壶温好的酒。
我给他斟酒,他端起来,却没立刻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今日,父皇召见我。”他开口,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公事。
我心头微紧,安静地听着。
“问那天的事。”他抿了一口酒,酒液润湿了唇角,“问我太子死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你怎么说?”我轻声问。
“我说——”他抬眼,眼底有很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太子自知罪孽深重,癫狂失态,言语无状,后自戕谢罪。”
“陛下……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他又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重要的是,陛下说,太子这些年,是越来越荒唐了。还说……”
他的目光落在晃动的酒液上:“这些年,委屈我了。”
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却一点点揪紧。
“我说,不委屈。”他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为父皇分忧,为社稷除害,是儿臣的本分。”
屋里很静,只有我们的呼吸声。
他又给自己满上,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手很稳,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表象下慢慢积聚。
“锦儿,”他忽然唤我,声音低了些,“你知道吗?”
“有时候,”他盯着空了的酒杯,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真希望那天,没有杀了他。”
我手指一颤,看向他。
“不是不想他死。”他扯了扯嘴角,弧度很冷,“是觉得……太便宜他了。”
“他该活着。活着看我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看我怎么把他求而不得、却又肆意践踏的东西,一样一样,全握在手里。”
“看他怎么在泥里挣扎,看他最后那点可笑的傲慢,怎么一点一点被我碾碎。”
他说这话时,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带着经年累月的恨意,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殿下,”我伸手,轻轻覆上他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很凉,“别喝了。”
他手背微微一僵,抬眼看向我。烛光里,他眼底有些红血丝,不知是连日疲惫,还是酒意上涌,抑或是别的什么。
“让我喝。”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指尖有些用力,然后松开,又去拿酒壶。
我看着他再次斟满酒杯,仰头喝下。酒液滑过喉结,留下一道微亮的水痕。
“十六岁,”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起来,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第一次去北境。阴山脚下,风像刀子……”
“军营里那些老兵,看我的眼神,像看个来镀金的公子哥。”
“那年冬天,突厥人来犯。我带着三百骑,绕到他们背后,烧了粮草。”
“回来的时候,马累死了三匹。有个老兵,替我挡了一箭,死在我怀里。”
“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殿下,您……您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自问,又自答,“不知道。可能因为我是真想打,真想赢,真想把那些在边境烧杀抢掠的杂种,一个一个,全宰了。”
他又喝了一杯。
酒液在杯沿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十八岁,平陈。”
“渡江那天,风很大,战船在黑夜里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我站在船头,看着对岸建康城的灯火。”
“心里就一个念头:这天下,该换种活法了。”
他的语气起初还算平稳,甚至带着点少年人回忆往昔峥嵘时的淡淡怅惘。
但随着一杯又一杯酒下肚,他语速越来越快,眼底那层平静的伪装开始出现裂痕。
一壶酒很快喝完,他又让云枝拿进来几坛。
“陈后主那个废物,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江南的百姓,也不该再过那种日子。”
“城破那天,我第一个冲进去。不是抢功,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把江南祸害成这样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嘲讽,“他躲在井里,一口枯井。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发抖。”
“就这种货色。”他一字一顿,“就这种货色,坐在那个位置上,十几年。”
“那时候觉得,这天下,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他嗤笑一声,不知是笑当年的自己,还是笑命运,“心比天高……真是心比天高。”
然后,他说到了那支淬毒的弩箭,说到剜肉刮骨的疼,说到高烧胡话时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
“查了两个月,父皇说,查不出来。”
“好一个查不出来!”
“然后一纸调令,江都总管。”
他抓起一坛酒,这次没有倒进杯子,而是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酒液溢出嘴角,他也浑不在意,“美其名曰:江南重地,需得力之人镇守。实则呢?”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猩红,那层冷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压抑了太久的岩浆。
“是流放!是让我滚远点!别碍着我那好哥哥的眼!别挡了他的太子路!”
“殿下,别喝了!”我再次去按他的手,声音发颤。
他手背上青筋隐现,滚烫。
“我要喝!”他猛地提高声音,眼底那点疯狂的火星终于噼啪燃成了烈焰。
“不喝,我怕我会忍不下去!”
“怕我会现在就冲进宫去,问问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你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儿子差点死在外面!知不知道谁想要我的命!”
他甩开我的手,踉跄着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猛兽。
“江都十年!”他声音嘶哑,带着血气和酒气,“我在那地方,待了十年!”
“看江南的烟雨,看运河的船,看那些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看长安的消息,看太子又纳了哪个美姬,又修了哪座别院,又惹了什么事,父皇又是怎么一次次轻轻放下!怎么一次次视而不见!”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我:
“父皇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建康那一箭是谁放的!知道陇西那些杀手是谁派的!知道太子是个什么德行!”
“可他压下去了!每一次!每一次都压下去了!为什么?”
“因为要制衡!要稳!因为在他心里,这江山、这朝堂、这‘平衡’,比他儿子的命更重要!比真相更重要!比对错更重要!”
酒精和积压了十年的愤懑、委屈、不甘、恨意,混合成一种可怕的癫狂,从他眼底喷射出来。
“所以……所以……”他声音低下去,却更加骇人,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的咆哮。
“所以我憋着一口气!憋了十年!从建康那一箭开始!”
“我要证明给他看!他错了!他选错了!我比太子好!我比所有人都好!”
“科举要开!运河要挖!边关要平!所有他不敢想的,我都要做到!”
“我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我要让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我要让史书上写我杨广的名字时,不是皇帝‘次子’!”
“而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千古一帝!”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面目甚至有些狰狞。
此刻,他不再是一个冷静的皇子,而是一个被执念灼烧、被往事啃噬、急于证明自己、向父亲、向这个世界讨一个公道的……孤绝的疯子。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从容温雅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执念。
我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懂了。
全懂了。
他的“独”,是从哪里来的——被至亲背叛,被父亲放弃,在江都十年,独自舔舐伤口,独自积攒力量。
他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他只有他自己。
他的“急”,是从哪里来的——他要证明,向那个明明知道一切却选择沉默的父亲证明,向天下人证明,向写满了“长幼尊卑”的礼法证明。
他等得太久了,压抑得太久了,他怕再不快一点,就来不及了,就怕……就怕到最后,还是得不到一句认可。
而他的“疯魔”……
是他心里那团火,烧了太久,烧得太旺,已经快把他自己都焚尽了。
“殿下……”
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好像没听见,还在说,语无伦次:
“很快……很快我就是太子……然后是皇帝……到时候……所有事……所有事都要改……都要按我想的来……谁拦着……谁就得死……”
“杨广!”
我用尽全力喊出来。
他猛地顿住,看向我,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手臂环过他的腰,脸埋进他胸膛,能听见里面疯狂擂动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我耳膜生疼。
“我在。”我说,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一字一字,斩钉截铁,“杨广,我在。”
他僵住了。
“我在这儿。”我抱得更紧,紧到能感受到他肌肉的每一丝颤抖,“你不是一个人。”
“你的江山,你的盛世,你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的千古一帝——”
我抬起头,逼自己看进他那双布满血丝、满是癫狂和破碎的眼睛,用最清晰的声音说:
“我陪你走。”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我感觉到,颈窝处传来滚烫的湿意。
一滴,两滴……沉重地砸落,洇进衣料,烫得皮肤生疼。
他在发抖。
这个刚刚还嘶吼着要开创盛世、自称千古一帝的男人,此刻在我怀里,他在发抖。
那颤抖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十年冰封的严寒,和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后,奔涌而出的无边痛楚。
他抬手,死死地回抱住我。
手臂勒得我背脊生疼,像是溺水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是坠入无底深渊前抓住崖边最后一截枯藤。
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窒息,可我没有挣开,反而也用了力,回抱住他颤抖的脊背。
“……锦儿。”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鼻音,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
“锦儿……”
“嗯。”我应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蹭掉自己脸上冰凉的泪,“我在。”
“别走……”
“不走。”
“永远别走……”
“嗯,”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永远不走。”
那一夜,我们相拥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直到更深露重,东方既白。
他没有再说那些疯狂的话,我也没有再追问。有些伤口,不需要反复撕开,因为有人愿意陪着它慢慢愈合。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只是他羽翼下的锦儿,他棋盘上的变数,他黑暗里的光。
我是那个见过他所有荣耀与伤疤、清醒与疯狂、理想与破碎之后,依然选择紧紧抱住他、告诉他“我在”的人。
就算这条路注定血雨腥风,注定白骨铺就,注定要被千万人唾骂,注定要走向史书那个已知的、惨烈的终点。
可既然历史选中了我,让我来到他身边。
既然命运让我看见他辉煌背后的累累伤痕与偏执疯狂。
那么,无论是开创盛世的明君,还是遗臭万年的暴君。
江山万里,红尘千丈。
我愿意。
我都愿意。
陪他一起走
他睡着了。
躺在我那张不算宽大的床上,呼吸均匀绵长,眉心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舒展的皱痕。褪去了所有凌厉、算计、癫狂的武装。
此刻的他,像个疲惫至极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阖眼的地方。
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此刻放松下来的唇线。
我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他睡。
看着他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眉头又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不愉快的梦境惊扰。
我伸出手,指尖很轻、很轻地落在他眉间,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平那道皱痕。
直到那里重新变得平坦,他的呼吸也重新安稳下来。
屋子里很静,静得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
我的指尖还停留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心里却忽然涌起一阵近乎荒诞的恍惚。
十岁那年,刚穿越过来。
我脑子里塞满了“隋炀帝”、“萧皇后”、“国破家亡”、“不得好死”这些冰冷又血腥的词条。
知道自己成了“萧皇后”,第一反应是毛骨悚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得越远越好!
什么历史,什么命运,什么注定要嫁给那个暴君然后陪他一起坠入地狱……
我才不要!
我甚至认真地规划过,等真要走到嫁给他那一步,我就找个机会离开贺府,隐姓埋名。天大地大,凭我知道的那些“未来”和信息差,难道还活不下去吗?
那时候觉得,自由和活命,比什么都重要。
嫁给杨广?陪他走那条史书定好的绝路?简直是天方夜谭,是自寻死路。
可后来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文思阁的三天三夜,他眼底映着烛火,说“这是不灭之光”的时候?
是陇西金城县,他挡在我身前,说“这一刀,不在算计之内”的时候?
是黑风坳血腥的夕阳下,我鬼使神差握住他伸来的手的时候?
是马车里黑暗的拥抱,他说“锦儿最厉害了”的时候?
还是刚才,他像个孩子在我怀里颤抖,而我脱口而出“永远不走”的时候?
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闪过。原来,也不过就是这短短九个月。
从上元夜的灯火到此刻初冬的月光,从陌生到生死相托,从一心逃离到心甘情愿地留下。
九个月。
短得在历史长河里激不起一丝水花,短得在一个人漫长的一生里或许都算不上什么。
可就是这九个月,翻天覆地。
我爱他。
不是穿越者对历史人物的好奇,不是对强大权力和俊美外表的倾慕,甚至不完全是少女情窦初开的悸动。
是见过他最温雅从容的一面,也见过他最狠厉算计的一面;听过他指点江山的抱负,也听过他嘶吼破碎的伤痛;感受过他细致入微的保护,也承受过他近乎偏执的占有。
是看见了那个完整的、复杂的、光芒与阴影同样强烈的杨广。
然后,无法自拔地,爱上了。
爱上了这个在史书上注定遗臭万年的“暴君”。
爱上了这个此刻躺在我身边,睡颜安静如孩童的男人。
爱上了他勃勃的野心,也爱上了这野心背后血淋淋的创伤。
爱上了他许诺的“盛世”,也清醒地知道,那盛世之路将由无数白骨铺就。
很矛盾,是吧?
可爱情,大概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
它不问你“应不应该”,不计算“值不值得”,它就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攻城略地,让你所有的理智、规划、恐惧,都节节败退。
然后告诉你:就是他了。
明知道是火,也甘心做那只扑火的飞蛾。
明知道是深渊,也愿意陪他一起纵身一跃。
我的指尖,从他眉间,轻轻滑到他挺直的鼻梁,又落到他温热的脸颊。
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在我身边。
我忽然不再害怕了。
不是不怕未来的血雨腥风,不是不怕史书上那惨烈的结局,不是不怕他会承载的千古骂名。
而是,在爱他这件事面前,那些恐惧,忽然变得可以承受了。
我愿意成为那个史书上的萧皇后。
陪他荣登九五、陪他君临天下、甚至陪他困守江都,走向生命终点。
窗外,天色渐渐泛起了蟹壳青。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我俯下身,很轻、很轻地,在他依旧微蹙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睡吧。”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的……陛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一直坐在床边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发沉。
天亮了,我实在撑不住,就趴在了床沿上。
迷迷糊糊的,好像还做了个梦,梦里他在笑。
然后——
“萧锦!!!”
一声炸雷,直接把我从梦里劈了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脑子还是懵的,等视线慢慢对上焦,就看见老贺站在我房门口,眉毛都快竖到天上去了。
云枝缩着脖子站在他身后,正拼命朝我挤眉弄眼,小脸皱成一团,眼神里写满了“自求多福”和“不关我事”。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扭头。
床上,杨广正撑着胳膊坐起来。
他显然也是刚被那嗓子吼醒的,眼底还带着宿醉后的茫然,头发也有些乱,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
他看了看门口的老贺,又看了看趴在床边的我,再看看自己躺着的这张床。
然后,他愣住了。
第96章 小两口
那个表情,我发誓,我从来没见过晋王殿下脸上出现过那种表情。
混合尴尬、慌乱,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的茫然,和“这下好像有点麻烦”的后知后觉。
怎么说呢,就像电视剧里演的,小情侣婚前同居,第二天早上被来查岗的老丈人堵了个正着的样子。
“咳。”
杨广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往日的气度,但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贺公,早。”
老贺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带着十二分的力道。
他狠狠剜了我一眼,又转头看向杨广,“晋王殿下,您能不能解释一下,您怎么会在小女的床上?”
话落,我明显看见晋王殿下的喉结滚动了一瞬。
他开口,声音还算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一丝不太常见的……心虚?
“本王……昨夜喝多了,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实在……失礼。”
他说完这句,似乎也觉得这解释在“睡在未出阁女子闺房”的事实面前实在有些苍白无力,又补充道:“本王绝无冒犯之意,更未损及锦儿清誉,此事……是本王思虑不周。”
我立刻用力点头:“对对对!他喝多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他抬上床的!”
说完扭头看云枝。
云枝心领神会,点头如捣蒜:“嗯嗯嗯!我作证!可费劲了!”
老贺看看我,看看云枝,又看了看床上那位头发还乱着的晋王,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最后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没说话,转身走了。
一炷香之后,饭桌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杨广坐在我对面,面前摆着一碗粥。他已经收拾整齐了,头发也重新束好了,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问题是,他坐在贺家的饭桌上,和我们一起吃早饭。
贺璟从房里出来时,看到饭桌上多出的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眼神里清晰地写着:我是谁?我在哪儿?为什么晋王会在我家吃早饭?
但他不愧是高岭之花,心理素质极强。那点懵逼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完美地收敛起来。
他面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对杨广颔首致意:“殿下。”然后便拿起筷子,仿佛晋王出现在自家早餐桌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饭桌上安静得诡异。
老贺坐在主位,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端着碗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也不知道是真饿了还是故意的。
我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都不敢抬。
杨广也安静,端着碗,吃得不紧不慢,姿态从容,好像他天天在这儿吃早饭似的。
可我分明看见,他喝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我偷偷瞪了他一眼。
他还笑?笑什么?笑昨晚的崩溃?笑今天被抓现行的尴尬?还是笑这种“被老丈人堵门”的人生初体验?
他抬眼,对上我的目光,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粥勺碰碗边的声音。
就在这无比尴尬的时刻,平时话最少的贺璟开口了。
“晋王殿下,”他声音平平的,“北境那边的军报,昨日到了兵部。突厥左贤王沙苾的残余势力,已被摩诃可汗彻底收编。北境边患,暂可无忧。”
杨广放下勺子,点点头:“嗯,本王昨日已知晓。”
话落,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贺璟又开口:“殿下监国这些日子,朝中诸事繁杂,辛苦了。”
“份内之事。”杨广说。
贺璟又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殿下……”
“没什么话就别硬说。”
老贺打断贺璟,并且斜了他一眼,“北境军报昨天就到兵部了,你现在说?陛下都回来了,还监什么国?”
贺璟“哦”了一声,面不改色地继续喝粥。
我直接笑出声来,粥呛到嗓子里,咳了半天。
杨广伸手递过来一块帕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老贺的目光“嗖”地一下扫过来,在我俩之间转了个圈,眉头又皱起来了。
我赶紧接过帕子,低着头假装擦嘴。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要命的早饭,我放下碗就往外溜。
“站住。”老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什么去?”
“去学堂啊。”我理直气壮,“今天休沐,阿兄也跟我一起去。”
贺璟也放下碗,点头。
老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杨广,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还在这儿干嘛?
杨广面不改色,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正好今日无事。本王也想去学堂凑凑热闹。”
我:“……”
贺璟:“……”
老贺的眉毛又竖起来了。
我拼命朝贺璟使眼色。
贺璟接收到我的信号,点点头,又开口了:“爹,要不,您也去看看?”
我:“……”
杨广:“……”
老贺看了我们三个一圈,最后“哼”了一声,端着碗走了。
……
当我们四个人一起出现在学堂门口的时候,裴秀的眼睛都瞪圆了。
她一把把我扯到旁边,压低声音:“咋回事?一大早的?你们咋还一起来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怎么说?说晋王昨晚喝多了睡我院子里,今早被老贺堵在床上,然后我们一起吃了顿早饭,最后不知怎么的就变成“走,一起去学堂看看”?
“……别提了。”我最后只憋出这三个字。
裴秀的眼睛更亮了。
明月也有点吃惊,但还是走过去,温温柔柔地行了个礼:“殿下、世伯。”
老贺看到她,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好好好,丫头真乖!来,让世伯看看!哎呦,气色不错,比上回见还好!”
我:???
刚才在家还吹胡子瞪眼睛,对着杨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这会儿见到明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就是女婿和儿媳妇的区别???
太明显了吧!
明月有点不好意思,耳尖微红,侧身引路:“世伯这边请,我陪您四处看看。”
老贺乐呵呵地跟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这学堂开了多久了?有多少孩子?平时都教些什么?”
明月一一答着,声音温温柔柔的。
贺璟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老贺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翻译一下就是:这个儿媳妇我很满意!赶紧拿下!
东厢房里,陈老夫子正在讲《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小蜜蜂。
我和杨广站在门口看着。我余光扫了他一眼,发现他看得还挺认真,嘴角微微弯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讲完一段,老夫子抬起头,看见门口的杨广,愣了一下,赶紧放下书要行礼。
杨广抬手制止了他,又指了指讲台,意思是“我能上去吗?”
陈老夫子连连点头,侧身让开。
杨广走上讲台,拿起那本翻得有些旧了的《千字文》,低头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看向底下那群仰着脸看他的孩子。
“刚才讲到哪儿了?”他问。
孩子们面面相觑,面对这个没见过的贵人,没人敢说话。
杨广等了一息,见没人回答,也不恼,自己翻开书,念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他的声音跟陈老夫子不一样。
陈老夫子是温吞吞的,带着老人家特有的绵软。他的声音却清朗、有力,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孩子们听着,不知谁先跟着念了一句,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又嗡嗡嗡地响起来。
杨广没有坐在讲台后面,他就站在那儿,一手拿着书,一手负在身后,带着孩子们一遍一遍地念。
念完一段,他停下来,问:“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目光扫过那些仰起的小脸,最后落在一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姑娘身上。
“你说。”
“就是天冷了,该收粮食了。”小姑娘回答。
杨广点点头:“差不多对了。秋收,是秋天把地里的庄稼收回来;冬藏,是冬天把粮食藏好,留着慢慢吃。”
他的目光在孩子们脸上转了一圈:“你们家里,冬天都藏什么?”
这下热闹了。
“我家藏白菜!”
“我家藏萝卜!”
“我家藏咸菜,我娘腌的!”
“我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急得脸都红了,憋了半天,“我家藏了一只小兔子!我偷偷藏的,我娘不知道!”
孩子们哄笑起来。
杨广也笑了。眼角弯着,嘴角咧开,连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小兔子也算。冬天冷,小兔子也要藏好。”
男孩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文思阁那三天三夜。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眼睛里亮着光,说“这是不灭之光”。
眼前的他,跟那天晚上喝醉了嘶吼“千古一帝”的他,是同一个人。
跟那个十六岁带着三百骑烧粮草的少年,是同一个人。
眼前的这个他,站在讲台上,教一群孩子念“秋收冬藏”,被一个男孩的“小兔子”逗笑了,笑得像个刚得了糖的少年。
“想什么呢?”裴秀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进去,然后“啧”了一声。
“你这眼神能不能收一收?我们这还一堆人呢。”
我收回目光,开口就怼,“我啥眼神了?”
宇文成都不知从哪冒出来,跟着就问,“六妹啥眼神了?”
裴秀翻了个白眼,“憨子!”
宇文成都挠挠头,一脸茫然。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东厢房里那个还在跟孩子们说话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去,在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
真好。
这一刻,真好。
临近午饭,学生们都散了。
老贺被几个老兵拉着喝酒去了,临走时又看了杨广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翻译一下:早点送我闺女回家,别动什么歪心思。
杨广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颔首,意思是:收到了。
我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老贺又斜我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刚松口气,裴秀就笑嘻嘻地凑过来,眼睛在我和杨广之间滴溜溜地转:“晋王殿下,咱中午吃啥?”
我脑袋里警铃大作。
跟她一起吃饭?那不又得被摁在饭桌上拷问:晋王为啥一大早上跟你们家人一起来的?你爹为啥看他是这个眼神?你们昨晚是不是……?
而且万一杨广这个疯批心情好,说出什么“本王昨晚在锦儿房里睡了一觉”这种话,我明天就不用做人了!
“我们要单独吃。”我脑子还没转过来,话已经脱口而出。
裴秀看看我,又看看杨广,再看看我,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往上翘,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哦——”她拖长了调子,那声“哦”拐了三个弯,尾音扬得能飘到天上去,“单独吃啊。”
我脸上有点热,但死撑着不崩,梗着脖子:“对,单独吃,有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
她连连摆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那表情活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单独吃好,单独吃好,慢慢吃,不着急,吃完了可以……”
“可以什么?”我眯起眼。
“可以继续交流感情!”她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哈哈笑起来,冲我挤眉弄眼。
杨广站在旁边,全程看戏,眼底全是笑意。
我瞪他一眼:“笑什么笑?”
他低头看我,那目光软得不像话:“和锦儿单独吃饭,开心。”
“锦儿想吃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西市有家馄饨摊,味道一绝。就是……环境不怎么样,殿下可能不习惯。”
他挑眉:“萧教头吃得,本王为何吃不得?”说着,很自然地抬了抬下巴,“带路。”
馄饨摊藏在巷子深处,老板是对嗓门洪亮的老夫妻。
正值饭点,几张矮桌坐得满满当当,人声、碗勺声、下馄饨的滚水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我们等了一小会儿,才在角落抢到一张空出来的小桌。
杨广看着那被磨得油光发亮的长凳,以及桌上略显粗陋的陶碗竹筷,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从容地一撩衣摆坐下了。
“两碗招牌馄饨!”我熟门熟路地朝灶台那边喊。
“好嘞!二位稍坐!”老板娘响亮地应了一声。
热气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了上来。清汤,薄皮,隐约透出粉嫩的肉馅,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递给他一只汤勺:“尝尝,小心烫。”
他学我的样子,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送入口中。
咀嚼了几下,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睛,很细微地亮了一下,然后又舀起一个。
“怎么样?”我期待地问。
“尚可。”他言简意赅,但下勺子的速度明显诚实地加快了。
我抿嘴笑,也低头吃起来。
汤鲜,馅美,皮滑,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我们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耳边是周遭嘈杂的谈笑,鼻尖是食物温暖的香气。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一碗馄饨见底,连汤都喝了大半。他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
老板娘笑呵呵走过来:“二位,吃好啦?承惠,四文钱!”
她很自然地看向杨广。
但杨广没动,他看着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秦义今天不在,晋王殿下这兜里怕是比脸都干净。
我赶紧摸荷包,数了几个铜板递过去:“老板,收好收好!”
老板娘接过钱,眼神在我俩之间转了一圈,嗓门洪亮地笑道:“哎呀,原来小郎君家是娘子管钱!好好好,娘子管钱好,家宅兴旺!”
我:“……?!”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赶紧摆手:“不是,老板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我懂,我懂!”老板娘一副‘年轻人脸皮薄’的表情,笑呵呵地收拾碗筷去了,临走还补了一句,“小娘子有福气,郎君生得这般俊!”
我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偷偷瞥向杨广,却发现他非但没有尴尬,反而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还笑!”我羞恼地瞪他,压低声音,“都怪你!出门不带钱!”
“是本王的疏忽。”他从善如流地认错,眼里笑意未减,反而凑近了些,“不过……老板娘说的,似乎也不错。”
“什么不错?”
“娘子管钱,”他慢悠悠地重复,目光落在我还攥着荷包的手上,“家宅兴旺。”
我的脸更烫了,一把抓起荷包,起身就往外走。
走出馄饨摊,我们混进西市的人流里。
卖绢帛的、卖陶器的、卖胡人香料和稀奇古怪小玩意的,空气里混杂着皮革、油脂、烤饼的味道。
“接下来去哪?”他问。
“随便走走。”我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熟悉的方向拐,那边有家炒栗子,这个时节正是吃热栗子的时候。
摊主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铁锅里沙子哗啦啦地响,混着栗子爆开的香气,热腾腾地往人脸上扑。
我摸出两枚铜钱:“来一包。”
“好嘞!”摊主麻利地铲起一纸包,热气烫手。
我接过来,纸包暖烘烘的,栗子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金黄的栗肉又粉又糯,烫得我直吸气。
“慢点。”杨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我嘴里含着栗子,含糊地“唔”了一声,又剥开一颗。指尖被栗子壳染得微黄,还有点黏。
我看了看手里的栗子,又看了看旁边正打量一个银器摊子的杨广,手就伸了过去,“喏。”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指尖那颗剥得干干净净的栗子上。
“尝尝,”我举着手,“可甜了。”
他微微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将那颗栗子含了过去。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极短暂地擦过我的指尖。
他慢慢咀嚼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
“嗯,”他点点头,“是甜。”
我们继续往前走。
我抱着那包栗子,一颗接一颗地剥,自己吃一颗,给他吃一颗。
然后我们路过了一个卖面具的摊子,花花绿绿挂了一排。有狰狞的傩戏鬼神,有滑稽的小猪,也有毛茸茸的兔子狐狸。
我的目光被一个火红的狐狸面具吸引,尖尖的耳朵,上挑的眼尾,嘴角咧开一个狡黠的笑,明明是个兽脸,却莫名透着一股灵动的媚气。
“这个好看!”我伸手去拿。
几乎是同时,杨广的手拿起了旁边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然后往我面前一递,“这个适合你。”
“哪里适合了!”我抗议。
“张牙舞爪,”他嘴角噙着笑,慢悠悠道,“不是很像你?”
“你才张牙舞爪!你全家都张牙舞爪!”
我气得去抢他手里的鬼脸面具,他却手腕一转,顺势把我手里的狐狸面具拿了过去,戴在了自己脸上。
我愣住了。
火红的狐狸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眼睛。
平日里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眼睛,此刻透过面具上挑的眼孔看过来,只剩下纯粹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亮晶晶的,像个偷到糖吃的少年。
他戴着面具,微微歪了歪头,“如何?”
“好看。”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我们买了面具,他也没摘下来,就这么顶着一张火红的狐狸脸,继续大摇大摆地走着。
月白常服,挺拔身姿,配上一张妖娆的狐狸面具,这组合实在太过诡异又引人注目,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小孩子扯着大人的袖子问“爹爹那个人为什么要戴狐狸脸”,有卖布的大婶看直了眼,手里量好的布都忘了剪。
我走在他旁边,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洗礼,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快要烧熟了。
“殿下,”我压低声音,“你能不能把面具摘了?”
“为何?”他微微侧头,面具上挑的眼角跟着一扬,那动作莫名带着点无辜的意味,“不是锦儿说好看?”
“好看是好看……”我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你这样走一圈,明天全长安都会知道,晋王殿下戴着狐狸面具逛西市!”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然后低下头,凑到我耳边,声音里带着笑,“那不是正好?”
“什么正好?”
“让全长安都知道,”他顿了顿,气息拂过耳廓,痒痒的,“本王在和锦儿逛西市。”
我:“……”
太阳渐渐西斜,街上的人少了些。
他总算把面具摘了,拿在手里,火红的狐狸脸垂在他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我们并肩往回走,路过馄饨摊,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我们,笑着挥手:“小两口明天再来啊!”
我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快步走,他倒是大方,还朝着老板娘直点头。
贺府门口,灯笼已经点起来了。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
他也站着,没动。
月光落在我们中间,把他的脸照得有点朦胧。
“进去吧。”他说。
“嗯。”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见?”
他笑了一下。
“明天见。”
卷四:东宫春暖:
第97章 请旨赐婚
听说晋王府这几天热闹得很。
太子的事儿尘埃落定,虽则正式的册封旨意还得择吉日颁下,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那把东宫的椅子,已经是晋王的了。
于是风向骤变。前些日子还门可罗雀的晋王府,如今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裴秀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坐在学堂廊下的长椅上,靠着朱红的柱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糖葫芦。
“你可不知道,”裴秀捏着嗓子,模仿着那些贵妇遣人送帖子的腔调。
“听闻晋王殿下近日为政务操劳,妾身府上新得了几两雨前龙井,最是清心宁神,特命小女送至府上,请殿下品鉴。”
她换了个姿势,又学另一个。
“殿下开府多年,府中想必琐事繁多。小女不才,于打理庶务上略通一二,若蒙殿下不弃,愿往府中略尽绵薄之力,也好为殿下分忧。”
“还有更直白的,直接就问王府后宅缺不缺人伺候,说自家女儿性子柔顺,最是懂事体贴,定能将殿下伺候得妥妥帖帖。”
我听得津津有味,差点被嘴里的山楂籽呛到。
也对。
以前是“晋王妃”的位置悬空,大家还算矜持观望。如今眼见着是“太子妃”乃至未来的“皇后”之位,谁还能坐得住?
“你怎么还吃得下?”
裴秀见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伸手就来抢我的糖葫芦,“人家都快把闺女塞进晋王府后院了,你倒好,在这儿优哉游哉地晒太阳,吃零嘴儿。”
我侧身躲过,咬下最后一颗山楂,含糊道:“急什么,糖葫芦又没惹我。”
“心真大!”
裴秀在我身边坐下,胳膊肘碰碰我,“哎,说真的,你就一点不担心?我可听说了,连宫里几位太妃都动了心思,想着自家有没有适龄的侄孙女、外甥女……”
我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竹签上残留的糖渣,抬眼看向她,笑了笑:“不担心啊。”
裴秀狐疑地盯着我看了半晌,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强撑。可我眼神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方才吃糖葫芦满足的微翘,实在看不出半分焦虑。
“真不担心?”她又问了一遍。
“真不担心。”我点点头,顺手将竹签投进几步外的废篓里,准头不错,“啪”一声轻响。
正中!
为什么不担心?
因为昨夜星子稀疏,寒气透骨的时候,有个男人,熟门熟路,又一次翻过了贺府的墙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就着屋内昏黄的灯火,摊在桌上。
指尖点过一个又一个簪缨世家的名字:
“陇西李氏,今日递了帖子,道是府中红梅开了,邀本王过府赏花。说他家嫡女,年方十六,素有才名。”
“河东柳氏,言其幼女温婉贤淑,精于女红,尤擅调理药膳。”
“还有博陵崔氏……”
他一个个数过去,谁家递了帖子,谁家托了人情,谁家女儿有什么“美誉”,甚至谁家似乎与宫中某位贵人有牵连,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起初还听得很认真,后来便忍不住想笑。
他这是在汇报自己的“桃花债”?
不过,怎么那么像坊间那些惧内的郎君,在外被莺莺燕燕缠上,回家赶紧一五一十向娘子报备,以示清白。
他见我嘴角翘起,停下话头,抬眼看来:“笑什么?”
“笑殿下如今成了香饽饽,”我托着腮看他,“各家争抢,行情紧俏。”
他轻哼一声,将那名帖往旁边一推。
“无聊把戏。”他评价道,随即看向我,目光沉沉,却又清晰无比地映着灯火,也映着我的影子。
“父皇今日召我入宫,”他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问我对王妃人选,有何想法。”
“我与父皇言明,”他看着我,一字一句。
“儿臣心中,唯萧氏锦。”
“喂,发什么呆呢?”裴秀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打断了我的回忆。
“没发呆,”我冲她笑了笑,站起身,“就是想起昨晚……嗯,做了个好梦。”
裴秀一脸不信,但也懒得再追问,只嘟囔道:“行吧,你就嘴硬吧。到时候圣旨下来,指了别家贵女,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我眨眨眼:“上你家哭去。”
裴秀愣了一下,然后“呸”了一声:“去去去!我家不收容弃妇!”
“谁弃谁还不一定呢。”我笑眯眯地接了一句,拍拍手,往东厢房那边走去。
身后传来裴秀的喊声:“喂!没说完呢!你给我回来!”
……
晚上回府,老贺在饭桌上念叨。
“后天是冬至宴会,”他夹了一筷子菜,抬眼看了看我,“穿得体面些。”
我埋头扒饭,“哦”了一声。
老贺似乎对我的反应不太满意,又补了一句:“这是一年里头最重要的宫宴,比中秋端午都大。”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得,又一场趴体。
这个破朝代,真是爱开趴体。
过年开,过节开,皇帝生日开,皇后生日开,太子生日开,现在冬至也要开,还“一年里头最重要”?
我低头继续扒饭,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后天的场景:丝竹歌舞,觥筹交错,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坐一整天。
累死。
冬至宴又设在麟德殿。
我现在对麟德殿都有阴影了,每次在这开趴体,准没好事。
天还没黑透,各府马车就已在宫门外排起了长龙。
我跟着老贺和贺璟往里走,一路都是熟人。
裴秀跟在她爹她哥后面,隔着老远就冲我挤眉弄眼,嘴巴一张一合的,看口型像是在说“待会儿找你”。
她娘在旁边拽了她一把,她才收敛些,但眼睛还在往这边瞟。
明月跟在她父亲身后,步伐稳稳的,看见我,微微颔首。我也朝她点了点头。
她身后跟着独孤明瑶,端端正正地走着,目不斜视。
宇文成都那个憨子不知道被塞在哪个角落,反正没看见人影。
倒是看见了薛静姝。
她跟在薛家人后面,低着头,走得很快。
太子倒台后,薛家跟着下狱了不少人,她爹好像也受了牵连,这会整个人都蔫了。
我本来没想看她,但路过的时候,她正好抬起头。
目光撞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错开眼,垂下头,步子更快了。
我:“……”
行吧。好歹没冲上来咬我,进步了。
殿内烛火通明,照得满室辉煌。
丝竹声绵绵不绝,舞姬旋转时裙摆如花盛开。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来,每道菜都精致得让人舍不得下筷子。
我百无聊赖地用银勺戳着面前那碗不知道什么做的汤羹,抬眼看了一圈。
御座上,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皇后坐在他身侧,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杨广坐在皇子席首位,月白锦袍,在一众朱紫中清贵得扎眼。他正侧身与旁边的宗室说话,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我在心里暗骂:装,接着装。今天这温雅亲王,装得还挺像。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戳汤羹。
麟德殿里的炭火烧得太旺,熏香混着酒气,熏得人头昏脑涨。
我跟老贺小贺坐在一起,看着殿中那支跳了八百遍的《绿腰》,心里想,开趴体就开趴体,节目能不能创创新。
一年到头,不是弹琵琶就是跳舞,不是唱《阳春》就是跳《绿腰》,看来看去,早看腻了。
裴秀不知道什么凑过来了,把贺璟挤到一边去,跟我眨眼:“你猜这回弹琵琶的能撑几曲?”
“三曲。”我懒洋洋道,“第三曲肯定会走调。”
“我赌两曲,输了请西市胡姬酒肆的羊肉锅子。”
“成交。”
结果那乐伎第二曲就弹崩了,被女官不动声色地请了下去,裴秀得意地冲我挑眉。
酒过三巡,殿里的气氛渐渐松散。
有人离席敬酒,有人凑在一起说小话,丝竹声也换成了更舒缓的调子。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溜出去透透气,忽然听见上头传来独孤皇后的声音。
不重,却足够让大半殿的人听见。
“今儿冬至,看着孩子们都在,本宫心里也欢喜。”皇后含笑的声音传来,“只是晋王啊……”
裴秀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
殿里安静了些,歌舞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皇后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杨广身上。
“你年纪也不小了,开府这么些年,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寻常人家像你这岁数,都该抱上孩子了。”
嚯。
私下送帖子不够,直接上宴会说了?
我看了眼杨广,他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没接话。
皇帝坐在御座上,也端着酒杯,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皇后等不到回应,也不急,目光又转了转,落在我斜对面的独孤家,独孤罗、独孤明月,还有……
独孤明瑶。
“本宫瞧着,明瑶这丫头,人品样貌都是拔尖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也温婉。”她笑道,“配晋王,倒是合适。”
果然。
关陇第一门阀,独孤家,这是最不出错的“太子妃”选项。
皇后是独孤家的,再娶一个独孤家的,这叫亲上加亲。
不过,独孤明瑶是皇后侄女,跟杨广算不算表兄妹?
但也无所谓,古代人好像不太在乎这个。
皇后话音刚落,明月便抬起头看向我。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歉意、无奈,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知道此刻什么都不能说。
我赶紧跟她眨眨眼,意思是:没事没事,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意思。
她点点头,弯了弯嘴角,随即低下头去,又恢复成那个端庄得体的独孤家大小姐。
旁边,她妹妹独孤明瑶依旧端坐着。眉眼低垂,安安静静的,像一幅仕女图。
满殿鸦雀无声。
关陇老臣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捋须点头,有人嘴角含笑。
独孤两姐妹的父亲,皇后亲哥,上柱国独孤罗端着酒杯,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秀在我耳边倒吸一口凉气,小声说:“完了,当场指婚,还是独孤家……”
就在这时,杨广放下了酒杯。
动作很轻,但那一瞬间,满殿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然后我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
不是他平日里温雅得体的笑,也不是对着我时才有的那种软软的笑。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笑,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种表情。他好像……要搞事儿了。
果然,杨广缓缓站起身。
月白的衣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光,他脸上一直带着笑意,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皇后,扫过独孤家,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他走到御座前,躬身一礼,开口。
“母后抬爱,儿臣惶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独孤小姐才貌双全,儿臣素来敬重。只是——”
他顿了顿。
“儿臣心中,已有意中人。”
大殿更安静了。
那些关陇老臣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独孤罗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皇后的眉头浅浅地动了一下。
杨广继续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贺公之女萧锦,伴儿臣同拟科举之制,共赴陇西之险,为儿臣挡下刺客之刀。她的才情、胆识、心意,儿臣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儿臣心悦萧锦。”
“儿臣想娶她为妻。”
这话一落下。
殿内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彻底炸了。
“晋王殿下这是……”
“贺家那个养女?前梁那个公主?”
“胡闹!简直是胡闹!”
关陇老臣们脸色铁青,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嗡的。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好奇的、震惊的、不屑的、看好戏的。
我就说!
每次在麟德殿开趴体,都要出事儿!!!
救命!
好尴尬!
能不能现在给我打晕过去。
裴秀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手指掐得我生疼。
“你男人,”她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却压不住的兴奋,“真疯。”
我:“……”
我也知道他疯。
但你能不能先把手松开,我胳膊快被你掐紫了。
我抬眼看向杨广。
他还站在那里,月白的衣袍,挺拔的身姿,带着一种……谁也拦不住他的笃定。
御座上,皇帝的面色未变。看着杨广,又看看我,也不说话。
皇后倒是笑了,她笑得很温柔,很得体,目光越过杨广,落在我身上。
“萧丫头,”她唤我,“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屈膝行礼。
“臣女在。”
无数道目光又追了过来。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围观的猴子,每一步都踩在火上。
皇后看着我,上下打量着,那目光温和,却像带着钩子。
“多大了?”
“回娘娘,臣女十六。”
皇后点点头,笑了笑道,“十六啊,倒是还小,不急。”
我:“……?”
你侄女独孤明瑶不也十六吗?怎么还双标上了?
独孤皇后说完,又看向杨广,语气依旧温柔。
“晋王有心了,只是婚姻大事,关乎国本,还需从长计议,先回去坐着吧。”
杨广没立刻动,他先是看了我一眼,又朝着御座的方向行了一礼。
“儿臣遵旨。”
然后转身,但不是回自己的席位。
他穿过满殿惊愕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老贺面前。
老贺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酒杯,看见他朝自己过来,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我猜他这一刻肯定在想:“还有我的事儿呢?”
杨广在他面前站定,撩起衣袍下摆,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朝老贺深施一礼。
“贺公。”
他的声音不高,但此刻殿内鸦雀无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小王真心求娶萧姑娘,望贺公成全。”
老贺端着酒杯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他看看杨广,又看看我,再看看满殿那些瞪大的眼睛、张大的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无法形容。
过了好几息,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啧。”
然后一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案上。
杨广这才直起身,往回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别怕。”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疯批……这是彻底给我架在火上烤了。
“萧丫头也先回去吧。今日是家宴,莫要拘谨。”皇后依旧笑着,撂下这么一句。
我屈膝行礼,转身回到座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真切。
裴秀掐着我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兴奋。
“我天!当众表白!当众求亲!这下好了!从明天起肯定全长安城都知道了!”
“你看见没?关陇那几个老头的脸都绿了!我的天,太刺激了!”
我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
老贺手里还端着那只酒杯,一动不动,跟被人点了穴似的。脸上的表情吧,怎么说呢,复杂得像是同时吞了苦瓜、辣椒和冰糖。
他看看杨广,又看看我,再看看手里的酒杯。
然后仰头,把杯中最后那点残酒一口闷了。
放下酒杯的时候,他极轻地、极轻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
“……他娘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被他瞪了一眼,赶紧闭嘴。
宴席还在继续。
丝竹声又响起来了,舞姬又上场了,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可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若有若无地瞟着几个方向——
御座上神色莫测的帝后,平静饮酒的晋王,皱着眉头的老贺,还有……我。
又过了一会,帝后提前离席了,殿内彻底热闹了起来。
主要是杨广那桌热闹。
大臣们端着酒杯,带着妙龄少女们,直直朝着他去。
第一个是吏部侍郎,领着自家嫡女,笑呵呵地过去敬酒,说什么“小女素来仰慕殿下才学”、“殿下若有暇,可来府中指点一二”。
杨广神色平静地举杯,颔首,饮了,一句话没多说。
然后是光禄大夫,领着自家侄女,也是差不多的说辞。
再然后是中书舍人,领着外甥女……
一个接一个,跟排队似的。
我端着酒杯,看着那景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好像并不在乎晋王刚刚做了什么,帝后又是何种意思。他们只知道,这个人,是如今全长安最炙手可热的“金龟婿”。
所有人,无论关陇还是山东,无论之前站谁,此刻都心照不宣地、争先恐后地,想把自家女儿、侄女、外甥女,塞到他面前。
哪怕不是正妃,不是侧妃,甚至只是一个侍妾?
这就是权力。
这就是即将入主东宫的、未来储君的分量。
裴秀在旁边戳我:“你不去?”
“不去。”我说。
她“啧”了一声,又转头去拱老贺:“世伯,你不带着阿锦也去敬一个?让那些人看看,正主在这儿呢!”
老贺正端着酒杯,闻言眼皮都没抬,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我去个屁。”
裴秀笑得直抖,我在桌下踢她,她一边躲一边继续笑。
过了一会儿,我们这桌也来人了,是独孤罗带着两个女儿。
我赶紧站起来。
明月先敬,朝老贺和贺璟各敬了一杯,话不多,但得体得很。贺璟端起酒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是明瑶,她端端正正地站着,眉眼低垂,敬酒,说话,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独孤罗跟老贺碰了碰杯,笑着说了一句:“孩子都差不多年岁,以后多走动。”
这话说得随意,像长辈间的寻常寒暄,可落在此时此地,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
孩子指的谁?走动又是什么意思?
是说贺璟和明月?还是说我和明瑶?
我们两家现在算啥关系?
是马上要成姻亲了?还是俩闺女在争同一个男人?
想不明白。
啧。
真乱。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安静得诡异。
老贺的脸黑得像锅底,坐在那儿一言不发,腮帮子咬得死紧。贺璟在旁边沉默着,偶尔看我一眼,目光里有点复杂,欲言又止。
我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老贺“哼”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晋王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物!”
我:“……”
这是夸还是骂?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帝后跟前,说娶谁就娶谁。行,有种。”
老贺撂下这么一句,然后转过头,盯着我,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冤枉啊!”
我要是早知道他能疯成这样,今晚说什么也得把他拦下来!
我甚至能预想到今日之后会是个什么场面,世家那帮人肯定要跳脚,弹劾的折子估计能堆成山。
继牝鸡司晨、和晋王过从甚密,与突厥可汗不清不楚之外,我马上又要多一个罪名了:狐媚惑主。
还有皇后那边,独孤家那边……我尴尬死了好吗?!
老贺又“哼”了一声,转回去,盯着车帘外黑沉沉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语气缓了些:
“不过……今天这事,说穿了也简单。”
我竖起耳朵。
“不管朝堂上谁反对谁赞成,关陇那帮人怎么跳,世家们怎么折腾,这事儿,最后就一个人说了算。”
他转过头,看着我。
“陛下。”
那两个字落下来,沉甸甸的。
“陛下要是点头,谁也拦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陛下要是摇头……”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要是摇头,杨广今天说的那些话,就全成了空话。
“不过晋王既然敢当众求娶,心里八成是有数的。”老贺继续说,“那小子是疯,但不是傻。”
说完这句,他忽然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贺璟。
“你跟人学学!”
贺璟愣了一下。
老贺的眉毛竖起来,声音又高了:“明月那丫头我喜欢!你要是也像晋王这么不要脸,老子现在孙子都抱上了!”
贺璟:“……”
我猜他现在心里一定在想,我一晚上一句话没说,为什么最后受伤的还是我?
我又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老贺立刻瞪过来,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赶紧捂住嘴,把笑声硬憋回去,憋得肩膀直抖。
回到府里,夜已经很深了。
云枝已经贴心地备好了热水,浴桶里热气氤氲,水面浮着几片干花瓣,是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存货。
我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那些事。
麟德殿里的目光,老贺那句“谁也挡不了”,还有杨广站在殿中央说要娶我的样子。
云枝往水里又添了一勺热水,絮絮叨叨:“小姐今天累坏了吧?泡一会儿解解乏,等会儿早点睡……”
我“嗯”了一声,舒服的一动都不想动。
然后窗户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云枝手里的水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她张大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窗户边那个翻进来的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杨广刚从窗台上跳下来,月白的衣裳沾了夜露,带着一身凉意。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看见这一幕。
他的动作顿住了,目光扫过云枝,扫过满地水渍,落在我身上。愣了一秒,然后嘴角开始往上翘。
那笑容,怎么说呢?
像是意外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风景,又像是早就想撞见这一幕、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了。
我:“……”
杀了我吧就现在。
云枝的脸涨得通红,看看我,看看他,嘴里“我我我”了半天,最后一跺脚,扭头跑了。
我:???
第98章 逼宫计划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屋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满室氤氲的水汽,和死一般的寂静。
我缩在浴桶里,把自己往下又沉了沉,水淹到下巴。
“你你你……”我开口,声音都劈了,“你出去!”
他没动。
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那目光从我的脸慢慢往下滑,滑过锁骨,滑过水面,然后被花瓣挡住。
我下意识抱住自己,整个人蜷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塞进水里。
“杨广!”我又羞又气,声音都变了调,“你赶紧出去!”
他没理我,甚至得寸进尺地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一缩,后背抵上桶壁。
他又走了一步。
烛光在他身后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罩在我身上。
他走到浴桶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缩在水里,仰着头瞪他,可气势全无。
然后他蹲下来,手肘撑在桶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就这么和我平视。
“好看。”他评价道。
我脸上烫得快要冒烟,“你闭嘴!”
我伸手去够旁边架子上的衣裳,手指刚碰到布料,他就顺着我的动作往下看了一眼。
炙热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臂上,落在水面上,落在……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发现自己一伸手,水面上露出了更多东西。
我赶紧缩回来,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蜷成一团。
“杨广!”我瞪他,“你转过去!”
他不但没转,反而又往前凑了凑,近得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
“锦儿。”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慵懒的笑意,“今日怕吗?”
我:“……”
求求了,我现在更怕你,你让我穿上衣服咱俩再说话行吗?
他似乎也不期待我的答案,只是自顾自的说着:“今日之事,父皇若是同意,你就是太子妃。”
顿了顿,“父皇若是不同意——”
“那本王不介意,让你直接做皇后。”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羞都忘了。
什么叫直接做皇后?!
跳过晋王妃,跳过太子妃,直接当皇后?!
这疯批到底想干什么?!
热气蒸得我头晕,可他这话比热水还烫人。
“你闭嘴吧!”我顾不上别的,探出身子,一把捂住他的嘴。
水珠顺着手臂往下滑,滴在他脸上,滴在他衣襟上。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骂,又急又气,“这种话能乱说?!”
他被我捂着嘴,却没动,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然后,我突然感觉自己的手心痒痒的。
是他在吻我。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我有点懵,手还捂在他嘴上,忘了松开。
他就那么顺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吻过去。每吻一下,就像有电流从指尖窜到心口。
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一根都吻得很慢,很专注。唇瓣温热的触感落在指腹、指节、指尖,像是丈量,又像是标记。
他这么吻着,可眼睛一直在看着我的脸,目光深得能溺死人。
烛火跳动着,水汽氤氲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锦儿,”他吻够了,唇又移到我耳边,含住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我整个人都麻了。
“本王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
我想说点什么,可在他的注视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水凉了,锦儿。”
他直起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有点朦胧。
他低头看着我,又看了很久。
“早点睡。”
说完这句,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瘫在浴桶里,半晌没动。
直到水彻底凉了,才猛地回过神,赶紧从水里爬起来,胡乱擦了身子,套上衣裳。
脸还是烫的,身上也烫。
手指被他吻过的地方更烫,像着了火。
我正捂着脸哀嚎,“嘎吱”一声,门开了。
云枝探进来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先扫了一眼屋里,确认没有别人了,才整个人挤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你还敢回来?!”我抄起手边的帕子就扔过去,“你刚才跑什么!”
“这不能怪我呀,”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兴奋得脸都红了,“那种场面,我、我哪敢留啊!殿下那个眼神,能杀人!”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我,眼睛越来越亮,“快给我讲讲,后来呢?我走了之后,你们干嘛了?”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我要吃瓜”的脸,气不打一出来。
“没干嘛!”我声音硬邦邦的。
云枝盯着我,嘴角开始往上翘。
“没干嘛?”她拖长了调子,“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那你手怎么这么红?”
“……也是热的。”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赶紧出去,我要睡觉!”我把她往门口推。
云枝被我推着走,还在笑,笑得肩膀直抖。门关上之前,她还探进来半个脑袋,冲我挤眉弄眼。
“小姐晚安!”
门又被重新关上。房间一下变得静悄悄的,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还是很快。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火红的狐狸面具,上挑的眼尾,那双眼睛透过面具看过来,亮晶晶的,全是笑意。
还有他刚才蹲在浴桶边,一根一根吻我手指,眼睛却不离开我的脸。
就那么看着我,目光烫得能把人烧穿。
吻一下,看一眼。
吻一下,看一眼。
像是在确认我的反应,又像是故意的,就是要让我看着,看着他怎么吻我。
这个男人,戴着面具的时候,是勾人的狐狸。
摘了面具,更是。
要命……
……
接下来的三天,过得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朝堂上吵翻了天。
老贺每天下朝回来,脸黑得像锅底,往桌前一坐,先把官帽往旁边一摔,然后开始骂。
“那帮老东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前朝余孽、狐媚惑主、祸乱朝纲,词儿都不带换的!”
我坐在他对面,啃着苹果,听他从吏部侍郎骂到御史中丞,从关陇世家骂到山东门阀。
骂完了,他灌一口茶,看我一眼:“你倒吃得下?”
我:“……”
不然呢?我还能绝食以谢天下?
坊间比朝堂还热闹。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讲的都是“晋王冲冠一怒为红颜,麟德殿上拒婚表真心”。
版本众多,情节离奇,比话本子还精彩。
有的说我是“前朝余孽,居心叵测”,有的说我是“狐媚惑主,祸乱朝纲”。
词儿比弹劾折子上还花哨,什么“牝鸡司晨”、“红颜祸水”,轮着来。
也有替我说好话的。
说我在开科举、杀贪官,帮百姓,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据说有茶楼直接打了起来,掀了三张桌子,被巡街的武侯带走了。
裴秀跟我学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你厉害啊,都能引发斗殴了!”
学堂门口更热闹。
第一天,围了一百多号人。卖菜的、挑担的、抱孩子的、拄拐杖的……乌泱泱一片,把整条巷子都堵死了。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瞻仰的,还有来骂我的。
一个老婆婆挤到最前面,上下打量我,然后回头对后面喊:“长得是不赖!但这长安城里,比她好看的也不是没有嘛!晋王这是图啥呢?”
裴秀在旁边笑得直抖。
甚至还有来求姻缘的。
一个大婶非要给我磕头,说她家女儿年过二十还待字闺中,求我保佑,赐个良缘。我说我不是菩萨,她说“晋王殿下那么挑的人都非您不娶,肯定灵验”。
更离谱的是,第二天就有人在学堂门口摆摊,卖“萧姑娘同款”的簪子和帕子,生意好得不得了。
裴秀跟我说的时候,我正靠在廊下晒太阳。
“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有人把你昨天戴的那根簪子画下来了,连夜赶制了一批,一早就开卖了,生意好得不得了!”
“……???”
第三天,世家开始搞舆论战了。
长安城里突然冒出来一堆知情人士,在各种场合散布消息。
有的说我和杨广早就暗通款曲,有的说我在陇西就勾引了晋王,还有的说我来历不明,是什么妖女转世。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眼看见似的。
我听了都差点信了。
明月气得眼眶发红,直跺脚:“他们怎能如此污人清白!简直无耻之尤!”
第三天下午,宫里也来人了。
皇后身边的嬷嬷,带着几个宫女,站在学堂门口,说要看看这惠民学堂是何光景。
我硬着头皮陪她们转了一圈。嬷嬷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孩子、那些妇人、那些简陋的课桌和黑板。
临走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深深看了我一眼。
人走了,裴秀凑过来,压低声音:“皇后的人?”
我点点头。
她“啧”了一声:“这是观察你来了。”
我知道。
三天里,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朝堂上的,世家里的,坊间的,宫里的。
有人想看我出丑,有人想看我认输,有人想看我被唾沫星子淹死。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廊下,抱着猫,看着月亮,脑子里转着这几天的事。
朝堂在吵,世家在骂,坊间在传,皇后的人在观察。
还有杨广那个疯批说:“父皇要是不同意,那本王不介意让你直接做皇后。”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干得出来。
我看着月亮,忽然打了个寒颤。
再等下去,等朝堂吵出结果,等世家闹出动静,等皇后观察出结论,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万一杨广等不及了,真的去逼宫了怎么办?
那我成什么了?
祸国妖后?
史书上怎么写?
萧氏惑主,晋王篡位,大隋由此而衰?
真到那会,西域不用通了,运河不用挖了,高句丽也不用打了。
后代学者再也不用争论隋炀帝的是非功过了,我俩就是板上钉钉的一对昏君妖后,遗臭万年。
越想越觉得不行。
不能这么等着。
老贺说得对,这事儿,归根结底,只在陛下。
陛下点头,一切迎刃而解;陛下摇头,万事皆休。
可陛下……他“惧内”。
这么多年,后宫就皇后一个人。大事小事,都要和皇后商量。
所以第一步,不是搞定陛下,是搞定皇后。
我得让皇后点头。
我抱着猫,脑子里开始转。
独孤皇后……史书上怎么写来着?
隋文帝和独孤皇后,少年夫妻,一起打天下。
她陪他出生入死,他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后宫形同虚设,几个孩子全是她生的。她不仅在宫里有话语权,在朝堂上也有。大臣们称他们“二圣”。
这样的女人,怕什么?想要什么?
她不怕权势,她本身就是权势。
她不怕威胁,没人能威胁她。
她不怕利诱,她什么都有。
那她怕什么?
我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她怕的,是儿子不幸福。
她陪文帝打天下,不是为了权势,是为了那个男人。
她守着这个家,是为了那几个儿子。
冬至宴上,她提独孤明瑶,不只是为了独孤家,也是为了给杨广选一个合适的太子妃。
明瑶是她的侄女,从小看着长大。在她眼里,明瑶温婉贤淑,知书达理,会对杨广好,会是一个好妻子。
但她不知道,杨广要的不是“会对他好的人”,他要的是我。
能让他幸福的人,是我。
我得让她知道。
这么想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复杂,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
明知道“萧皇后”这三个字在史书上代表了什么,我现在居然在想,怎么主动争取走上这个位置。
萧锦,你也是个疯批。
我正暗骂着自己,墙头那边传来熟悉的轻响。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晋王殿下这是翻墙翻上瘾了?”
杨广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顺手把猫从我怀里捞过去。
他低头撸猫,“贺府的墙,确实好翻。”
猫在他怀里舒服地眯起眼,咕噜咕噜叫。
“在想什么?”他问。
我看着月亮,没吭声。
他也不催,就那么坐着,手一下一下顺着猫的毛。
安静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我要去见皇后。”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我,“为了我们的婚事?”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然。
“锦儿,”他松开猫,猫儿轻盈地跳下廊椅跑开。
他转向我,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目光锁住我的眼睛,“你不需要做这些。”
“本王不需要锦儿来做这些。”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又斩钉截铁。
我心头一跳,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下一句便是:“父皇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狂妄的弧度,“也得同意。”
我:“……”
“御史台一半的折子根本到不了御前。关陇那几个老东西,这些年贪的、占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家底,本王清清楚楚。长安城里,朝堂之上,六部之中,本王的人占了大半,至于大隋的兵将……”
好家伙,这是要把逼宫计划当场给我汇报一遍?
我抬手就按住他的嘴,“闭嘴!”
我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疯了,我到底摊上了个什么人啊?
掌心下,他的唇温热。
他垂眸看着我,眼底的狂澜未息,却因为我这突兀的动作,泛起一点意外的、近乎无辜的神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神情配上他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话,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收回手,语气带上了一丝恳求。
“交给我,好不好?”
“让我去试试,我们用……正常一点的办法,慢一点,稳一点。”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想要,接受众人的祝福,堂堂正正的站在你身边。”
我想要我们可以并肩站立,不靠威逼,不靠强权,不靠那些令人不齿的手段。
我想要我们以后的日子,回首望去,是能被祝福的,而不是被唾骂的。
我想要我们的路,能走得稍微……正常一点,长久一点,安稳一点。
他看着我,目光慢慢化为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凝视。良久,他反手握住我冰凉的手指,将我的手完全包拢在他温热的掌心。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妥协般的无奈。
“但锦儿,别让本王等太久。”
他凑近,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气息交融。
“本王的耐心,真的不多了。”
夜风穿廊而过,带着冬日的寒意。灯笼的光晕在我们周身晃动,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我看着他。
月光里,他的眉眼很深,眼底还残留着刚才那点执拗,却也映着我的影子。
我凑过去,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蜻蜓点水。
然后我退回去,歪着头看他:“盖章了,说到做到,不许反悔。”
他愣在那里。
月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意外、愣怔,还有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然后那茫然一点一点化开,变成笑,从眼底一直漾到嘴角。
“锦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样,本王更等不及了。”
我脸一热,缩到他怀里。
“反正你不许反悔。”
他低头看我,眼里笑意更深。
“好,都听你的。”
……
第二天一早,我托明月给宫里递了帖子。
说是“托”,其实是她主动揽过去的。
我跟她说了想见皇后的念头,她只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我帮你递。”
我问她会不会为难,她笑了笑,没说话。
帖子递进去第三天,郑嬷嬷来了。
她站在贺府门口,脸上挂着那种宫里人特有的、得体到近乎完美的笑,“萧姑娘,娘娘说这几日宫里事多,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您若愿意,可先在宫里小住几日,等娘娘得闲了,再召您说话。”
小住几日?这是……啥意思?
没等我想明白,郑嬷嬷已经侧身引路:“姑娘请。”
我扭头看了一眼,老贺站在门里,脸黑得像锅底灰。
得,说是问我“愿不愿意”,实际上不就是绑票吗?
这皇后,跟他儿子一个德行,都不带给人选择余地的。
我被带到一处叫“静思苑”的院子。
地方是真僻静,陈设也真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架屏风,完事。
推开窗,外头是光秃秃的庭院,只有一株老槐树张牙舞爪地杵着,衬得天色都灰蒙蒙的。
“姑娘就在这儿歇着。一日三餐有人送来,缺什么短什么,吩咐一声便是。”郑嬷嬷说完,行了礼就走,干脆利落,连片衣角都没多留。
门关上,世界就静了。
我在屋里转了三圈,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下。
行吧,“静思”,那就思呗。
思什么?
思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思杨广这混蛋找不着我会不会发疯。
第一天,就在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安静里,数着更漏,过去了。
第二天,送饭的换了个小宫女,脸生,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
第三天,我问她娘娘何时得空,她摇头如拨浪鼓:“奴婢不知。”声音细得像线。
得了,啥也问不出。
我开始在院子里散步,从东头走到西头,十三步。从南头走到北头,九步。
地砖横二十三,竖十九,一共四百三十七块。
数完地砖数槐树枝,数到第三十七根时,放弃了。有些树枝纠缠在一起,实在分不清。
晚上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绣工精美的帐顶。
有点……想他了。
他知道我在宫里吗?应该会收到消息吧?
第四天,安静,安静,还是他娘的安静。
我开始有点理解那些被关禁闭的人是怎么疯的了,无聊到极致,真的是一种酷刑。
下午,终于听到点人声。院墙外似乎有两个宫女路过,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飘进来:
“……听说了么?晋王殿下……又递牌子求见……”
“……娘娘还是没让进……”
“……这都第几回了?殿下怕是……”
声音渐渐远了。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那张脸,表面上肯定还是那副死样子,但眼底恐怕已经结了冰。
被拦在门外,他会硬闯吗?应该……不至于吧?他答应过我要收敛。
而且,那是他母亲。
那天他说,小时候母亲最喜欢他。说他聪明,学什么都快,长得也最像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宫里人都说,二殿下是娘娘的心头肉,抱在怀里“阿摩、阿摩”地叫,舍不得撒手。
后来他去了江都,最开始那两年,书信很勤。
他写江都的风物,写治水的艰难,也写想念长安的吃食。皇后回信,字不多,但每封都回,叮嘱他添衣,问他起居。
再后来,信就少了。
他说是忙,江都百废待兴,千头万绪。皇后那边大概也忙,六宫事务,前朝后宫,她与皇帝一体同心,要做的事太多了。
直到最后,几乎不写了。
十年光阴,隔开的不仅是千里路途,似乎还有曾经亲密无间的母子温情。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旧事。
可我知道他在意。那是他母亲。是曾经把他捧在手心里,后来却把他放到千里之外,一放就是十年的母亲。
回到长安后,他们母子的关系,更像一种克制而周全的君臣。
皇后依旧关心他,但那种关心里,带着审视,带着衡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与补偿。
而杨广对她,敬重依旧,孝心未改。可那份纯粹的、全然的依赖与亲近,恐怕早已在江都的寒风冷雨里,磨得只剩下一层温润却坚硬的壳。
壳下面,是渴望,是委屈,也是不敢再轻易袒露的脆弱。
想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皇后为什么把我晾在这儿。不全是下马威,也不全是考验我的耐心。
她是在透过我,看她儿子。
她在掂量,我这个“意外”,对她儿子而言,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深思熟虑。是会成为他的软肋和变数,还是真的能与他并肩,甚至……成为他坚硬的壳下,一丝温暖的慰藉。
也看她儿子选的人,能不能经得起这种无声的、漫长的、足以把人逼疯的“冷置”。
看我会不会怨,会不会慌,会不会因为见不到他、得不到回应,就心生退意,或口出怨言。
我对着那堵墙,轻轻呼出一口气。
心里那点因为无聊而生的浮躁,忽然就沉淀了下来。
不能急,更不能怨。
我得让她看到,她儿子选的这个人,或许家世不够显赫,经历不够正统,但至少心是定的,骨头是硬的,是能在这孤寂的庭院里,沉得住。
第99章 跟皇帝谈判
第五天早上,桌上多了点东西,一套笔墨纸砚,还有一摞裁好的宣纸。
我挑了挑眉。
这是怕我无聊疯了自己撞墙,给我找点事做?
行吧。
磨墨,铺纸,写点什么呢?
把能想起来的诗都默了一遍,把便民学堂的章程又理了一遍,把贺府的菜单都列了一遍,写到“红烧肉”的时候,自己都笑了。
送饭的小宫女来时,看见我在写字,脚步顿了顿,眼睛黏在纸上移不开。
那眼神我熟,惠民学堂里那些最初不敢拿笔的孩子,就是这样。
“认得字吗?”我问。
她吓了一跳,猛摇头:“不、不认得……”
“想学吗?”
她眼睛倏地亮了,又赶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奴婢笨……”
“叫什么名字?”我问。
“阿蘅。”
我在纸上写下“阿蘅”两个字。
“这是你的名字。”我把笔递过去:“你也试试。”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一笔一划地描。
“写得很好。”我说。
她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像突然落进了星星。
第六天,阿蘅来得特别早,跟着我学写字,写了很久。
临走前,她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一篇字,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七天上午,她带了另一个小宫女来,也是怯生生的模样。
下午,院门口悄悄聚了四五个小宫女,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眼睛里有着和阿蘅一样的光。
得,静思苑变临时学堂了。
没那么多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划。
我们挤在院子里,一个一个教握笔,一笔一划教横竖撇捺。
她们学得认真,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欢喜,冲淡了这院子里的孤寂和沉闷。
阳光挪移,时光在稚嫩的笔画间流淌。我忽然觉得,就算皇后一直不见我,这么过下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八天上午,我们正在学“天”字。
阿蘅写得最好,已经能默出“天地人”了。院子里叽叽喳喳,都是压抑着的、兴奋的细小气音。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郑嬷嬷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宫女们像受惊的雀儿,瞬间噤声,慌慌张张站起来,低头缩成一团。
郑嬷嬷的目光掠过她们,落在我身上,依旧平稳无波:
“萧姑娘,陛下召见。”
我:“……?”
陛下?!
不是皇后吗?这夫妻俩怎么回事啊?
一路走过去,我心里跟揣了十七八个水桶似的,七上八下。
郑嬷嬷只板着脸说“陛下召见”,多余一个字没有。这阵仗,比我当初在陇西面对饿红了眼的流民头子还吓人。
进了两仪侧殿,就闻到一股上好的龙涎香混着墨汁的味道。
陛下坐在那巨大的书案后头,明黄的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拿着朱笔批折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按规矩跪下行礼,口称“臣女萧锦,叩见陛下”。
他没叫起,我就只能跪着,听着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还有朱笔划过奏折的细微声响。
膝盖底下是冰凉的金砖,紧张一丝丝往上渗。
我心里开始默背上辈子最喜欢的歌词,试图让自己冷静点。背到第三首,上头终于有了动静。
“起来吧。”又过了一会,陛下说。
我赶紧站起来,跪太久了,腿有点麻。
“萧锦,”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这几日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
我吸了口气,回答,“回陛下,臣女一切都好。”
标准答案,不出错,也没营养。
“嗯。”他终于放下笔,抬眼看我。
那目光,怎么说呢,像最老练的猎户看着新下的套子,琢磨着里头能逮住个什么玩意儿。
“朕问你,”他身体微微往后靠,手指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你认为,朕对你和晋王的婚事,是如何看待的?”
妈的,一上来就是送命题!
说陛下您肯定同意?那显得我多没自知之明,多傻白甜。
说陛下您不同意?那我现在就该收拾包袱滚蛋了。
说民女不知?怯懦无能,立刻出局。
脑子里闪过这些天被“囚禁”时琢磨的无数种可能。
闪过杨广那混蛋炽烈又执拗的眼神,闪过那些世家大族傲慢又警惕的脸,更闪过皇帝这些年来一步步收回权柄、打压门阀的种种举措。
如果皇帝真想反对,一句话就够了。可他什么都没说。把我扔在宫里七天,让皇后折腾,自己一言不发。
为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说话。不说话,本身就是态度。
陛下这些年在干什么?
收皇权。
把分散在世家门阀手里的权力,一点一点,不容置疑地收回到天家手中。他提拔寒门,打压望族,手段或刚或柔,目标却从未改变。
皇后是独孤家的,她可以想着家族,想着关陇,想着“应该娶谁”。
可皇帝不一样,皇帝是铁杆的皇权派。
他会乐意让杨广,这个他寄予厚望、用来继续他未竟事业的继承人,再娶一个姓独孤的,或者任何其他根深叶茂的世家女吗?
不可能。
那等于在他好不容易收紧的绳扣上,又亲手系上一个结。
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清澈又镇定,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赌一把吧!
“臣女斗胆猜测,陛下……”我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四个字,“乐见其成。”
大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心跳声。
陛下脸上那层平静无波的面具,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哦?”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点点,声音依旧平稳,但压在我身上的目光,分量陡然加重。
“乐见其成?”
“你且说说,朕为何要乐见你一个前朝公主,嫁与朕的皇子,未来的太子,惹得朝野非议?”
别说,老皇帝这压迫力还挺足。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稳住呼吸,知道接下来每句话都是踩在刀尖上:
“因为陛下这些年来,一直在做一件事。”
“关陇也好,山东也罢,门阀世家,盘踞百年,尾大不掉。陛下雄才大略,志在混一南北,开万世太平。然欲行大事,必收权柄于中枢。”
“晋王殿下要走的,是跟陛下一样的路。”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老皇帝的反应。
他没打断我,只是手指在扶手上时不时地敲几下。
我继续,语速平稳,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推科举,是为天下寒门开晋升之路,亦是为朝廷注入新血,稀释世家权柄。”
“行新政,是收地方之权,固中央之基。此乃阳谋,亦是陛下默许、甚至期许的阳谋。”
“而民女,”我微微抬高了一点声音,也让自己背脊挺得更直些。
“身若浮萍,无家族可依,无外戚可恃。”
“臣女于殿下,或许是知心人,是同行者,却独独不会成为新的‘独孤家’或‘元家’。臣女的存在,非但不会成为殿下推行新政的阻碍,反而……能让殿下与世家,切割得更为彻底。”
“陛下所忧,从非儿女情长,而是江山永固,皇权独尊。”
“一个与世家牵扯过深的皇子,非社稷之福。而一个……甘为孤臣,且有民女这般‘干净’的妻室相伴的皇子,方是陛下心中,最理想的……后继之君。”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重新垂下眼帘,等待判决。
背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里衣贴在皮肤上,有点凉。
沉默,漫长的沉默。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陛下不说话,不表态,这种未知的凌迟,比直接发落还难熬。
就在我以为自己赌输了的刹那,我听到了陛下低沉的声音。
“你倒是……敢说。”
没有怒意,没有赞许,只是平平淡淡的几个字,但我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我知道,赌对了!
紧接着,老皇帝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头疼”的意味:“那你可知,晋王今日在朝堂上,做了些什么吗?”
杨广?
他做什么了?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臣女……不知,请陛下明示。”
老皇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
“这几日,弹劾你最厉害的那几个,御史中丞王铣、吏部侍郎郑怀恩、光禄少卿李恪。今日早朝,晋王将他们这些年贪墨受贿、徇私枉法之罪证,一一陈于御前。”
老皇帝一字一句的说,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铣,收受地方官员贿赂,为其子谋取肥缺,证据确凿,当场免职,押入大理寺。郑怀恩,于吏部铨选时卖官鬻爵,中饱私囊,罪证昭彰,当堂昏厥。李恪面如土色,跪伏于地,战栗不能言。”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广……把这些人全掀了?
“今日之景,朕登基数十年,亦属罕见。”
陛下往后靠了靠,手指又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王铣被拖下殿时,犹自喊冤,被晋王一句‘证据在此,容你狡辩’堵了回去。郑怀恩昏厥之时,满殿哗然,晋王神色如常,命人将其抬出,继续陈奏下一位。”
我:“……”
“晋王立于殿中,手持奏疏一沓,朗声诵读,条分缕析,字字铿锵。”
陛下继续说,语气平淡,“每陈一罪,便问一声‘此罪可属实’;再陈一罪,又问一声‘此罪可冤枉’。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妈的。
我就知道。
太子倒台,他拿到北境兵权之后,这人彻底不装了。
以前好歹还披着那层“温雅亲王”的皮,逢人三分笑,说话留三分。现在好了,直接一副“谁惹本王谁就得死”的德行。
念罪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个一个念?这是晋王还是阎王?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站在殿中央,手里那沓纸翻得哗哗响,脸上挂着笑,笑意没到眼睛里。
念完一个,抬眼看一眼,问一句“此罪可属实”。被问的人,估计腿都软了。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就听他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
疯子。
真是个疯子。
陛下说完,重新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你觉得,晋王此举,如何?”
灵魂拷问第二弹。
我脑子飞速运转。他在这个时候干这事儿,多半是为了给我出气,至少是借题发挥。但这话当着老皇帝的面能说吗?
当然不能说!
“回陛下,”我斟酌着词句,“晋王殿下……心系百姓,嫉恶如仇。三位大人之罪,证据确凿,殿下为民除害,申张国法,于理,无错。”
先定个性,政治正确。
“然,”我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于朝堂之上,百官之前,如此……激烈行事,将一部长官逼至当场昏厥……于情,于朝局安稳,恐有损伤。殿下此举,虽占大义,却也授人以柄。”
指出问题,展现我不是恋爱脑。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忧虑和自责:
“晋王殿下此举,皆因臣女之故。若非臣女之事,令殿下心绪难平,殿下或许……不至如此急切刚烈,此乃臣女之过。”
甩锅,不,是揽责。
顺便提醒一下眼前这位大佬:你儿子发疯,你们扣着我是主要原因。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很深很深,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却照不进底。
我看着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帝王,他的眉眼,其实和杨广很像。尤其是那道眉骨的轮廓,还有抿着唇时下颌绷紧的线条。
只是杨广的眼睛里有火,烧起来的时候能焚尽一切。
而陛下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温度,都沉在最底下,谁也看不见。
我看着这张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脸时,脑子里猝不及防地,撞进来那天晚上的画面。
我院子里,清冷的月光下。
那个永远挺拔、永远游刃有余的晋王殿下,浑身酒气,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抓着我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我骨头里,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地说:“我要证明给他看……我要他看看……”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到了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眼泪大颗大颗滚出来,砸在我颈窝里,烫得吓人。
他说:“我刚去江都的时候,每天都在想……父皇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说:“他是在锤炼我,还是放弃我……”
他说:“我害怕……我怕我做得再好,他也看不见……我怕我永远都只是他手里一把用完了就可以丢掉的刀……”
那个永远算无遗策、永远冷静自持的疯子,那一刻在抖,在哭。
他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深埋了十年的恐惧和渴望,全都倒了出来,狼狈不堪,却又真实的让人心尖发颤。
我才终于明白。
他那些疯,那些偏执,那些不要命的狠劲,那嘶吼着“千古一帝”的执念,底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儿子,战战兢兢地、拼了命地,想对父亲说一句。
“你看,我够好了吗?”
“我值得你……骄傲一下吗?”
而现在,那个被他渴望、畏惧、又深深痛恨着的父亲,就坐在我面前。
隔着御案,隔着君臣,隔着十年江都的风雪,和无数不可言说的帝王心术。
有些话,杨广这辈子,都不可能亲口对他说。
但……我可以。
我心里那点冲动,忽然就压不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拱着,烧着,非要冲出来不可。
“陛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却莫名稳了下来,“臣女……还有句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晋王殿下在江都十年,饮风咽雪,砥砺锋芒。外人只见他如今雷霆手段,冷酷果决,可臣女斗胆妄言……殿下心中,或许从未忘却,自己不仅是皇子,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我顿了顿,看着皇帝那双似乎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眼睛,轻声却坚定地说:
“他,更是您的儿子。”
这话落下,我看到皇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十年,隔着的不仅是千里江山,更是……寻常父子间的天伦温情。”
“殿下他……或许比任何人都渴望得到您的认可,证明自己配得上您的期许,不辜负您十年的锤炼。”
“今日朝堂之事,殿下手段确然酷烈,有失仁厚。可这背后,除了为民除害的公心,除了……因臣女而起的意气,是否……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儿子’的委屈与急切?”
“他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太想扫清您路上的障碍,太想……让您看到,您锤炼出的这柄利刃,足够锋利,足以担当大任。”
“他想斩断的,或许不止是贪官污吏,世家藤蔓……还有那横亘在您与他之间,名为‘江山为重’的,十年的寒霜。”
说到最后,我喉咙有些发哽,不是装的,是真的替杨广那混蛋心酸。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憋回去。
“臣女妄自揣测天家父子之心,罪该万死。但……陛下,晋王殿下他,只是用错了方式。他对您的敬,对您的孝,对这片江山的忠,民女……深信不疑。”
说完,我重新低下头,不再看皇帝的表情。
该说的,能说的,我都说了。是福是祸,听天由命吧。
又是漫长的沉默。
只是这次,沉默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威压。
过了许久,陛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晋王这性子,确实是朕这十年,有意磨出来的。”
“一把刀,太钝无用,太利易折。朕要他锋利,却也要他知道,何时该藏锋于鞘。”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那目光很深,很沉,像要把我看透。
“你既知他因你而急,因你而烈,日后在他身边,便该知道如何劝诫,如何……让他这柄利刃,既能为国除弊,又不至于伤及自身。”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臣女……谨记陛下教诲。”我伏下身,郑重行礼。
“罢了,你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似乎真的有些乏了。
“臣女告退。”
我转过身,往外走,就在我即将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老皇帝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那年,他十八岁。”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
皇帝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看到了十年前那个离京赴任的少年皇子。
“走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的什么,不是伤感,更像一种深埋在帝王威仪之下的、陈年的印记。
“在宫门口,回了三次头。”
我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前却仿佛真的看见了,十八岁的杨广,穿着亲王朝服,身姿笔挺,一步步走出宫门。
停下,回头。
再看一眼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看一眼那高高宫阙之上,或许伫立着、或许没有伫立着的父亲的身影。
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转身,走入南下的风尘,一去十年。
“去吧。”
皇帝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我的错觉。
“是,臣女告退。”我低声应道,终于抬步,彻底走出了两仪殿侧殿。
冬日的阳光有些晃眼,我眯了眯眼,抬手,极快、极轻地,在眼角蹭了一下。
指尖有点湿。
啧,这老皇帝……还挺会戳人心窝子。
我抬起头,望向宫墙之上那片辽阔的、湛蓝的天,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
杨广,你爹他……
好像,也没你想的那么“不要你”。
第100章 名正言顺
回到静思苑,又住了两天。
日子好像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教阿蘅她们写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一天天变得端正。夜里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可心里揣着事,闭上眼,总能想起皇帝那句轻得几乎像叹息的话。
“他在宫门口,回了三次头。”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天家父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一个在江都,揣着十年的委屈和怕,把自己磨成一把见血封喉的刀,疯起来不管不顾,连“逼宫”都敢挂在嘴边。
可我知道,他那颗被冰裹着的心底下,对那个把他丢出去十年的父亲,除了怨,肯定还藏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傻了吧唧的期待。
另一个,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手握天下,却连句“你做得不错”都吝啬给。
明明心里是愧疚的,明明记得儿子当年回头看了三次,可就是不说。
面子?天威?帝王心术?
什么玩意儿,能比活生生的人、比血脉相连的父子更重要?
我想不通。
第十天下午,郑嬷嬷又来了。
“姑娘,”她还是那副板正样子,“皇后娘娘召见。”
我放下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
终于来了。
皇后再不召我,我都快忘了,自己当初鼓起勇气递帖子,最初想见的人,就是她。
大概是因为见过皇帝,知道最上头那位啥态度了。这回,我心里那些个水桶晃得没那么厉害了。
不过皇后不只是国母,是母亲,还是独孤家的女儿。她的考量,也许比帝王心术更复杂。
进殿,一股子好闻的暖香,混着点墨味儿。
皇后没坐在正座上,而是在西侧的暖阁里,靠窗的榻上半倚着,手里拿着本蓝皮册子在看。
“臣女萧锦,拜见娘娘。”我行礼问安。
“起来吧,坐。”她指了指榻对面的绣墩,声音不高,透着股久居上位的雍和。
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可她的第一句话,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陇西那回,你替晋王挡的那一刀。现在,可还疼?”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会问这个?
“回娘娘,早不疼了。”我低声答。
皇后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当时,怎么想的?本宫听说,那一刀,差点要了你的命。”
“回娘娘,臣女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如实回答,“当时情势危急,看到那把刀,身体就……自己动了。等反应过来,已经挡在他前面了。”
我顿了顿,补充道,“现在想来,或许是……本能吧。”
“身体自己动了……”皇后重复了一遍,眼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穿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啊,有时候,身子比脑子实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当年陛下还是随国公的时候,有回在军中遇险,本宫带着人赶到,正好看见有人放冷箭。”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左侧肋下的位置。
“那时候,本宫也是这么扑上去的,那一箭,差点要了本宫半条命。”
“陛下后来抱着本宫,手抖得厉害,骂本宫‘不要命了’。”
“萧丫头,外头的人都说,晋王的性子最像陛下。果决,狠厉,有手段。”
她微微停顿,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可本宫觉得,他骨子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那股认准了就一头撞上南墙、撞破了也不回头的倔……”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仿佛都有声:
“更像年轻时的本宫。”
我屏住呼吸,等待她的下文。
“本宫十几岁时,喜欢陛下。那时,陛下空有抱负,却前途未卜。而本宫,是独孤家的嫡女。”
“家里不同意,族老反对,觉得他配不上独孤家的门楣,跟着他是自讨苦吃,是拿整个家族的前程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可本宫就是认定了他。”
“本宫曾跟他一起,走过尸山血海,见过最惨烈的败,也尝过最淋漓的胜。吃过树皮草根,也住过漏雨的破庙。本宫的选择,在当时所有人看来,都是离经叛道,愚不可及。”
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仿佛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同样执拗、为爱奋不顾身的年轻自己。
“那天,在所有人面前,晋王说,他非你不娶。”
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本宫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本宫瞧着,就像看见当年站在阿爹面前,说非随国公不嫁的独孤伽罗。”
“可是丫头,”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压得人心里发沉。
“你知道,他选了你,而非能给他带来世家大族支持的贵女,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来了,最核心的问题。
那些关于“孤臣”、关于“帝王之路”、关于朝堂权衡的话,我那天在两仪殿,已经对陛下说尽了。
今天,在这里,面对皇后,我不需要再说一遍。
她不需要听我分析时局利弊,论证杨广为何必须走这条路。
她比谁都清楚。
她是独孤伽罗,是陪着陛下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开国皇后。她见过的血,经历过的权衡,比我吃过的盐都多。
她此刻问的,是一个母亲最深的忧虑。
她担心她的儿子选了这条最难的路,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能让他偶尔卸下盔甲喘口气的人都没有。她怕他真成了“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
我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清晰而平静:
“娘娘,这些臣女都想过了。”
“臣女给不了他显赫的母族,给不了他现成的人脉。臣女能给的,不多。”
“但臣女能给一颗不掺杂质、永远向着他的心。能给‘风雨同舟’四个字。能给他一个不用权衡家族利弊、只需安心歇息的后宅。他累了,臣女是能让他踏实歇会儿的窝;他往前走,臣女是紧紧跟着、不让他觉着孤单一人的影子。”
“这条路是独木桥,但臣女愿意做那道始终跟着他的影子。”
“光越亮,影越浓。臣女不怕豺狼,也不怕悬崖。”
皇后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审视,有掂量,有一丝极淡的叹息,或许还有一点点……属于母亲的心疼?
我看不真切。
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敲在耳膜上。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这场谈话就要在这种无声的审视中无疾而终时。
“罢了。”
她撂下这两个字,然后话锋一转,“你可知道,你在静思苑这十天,晋王往宫里递了多少回帖子么?”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怔,下意识摇头:“臣女不知。”
皇后伸出两根食指,在我面前比了比。
“问安的折子,一天不落,比大朝会还准时。求见本宫、想打探你消息的牌子,整整十回。”她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掺杂了“拿他没法子”的头疼。
“本宫一次都没见。不是不想,是怕。”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神态竟有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本宫怕啊,怕一见着他那副样子,心一软,就把你放出去了。”
她坐直身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无奈。
“更怕他见着你一面,确认你没事,转头就敢去太极殿前跪着,不立刻拿到赐婚旨意不罢休。他那脾气,你比本宫清楚,是不是?”
我脸上有点热,耳根也烧起来,只能点头。
心里想的是:不,娘娘,他不会去太极殿前跪着,他会直接去逼宫。
皇后看我这样,眼里那点笑意漾开了,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常年萦绕的沉肃,让她看起来竟有几分鲜活。
“所以啊,”她往后靠了靠,彻底放松下来,“本宫思来想去,掂量了又掂量,还是得把你还给他。”
“去吧。”
这两个字,她说得轻快又笃定,仿佛只是决定放一只暂时寄养的小雀出笼。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又弯起来,那笑里带了点促狭,是长辈看透了小辈把戏、又觉得无奈好笑的神情:
“再不放你出去,本宫瞧着……”
她拖长了调子,凤眸斜睨了我一眼:
“他大概,是真要闯宫门了。”
说完,她不再看我,重新端起茶盏,垂眸,用盖子慢悠悠地拨着浮沫,小口啜饮起来。
那侧影宁静,唇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好像刚才那场决定了好些人命运、沉甸甸的、剥开心肺的谈话,压根没发生过。
我心里那根绷了十天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是了,就是这样了。
皇帝默许,甚至推了一把。皇后看似为难,实则也是默许,甚至因为同是“过来人”,生出了一丝理解和怜惜。
他们夫妻之间,或许早已有了共识。
今天的谈话,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是一道最后的确认。确认我是不是那个能陪他们那个“倔得像头驴、疯起来又不管不顾”的儿子,走完那条注定孤绝之路的人。
如今,这道确认,也算是过了。
“臣女……谢娘娘,臣女告退。”我深深施了一礼,声音有些发哽。
退出暖阁,走到被午后日头晒得暖洋洋的宫道上,我才忍不住,抬手飞快地掩了掩上扬的嘴角,也按了按有些发酸的鼻尖。
闯宫门?
嗯,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风掠过耳边,带着宫墙外自由而鲜活的气息,吹散了身上沾染的、属于深宫的沉郁暖香。
远远地,朱红的宫门洞开,门外停着一辆眼熟的青篷马车。
而车旁,那道熟悉的、月白色的身影,正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看着宫门的方向,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
刚踏上晋王府的马车,帘子还没落稳,他的唇就压了过来。
带着狠劲、像是要把这十天欠的全补回来。
我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抓着他的衣襟,指尖都在发抖。
杨广的唇贴在我耳边,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十天,锦儿。本王答应你让你去解决,可没说十天见不到你。”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委屈。
晋王殿下居然在委屈。
我忍不住想笑,但一扭头,看见他那双眼睛,又笑不出来了。
那目光太深,太烫,像要把人烧穿。
我移开视线,看向车帘外,这才发现不对——
“这不是回贺府的路?”
他往后靠了靠,嘴角弯起来,那笑里带着点蓄谋已久的味道。
“贺府?本王不想被贺公再堵一次了。”
我:“……”
马车停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我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里走。
“殿下!”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又羞又慌,“现在还是白天!”
他低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慢悠悠道:“白天又如何?白日宣淫,不是正好?”
我:“……”
救命。
我被放到床上。
他的卧房。
他的床。
他的……身//下。
他压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吻落下来,比马车里更重,更深。我被亲得晕晕乎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他的唇,他的手,他的呼吸。
衣服什么时候被脱下的,我不知道。
小衣的系带什么时候被挑开的,我也不知道。
直到他的手覆上来,温热的掌心贴着皮肤,我才猛地回过神。
等等等等!太快了吧!
他今天……完全没给我任何拒绝的机会。
攻城略地,步步紧逼。
我下意识想推他,但手抬起来,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脑子里两个小人又开始疯狂打架。
一个穿着清凉、叉腰狂笑:刚才你都搞定他爸妈了!婚约板上钉钉!到这份上了还矫情什么?遵从本心!上了他!
另一个穿着古板长袍、一脸严肃:赐婚的圣旨还没下来!于礼不合!婚前失贞,传出去像什么话!要克制!要等待!
两个小人还在吵,他的唇已经往下移了。
从唇角到下颌,从下颌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
一路向下。
我:“……”
完了。
我闭上眼。
随便吧。
我21世纪独立女性,怎么能被封建礼法绑架?!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最后挣扎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揽住他的脖子。
“殿下。”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烧着火,但火底下,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等着确认什么的光。
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堂堂晋王殿下,未来的太子,那个在朝堂上掀翻三个大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疯子,此刻却像个小狼狗,眼巴巴地等着我点头。
我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可以的。”
他整个人僵住了。
“……当真?”
我脸颊滚烫,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轻轻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轻轻地“嗯”。
他眸色骤深,再次狠狠吻住我,手掌掠过腰侧,继续向下……
就在我满脑子都是等一下会不会很疼,我万一要是没忍住哭出来了会不会很丢人的时候。
他突然,停住了。
我迷蒙地睁开眼,不解地看着他。
他撑在我上方,呼吸粗重,额头沁出细密的汗,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可他真的停下来了。
“……殿下?”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认命。
“不行。”
我:“……?”
这什么展开?
“本王说过,”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认真,“要等到名分已定。”
我看着他明明忍得额上青筋都微微凸起,却还要强行摆出这副“说到做到”的君子模样,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隋炀帝诶!
历史上那个……嗯……懂的都懂。
现在呢?
想要成那个样子,趴在我身上,忍得满头汗,就为了等个名分?
秒变纯情小狼狗?
这反差……也太好笑了吧!
杨广被我笑得脸色发黑,眼眸危险地眯起:“你笑什么?”
我凑近了些,指尖调皮地戳了戳他紧绷的俊脸,学着他以前的语气,拖长了调子:“我怎么记得,晋王殿下说过……”
我故意停顿,看着他越来越黑的脸色,慢悠悠地,一字一顿道:“本、王、下、次,不会再这么君子了呢?”
我眨眨眼,故作无辜:“原来晋王殿下……说话不算话啊?”
他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火,被我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吻重新落下来,又重又急,带着被撩/拨到极致后的凶狠。手掌游走,滚烫滚烫的,每一下都像是刻意点燃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一个字一个字烫进耳朵里:
“既然锦儿要求了……”
“那本王便不做君子了。”
我:“……”
我没要求!我只是调侃你一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开口了,“所以锦儿,帮帮本王。”
我:“……帮?帮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全是燎原的火。
然后他握着我的手,往下。
我:“……”
我碰到了什么?
我:“……”
我的脸“轰”地一下烧起来,从脸颊烧到耳根,烧到脖子,烧到全身。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他的脸,猛地想缩回去,却被他紧紧按住,动弹不得。
“殿、殿下……”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我到底为什么要多嘴说那句话啊???!
……
很久、很久、很久之后。
久到窗外的日光都从炽白变成了昏黄,又彻底沉入暮色。
他才终于,缓缓地,松开了我的手。
我已经彻底说不出来话了,手上更是酸麻的没了知觉,任凭他抱着我,在我身上胡乱的摸和亲。
脑子一片浆糊,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横冲直撞:这跟做了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还是有区别的……毕竟今天只是手遭殃……
可是……可是他这个大小,这个时长,这个折腾法……要是真做了,我可能会死。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折腾够了,不再乱动,只是依旧紧紧搂着我,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哑:“饿不饿?”
我缩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饿。
饿死了。
从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一口水没喝,还被折腾成这样。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带着餍足后的愉悦。
他支起身,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到我一副被彻底摧残过后的模样,眼神又暗了暗,喉结滚动,但终究没再做什么。
我伸手,指着床上那堆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给我穿衣服。”
我理直气壮,虽然声音根本没什么威慑力,“你脱的,你给我穿上。”
他看着我,笑声愉悦,“好。”
他应得爽快,只是过程……难免又有些动手动脚,磨磨蹭蹭。
等终于勉强穿好,我自己也出了一层薄汗,脸更红了。
很快,热水和晚膳都送了进来,放在外间。
饭菜很简单,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是两碗熬得浓稠的鸡丝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
吃了几口,肚子里有了点东西,力气也稍微回来了一点。
我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忽然想起什么,眨了眨眼,问道:“你……就不好奇我这十天在宫里干嘛了?不好奇我有没有说服你父皇母后?”
他正舀起一勺粥,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我,眼神平静无波,理所当然地吐出几个字:“不管你有没有说服,本王就是要娶你。”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笃定。
我:“……”
行吧,多余说这句。
心里那点“快夸我厉害”的小得意,被他这句话堵了回去,有点无奈,又有点……难以言喻的安心。
好像无论我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在他这里,结果都不会改变。
“哦。”我闷闷地应了一声,低头扒拉粥。
吃了两口,还是没忍住,想要跟他分享这十天的惊心动魄,尤其是……跟他父皇那场堪称刀光剑影的对话。【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