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生死决斗
殿内一瞬间死寂。
我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惊愕、担忧,甚至……同情。他们大概在想:突厥第一女勇士要跟萧丫头打?这……合理吗?
明月在桌下猛地攥紧了我的手,冰凉冰凉。裴秀也下意识地侧身靠近我,眉头紧蹙。
对面,老贺那张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他“砰”地一声把手里的酒杯砸在案上,酒液都溅了出来。
贺璟坐得笔直,可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捏得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杨广的反应最直接。
他几乎在沙苾话音刚落就立刻起身,动作快,但并不显得慌乱,只是那份‘立刻’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左贤王。”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着的那丝紧绷。
“今日乃两国欢宴,舞乐助兴即可。萧姑娘终究是女子之身,刀剑无眼,若有闪失,恐伤和气,反而不美。”
他说得在情在理,语气也温和,可姿态明明白白。
沙苾还没说话,太子的声音,带着那种刻意拉长的、轻松的调子,笑呵呵地响了起来。
“二弟何必如此紧张?”
他也站起身,目光越过半个大殿落在我身上,脸上挂着那种鼓励后辈的、和煦的笑容:
“左贤王也是一片美意,想见识我大隋女子的风采嘛。”
太子朝我举了举杯,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看好戏的光。
“萧姑娘在陇西勇斗贪官,更是为二弟挡下致命一刀,孤钦佩得很。今日若能以武会友,展我大隋英姿,让突厥友人见识见识,岂不是一段流传长安的佳话?你,可愿意啊?”
他在逼我。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把我抬得高高的,把性质定得轻轻松松,还扣上了“展大隋英姿”的帽子。
我要是敢说个“不”字,就是没胆识、不顾大隋颜面、辜负期望。
话音一落,几个太子党狗腿子像是得了信号,立刻附和:
“太子殿下说得是!萧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定不会怯场!”
“是啊,只是切磋助兴,点到为止,萧姑娘定然无妨!”
“也让突厥友人看看,我大隋女儿是何等风采!”
声音一个比一个热情,一个比一个鼓励。
御座上,老皇帝杨坚的目光,终于从沙苾身上,缓缓移到了我脸上。
那目光依旧很深,但这一次,我看到了那平静水面下掠过的一丝锐光。那不是单纯的审视,那是帝王的考量。
今晚突厥人太嚣张了。
先是武力炫耀,再是言语挑衅,现在又要‘切磋’。大隋需要找回场子,需要用实力告诉他们:这里是长安,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他看向我时,那目光里带着评估。评估我有没有这个胆子,评估我有没有这个能力,评估我……值不值得他压这一注。
他没说话,他在等我的选择。
但他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期待。期待我能站出来,为这场被突厥人搅乱的宴会,为大隋的脸面,挣回一口气。
我几乎能读懂他眼中的意思:你若能赢,便是大功。
那一刻,我心里倏然定了。什么害怕,什么担心,通通散了。
躲不过的。
从预知里那道刀光开始,从沙苾盯上我的那一刻开始,这一刀,早晚要来。与其在某个暗巷里被偷袭,不如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把一切都摊开。
何况,我练了七天,摔了七天,浑身骨头都在疼,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我转头,看向又欲继续开口阻拦的杨广。
他眉头微蹙,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甚至还有一丝……不可察的急。他想说话,想用更重的言辞把这件事挡回去。
在他开口前,我却极其坚定地,对他摇了摇头。
眼神对上。
别拦我。
这一战,我必须打。
而且,我必须赢。
不只是为那套“两国邦谊”的漂亮话。
是为了贺璟那七天夜里,一招一式拆给我看的狠劲。
为了我自己这七天摔过的每一次,虎口磨破的每一层皮。
也为了杨广,这个比谁都懂规矩、比谁都精于算计的晋王殿下。他怎么会看不出他的父皇要什么?他怎么会不知道此刻最正确的选择是什么?
可他还是站出来了。用最不聪明的方式,在所有人都等着看戏的时候,明明白白地护在我前面。
这几乎是我第一次看他失控,为了我。
那么,这一架我就更不能躲了。
我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明月紧握着我的、冰凉的手,站起身。
鹅黄的裙摆拂过案几,在满殿死寂里发出极轻的窣响。
我走到殿中,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转身,朝御座方向,深深一礼。
“臣女萧锦,谢太子殿下抬爱,谢左贤王美意。”
目光越过沙苾那张刀疤狰狞的脸,定定落在他身后那个叫莎琳娜的女武士身上。她琥珀色的眼珠像冻住的兽瞳,里面没有情绪,只有冰。
“既然是为两国邦谊添彩,”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臣女,愿与莎琳娜勇士,切磋几招。”
话音落下,我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紧接着转向御座,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只是陛下,拳脚无眼,刀剑更甚。纵然双方皆存点到为止之心,也难保没有失手误伤之时。为免切磋不慎,伤及彼此,更恐因此小事,有伤两国和睦——”
我提高声音,掷地有声:
“臣女恳请陛下恩准!此番切磋,双方皆用宫中武库特制、未开刃之训练短刀!并请太医署遣经验丰富之太医,携急救之物,于殿侧随时候命!如此安排,既全了切磋之礼,又备了万全之策,方显我大隋既有应战之勇,亦有周全之智!”
这退路我早就想好了,选没开刃的刀,太医也得候着。万一真打不过,总不能真把命交待在这儿。
老皇帝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许的神色。他缓缓颔首:“准奏。”
“依萧丫头所言。取未开刃之刀,传太医候命。切磋之事,既为助兴,更需谨记,点到为止。”
“谢陛下恩准。”我再次深深一礼,然后转身,面向突厥使团的方向。
莎琳娜从沙苾身后走了出来。
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从内侍手中接过那柄同样未开刃的短刀,握在手中。反手握刀,刀柄紧贴着小臂内侧。
和预知里,一模一样。
她走到我面前,用生硬的汉语,吐出两个字:
“萧,请。”
没有废话,没有客套。
殿内所有的乐声、人声、甚至呼吸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偌大的空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
猩红的地毯在我们脚下延伸,四周是黑压压的、沉默的人群。
然后,莎琳娜动了。没有预兆,身影一晃,刀光已到眼前!快得只留残影!
肋下!
预知画面闪过,我几乎本能地侧身,刀锋擦着腰际掠过。同时右脚后撤,左手成掌拍向她持刀的手腕。
她手腕一翻,刀身回旋,不是格挡,而是顺势削向我脖颈!
这是虚招!实招在第三式!
我不进反退,矮身,刀尖向上撩向她小腹——
“铛!”
双刀第一次交击,火星迸溅!
虎口一阵酸麻,好强的力道!
莎琳娜眼中讶色一闪,攻势却骤然加速!未开刃的弯刀在她手中化作一片灰影,劈、砍、撩、刺,每一次挥击都裹挟着风雷之势,直奔咽喉、心口、太阳穴!
妈的,这刀虽然没开刃……可这力道砸实了,不死也得残!
不能这样下去,我迅速盘算。她体力、经验、力量都远胜于我,耗下去我必败!
我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右肋……转身……旧伤……
她在一次凌厉的连环劈砍后,习惯性地拧身回防,右脚落地时,果然有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机会!
我故意卖个破绽,引她全力一刀劈向我左肩。在她身体随之前倾的瞬间,我矮身向前翻滚到她身侧,刀柄狠狠砸向她右膝侧后方!
“呃!”莎琳娜闷哼,身形一晃。
就是现在!
我揉身再上,直刺她因转身而暴露的右肋空门!
这一下,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快又狠!
就在这时,我看到莎琳娜眼中陡然闪过一抹绝望的疯狂。
她竟不闪不避,反而微微调整姿势。将左胸心口要害,完全暴露在我的兵刃前!
嗡——
时间仿佛拉长了。
电光石火间,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输赢,不是胜负,甚至不只是要我死,他们要的是出人命!
我死,或者,我杀了她!
无论哪种,血溅麟德殿,晋王主持的国宴变成修罗场,大隋与突厥邦交破裂,朝野震动……东宫就能从泥潭里,争出一口活气!
莎琳娜在求死!
用她的命,换一场足够颠覆局势的混乱!
刀尖离她的心口只剩三寸。
我能看清她眼中那近乎解脱的快意,那是死士完成任务时的光芒。
不能砍下去!也不能被她杀!
“腰劲带转,手腕要活!”
前几日训练时贺璟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不是防守!是进攻!
进攻到她无法“求死”的地步!
就在刀尖几乎触及皮甲的刹那,我手腕猛地一拧!借着前冲的全部力道,以刀柄为圆心,刀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铛——!!!”
刀身侧面,以近乎垂直的角度,重重砸在她握刀的手腕上!
这是战场缴械技!最粗暴,最有效!
“啊!”莎琳娜猝不及防,剧痛之下五指一松,弯刀脱手飞出,“当啷啷”滚出老远!
但她反应极快,右手被废的瞬间,左手已狠厉地抓向我咽喉!眼中凶光毕露,既然死不了,那就真杀了我!
等的就是你恼羞成怒!
等的就是你放弃“求死计划”、转而真正全力杀我的这个情绪转换的间隙!
我借着砸击的反震之力,身体顺势向后一仰,看似要摔倒,右脚却勾在了她因全力前扑而微微悬空的左脚脚踝上!
“噗通!!”
她彻底失去平衡,狼狈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毯上。
而我借着后仰的势头,腰腹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后滚翻,稳稳落在三步之外。
整个动作,从缴械到勾绊到脱身,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没有杀人,甚至没有重伤她,但彻底剥夺了她的战斗力,更彻底破坏了她“求死”或“杀我”的所有可能。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懂了。看懂了她最后那近乎自杀的暴露要害,看懂了我那电光石火间的变招与破解,更看懂了,这场“切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死局。
我拄着刀站起身,气息微乱,但声音清晰,响彻大殿:
“莎琳娜姑娘武艺高强,小女佩服。只是,切磋而已,姑娘何必……如此求胜心切,以至于招式失误,险些伤及自身?”
我把她那惊世骇俗的“求死”,定性为“求胜心切、招式失误”。
在殿内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砰”一声巨响从对面传来!
贺弼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盘乱跳。他腾地站起来,魁梧身躯像座铁塔,指着沙苾的方向,声音炸雷般滚过整个大殿:
“沙苾!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这是切磋吗?!啊?!”贺弼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脖子上青筋暴起,“老夫在战场上砍了三十年人!你当老夫瞎吗?!”
他指着还趴在地上的莎琳娜,声音怒得发颤:
“刀尖对着心口撞上去,这是切磋?!这是战场上死士才会用的同归于尽!!你们突厥人跑到我大隋皇宫里,在陛下面前,教自家死士玩这一套?!你们想干什么?!说!!!”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贺弼粗重的喘息声。
我心头一热,鼻子发酸。
刚才搏命时绷紧的那口气,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稀碎,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酸软,和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就像小时候在外头跟人打架,打得浑身是泥,咬着牙不肯哭,结果一回头,看见自家大人拎着棍子来了。
沙苾也被这劈头盖脸一顿怒骂,骂得脸色红白交加,张着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他根本没想到莎琳娜会失手!更没想到,我一个半大丫头,竟然能在这个必死的局里,硬生生撕出一条生路!
“贺公。”
杨广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不高,甚至有些……异样的沙哑,不如平日那般从容平稳。
“陛下面前,慎言。”
他看向贺弼,眼神里有安抚:“莎琳娜姑娘年轻,或许……只是一时求胜心切,用了不当招式。陛下既已有旨意,我等当遵旨查明处置,不必……妄加揣测。”
“妄加揣测”四个字,声音微重。
他是在划下一条线,一条到此为止的线。
他在用最隐晦的方式告诉贺弼:现在,不能掀桌。皇帝要的,是体面地收场,不是现在就兵戎相见。
贺弼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沙苾,拳头捏得咯咯响。但杨广这话,既给了他台阶(说莎琳娜“年轻不懂事”),又抬出“陛下旨意”压着。
“……哼!”贺弼重重喘了口粗气,一屁股坐回去,坐榻都跟着一颤。但他眼睛还是像刀子一样剜着沙苾,明明白白写着:这事儿没完!
杨广又转向沙苾,继续道,“贵部勇士实在求胜心切,切磋比武,竟用出战场搏命般的招式,最后还因急躁冒进,发力过猛,以致于……收势不及,失足跌倒。”
他顿了顿,看向被太医扶起、手腕红肿的莎琳娜:
“若非萧姑娘于千钧一发之际及时收手变招,贵部勇士此刻怕已不止手腕轻伤。今日乃两国欢宴,本王本不欲深究。但既然事已至此——”
他微微抬手,太医立刻更小心地搀住莎琳娜。
“还是先让太医仔细诊治,妥善照料。至于此番‘切磋’中为何如此急躁冒进……待姑娘伤势稳定,神思清明之后,再细细询问缘由,亦不迟。”
沙苾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像头被堵住所有出路的困兽。他所有准备好的斥责、抗议、倒打一耙的说辞……全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因为人没死,因为看起来,更像是他自己的人心态急躁、招式失误。因为对方,杨广,已经用最体面、最无可指摘的方式,把“调查”和“善后”的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他现在多说任何一个字,都只会让“突厥使臣蓄意破坏邦交”的嫌疑更重。
御座上,老皇帝杨坚的目光掠过众人。
在沙苾铁青的脸上停了停,在太子强撑的笑容上掠过,在杨广平静的侧脸上顿了顿,最后落在我身上,深深看了一眼。那眼神中,带着赞赏。
他当然看穿了沙苾布下的所有杀局,也看透了我从那绝境中撕开的那一线生机。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绝对权威。
“罢了。”
“少年人切磋,意气相争,难免下手失了分寸。血气方刚,可以理解。”
“晋王。”
“儿臣在。”
“此事,由你协同太医署,妥善处置,务必……查明原委,悉心照料。不得再有差池。”
“儿臣遵旨。”
杨广躬身领命。
“今日盛宴,本为欢庆。些许小插曲,不必挂怀。”杨坚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从未发生,“乐起。诸位,继续饮宴。”
丝竹声再度响起,舞姬也重新上场。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歌舞之上。
也是,谁还有心思看这个?
一场差点就要见血、崩掉两国脸面的大乱子,被老皇帝一句“少年意气”就给按住了。可那股血腥气还飘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退回席位,明月立刻攥紧我的手,她的手比我的还冰,抖得厉害。裴秀塞过来一杯温水,低声道:“喝点。”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温热,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像个筛子。
我先朝老贺和贺璟那边使了个眼色:没事。
老贺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肩膀却松了。阿兄紧绷的下颌线缓下来,对我极轻地点头。
然后我抬眼看向杨广的席位。他侧脸平静,正端着酒杯跟人说话,嘴角还挂着那副标准的温和笑意。可他握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酒液在杯子里抖出细细密密的波纹。
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抬眼看来。我立刻扯出个笑,冲他眨了眨眼:看,我没事,好着呢。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那眼底深得吓人。但最终,还是极轻微地对我点了下头,然后便转回去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笑容弧度完美,又变回了那个滴水不漏的晋王殿下。
刚缓了口气,我又觉出不对。斜对面有道视线,带着温度。
我抬眼,正对上摩诃的目光。
他这会儿眼神可不一样了,之前那副装孙子的模样没了,正静静看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打量,还掺着一丝……兴趣。
那眼神既像评估一件突然冒出来的珍宝,又像男人在看一个让他意外又感兴趣的女人。
见我察觉,他也不躲,反而举了举酒杯,冲我极淡地勾了下嘴角,看口型是说了句突厥话。
没过多久,一名突厥侍从就捧着托盘过来了,对我行了个礼:
“萧姑娘,我汗钦佩您的勇气与智慧,特赠此狼牙,以表心意。”
“心意”这两个字,他咬得有点重。
托盘上红绒布衬着颗挺大的狼牙,还挂着银链子。
我???
啥玩意啊???还送上礼了???
周围目光唰地聚过来。
明月在旁边轻轻抽气,裴秀皱起眉。对面老贺脸色沉得吓人,贺璟眼神冷飕飕地盯向摩诃。
我余光扫了眼杨广,他正与人交谈,此刻微微一顿,目光掠过那狼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赶紧起身,对那侍从还礼:“多谢可汗,但这太贵重了,小女实在不敢当。”
侍从回头看摩诃,有些为难。
摩诃笑了笑,亲自开口,声音不大,但殿里都听得见:“萧姑娘不必推辞。在草原,力量值得尊重,智慧更值得尊敬。”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回我脸上,“这东西送你,是因为你证明了你的本事。”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收就是不识抬举。
我瞄了眼御座。老皇帝正跟独孤皇后说话,没往这边看。独孤皇后倒是淡淡瞥了一眼,目光在我和狼牙上停了停,又平静地移开。
“……臣女拜谢。”我伸手拿起那狼牙。
嚯,真沉,冰凉梆硬,带着股糙劲儿,银链子在手指间晃了晃。
摩诃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说,端起酒杯慢慢喝,仿佛真的只是随手送了件小玩意儿。
后续的宴会简直像钝刀子割肉,又拖了小半个时辰。
丝竹还在响,舞还在跳,可所有人眼神都是飘的,好不容易才等到老皇帝一句“夜深体乏,起驾回宫”。
帝后一走,紧绷的弦“啪”地断了。众人纷纷起身告退,殿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没站稳。明月和裴秀赶紧扶了我一把。
“没事吧?”裴秀低声问。
“没事,就是……累。”我嗓子哑得厉害。
走到殿外,夜风一吹,才发觉里衣全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浑身上下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没有一处不酸不痛,尤其是右手虎口和肩膀,火辣辣地肿着。
老贺和贺璟等在阶下。老贺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扔给我。
“穿上,风大。”
我乖乖裹上,带着他体温的披风瞬间隔绝了寒意。
贺璟走到我面前,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又瞥了眼我握着狼牙的手。
“能走吗?”他问。
“能。”我点点头。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在前面。老贺走在我另一侧,高大的身形把风挡了大半。
走到宫门口,贺府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我几乎是爬上去的,一靠进车厢就再也不想动,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沙苾这次算是栽了。
精心设计的死局,被我硬生生撕开条口子,人没死,事儿也没闹大。他这会儿估计正气得跳脚,可又能怎样?在老皇帝眼皮底下,他所有的算计都成了笑话。
就是不知道……杨广那边能不能从那个莎琳娜嘴里撬出点什么。
她最后那决绝的求死眼神,摆明是死士。可死士也有软肋,家人?把柄?杨广那么会算计人心,应该……能问出些东西吧?
要是真能问出东宫通敌的铁证……那我这几天真就是没白挨贺璟捶,今晚也没白打这一场。
可证据呢?人证有了,物证呢?那批军械……杨广肯定早就派人盯着了吧?
脑子乱糟糟地转着,指尖忽然碰到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是那枚狼牙。
我把它举到眼前,借着窗外偶尔漏进的灯光打量。牙尖锋利,带着草原的野性。摩诃送这个……到底什么意思?示好?拉拢?还是……单纯觉得我有点意思?
算了,不想了,头疼。
我把狼牙随手塞进袖袋,重新瘫回去。
闭上眼睛,今晚的片段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闪回:刀光,杀意,沙苾阴毒的眼神,太子虚伪的笑容……然后,是杨广站起来的样子。
他明明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明明知道老皇帝在等什么……可他还是站出来了。用最划不来的方式,护在我前面。
晋王殿下……好像终于不只是那个永远在算计、永远冷静得可怕的晋王殿下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头突然软了一下。
然后我就想抽自己。萧锦,你清醒点!你对他的要求是不是太低了点?
可骂归骂,那点没出息的暖意还是缓缓涌了上来。
因为他好像,终于从那个完美无缺、冰冷坚硬的“晋王”壳子里,透出了一点活人的热气。
会着急,会犯错,会有软肋,像个……有血有肉、知道疼的普通人了。
回到贺府已经是深夜了。
云枝给我备了热水,我把自己整个儿泡进去,热气蒸上来,骨头缝里的疲惫才一点点化开。
其实身上没受什么大伤,就是胳膊和肩膀磕出了几块青紫。云枝拿着布巾给我擦背,碰到淤青的地方,我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声。
“都青了……”云枝声音闷闷的,带着心疼。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我趴在桶沿,声音有点发飘,“就是累,骨头像散架了。”
热水包裹着身体,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总算过去了。
我没死,没残,还把那个要命的局给破了。
心里那点小小的骄傲、劫后余生的得意,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摸摸冒了个头。
我把自己擦干,换上干净柔软的里衣,套了件外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一抬头,就看见贺璟站在廊下阴影里,抱着胳膊,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廊柱上。
“还没睡?”我问。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身上,“伤怎么样?”
“没事,就磕青了几块。”我咧嘴笑,“阿兄教得好,没让她真砍着。”
贺璟没接这个话头,沉默了片刻,夜风在我们之间穿梭。
“那个摩诃可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很危险。”
我愣了一下:“啊?”
贺璟没解释,只是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但绝不是轻松。
“比起他叔叔沙苾,此人至少面上还有些风度。”他只说了这么一句,顿了顿,又补道,“但他们二人之间……”
“有矛盾,”我接上话,“今晚看出来了。”
“嗯。”贺璟点头,目光转向庭院深处,“他们使团还要在大隋留半个月。”
他没说下半句,但意思很明白:这半个月,不会太平。
他说完这句,转身要走。
“阿兄。”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谢你,”我说,“那七天。”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顿了顿,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迈步离开了。
贺璟刚走,我转身正要推门回屋,云枝从廊下快步走了过来。
“小姐,”她声音放得很轻,“秦护卫来了,在后角门,说想见你一面。”
我停下脚步,脑子因为疲惫有点转不动:“秦义?这个时辰?”
云枝摇摇头,脸上也是不解:“我也不清楚,他只说让你务必去一趟。”
“知道了,我去看看。”
还是那个僻静的西南角门。
我拉开门闩,秦义果然站在门外,看见我,抱拳行了个简礼。
“萧姑娘。”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侧身让开半步,目光朝巷子深处看去。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巷子深处停着一辆没挂灯笼的马车,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
但我认出来了,那是杨广的马车。
啥意思?他来了?
我有点懵,走到车边,刚伸手想去掀车帘,就从里面被撩开一角。
一只戴着玄色扳指的手伸出来,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将我拉了进去。
天旋地转,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车帘在身后“唰”地落下,最后那点儿月光也没了。
眼前彻底黑了。
眼睛啥也看不见,其他感觉就格外清楚。
抱着我的人身上很暖,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紧实的体温。酒气挺重,混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松木香,在黑暗里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得,这位爷今晚肯定又没少喝。
我下意识挣了两下,没挣开。他胳膊箍得死紧,跟铁箍似的。
算了。
我索性卸了力,整个人缩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衣襟,料子滑溜溜的,带着夜里的凉气,可底下透出来的体温却滚烫。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酒后的低哑:
“伤到了吗?”
我在他怀里摇摇头,脸颊蹭着他胸口衣料。
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我发顶。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很轻地碰了碰我脖子侧面,那儿刚才被刀风擦过,有点火辣辣的。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然后就停在那儿,不动了。
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马车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他心跳有点快,隔着胸腔,一声声传过来。
我就这么靠着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飘过去:这算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一身酒气,把我拽上车就为了抱着?
正想着,杨广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莎琳娜,已经押在本王府里了。”
我微微一怔。
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沉下去,字字清晰:“沙苾,东宫……想碰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里的狠劲让我心里一紧。
我在黑暗里摸索着抓住他的手,手很凉,指节分明。
“好了好了,”我放软声音,指尖蹭了蹭他手背,“我这不是没事吗?你看,活蹦乱跳的,一点伤都没有。”
我故意把语调扬起来,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你最清楚了,我多厉害啊。”
黑暗里,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感觉到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额发。他把脸埋进我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气息滚烫,带着酒意,烫得我轻轻一颤。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那声音里透出一种拿我没办法的、无奈的纵容。
“锦儿最厉害了。”
这句“锦儿”叫得很低,几乎是气音,混着温热的酒气,直直钻进耳朵里。黑暗让这声称呼变得格外私密,像只属于这个车厢的秘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没说话,只是把脸更往他怀里埋了埋。
我们就这么在黑暗里抱着。
他的下巴抵着我发顶,我的手环着他的腰。酒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氤氲,松木香缠绕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很轻地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哑:
“很晚了,回去睡吧。”
“嗯。”
我应了一声,慢吞吞地从他怀里退出来。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靠触觉,他的手扶了我一下,指尖在我手腕上短暂停留。
我摸索着掀开车帘。
夜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还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82章 长安第一红娘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又被云枝从被窝里薅起来了。
“小姐!醒醒!今天便民学堂要教拳脚!”云枝一边往我身上套那身方便活动的旧衣裳,一边念叨,“再不起可赶不及了!”
想起来了,今天便民学堂“拳脚防身”第一期,昨天宫宴时,我跟明月定下的,裴秀听见了,非得凑热闹,说她也来帮忙镇场子。正好云枝这几日要去采买入冬用的新衣,有裴秀加入,学堂这边也算不缺人手了。
胡乱洗漱完,扒拉了两口粥,我就往后门溜。
刚拉开门,撞上一堵“墙”。
我捂着鼻子抬头。
贺璟一身深青色常服,抱着胳膊,正杵在门口,像尊门神。
“阿兄?”我揉了揉鼻子,“你这个点……不上朝?”
“休沐。”他言简意赅,目光在我这身“摸爬滚打专用”的行头上扫了个来回,“去哪?”
我看了看他,眼睛唰地亮了。
休沐?
免费劳动力!顶级教练!还有最重要的,我知道贺璟已经在慢慢放下过去了,既然放下了,那总得往前看吧!明月那么好,又那么喜欢他,今天见到他不得高兴坏了!
“太好了!”我一把拽住他袖子,“走走走,正好今天要教拳脚,阿兄你来当教头,再合适不过!”
贺璟被我拽得往前踉跄半步,眉头蹙了一下:“教头?”
“到了你就知道了!”我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扯着他就往外走。他大概也没真想挣脱,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我拖走了。
到了西市坊口那块熟悉的空地,贺璟看着眼前景象,脚步顿住了。
木牌子支着,上面写着:“便民讲席——女子防身三式(学了不吃亏)”。
空地上,明月和裴秀已经到了。
明月一身利落的月白窄袖,正在弯腰调整几个简陋的草靶。裴秀则一身火红骑装,手里拎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短棍,正虎虎生风地比划着,旁边已经围了几个大婶小姑娘,看得津津有味。
“阿锦!你来啦!”明月直起身,笑容刚绽开一半,就愣住了。她的目光越过我,直直落在我身后,贺璟的身上。
我把还有些状况外的贺璟往前推了推:“当当当,特邀教头,贺璟贺中郎将!今儿个大家有福了,能得真将军指点两招!”
人群里发出小小的惊呼和兴奋的议论。
贺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无奈,但没说什么,只朝明月和裴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草靶和围观的妇人女子身上,似乎明白了我们在做什么,神色认真了些。
教学开始。
贺璟和裴秀分工,裴秀先讲解要害和发力原理,声音清脆,引得众人阵阵点头。
轮到演示实战动作时,贺璟上前。
他话极少,但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充满力量感。
明明只是基础的格挡和挣脱,被他做出来,却隐隐带着沙场气势。他亲自给几个胆子大的妇人调整姿势,指尖点到即止,语气平淡却清晰:“手腕用力,腰转,别怕。”
我和明月站在人群后面看着。
明月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了,紧紧追着贺璟的身影。他每做一个示范,她的眼睛就亮一分;他每纠正一个人的动作,她的嘴角就悄悄弯起一点。
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凑到她耳边,用气音说:“看呆了?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明月猛地回神,脸有点红,嗔怪地瞪我一眼,却没反驳。
我小声撺掇:“喜欢就上啊!对待我阿兄这种高冷男,你得主动!”
明月咬着下唇,声音细如蚊蚋:“我……我不会……”
“不会才要学啊!”我恨铁不成钢,“你办学堂胆子那么大,怎么到自己这儿就怂了?我教你!”
我掰着手指头,现场教学:“第一,找机会请教他问题,武艺啊兵法啊都行,让他多跟你说话。第二,关心他,但别太刻意,比如‘贺世兄辛苦,喝口水’这种。第三,偶尔在他面前,展示点你不一样的本事,让他看见你不是普通的大家闺秀……比如你现在办学堂就很好!等他意识到你多特别,啧,那还不手到擒来?”
明月听着,脸红得快要冒烟,眼睛却越来越亮,小声问:“真……真的行吗?”
“信我!”
我拍拍胸脯,感觉此刻自己简直是长安第一红娘。
结果她下一句就把我问懵了:“那阿锦,你和晋王殿下,你也是这么做的吗?”
我:“……”
不是,这话题怎么跳到我身上了?
我那点‘老教师’的架子瞬间垮得稀碎,“……现在长安城是没秘密了是吧?我俩很明显吗?你们一个个的,眼睛都这么尖??”
明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大概的意思是,“你俩那点动静,瞎子才看不出来。”
“我俩不一样!”我梗着脖子,试图找回场子,声音却有点虚,“晋王那人……他、他比较……呃,主动。”
话一出口,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黑暗车厢里滚烫的怀抱,烛光下逼近的呼吸,还有他每次吻下来时,不容拒绝的强势触感……
我觉得我的脸肯定红了,热的发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大概像个熟透的虾子。
明月看着我瞬间爆红的脸和语无伦次的样子,抿着唇,肩膀微微颤动,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清脆脆的,带着看穿一切的狡黠和一点点“终于扳回一城”的小得意。
“哦——”她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眼睛弯成了月牙,“原来,是殿下比较主动呀。”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试图挣扎,却越描越黑。
“嗯嗯,我懂,我懂。”
明月连连点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看来,阿锦的兵法,也是有人言传身教过的?”
“独孤明月!”我跺脚,伸手想去挠她痒痒。
她轻盈地往后一躲,脸上红晕未消,眼睛却亮晶晶的,方才那点忐忑害羞被这小小的反击冲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闺蜜间分享秘密的亲密和打趣。
贺璟似乎听到了我俩在后头这点动静,回头淡淡瞥了一眼。
这一眼,就像是上课偷吃零食被班主任抓包了一样,我瞬间收回手,假装一本正经地看向前方教学现场。明月也赶紧站好,捋了捋鬓发,只是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泄露了所有心情。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喧闹的坊口,裴秀爽利的讲解声、妇人女子们尝试发力时的呼喝声、还有偶尔的轻笑声交织在一起。
我悄悄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
得,教师生涯遭遇滑铁卢。学生没教成,反被将了一军。
一上午热热闹闹,很快就在呼喝声和偶尔的轻笑声里过去了。
收摊的时候,裴秀擦了把额角的汗,把短棍往肩上一扛,豪爽地一挥手:“走!今儿都别回府了,本姑娘请客!西市新开了家羊汤馆子,味儿正!”
她眼睛亮晶晶地:“你们这事儿办得太好了!看得我手痒心也热,以后我天天来!”
我和明月自然举双手赞成。
“阿兄?”我拽了拽贺璟的袖子,“一起呗?忙一上午了。”
贺璟看了看我们几个,大概觉得把几个姑娘扔下也不合适,便点了头:“嗯。”
到了那家热闹的羊汤馆子,裴秀率先钻进雅间,目光一扫,就拉着我径直坐到了靠窗的同一侧,动作快得行云流水。
然后抬起头,对还站在门口的贺璟和明月露出一个无比“自然”的笑容:
“贺世兄,明月,这边坐呀。”
明月那点心思,在亲近的姐妹圈里早不是什么秘密。裴秀这安排,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她指了指我们对面那排空着的座儿。
雅间不大,桌子是长方形的。我和裴秀占了这边,对面,自然就只剩下并排的两个位置。
明月脸上才褪下去一点的红,“腾”地又起来了,连耳垂都染上了霞色。她看了裴秀一眼,那眼神里又是害羞又是无奈,还有点“你这也太明显了”的嗔怪。
贺璟倒是没什么表情,只很平常地走了过去,在靠外的位置坐下。
明月深吸了口气,也慢吞吞地挪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轻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多的距离,不远不近,却足以让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裴秀得意地撞了撞我的肩膀,递过来一个“怎么样,姐妹厉害吧”的眼神。
我悄悄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热气腾腾的羊汤端了上来,奶白的汤,撒着翠绿的芫荽,香气扑鼻。
裴秀是个热闹性子,已经开始讲起她以前在河东跟着父兄跑马的事了。
明月小口喝着汤,仪态无可挑剔,只是睫毛垂得低低的。贺璟吃相斯文,几乎不说话,只在裴秀问到某个边关地形时,才言简意赅地答上一两句。
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照在桌上。
吃完饭,贺璟说兵部还有事,便先走了。
裴秀眼睛一转,拉住我和明月:“走走走,旁边新开一家糖糕铺子,听说酥酪馅儿做得一绝,本姑娘请客第二摊!”
等热腾腾的糖糕和冰镇酸梅饮端上来,我们仨挤在铺子角落的小桌边,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
裴秀咬了一口糖糕,酥皮簌簌往下掉,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接,一边眼睛亮晶晶地盯住我:“阿锦,你跟晋王殿下,现在什么情况?”
明月捧着饮子,小口啜着,目光同样落在我脸上,也带了点八卦的意思。
我一口糖糕噎在喉咙里,赶紧灌了口酸梅汤。
“就……就那么回事儿呗。”我含糊道。
“那么回事儿是哪回事儿?”裴秀不依不饶,“你在陇西给他挡刀,昨晚人家突厥武士挑战你,你爹和你哥还没说什么呢,他先站起来了,太明显了吧!这情分都到这份上了,他怎么还不去你家提亲?!”
我:“……”
我能怎么说?难道说杨广那个疯批觉得自己马上就不是晋王了,他打算把太子踹下去,直接让我当太子妃?
“咳,”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又淡定,“眼下是多事之秋嘛,东宫那边,还有突厥使团也没走,不急,不急哈。”
“不急?”裴秀挑眉,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再忙能耽误他先把名分定下来?阿锦,这听着怎么……怎么那么像话本子里那些‘等风头过了就娶你’的负心汉台词啊?”
明月轻轻点头,小声道:“是有点……暂且委屈你、容后再议的味道。”
“可不是嘛!”裴秀一拍桌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晋王这个人,长得好,武艺好,文采还风流,听说在江南时就是不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现在回了长安,风头正盛,盯着的人更多了!就昨天宫宴,你没瞧见?元家那位,太子妃的亲妹子,那眼神都快黏在晋王身上了,我隔着老远都替她累!”
裴秀灌了口酸梅汤,继续说,“阿锦,我跟你说,男人,尤其是有权有势、长得还招人的男人,最会左右逢源了。你可把眼睛擦亮点,别傻乎乎地被人吊着还不知道!”
她那语气又直又辣,带着一股‘狗男人的把戏老娘见得多了’的意思。
“才没有呢,”我嘟囔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明月揉揉我的头,笑道,“咱们家阿锦啊……这是被人吃得死死的了。”
“行吧行吧,”裴秀摆摆手,也懒得再搭理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看在我这逼问不出来什么东西了,她立刻调转矛头,用胳膊肘碰了碰明月,“哎,别说她了,说说你!今天跟贺世兄坐一起,感觉如何?手抖没抖?汤洒没洒?”
明月手里的饮子差点没拿稳:“裴秀!你……你胡说什么呀!”
“我哪有胡说!”裴秀理直气壮,“我们都看见了!阿锦,你说是不是?”
我立刻点头如捣蒜,加入“拷问”行列:“就是就是!明月,我阿兄后来是不是还跟你说了句话?说什么了?快,从实招来!”
“没、没说什么特别的……”明月耳朵尖都红了,声音细若蚊吟,“就是……问我办学堂有没有遇到难处,若有,可以……可以找他。”
“哇!”我和裴秀同时发出起哄的声音。
“有门儿!绝对有门儿!”裴秀拍桌子,“贺世兄那种闷葫芦,能主动问这个,那就是上心了!明月,听我的,下回你就真去找他帮忙!找个不大不小的事儿,最好还得经常碰面商量那种!”
我也赶紧支招:“对对对,比如学堂想辟块地方当小校场,让他帮忙看看地方,规划规划!这一来二去的,话不就多了?”
明月被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可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起。
闹完了明月,我和明月忽然极有默契地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正在啃第二块糖糕的裴秀。
裴秀动作一顿,警惕地抬头:“……干嘛?”
“秀秀啊,”我拖长了调子,笑得像只狐狸,“光说我们了,你呢?有没有……嗯?”
明月也温柔地笑着,轻声问:“是呀,秀秀性格这般好,家世才貌样样出众,心中可曾有过属意的人?”
裴秀没想到这“熊熊八卦之火”这么快就烧回自己身上,愣了两秒,随即把糖糕往嘴里一塞,含混不清却斩钉截铁地说:
“我才不喜欢那些呢!”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双英气的眉毛扬起:
“男人有什么意思?不是附庸风雅吟些酸诗,就是满口规矩礼法。还不如我新得的那本前朝兵书注解有意思!有那功夫,多练两套枪法,多驯匹好马,不比琢磨他们强?”
她说得潇洒,眼神清亮,没有半点忸怩作态。
我和明月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阳光透过糖糕铺子糊着明纸的窗户,暖洋洋地照在我们三个身上,空气里满是甜腻的香气和清脆的笑语。
暮色四合,我几乎是踩着最后一线天光溜回贺府的。前脚刚踏进前厅的门槛,后脚就听见另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廊下传来。
我一回头,看见了贺璟。他大概也是刚忙完回来,我俩一起进了屋。
厅里,老贺正背着手站在灯下,眉头拧着,面前的桌上摊着好些东西。
“还知道回来?”老贺听见动静,瞪了我一眼,“跑哪儿野去了,天擦黑才着家?”
我缩了缩脖子,赶紧赔笑:“跟裴秀明月她们多说了会儿话……贺伯伯,这、这些是?”
桌上摆着几匹颜色鲜亮的锦缎,一套看起来挺雅致的文房,还有几盒宫制点心。
老贺用下巴指了指:“宫里刚送来的,陛下赏的,说是……嘉奖你昨日麟德殿‘勇武机敏’,没丢大隋的脸面。”
我眨了眨眼。
打赢了还有奖品?老皇帝挺讲究啊。
“收着吧。”老贺语气没什么波澜,但目光扫过那些东西时,还是掠过一丝类似“自家孩子出息了”的微光。
虽然这“出息”的方式让他很头疼。
然后,他的眉头重新锁紧,拿起桌上另一份东西。是一份质地粗犷、带着点牛羊皮膻气的……请柬?
“这个。”他把那玩意儿递给我,声音沉了沉,“突厥那个摩诃可汗,派人送来的。指名道姓,请你明天午后去四方馆,品……什么‘草原秘制羊奶’,还有歌舞。”
我:“???”
啥玩意儿啊?
我接过那请柬,入手粗糙,上面用汉字和弯弯曲曲的突厥文写着邀请。字迹还挺工整,内容客气得诡异,什么“仰慕风采”、“以奶代酒,共话友谊”。
“他请我……喝羊奶?”我看看老贺,又看看贺璟,一脸懵,“昨天才打完架,今天请喝奶?什么路数?”
我脑子飞快的转:
是纯粹的草原式“佩服勇者”?还是因为他想通过我拉拢杨广?又或者……他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最后一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不至于不至于,这才见了一面,多半应该是政治意图。
老贺哼了一声,抱着胳膊:“黄鼠狼给鸡拜年。那小子看着比他叔叔讲究,肚子里弯弯绕指不定更多。”
贺璟已经快速扫完了请柬内容,眉头立刻锁紧了。
“不能去。”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反对,“意图不明,四方馆又是突厥使团驻地,太危险。”
老贺抱着胳膊,脸色也不好看:“老夫也觉着没好事。可……”
他顿了顿,有些烦躁,“可人家是以可汗身份,客客气气下帖子邀请锦儿。直接回绝,于礼不合,显得我大隋畏首畏尾,小家子气。传到陛下耳朵里,也不好听。”
厅里气氛有些凝滞。
我捏着请柬,心里乱糟糟的。
这事儿我自己肯定拿不准,摩诃的态度太暧昧,背后的水可能很深。涉及到突厥,甚至可能牵扯东宫和党争……
“要不……”我犹豫着开口,目光在面色沉沉的老贺和眉头紧锁的贺璟之间转了转,试探着说,“我……问问?”
“问谁?”老贺立刻接话,眼睛直直看着我,眉毛挑得老高,“问那小子?”
他嘴里的“那小子”指的是谁,我们仨心知肚明。
我索性把我的猜测铺开来说:
“我主要是觉得这事儿不简单,那个左贤王八成跟东宫有勾连,昨晚那女刺客动手,太子就差拍手叫好了。他们突厥叔侄又内斗……这羊奶,怕是还掺着党争的事儿。我觉得……最好还是跟他说一声。”
我说的在理,老贺自然也听懂了,可不耽误他脸色更黑了。他抱着胳膊,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来。
“呵,你倒是会替他着想。”贺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过你这两日,怕是找不着他人了。”
我愣了一下:“啊?”
“突厥使团在长安,他这个负责接待的亲王,能闲着?”
贺弼没好气地数,“白日得陪着那摩诃可汗到处逛,宫里赐宴、校场演武、礼部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哪样不得他在场?夜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了压,“昨天想杀你那个莎琳娜,总得撬开嘴吧?那才是要紧活儿。你以为那小子有闲工夫陪你琢磨喝不喝羊奶?”
他瞥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的笃定。
“至于摩诃给你下帖子这事儿,”贺弼扯了扯嘴角,“我猜他八成知道。”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房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用靛青色锦缎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
“老爷,少爷,小姐,晋王府方才来了人,说把这个交给小姐。”
得,说曹操曹操到,不,是曹操的礼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锦缎包袱上。
贺弼挑高了眉毛,贺璟也盯着看。我走过去接了过来,入手不重,锦缎细腻冰凉,系扣处打了个精致的如意结。
我看了老贺一眼,他别过脸,一副“老子懒得管”的样子。
我解开那个结,锦缎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胡人孩童玩的“响鞭”,比马鞭更小巧精致。
手柄是温润的黄杨木,打磨得光滑,顶端镶嵌着一小圈色彩斑斓的琉璃珠。鞭身用染成七彩的细牛皮编成,尾梢处缀着几颗小巧的铜铃,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脆细碎的叮铃声。
底下还垫着一张对折的素笺。
我拿起素笺展开,是杨广的笔迹,墨迹很新,力透纸背:
“锦儿:
今日陪摩诃可汗观杂戏,见孩童以此嬉戏,鞭响铃清,颇有趣致。思及某人幼时恐亦顽皮,特寻来予你把玩。
另,四方馆之邀,既以礼来,便以礼往。锦儿照常赴约即可。
万事有备,勿忧。”
短短几行字,信息塞得满满当当。
我把纸条递给老贺。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把纸条又扔给旁边的贺璟。贺璟看得更仔细些,目光在“万事有备”四个字上停留片刻。
老贺背着手,在厅里踱了两步,最后撂下一句:“罢了,他既已有安排,你明日便机灵点,别傻乎乎真把羊奶当奶喝。”
他顿了顿,不放心地补充:“让你阿兄带一队人,就在四方馆外头候着!不对劲就发信号!”
贺璟点头。
我看着手里那根精巧的“响鞭”,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木柄,铜铃随着动作轻轻响动,叮铃,叮铃,还挺有意思。
还没等我仔细把玩,一只大手就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把鞭子拿了过去。
是老贺。
他掂了掂那根小响鞭,又学着我的样子晃了晃,铜铃叮当作响。
他瞥了贺璟一眼,语气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嫌弃:“这晋王……对你妹子倒是上心,在江南呆过的是不一样,花样还挺多。”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啧了一声,“你爹我当年追你娘的时候,就知道傻乎乎送把好刀……哪来这么多花花肠子。”
我:“……”
贺璟:“……”
厅里一时有点安静,只有铜铃被老贺无意识晃动的细碎声响。
但过了一会,老贺又叹了口气,脸上的轻松褪去,眉头重新皱了起来。他放下响鞭,看看我,语气变得有些沉:
“锦儿,那小子如果一直是晋王,你嫁他,确实能过得不错。有才,有心,也护着你。”
他停了停,“可看朝堂这风向,若有一天……他当了太子,甚至坐到那个位置。”
老贺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桩婚事,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一愣:“啥意思?”
贺璟接过话,解释道,“按朝廷惯例与势力平衡,未来的皇后,多半会出在关陇第一门阀。”
哦,想起来了。
关陇第一门阀,独孤家。独孤皇后就出身于此。
要稳固皇权,平衡关陇势力,与独孤家联姻几乎是必然选择。
这是政治,不是情爱。
“可现在的太子妃不是姓元吗?”我又想起什么。
老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太子妃是太子妃,皇后是皇后。况且,太子杨勇宠妾灭妻,与元氏不和,人尽皆知。那位置,元氏未必坐得稳。”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子娶妃时,独孤家那两个丫头年纪尚小。如今几年过去,姐妹俩都长大了……独孤家未必没动过再把女儿送进东宫的念头。只是如今晋王声势太盛,他们还在观望罢了。”
我“哦”了一声,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然后,我突然懂了。
老贺这些日子的焦躁,不只是因为养了多年的闺女快要嫁人,更是因为我可能即将踏入的,是一个远比我想象中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
那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婚事。
那是权力棋盘上关键的一枚棋子。
我又想起了什么,接着问,“独孤家的女儿,明月啊……?”我顿了顿,没说出后半句话。
可明月喜欢阿兄啊,她这心思坦坦荡荡,这事儿长安贵女圈早传遍了。
“那丫头喜欢你那傻哥哥!”老贺接了下去。
我:“嚯!您都知道了!”
贺璟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
“独孤明月是独孤家的嫡女,十二岁就名满京城。陛下亲封的郡主,爹娘宠得跟眼珠子似的,我猜他们未必舍得拿她去搞什么政治联姻,换家族前程。”
老贺说着,语气里很是欣赏:“而且这姑娘也是个出挑的,不像一般贵女。独孤家上下都反新政,她敢跑出去张罗学堂。有主意,有胆识,不错。要是真能给我当个儿媳妇……”
他说到一半,瞥了贺璟一眼。
贺璟沉默了片刻,道:“父亲莫要胡说。”
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但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他没说“我对她无意”,也没说“此事绝无可能”,他只是说“莫要胡说”。
这四两拨千斤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我心里的小人立刻乐开了花。
有戏!
贺璟像是没看到我眼底的雀跃,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分析局势的语气说道:“独孤家真正着力培养,以备联姻之用的,恐怕是明瑶小姐。”
独孤明瑶?
我立刻想起春猎时那个安静站在独孤明月身后,气质温婉、容貌一点也不逊色于明月的少女。骑射、文采样样顶尖,甚至箭术只输给裴秀这个将门虎女半环。
确实是个光华内敛、更符合传统“贤后”标准的人物。
“哦……”我点了点头,明白了。
明月是家族最宠爱的明珠,可以有一定的自由;明瑶才是那个被精心打磨、准备在关键时刻放上棋盘的“重器”。
老贺看我那副“原来如此”,却依旧没什么危机感的纯疑问样子,火气又上来了。
“说你傻你还真傻!”他瞪着我,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脑门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一点不担心?不担心你那个晋王,到头来不得不娶别人?!”
担心吗?好像确实有点。
未来的皇后,要出自关陇世家。这是政治规则,不是杨广一个人说了算的。
可历史上隋炀帝的妻子就是萧皇后啊,虽然不知道在门阀林立的开皇年间,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但结果就是,他确实做到了。
所以,我压下心里那点担心。反正,相信他就好了。
于是我定了定神,摊手道:“我怕啥?反正有晋王呢,他不想娶,人家还能硬嫁?”
老贺被我这话噎得半晌没吭声,转头对着贺璟,痛心疾首:“看见没?你妹子!从小那么聪明又漂亮的一个丫头!现在跟中了邪似的,满脑子就信她那个晋王!也不知道那小子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越说越气,最后大手一挥,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行吧行吧!你爱咋咋地吧!老子懒得管了!”
眼看气氛又要跑偏,我赶紧凑到贺璟身边,仰着脸,扯出个甜甜的笑,语气要多乖巧有多乖巧:“阿兄,明天下朝之后,再去学堂帮帮忙,好不好?”
贺璟垂眸看着我,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映着我满是期待的脸。他顿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
我立刻笑开了花。
成了!
权力斗争太远,人心算计太累。
那些什么皇后、联姻、突厥的破事儿,都是虚的。
只有眼前这件事是真的。
贺璟那闷葫芦,他看明月的眼神,提到她时无意间摸索杯璧的动作。
那不是无动于衷。
或许还没到喜欢的程度,但至少说明,他不抗拒!
明月就更别提了,提到他名字耳朵尖都红。
行吧,你们不好意思,我来。
什么突厥可汗请喝羊奶,什么将来谁当皇后,都往后排排。
我这长安第一红娘的事业,必须立刻、马上、提上日程!
第83章 史书刀我
品羊奶约在午后,所以一早,我还是按部就班地去了西市。
便民学堂照常开张。木牌往坊口一立,熟面孔就围上来了。
我和明月、裴秀已经忙活了快一个时辰。木牌上“女子防身三式·进阶篇”几个字被晒得有些发白,围观的妇人们却只多不少。
浆洗坊大婶拉着两个小姐妹,练得满头是汗:“昨儿那招腕骨反折,我家那口子再不敢胡乱动手了!”
我蹲下身,帮一个大娘调整肘击发力点:“对,腰拧过来,别光靠胳膊。”
裴秀在旁边啃着炊饼,忽然含糊不清地来了一句:“对了,我哥答应我,他下朝要是得空,过来搭把手。”
我眼睛一亮:“巧了!我阿兄等会儿也来,咱今天热闹了!”
我盘算着,贺璟那张脸往这儿一站,西市的大姑娘小媳妇能多来一半。裴文若也是少年将军,丰神俊朗的。要是能把他俩忽悠常驻,这学堂不得大火?
巳时末,人群外传来一阵小骚动。
我直起身,往坊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一瞧:贺璟正穿过人群往这边走,裴文若走在他身侧,他俩身后还跟着一座移动的小山包。
宇文成都。
我:“……”这怎么还多一个?
宇文成都挠着后脑勺,笑得一脸憨厚:“刚才下朝,在宫门口撞见他俩,问干啥去,说你们在西市教拳脚。我寻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来凑个热闹!”
我哭笑不得:“宇文将军,您是来踢馆的还是来捧场的?”
“捧场!”
他认真说着,四下张望一圈,锁定了墙角那块百来斤的石锁。
“看我的!”
宇文成都大步走过去,单手抓住石锁边缘。腰一沉,胳膊一使劲,石锁离地,稳稳升到半空。
他举着石锁转了个身,面不改色。
人群“嗡”地炸开了。半大孩子们眼睛都直了,嗷嗷叫着往前挤:“哥哥!哥哥教教我!”
宇文成都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站在原地像个不知所措的大孩子。
我扶额。“……行,那今儿您就是特邀嘉宾。”
他立刻咧嘴笑了,把石锁轻轻放下,站得笔直:“得令!”
有这三位往场边一站,气氛更热烈了。
贺璟话少,但教得极细。他正对几个年轻妇人演示“被人从身后抓住衣领如何反制”。脚下一拧,肩一沉,手肘顺势后击。
动作干净利落,没半点多余。
围观的姑娘媳妇眼睛都看直了。
一个胆大的小媳妇小声问旁边的人:“这位小郎君是谁啊?长得真俊……”
另一个压低声音:“你小点声!那是贺家的中郎将!”
“哪个贺家?”
“宋国公府那位!”
“……哦哦!”
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没忍住笑了。
明月站在人群边上,手里还捧着簿子,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我顺着她目光瞟了一眼。阿兄正在给一个大娘纠正握拳姿势,日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晰得像刀裁的。
确实好看。
裴文若接替了明月的讲解位,把“正面锁喉破解术”拆成三式,条理清晰,旁边几个卖菜的大叔都凑过来听得频频点头。
裴秀在旁边给她哥当助教,嗓门比她哥还大:“对!就是这样!发力要脆!”
宇文成都在教几个孩子基本功,从扎马步讲起。孩子们听得聚精会神,连旁边卖糖葫芦的都顾不上看了。
我凑近明月,小声说,“咱这名气算是打响了,我估摸再干几天学堂就可以重新开张了!”
“到时候叫他们仨来挂牌,贺中郎将教近身格斗,裴校尉教反关节擒拿,宇文将军……”
我看了眼正被一群孩子围着的宇文成都,“宇文将军负责举石锁招揽顾客。”
“那咱这学堂规格可太高了!”裴秀也凑过来,“三个将军当教习,陛下知道了都得给拨经费!”
明月抿着嘴笑,眼角弯弯的:“那得给他们开工钱。”
我大手一挥:“一人一屉炊饼,不能再多了!”
日头越来越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我又蹲下身,帮一个大娘调整格挡姿势。
大娘学得很认真,出了好几回汗,鬓发都湿了贴在脸上。
“姑娘,是这样不?”
“对,再高点,肘要夹紧——”
正说着,人群外围忽然安静了。
不是喝彩渐歇,是那种嘈杂的市井声响,被什么东西齐整地压下去。像潮水遇到礁石,自动往两边分开。
我直起身,回头,人群裂开一道口子。
杨广站在那儿。
依旧是一道玄色的常服,日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把眉骨的轮廓照得分明。
他身侧站着个年轻男子,戴着镶宝毡帽,琥珀色眼瞳,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场内。
摩诃可汗。
我???这长安城这么小吗??
昨天是听老贺说他陪着摩诃到处逛呢,就这么水灵灵的遇上了?
大家也都懵了。
宇文成都举着石锁,放也不是,举也不是,僵在原地像尊石像。裴文若收住了正在讲解的招式。贺璟也侧过身,往旁边让了半步。
明月最先反应过来,她走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杨广抬了抬手,声音平淡:“这是宫外,郡主不必多礼。”
他又看了我们一眼,“各位,你们继续。”
……还继续啥啊。
百姓虽然不知道您老人家是谁,可您往那儿一站,那个天潢贵胄的气度,还有您旁边那个戴毡帽的突厥人,再加上周边那一堆看着就不好惹的护卫。
就算听不懂话,也看得懂阵仗吧。
人群安静了两秒。
然后,就跟潮水似的,悄悄地、齐整地,往后退了。
浆洗坊大婶拉着小姐妹,三步并作两步往人群里钻。佃户老伯把那张宝贝租契往怀里一揣,转眼就没影了。那几个围着宇文成都嗷嗷叫的半大孩子,也被自家大人扯着耳朵拽走了。
草靶歪了两只,木牌还立着,上头那几个字被日头晒得发白。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坊口,眨眼工夫就空了一半。
摩诃站在人群裂开的那道口子边上,四下张望了一圈,脸上带着真切的新鲜感。
“晋王殿下,”他语气里透着草原人特有的爽朗,“大隋的风土人情,果然有趣。”
他指了指周围鳞次栉比的商铺、熙熙攘攘的人流、还有那些蹲在路边挑货讲价的百姓:“这般热闹鲜活,本汗在草原时,只听商队说过,今日亲眼见了,才知百闻不如一见。”
杨广唇角微弯,语气平和从容:“市井烟火,不过寻常百姓日用之景。”他顿了顿,“只是本王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许多熟人。”
他的目光掠过满地草靶、歪斜的石锁、蹭了灰的木刀。掠过贺璟、裴文若、宇文成都,掠过明月、裴秀,最后落在我身上。
眉梢微挑:“真是巧了。”
摩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萧姑娘!”
“本汗本来今日下午约了萧姑娘品羊奶、话友谊,没想到现在就遇上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众人。琥珀色的眼瞳里漾着笑意,热忱又坦荡:“既然各位都在,不知可否赏本汗个薄面,同赴下午之约?”
他顿了顿,“人多,更热闹。”
场子里安静了两秒。宇文成都第一个开口,憨厚又响亮:“好啊!末将还没喝过草原的羊奶呢!”
裴文若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递向杨广。
——这不是他能应的事。
裴秀站在她哥旁边,没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明显是“想去”。明月垂着眼。指尖轻轻捏着簿子的边角,也没说话。
贺璟也沉默地站着,他在等一个该开口的人。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杨广从摩诃身侧往前迈了半步,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可汗盛情。”
他看向摩诃,神色平和,“那便依可汗所言。”
摩诃笑得更真诚了:“好!那本汗这就命人回四方馆备膳!”
裴秀乐了,转头开始麻利地收草靶,明月把簿子塞进包袱,宇文成都把石锁搬回墙角,他一个人搬两个,左右手各拎一个,脸不红气不喘。
我也乐了。早上出门时我还琢磨下午那顿羊奶宴怎么应付,现在好了,不用担心了。
我转头帮着裴秀去收草靶,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到杨广还站在原地。
他没看摩诃,没看摩诃身后那群突厥武士,也没看正在搬石锁的宇文成都,他看着我。
隔着半场草靶、歪斜的木牌、还有一群正在收摊的人。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收靶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只是日头很晒,耳根也有点烫。
我们这一行人,马车加骑马,浩浩荡荡穿过了小半个长安城,直奔四方馆,还挺惹眼。
我和明月、裴秀同坐一辆车,贺璟、裴文若、宇文成都骑马。
我拉开帘子一角,宇文成都的声音从车外飘进来,“草原的羊奶到底啥味儿啊?”
裴文若的声音带着笑意:“宇文将军待会儿多喝两碗便是。”
对面,明月正整理着她那本簿子。便民学堂开张以来,学员的名字、讲过的内容、谁家有什么难处,她都一笔一笔记着。
这会儿她指尖摩挲着页角,来来回回,半天没翻一页。
我顺着她目光往外瞄了一眼。阿兄正策马走在侧前方,藏青的衣摆被风微微扬起,脊背笔直
四方馆比我想象中要宽敞。
突厥使团住的这个院子收拾得很利落。毡毯铺得齐齐整整,铜壶擦得锃亮,长案上已经摆满了奶食。
煮羊奶盛在铜壶里,壶嘴还在冒着袅袅的白汽。奶豆腐切成整齐的方块,奶皮子卷成精致的小卷。手抓羊肉堆得冒尖,热气混着香料味扑面而来。
宇文成都站在门口,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摩诃回过身来,伸手一让。
他笑得坦荡,琥珀色的眼瞳里是真切的、草原人特有的热忱:“诸位,请。草原没什么山珍海味。奶与肉,管够。”
落座。
摩诃在主位,杨广在他右手边,我挨着杨广。
对面是阿兄,明月在他身侧。裴文若、裴秀挨着明月。宇文成都在我旁边,他那个位置,离那几壶羊奶最近。
奶食端齐,摩诃没急着动筷子。
他环顾一圈,笑了笑:“晋王殿下,本汗有个失礼之处。”
“在座诸位,本汗只认得萧姑娘一人。”
他语气坦然,“方才匆匆一面,各位名姓都没来得及请教。”
“殿下可否为本汗引见一番?”
他的汉语说得真好,几乎没有草原口音。断句、用词都很地道。
不是临时抱佛脚学几句客套话的那种好,是从小就有先生教、常年浸润在中原典籍里才能养出来的那种好。
杨广一一介绍过去。摩诃听着,不时点头。
他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阿兄去年御前演武细节他知道;裴将军有女巾帼不让须眉他知道;独孤家的贵女分量几何,他更知道。
每个人他都客气地敬一碗奶,每个人他都能接上一两句话。
不过摩诃显然对宇文成都兴趣最大。
也是,人家都是客客气气起身行礼,到他这儿——“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声,嗓门大得跟唱军歌似的:
“末将宇文成都!现在在晋王殿下麾下!”
摩诃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这个莽夫,最对突厥人的路子。
奶喝了几轮,又上了热腾腾的肉。
每人面前都有一只小银盘,盘子里卧着完整的烤羊腿。
羊腿不大,是小羊羔的腿,烤得外焦里嫩,表皮金黄油亮,滋滋冒着细小的油泡。香料渗进肉纹里,热气一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盘边有把小银刀,刀刃很薄,柄上錾着细密的花纹。
摩诃举起自己的银刀,熟练地划开焦皮,露出里头嫩白的肉。
“自己片下来的才好吃。”他笑道,“诸位自便。”
他一边招呼众人动筷,一边讲起草原上的事。
说去年冬天那场白毛风,刮了三天三夜,帐篷外头的拴马桩都冻裂了。说开春接羔,小羊刚落地就得抱进毡帐裹在皮袄里暖着,不然活不下来。说他年轻时追一头雪豹追了三十里,最后那豹子窜上悬崖,他在底下站了一夜,也没等到它下来。
宇文成都听得眼睛都不眨,羊肉举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裴文若适时接两句茬,问雪豹后来呢、白毛风刮死多少牲口。贺璟话少,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嗯”。
明月很安静,她坐在阿兄旁边,碗里的羊肉没动几块,只是慢慢喝着奶。裴秀也安静,但不是明月那种安静。她是腮帮子塞太满了,腾不出嘴说话。
我累了一上午,确实饿了。
早上就喝了一碗粥,顶到现在,中间还教了七八轮防身术,胳膊都抬酸了。我埋头干饭,一块接一块。
然后我碗里多了一筷子肉。
连着一点筋、带着焦皮,一看就是羊腿上最嫩的那块。
我侧头。杨广正跟摩诃说话。他面前那条羊腿还没怎么动,银刀握在手里,刚片下一片,顺势就搁我碗里了,动作自然得跟顺手似的。
过了没一会儿,碗里又多了一块。这回是肋排边上的脆骨,剔得干干净净。
我有点不好意思,桌上这么多人,他一个亲王搁这儿给我片肉,算怎么回事?
于是我在桌底下捶了一下他的腿,示意他注意点场合。
他没搭理我。
我又捶了一下。
他还是纹丝不动,神色如常的继续跟摩诃说今年草原贡马的事,手里还在继续给我片羊腿。
这回是羊腿内侧最肥美的那块,被他用银刀熟练的剔下来,放进我碗里。
动作很轻,银刀没碰出一点声响。
……爱咋咋地吧。
我低头,把肉吃了。
摩诃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话头。他端着奶碗,视线落在杨广手上,那双手刚把一块羊肉放进我碗里,正若无其事地收回。
“之前只听说晋王殿下带兵好、文采好,”摩诃顿了顿,好像在斟酌着用词,“没想到殿下还这般……体贴。”
体贴两个字一落,众人的目光随即被吸引过来。
杨广放下银刀,擦了擦指尖。他唇角微弯,语气从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偏过头,看着我。“对吧,萧姑娘。” ???我瞪他。
他还看着我,眼底那点笑意不深不浅,就在那儿漾着。
我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面上还不能露出分毫,只能赶紧低头,吃肉。
摩诃也笑了。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早在突厥时,本汗就听说过萧姑娘的名字。说大隋有一奇女子,朝堂驳太傅,陇西杀贪官。”
“当时本汗就想,这女子该是什么样。”
“那日在麟德殿,莎琳娜倒在地上的时候,本汗坐在那儿,忽然想——”
他顿了顿,笑了。
“这样的女子,怎么现在才认识。”
话落,满桌安静。
裴秀腮帮子还鼓着,嘴里塞满了羊肉,筷子悬在半空。她看看摩诃,又看看杨广,又看看我。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啥玩意?这人说啥呢?
我也懵了,他什么意思?
杨广手里的银刀顿了一瞬。
但他唇角笑意未变,继续片肉,刀尖沿着骨缝划开,慢条斯理,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宇文成都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羊肉。他咽下去,憨憨地来了一句:“现在认识也不晚啊!”
摩诃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声倒是爽快,方才那点叫人琢磨不透的东西散了大半。
“宇文将军说得是。”他冲宇文成都举了举碗,“是本汗说错话了。”
宇文成都嘿嘿一笑,端起奶碗跟他碰了一下,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银刀还在动。
片一片,放我碗里。
片一片,放我碗里。
但我已经吃不下了。
我盯着那片还在往碗里落的羊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件事,一件本不应该被忽略的事。
史书上写,隋炀帝死后,萧皇后辗转多处,颠沛流离。
后来去了突厥,还当了突厥可汗的王妃。
突厥可汗。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
摩诃正笑着跟裴文若说什么,琥珀色的眼瞳弯着,露出一口白牙。
是他吗?是这个……正在给我们讲白毛风、讲雪豹、讲他养了一辈子那匹黑马的人吗?
我不知道。
史书上没写是哪个可汗。
我突然觉得很冷。
明明是满屋子的热气,烤羊腿还在滋滋冒着油光,奶锅还温在炭盆上,可我就是觉得冷。
杨广还在跟摩诃说话。谈笑风生,神色如常。
我看向他的侧脸。
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眉骨极好看,意气风发的样子。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慌乱的事。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二十多年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死在江都,不知道他死后这天下会乱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我会——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还没动的羊肉。
银刀切得太规整了,边缘齐整,肥瘦均匀。他片肉的动作,不急不慢,刀尖顺着纹理走。
他就在我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还在呼吸,还在说话,还在用那把银刀把羊腿上最嫩的部位剔下来、放进我碗里。
我无意识地、极慢地,往他那边挪了一寸。袖子蹭着他的衣摆,是极轻的一声窣响。
他没有回头,但他握着银刀的手,顿了一瞬。然后他的手,从桌面上放了下去,落在我刚才偷偷挪过去、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袖边旁。
隔着半寸,我能感觉到那上面传来的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羊奶将尽,肉也上了三巡,连宇文成都都撑得吃不下了,正搁那儿摸着肚子消食。
摩诃擦了擦手,率先站起身。
“总是在屋里坐着也没意思,”他笑道,“四方馆后头有片演武场,不知各位可否赏脸,一起去转转?”
众人纷纷起身。
四方馆的演武场比我想的要开阔。
午后的日头偏西,光线是那种温吞吞的金黄色,把场边的草靶拉出长长的影子。靶立在百步外,箭痕累累,有些旧了。角落里堆着石锁、木人桩,还有几副蒙了灰的马鞍。
摩诃站在场边,环顾一圈,笑道:
“今日有幸,得见大隋英杰云集。前日麟德殿那场切磋,本汗看得心痒。只是那日是莎琳娜讨教萧姑娘,本汗不便下场。”
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武人见猎心喜的热忱:
“本汗麾下也有几个粗人,仰慕中原武艺久矣。不知殿下能否赏脸,让他们也领教一二?”
他说得客气极了。
“点到为止,输赢皆作笑谈,如何?”
杨广看着他,日头落在他侧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温雅笑意。
“可汗盛情,那便依可汗所言。”
摩诃闻言,朝身后左侧点了下头,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应声出列。
这人比宇文成都还高半个头,肩宽如门板,双臂肌肉虬结,皮甲勒在身上,几乎要被撑裂。他往场中一站,脚下的沙地都凹下去一块。
“巴图尔。”摩诃说。
“我突厥第一力士。十五岁徒手搏狼,二十岁摔遍草原无敌手。去年那达慕大会,他连摔十七人,得了九十九头羊的彩头。”
他目光往我们这边一扫,笑道:“不知哪位将军愿意赏脸,陪他切磋几合?”
话音还没落,宇文成都就“噌”地站了出来,“末将来!”他的眼里全是兴奋。
巴图尔已经开始活动肩颈,骨节噼啪作响。宇文成都也脱下外袍,活动着手腕,像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
没有护具,没有规则。沙土地上画了个粗糙的圆圈,肩背触地者输。
很快,两人动了起来。
第一合,巴图尔揪住宇文成都腰带,往旁一带,宇文成都踉跄两步,险些扑地。
第二合,宇文成都学乖了,沉腰硬扛。两人四臂绞在一起,像两头抵角的牛。巴图尔纹丝不动,宇文成都脚下陷了半寸。
第三合,巴图尔仍是正面压上。宇文成都突然矮身,捞住他膝弯,腰背发力。巴图尔离地三尺,轰然砸在沙地上。
我不懂摔跤,但我看得出来,宇文成都大概也没练过,因为他第一合被人遛得像遛马。
第一合被遛,第二合硬扛,第三合就现学现卖。把巴图尔方才使的招,原样还回去了,还胜了人家。
没什么技巧,就是仗着力气大,学得快。
巴图尔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拍着宇文成都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宇文成都喘着粗气,咧嘴傻笑:“你也不赖。”
摩诃抚掌,“好!宇文将军好身手!”
他亲自斟了一碗酒,双手递过去。宇文成都接过,咕咚咕咚喝了,抹一把嘴,咧嘴笑得像个孩子,“可汗,你们草原的摔跤,够劲儿!”
巴图尔又在旁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宇文成都居然连比带划地回了几句,满场笑声。
但我看着摩诃,脑子还是乱糟糟的。
“阿锦。”裴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
“嗯?”
“你脸色不太好。”她看着我,“怎么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事,可能……奶喝多了,有点腻。”
我把视线移开,看着场中。
宇文成都正在学巴图尔那个摔跤前的热身动作,笨拙地晃着肩膀,把裴文若逗得直扶额。
这时,摩诃又说话了。
“今日还有几位姑娘在。我们草原上有投壶的游戏,不知哪位姑娘愿意赏脸玩玩?”
他说着“哪位姑娘”,眼睛却只看着我。我垂下眼,正想着怎么找个理由拒绝。
“我来!”
裴秀拍了拍我,递给我一个‘放心!姐妹在呢!’的眼神,往前站了一步。
摩诃似乎没想到应战的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裴姑娘爽快。”
他朝身后右侧点了下头,一个瘦削的汉子无声出列。
这人眼睛细长,颧骨高耸,站在那里像一头盯准了猎物的鹰。
“斡里。”摩诃说,“草原上最好的射手。”
箭壶抬上来,铜壶摆在七步开外。
裴秀拿起一支箭,在手里掂了掂,凑近壶口看了两眼,又退后几步比划了一下距离,然后回头小声问我:“这玩意儿怎么玩?”
“……你没玩过?”
“没有啊。”她理直气壮,“我们家不兴这个。”
我:“……”
斡里先投。五支箭,五支全中。壶口撞出清脆的叮当声,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裴秀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轮到裴秀,她没急着投,而是先把箭举到眼前,看了看长度,又看了看壶口,皱起眉。然后蹲下去,小声念叨,“箭太长了,壶口太窄,站着投,弧线落下来角度不对。”
她把箭尾抵在地上,比划了一下,突然“咔”地一声,把箭折断了半截。
我:……?
裴秀几乎是贴着地面,手腕轻轻一抖。箭贴着地皮蹿出去,划了一道极低的弧线。
“当。”精准落入壶口。
满场安静了两息。
我:秀啊!
她又拿起一支,折短,蹲下,投,又进了。
然后是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五支,全中!
裴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你厉害死了秀秀!”
裴秀被我扑得往后仰了半步,嘟囔着,“这有什么厉害的”,但嘴角已经咧开了。
明月也凑过来,“我们秀秀怎么这么聪明啊!”
宇文成都的大嗓门响起:“裴姑娘好样的!!!”
这一嗓子中气太足,把场边树杈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裴文若站在几步外,看着自家妹子,也弯了弯嘴角。
斡里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支被折短的箭。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两个字:“……聪明。”
摩诃笑意更深了。
“大隋女子,当真是藏龙卧虎。本汗今日算是开眼了!”
他的目光从裴秀身上收回来,笑意还在,然后转向杨广。
“本汗在突厥时,常听人说起晋王殿下。守北境,平南陈,骑射武功,天下少有。”
“此次来长安,本汗见到的殿下,温雅谦和,礼数周全。”
他顿了一下。
“但本汗很想见见那位沙场上的主帅。”
“殿下可否赏脸?”
杨广笑了一下。“那都是些旧事了,”他说,“本王久疏沙场,弓马也生疏了。”
但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若可汗有兴趣,那本王献丑也无妨。”
草靶立于百步外,每人三箭。
摩诃先手。
他握弓的姿势极稳,草原上长大的孩子,三岁摸弓弦,开弓如呼吸。
第一箭,正中靶心。
第二箭,紧挨第一箭落下,两箭间距不过半指。
第三箭,箭镞钉入前两箭之间,三箭簇成一朵铁花。
满场低呼。
三箭,全中。最后一箭,贯双箭。
摩诃收弓,神色平静,额角连汗都没有。
裴秀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这汗王还挺厉害啊。”
她看了看杨广,声音压得低了点:“晋王能行吗?他现在天天对着那些折子奏疏,肯定不经常弓箭吧,可别输啊。”
我没说话,手却抓紧了裙子,心里也有点打鼓。
摩诃递过来一把弓。
杨广接过来,指尖从弓臂缓缓抚过,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柄久别的故剑。
然后他抬起左手,握弓臂,三指虚扣。不是常规的“虎口托”,是弓臂斜压虎口、掌心悬空。
那是长年驰射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为的是在马上借力、换手更快。
右手搭弦,三指扣弦,下颌微收。
脊背挺成一道流畅的弧线,从肩胛到腰背,像一把被缓缓拉开的弓本身。
“嗖。”
第一箭,正中靶心。
第二箭,他抽箭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些。
弦拉到耳后时,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是十八岁就渡江平陈的少年主帅,是他藏了十年的、从未真正熄灭的火。
“嗖。”
也中靶心。
第三箭。
弦拉到极限,扳指抵住下颌。
松手。
“嗖——”
依然牢牢钉在靶心。
紧挨着摩诃那三箭,不偏不倚,并排而立。
满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
“殿下厉害!!!”
宇文成都这一嗓子差点把靶子震歪。他拍着大腿,兴奋得像自己赢了似的。
巴图尔在旁边叽里咕噜,也跟着拍手。
裴秀又怼了我两下,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家晋王可以啊!”
“够帅。”她说,“怪不得我姐妹眼睛都长他身上了。”
我也乐了。
“是吧!”
我把视线挪回场中。
杨广正在收弓,指尖还搭在弓弦上,唇角挂着很淡的笑意。
这个人。
这不只是一个会射箭的人,这是一个曾经把弓当成半条命的人。
我忽然想起那间密室。想起满墙的地图、十年的布局、锁在暗格里的弩机。
想起他握着银刀给我片肉的手,想起那天夜里他抱着我,声音闷在我发顶:“锦儿最厉害了。”
这些,都是他,是那个复杂的杨广。
是我喜欢的人。
日头向西斜了,演武场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摩诃把我们送到馆门口,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本汗来长安这些日子,今日最痛快!”
杨广颔首:“多谢可汗款待。”
巴图尔和宇文成都还黏在一块儿。巴图尔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连比带划,宇文成都居然能接上几句,也不知道是方才学的还是纯靠瞎蒙。
“成,下回我再来找你摔!”宇文成都拍着胸脯。
巴图尔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宇文成都又想起来什么,回头冲馆里喊:“那羊奶,还有剩的吗?我带点回去!”
众人:“……”
马车一乘乘牵过来,该各自回府了。
明月走过来,停在贺璟面前半步,仰起脸轻声说:“世兄,天快黑了,能否……请世兄送我回府?”
日头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她说完便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
贺璟看着她微红的耳尖,静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我目送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远,贺璟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脚步却明显放缓了半分,迁就着明月的步子。暮色渐渐漫上来,将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
直到那两道身影转过街角,我才收回目光,转身径直走向不远处的晋王府的马车。
“殿下。”
杨广正侧身对秦义吩咐着什么,闻声转过头来。
“……我想坐你的马车。”我说。
日光从他背后落过来,把他眼底那一点意外映得很清楚。
秦义倒干脆,直接就把车帘掀开了。
我提起裙摆,踩上车辕,钻了进去。
帘子落下前,我感觉身后有道目光钉在我身上,大概是裴秀。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她想说什么:我姐妹在干嘛?这么主动吗?直接上人家车了???
……
不管了。我现在只想确认,这个人,他还是真实的。
他还在我身边。
马车里有点暗,窗缝漏进几缕西斜的光,在车厢底铺成细长的金线。
杨广在我身后上车,帘子晃动了一下,那些光也跟着晃。我直接抬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往他怀里栽进去。
他顿住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手抬起来,稳稳地揽住我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我发间。
“锦儿。”他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低低的,沉沉的,带着笑意,还带着点意外。
“怎么了?”
我把脸埋进他肩窝。他衣襟上有松木香,淡淡的,混着日头晒过的暖意。
是真实的。
我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气。
“没事。”声音从他肩窝里闷出来,闷闷的,有点哑。
“就是想你了。”
马车辘辘地走,窗外偶尔漏进一些碎光。
他没说话,手指慢慢梳过我的头发,从发顶到发尾,一下,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锦儿。”
“嗯。”
“你有秘密。”
我僵了一下,环在他腰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他的手掌在我发间停顿,声音低了几分,里面没有质问,“但你不愿意同本王说,对不对?”
第84章 拜把子
他看出来了。
也是,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从陇西到长安,从宫宴到今日,我那些突然的沉默、没来由的恐惧、看他的眼神里偶尔掠过的、不属于此刻的东西。
他怎么可能没发现。
可是这些事情,我怎么说?
说我是从一千四百多年后穿越过来的?
说我知道你会当皇帝,你会把大隋折腾得民不聊生,你会死在江都,连尸骨都没人收?
说我害怕有一天醒过来,你已经不是此刻抱着我的这个人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不愿意说?”他问,声音在寂静的马车里显得格外低沉,“你不信本王?”
“……不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不是不信你。”
我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我最近经常在做一个噩梦。梦里……发生了很多事。很乱,很可怕。你不在……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我说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他信没信,但他一定看出了我的逃避。
可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安抚住我所有的恐惧和忧虑。
“锦儿。”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很沉,很稳,“别怕。”
“本王在这里。”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脸上。
他的下颌在黑暗里有些模糊,但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
我的心里突然就安定了不少。
那些未来,那些血与火的画面,都是二十多年以后的事情了,我跟自己说。
二十多年。
足够一个婴儿长成顶天立地的儿郎,足够一座宫殿从奠基到矗立云霄,也足够我,从此刻开始,一寸一寸,去撬动那看似铁板一块的、名为“历史”、名为“宿命”的高墙。
不能慌,不能怕。慢慢来,一点,一点来。
我缓了缓情绪,“……殿下。”
“嗯。”
“那个莎琳娜,”我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还有点闷,“怎么样了?”
杨广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啊,比本王预想的……更有意思。”
我眨了眨眼,把心头那点酸软又压下去了几分。
“有意思?你还查到别的了?”
“再等等。”他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耐心。
“等?”
“嗯。”他点头,指尖在我腰侧轻轻点了点。
“过几天,会有一场……你意想不到的好戏。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我:“……?”
怎么还带卖关子的?
“所以……你现在不打算用她来指证太子?”我问。
“指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猎人审视陷阱时的从容玩味。
“那是最后,也是最简单的一步。”
他的声音沉下去,“太子要倒,但他一个人倒,不够。”
我怔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么?”
天色渐晚,马车里越来越暗了。杨广笑了笑,伸手托住我的脸颊,指腹轻轻蹭过我的唇角。
“本王现在,想要——”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唇齿交缠,他的气息席卷而来,温柔又不由分说地占据了所有感官。我忘了呼吸,忘了那些悬在心头的未来,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吻,和他身上清冽熟悉的味道。
良久,他才缓缓退开,额头却仍抵着我的,呼吸浅浅地拂在我脸上。
“这次,”他低声开口,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和某种餍足的慵懒,“是锦儿自己送上门的。”
我还在剧烈地喘息,浑身发软,脸烫得惊人。
可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却好像被这个吻生生烫出了一个洞,光透了进来。
这个吻,是占有,也是安抚,是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无论你来自哪里,藏着怎样的秘密,恐惧着何种未来。
此刻,你是我的。
而我,在这里。
不是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字,不是江都离宫里孤独死去的身影。
是此刻,活生生的他,就在这里。
我抱紧了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
“……无赖。”声音又软又哑,一点气势也没有。
他低低“嗯”了一声,算是认了。
马车还在走。辘轳声碾过青石板,一下,又一下。
我没松手,他也就这么抱着我。一只手环在我腰后,另一只手绕着我垂落的长发,漫不经心地把玩。
我忽然觉得有点困。不是真困,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懒洋洋的倦意。仿佛外面所有风雨都有人挡着,我只需窝在这一方温暖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听那沉稳的心跳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了。
“殿下。”秦义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平板得像个报时的更夫,“贺府到了。”
我没动。
杨广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我发顶,那动作里带着点笑意,像在看一只耍赖的猫。
“到了。”他说。
“……知道了。”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含糊得像梦呓。
他也没催我。那只绕着我头发的手慢了下来,指尖轻轻压在我后颈。
帘外,秦义又等了两息,然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应该是退远了几步。
一丝凉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干净的爽气。
我悄悄睁开一条眼缝,透过他衣襟的缝隙,看见帘边漏进一线月光,细得像银丝。
天都黑了。
“再抱一会儿好不好?”我小声说。
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多大的人了,赖在人家怀里不肯下车,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可我就是不想动。
杨广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胸腔震了一下,是在笑。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想回去?”
他的手指从我后颈慢慢滑上来,捏了捏我的耳垂。那地方本来就敏感,被他这么一捏,肯定又红了。
“本王不介意,”他顿了顿,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让锦儿婚前就住进晋王府。”
“……”我抬起头瞪他。
车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点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盛着明晃晃的笑意,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看就没安好心。
“那老贺会提着刀去你家砍你。”我瞪着他。
“嗯,”他点头,好像真的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贺公那把刀,确实有点分量。”
车外又安静了。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是哪个坊在报时辰。隔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能听见几下闷闷的梆子响。
“锦儿很久没有给本王炖汤了。”
他忽然换了话题。
很久?也没有几天好吧……
“最近事儿有点多嘛,明天,明天给你弄!你让秦义按时来。”
又抱了一会儿,我才慢吞吞从他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衣襟。正要掀帘子,马蹄声从巷子那头传来,近了之后慢下来,停在不远处。
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贺璟策马立在巷口,他应该是刚送完明月回来。
“阿兄!”我下车,朝他挥了挥手。
贺璟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房,走到我身边。
“回吧。”他说。
“嗯。”
我俩并肩往府里走。门在身后合上,把凉风隔在了外头。
“明月平安到家了?”我问。
贺璟点点头。
“路上聊什么了?”我侧头看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
贺璟脚步没停,侧脸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显得很平静,“郡主让我以后多去学堂帮忙。”
我眼睛亮了:“……你答应了?”
“嗯,我说有空就会过去。”
前厅灯火通明,老贺正背着手站在厅里。
贺璟走上前,简单说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从我们在西市碰到晋王和摩诃,到摩诃邀请,再到下午那场“羊奶宴”和演武场的比试。
老贺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又在厅里踱了两步。
“按礼部原先的安排,”他停下来,目光落在我脸上,“晋王今天上午该陪摩诃可汗去南郊的皇家马场,看今年新进的河西骏马。”
我怔了怔。
老贺看着我,眼神很深:“他知道你在西市,他是故意过去的。”
贺璟在一旁开口,声音沉静:“我也在想,长安城那么大,这般相遇实在是过于巧合了。”
“他是在护着你。”老贺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沿氤氲的热气。
原来是这样。
那张素笺,那句“万事有备”,我以为只是他告诉我“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别怕”。
但原来不止。
他把摩诃的“私约”,变成了“众邀”。把原本只有我一个人的场合,变成了我们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聚会。
由摩诃亲口提出,合情合理,又不落人口实。甚至让我自己都没察觉,只当是巧遇。
原来,他是故意过去的。
我的手指轻轻蜷进袖口。指尖是微凉的,掌心下却漫开一片绵密的暖。
老贺看了我一眼,也不再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他喝茶的动作比平时还慢,不知道是在品茶,还是在品他口中的‘那小子’今天办的事儿。
老贺对他应该也是满意的吧,这人嘴硬归嘴硬,其实心里门儿清。
院子里月色很好。
凉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草木的气息。我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快圆了,挂在槐树梢头。
我忽然站住了。
月亮是真的,贺府是真的,廊下的灯笼是真的。
老贺刚才喝茶时那副“懒得夸但我心里有数”的表情是真的。阿兄送明月回府时那一点克制的、却让明月红了耳根的妥帖是真的。裴秀今天在演武场折箭投壶时那副“这有什么难的”的得意劲儿是真的。
杨广是真的。
他在我身边是真的。他握着银刀给我片肉的手是真的,他不声不响把风雨全部挡在外面是真的。
我喜欢他,很喜欢。
他也喜欢我,很喜欢。
此刻,今晚。
这些都是真的。
我站在廊下,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痒痒的。
我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那股凉意一点点浸透,又让心底那团暖意一点点把它焐热。
未来很远。
史书很沉。
江都那些画面,偶尔还会在梦里闪过。
但那是以后的事。
就这一刻。就今晚,我一点都不想再去想未来那些事情了。
我转身,往自己院里走去。脚步轻了些,像有人把什么东西从肩上卸下去了。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细的窸窣声
便民学堂今天依旧热闹。
我和明月、裴秀照常支起摊子,木牌往坊口一立,熟面孔就围上来了。
浆洗坊的大婶学完一套动作,问:“昨天那三个小郎君还来吗?”
我挠挠头,表示我也不知道,主要他们下朝也没个准点。
日头渐渐升高,人群越来越热闹。正教到一半,马蹄声由远及近。
我抬头一看,坊口那棵歪脖子树下,三匹马齐齐停下。
贺璟、裴文若、宇文成都,一个不少。
我“嚯”了一声,冲她们俩乐:“来的真齐全!”
裴秀手搭凉棚望过去,嘴角翘起来:“咱们学堂六人组,这是要正式成立了!”
明月抿着嘴笑,眼角弯弯的。
日头爬到正中时,准备收摊了。
我和明月对了个眼神,清了清嗓子:“各位街坊邻里,听我说两句!”
正要散去的人群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这些日子,咱们在这儿学认字、学算账、学防身,都是临时的场子。”
我环视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卖菜的大娘、浆洗坊的婶子、木匠师傅、还有那些眼巴巴望着我们的半大孩子。
“但便民学堂,不能总在这儿打游击。”
“三日后,”我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咱们的便民学堂,正式开张!”
“哗——”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在哪儿啊姑娘?”
“还教不教俺们认字?”
“那防身术还教吗?”
我抬手往下压了压,等声音稍微小了些,才继续说:
“地点就在城南,挨着慈恩寺那条巷子,门口会挂着牌子。那里地方宽敞,有讲堂,有校场,桌椅板凳都齐全。”那是明月之前准备好的地方,是时候用上了。
明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温婉却清晰地接上:
“学堂开张后,咱们会排好课表。一周五日,教的还是那些。认字、算账、看契、防身术,还有简单的诗书道理。”
“所以这三日,”我看着他们,认真说道:
“咱们就不在这儿摆摊了。得去学堂那边收拾收拾,布置布置。三日后巳时正,咱们学堂门口见。想学的,都来!”
“姑娘,”卖菜的大娘扯着嗓子问,“那……那束脩……”
“分文不取!”明月斩钉截铁,“跟现在一样。只要你想学,肯来,我们就教。”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响的议论声。有人不敢相信,有人激动地搓手,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三日后怎么跟东家告假了。
浆洗坊的大婶眼圈有点红,拉着我的手:“姑娘,你们……你们真是菩萨心肠……”
日头又升高了些,人群渐渐散了。
我看着明月他们,大手一挥!“走走走我请客!庆祝咱便民学堂三日后开张!”
西市口有家新开的馆子,叫“春风楼”,专做河鲜。
我们要了个小包间,菜上得挺快。
首先上了一条热气腾腾的鱼,白嫩的鱼片浮在金黄汤底里,上头撒着碧绿的芫荽。紧接着是酱爆螺蛳、清炒藕带、油炸小鱼,还有一笼热腾腾的荷叶包饭。
宇文成都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大块鱼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
裴秀笑他:“宇文将军,你这吃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天没吃饭了。”
“三天没吃?”宇文成都咽下去,认真摇头,“那不能,早上还吃了八个包子。”
众人:“……八个?”
“嗯,猪肉大葱的。”
明月抿着嘴笑,裴文若扶了扶额,连贺璟都笑了。
闹了一阵,我端着茶杯站起来。
“来来来,我说两句。”
大家的目光都落过来。
“咱们便民学堂六人组今天就算是成立了!”我环顾一圈,“以后学堂的事,就是咱们大家的事!”
宇文成都第一个响应:“对!”
裴秀点头:“课表那块我也可以帮忙。”
裴文若笑了笑:“军中有几个退下来的老兵,要是学堂需要教骑射,我可以问问。”
明月轻声说:“场地、吃食这些,我来安排。”
贺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行!”我一拍桌子,“咱们今天就把名分定下来!以后就是拜把子的姐弟兄妹!”
宇文成都挠头:“拜把子?”
裴文若在旁边悠悠地来了一句:“怎么,要学桃园三结义?咱们这可是六个人。”
“那就六义!”我飞快的接上,“按年纪排!”
贺璟:“二十三。”
裴文若:“二十二。”
明月想了想:“我十七,七月。”
宇文成都:“我也十七,八月。”
裴秀看看我,我看看她。
“你多大?”她问。
“十六,三月。”我说,“你呢?”
裴秀眼睛亮了:“我也十六,三月!初八!”
“……十一。”我声音干巴巴的。
裴秀嘴角慢慢咧开:“六妹。”
我“……”
“来,”她拍拍我肩膀,语气慈祥,“叫五姐。”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宇文成都笑得最大声,差点把碗里的汤晃出来。
裴文若一边笑一边扶着他,明月拿帕子掩着嘴,眼角弯弯的。贺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那么一点点。
“今日既以兄妹相称,”贺璟开口,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往后,当守望相助,不离不弃。”
裴文若也端起了碗,他没说话,只将碗沿在桌沿轻轻一磕。
独孤明月双手捧起那碗桂花酿,轻声却坚定:“守望相助,不离不弃。”
宇文成都端起碗,动作有些生硬,但很用力:“嗯!”
裴秀已经一手搂着我,一手端起碗,笑嘻嘻地:“那必须的!”
我也端起自己那碗桂花酿,酒液澄澈,映着围坐的这一圈人。
贺璟沉稳,裴文若周全,明月温柔,宇文成都耿直,裴秀跳脱。
还有我。
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性子,因缘际会,坐在这张桌前,成了彼此的兄弟姐妹。
“干!”我喊。
“敬咱们便民学堂六人组!”
六只碗碰在一起,声音清脆。酒入喉,带着桂花的甜香,还有一点点辣,一路暖到心里。
这顿午饭吃了很久,裴秀和宇文成都抢最后一块蹄髈,抢得筷子打架。独孤明月笑着给他们俩各夹了一筷子青菜。
贺璟和裴文若坐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举杯对饮。
我捧着桂花酿,小口小口地抿,看着他们闹。
真好。
这个午后,这些人,这满桌的菜,这碗甜滋滋的桂花酿。
也都是真的。
裴秀闹够了,凑过来,脑袋靠在我肩上。
“六妹,下午干嘛?去我家武场射箭啊!”
我想起昨天刚答应要给杨广炖汤,摇摇头:“……不行,我下午还有事儿。”
“啥事儿?”
“反正就是有事儿。”我含糊道,“下次,下次约。”
裴秀戳了戳我肩膀,眼睛眯起来。
“不对。”
“六妹,你不对劲哦!”
“哪儿不对劲了?”我瞪她。
裴秀不依不饶,那语气里全是八卦的火苗,“昨天下午……是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着裙子就钻上晋王殿下的马车了?嗯?”
“说,你下午是不是要去找他?”
“……裴秀!”
“别叫全名!”她理直气壮,“叫五姐!五姐问你话呢!”
明月抿着嘴笑,耳朵却往这边竖着。宇文成都还在埋头啃骨头,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裴文若和贺璟还在说话,贺璟的目光似乎往这边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我瞪着裴秀。
她笑眯眯地瞪回来。
“……炖汤。”我认命地小声说。
“啥?”
“炖汤!”我声音大了点,脸有点烫,“昨天答应他的,要给他炖汤!”
裴秀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
“哦——”她拖长了调子,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我们六妹,这是洗手作羹汤了啊!”
“你够了啊!”我推她。
明月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裴秀拍拍我肩膀,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去吧去吧,给晋王殿下炖汤要紧,咱们姐妹情谊可以往后稍稍。”
我气得想打她。
宇文成都终于啃完了骨头,抬头茫然地问:“炖汤?谁炖汤?”
没人理他。
我看着他那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又看看裴秀那副欠揍的表情,再看看明月弯弯的眼角和贺璟他们那边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就懒得害羞了。
反正都这样了。
再说了,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我还冒出来一个新想法。
这个朝代没有柚子茶。上辈子我可爱喝那个了,蜂蜜柚子茶,又暖又润,泡一杯能坐一下午。
柚子现在正是季节,蜂蜜府里也有,云枝昨儿听我说完,一大早就把材料给我备齐了。
不如大家一起试试!
“走走走!”我站起来,大手一挥,“下半场去贺府,给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裴秀一愣:“不是要给晋王炖吗?我们还有份呢?”
“都有都有!”我拽着她往外走,“走不走?”
“走走走!”她立刻跟上,眼睛亮晶晶的,“我倒要看看我们六妹还能折腾出什么好东西。”
宇文成都终于反应过来,扔下筷子就往外冲,裴文若在后面喊他慢点,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明月笑着跟在后面,贺璟帮我结了账,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回贺府的时候,老贺刚睡完午觉,正端着茶盅坐在前厅台阶上醒神。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老贺抬头,看见自家儿子闺女打头,后头跟着裴家兄妹、宇文家的小子,还有独孤家那个小郡主,一大群人乌泱泱涌进来,直接把手里茶盅一抖,茶水泼出来半盅。
“这、这是干什么?”他瞪着眼睛,声音都高了半度,“打群架打到咱家来了?!”
“贺伯伯好!”裴秀第一个跳出来,笑嘻嘻地行礼,“我们来蹭……不对,来做客!”
宇文成都跟着抱拳,嗓门洪亮:“贺公!打扰了!”
裴文若和明月也上前见礼,姿态周全。
老贺看着这一院子人,又看看我和贺璟,眉毛挑得老高:“你们这是……”
我嘿嘿一笑,搓着手凑过去:“贺伯伯,我新琢磨了个好东西,等会给大家都尝尝鲜!”
老贺看看我,又看看满院子年轻人,最后摆摆手,一副“老子懒得管你们”的样子:“行行行,别把厨房点着了就成。”
“得令!”
我立刻转身,开始分工。
“二哥、四哥、五姐,”我指了指西边的练武场,“去那儿活动活动筋骨,地方大,随便折腾。”
宇文成都眼睛一亮:“好啊!贺璟大哥,我想跟你切磋——”
“走你的吧!”
裴秀打断他,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练武场拖,一边拖一边压低声音,“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
宇文成都被拽得踉跄两步,茫然回头:“啊?怎么了?”
“怎么了?”裴秀翻了个白眼,“就你这样的,活该打光棍!”
宇文成都:“……?”
裴文若跟在他俩身后,闻言低笑出声,也跟着往练武场去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看向剩下的两个人。贺璟站在廊下,身姿笔挺。明月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捏着个帕子,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角。
日光很好,落在他俩身上,一个藏青,一个月白。
“阿兄,明月,”我清了清嗓子,“你俩……来给我打下手呗?”
贺璟看向我,目光平静:“好。”
明月也轻轻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剥柚子!”我转身就往厨房走,“跟我来!”
贺府的厨房我早就混熟了。大灶两个,小炉子一个,各种锅碗瓢盆齐全。
云枝早就备好了东西,几个黄澄澄的大柚子,一罐上好的槐花蜜,还有冰糖、盐罐子。
我拿了两个小凳子,又把柚子推到贺璟和明月面前,“你俩的任务,就是把柚子皮削下来,尽量薄,不要带太多白瓤。里头的果肉掰成小块,备用。”
“仔细点啊,皮有大用。”我又补充了一句。
贺璟没说话,拿起刀,掂了掂,又放下,从旁边取了把更小巧些的薄刃刀。他做事向来认真,哪怕只是剥柚子皮。
明月也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她没碰刀,而是安静地站在贺璟身侧,等他削下一片完整的柚子皮,便接过去,仔细地撕去内侧残留的白瓤。
两人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刀锋划过柚子皮的细微声响,还有柚子被掰开时果肉分离的簌簌声。
我背对着他们,开始处理其他步骤。烧水,化冰糖,准备罐子。
可耳朵却竖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明月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贺璟的声音响起,比平时快了些。
“没什么,”明月的声音有点懊恼,“皮撕断了……”
“无妨。”贺璟的声音重新平稳下来,“给我。”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大概是他接过了那片断掉的柚子皮。
又过了片刻。
“……贺世兄,”明月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好奇,“你以前……剥过柚子吗?”
“没有。”
“那你怎么会……”
“用刀的手感是通的。削果皮与削木皮,原理相似。”
明月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又是沉默。可这沉默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刚才是不知该说什么的安静,现在……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平和。
我蹲在小炉子前,看着陶罐里渐渐融化的冰糖,忍不住弯了嘴角。
今天要喂的人多,火候得格外小心。
水不能多,不能少;糖要适量,不能太甜也不能太淡;柚子皮焯水的时间要刚刚好,才能去掉苦味又不损失香气。
我一勺一勺地加料,时不时搅动一下锅里的东西,盯着那慢慢冒起的热气,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锅里的颜色慢慢变得清亮起来,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混着柚子的清香,还有蜂蜜温润的甜。
成了?
我用勺子舀了一点点,吹了吹,送进嘴里。
温热的,清甜的,柚子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不苦,不涩,刚刚好。
成了!
我端着勺子跳起来:“明月!快来尝尝!”
她走过来,小心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锦!”她看着我,满脸的不可思议,“这是什么啊?好好喝!”
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的独门绝技,蜂蜜柚子茶!”
“蜂蜜柚子……茶?”明月重复了一遍,然后又舀了一勺,回头。
“贺世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还带着尝到新鲜滋味的雀跃,“你尝尝,阿锦做的这个,真的很好喝!”
她大概是太高兴了,没想太多,递给贺璟的勺子还是她刚刚自己用的那个。
贺璟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她递过来的勺子,目光在那点浆汁上停了一瞬,又抬起,看向明月的眼睛。
明月也僵住了。
她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慌乱地转身,在案台上另拿了个干净勺子,几乎是塞进贺璟手里。
“用、用这个……”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头垂得很低,耳根那抹红晕久久不散。
贺璟接过那个干净的勺子,没说话。
他走到陶罐边,自己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慢慢咽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是一贯的平稳简洁:“嗯,好喝。”
我蹲在灶台边,用袖子掩着嘴角,眼睛弯成两道缝,然后偷偷戳了戳还站在原地的明月。
她猛地回过神,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又是害羞又是嗔怪,还带着一点点压不下去的欢喜。
我冲她挤挤眼,然后站起来,走到角落里,拿出杨广专用的白瓷盅。
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又一勺,柚子的果肉均匀地浮在琥珀色的汤里,好看极了。
盖上盖子,轻轻扣好,交给云枝,让她等秦义来了后转交。
贺璟稳稳地端起那口陶罐,我和明月则端着摆满青瓷碗的托盘,一起朝练武场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练武场那边传来老贺中气十足的喊声:
“裴家丫头!下盘松了!”
“再来!”
我脚步一顿。
嚯,老贺都出动了?
绕过月亮门,眼前的场景让我愣了一下。
练武场边的石阶上,东倒西歪地坐着一排人。
裴秀瘫在最边上,头发散了几缕,脸红扑扑的。宇文成都在她旁边,敞着外袍,大口大口喘气,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裴文若靠在廊柱上,正拿袖子擦额角。
老贺站在场子中央,背着手,气定神闲,脸不红气不喘,跟刚遛完弯似的。
夕阳把半个院子染成暖金色。
我们仨走过去,锅里清甜的、柚子的香气,慢悠悠地飘过去。
裴秀第一个闻见味儿。
她“噌”地坐直了,鼻子使劲吸了两下:“什么味儿?好香!”
我把那锅汤分别舀进几个青瓷里,分过去。
裴秀喝了一口,眼睛唰地亮了。
“好好喝!”
她捧着碗,又喝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嚷嚷,“这是什么啊阿锦?怎么这么香?又甜又润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语气一转,带着浓浓的“谴责”。
“晋王殿下背着我们吃这么好??”
裴文若在旁边轻轻戳了戳她胳膊,眼神示意——贺公还在呢。
裴秀这才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但还是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
老贺三两口喝完,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何止啊,还有什么冰糖雪梨、红豆沙、酒酿圆子、杏仁豆腐……”
他每说一个,裴秀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咱都是跟着晋王那小子享福了,”老贺最后总结,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酸还是乐的味道,“要不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丫头亲自下厨。”
“每次您不是喝得最快最开心的那个!”我反驳。
老贺瞥我一眼:“那是顺手带的,能一样?”
我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轰”地笑开了。
裴秀笑得最大声,捧着碗的手都在抖。宇文成都这次跟上节奏了,也跟着嘿嘿乐。裴文若笑得直摇头。明月拿袖子掩着嘴,眼角弯弯的。
然后她拿起小勺子,从锅里又添了一碗,轻轻放在贺璟面前。
大家的目光又“唰”地一下,全落在他俩身上。
贺璟垂着眼,看着那碗茶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过了两息,他伸出手,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多谢。”声音平平的,稳得很。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真是冰山男。
旁边裴秀悄悄戳我,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哥一直都这样?”
我点点头,也压低声音回她:“习惯就好。”
“那明月不得冻着?”
“你看她冻着了吗?”
裴秀看了看明月,她正低着头,慢慢喝自己碗里的茶,耳尖那点红还没散干净,可嘴角明明是弯着的。
裴秀“啧”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便民学堂开张前的最后一日,六人组在城南那处新辟的院子里忙到日落西山。
搬桌椅、挂匾额、清点笔墨,又和请来的老先生对了三遍课表。等一切安排妥当,天边只剩最后一缕暗金色的余晖。
“成了!”裴秀抹了把额角的汗,咧嘴一笑,“明日巳时正,准时开张!”
明月站在新挂的“便民学堂”匾额下,仰头看着那几个字,眼中有光。
暮色渐深,我和贺璟并肩往贺府走。刚拐进巷子,阴影里就闪出一个人。
秦义。
“萧姑娘,”他抱拳,“殿下请您移步。”
这个点?
我心里嘀咕着,忽然想起上次我问他莎琳娜的事儿,他那会儿卖了个关子,说什么“过几天有好戏”。
现在……是好戏要开场了?
第85章 十年收网
贺璟的目光在秦义脸上停了停,又落回我脸上。
“早些回。”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跟着秦义钻进夹巷。走了几步,发现方向不对。这不是去晋王府的路,是要去……密室?
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上次,杨广在那里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部摊开给我。弩机、毒药、十年布局、满墙的地图和把柄。那之后,我再没去过那间密室。
今晚……
秦义领着我穿街过巷,专挑僻静处走。最后果然停在了那座不起眼的“墨韵斋”后门。他上前叩门,三轻,一重。
“姑娘请。”秦义侧身。
我走进密室时,烛火通明。
杨广站在那面巨大的北境地图前,背对着门。墙上突厥各部的标记朱红刺眼,旁边蝇头小楷写满了将领姓名、弱点、把柄。
“来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显得有些沉。
我关上门,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殿下找我。”
杨广转过身,烛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映出一种锐利的清醒。那是猎人在收网的最后一刻,低头检查弓弦与箭镞时,眼底才会浮现的光。
“嗯。”
他走到书案前,手伸进暗格,取出一个薄册,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潼关副将供词,红手印鲜红刺眼,墨迹已干透发黑。字字句句都在指认太子与突厥左贤王沙苾勾结,私贩军械五千副。
第二页:军械出库副账,太子私印的影本拓在上面,笔画清晰可辨。每一笔出库记录旁,都对应着边关某次“损耗”或“补充”。
第三页:一封烧毁过半的密信残片,“太子亲启……沙苾敬上……幽云马市三成利,助我……事成之后,朔、云、蔚三州盐铁专营……”
我的指尖停住了。
朔、云、蔚。
那是大隋北境最肥的三州。
盐铁专营……太子这是要把整个北境的命脉,卖给突厥人换钱?
第四页:东宫詹事府一名书吏的交代,说曾亲见太子与沙苾使者在别院密谈。“殿下说……边贸之利,当分而享之……沙苾使人笑答:‘殿下要钱,我们要刀,各取所需。’”
第五页:一张粗略的舆图,标注着从长安到幽州的路线,沿途几个驿站被圈出。旁边小字批注:“运货通道,已打通关节。”
我一页页翻下去,手心开始冒汗。
这些证据,单拎出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太子万劫不复。而现在,它们全在这里,条条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件事:
太子杨勇,私贩军械,换取北境盐铁贸易的垄断权和巨额金银。
不为谋反,不为谋利。
只是为了钱。
为了维持东宫夜夜笙歌的奢靡,为了养着那几十个美姬,为了填满他那永远填不满的私库。他甚至把能杀自己子民的刀,卖给虎视眈眈的敌人。
我把册子合上,攥了一下。纸页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妈的,这太子真不是人。
在陇西对我下死手,我可以理解,那是权力斗争。在宫宴上想借突厥人的刀除掉我,我也能明白,那是要断杨广臂膀。
甚至十年前在建康江边,他派人刺杀自己亲弟弟杨广。那是怕杨广功劳太大,威胁到自己太子之位。
那些都是权力游戏里的生死搏杀,虽然肮脏,但至少……是为了那个位置。
可现在呢?
通敌?就为了北境三州盐铁的专营权?就为了那点黄白之物?
他是不是疯了?!
拿大隋的军械,换突厥的金银。
等那些刀箭插进边境将士的胸口时,流的血里,是不是也有他东宫宴席上一杯美酒的价钱?
册子边缘有些磨损,纸页泛黄,这绝不是这几天才弄到的东西。
这些证据,早就拿到了,但杨广一直按着。
“人证物证俱全,”我把册子放回桌上,抬头看他,“全是铁证,你一直压着?”
“嗯。”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杨广没回答,反问:
“你觉得,只倒一个太子,够吗?”
我一愣。
“……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没说话。那目光深得让人发毛,像在评估我能不能听懂接下来的话。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你还想要什么?”
杨广转身,走向那面巨大的北境地图。
他的手抬起来,从东到西,慢慢划过整条边境线。
指尖所过之处,烛光在那十三个用朱砂圈出的州名上跳跃:朔、云、蔚、武、幽、代、燕、胜、营、平、蓟、并、檀。
然后他回头,看着我,一字一句。
“本王要的从来不只是太子之位。”
“本王要的,是北境十三州的兵权。”
我瞳孔骤缩。
十三州兵权?
那是整个大隋北境的命脉,是从辽东到河西绵延数千里的防线,是百万边军的指挥权,是抵御突厥、威慑高句丽、掌控西域通道的绝对力量。
那不是扳倒一个太子就能换来的东西……那是要掀翻小半个朝堂,才能拿到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杨广没等我反应,手指重新点向地图。
“朔州、云州、蔚州——太子的人。”
“幽州、代州、燕州、胜州——关陇世家把持。”
“营州、平州、蓟州、并州——陛下的人,直接听命于兵部。”
“武州、檀州——本王的人。”
他的手指重重划过前两列。
“未来三个月,这七州主帅,一个都不会留。”
“……就因为太子通敌,就能换掉七州主帅?”
我感觉自己已经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杨广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手指点了点——是朔州的位置。
“三天后,这里会被袭击。”
“……什么?”
“一小股突厥游骑,约二百人,会夜袭朔州最西的第七烽燧。”
他声音很平,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念军报,“他们会‘恰好’撞上朔州守将王匡的私贩商队。车里装满盐铁、药材,还有几十副明光铠。”
我脑子彻底不转了。
“夜袭?是你安排好的?你能让突厥帮你袭击大隋的边境?”
“不是帮,是交易。”杨广看着我,目光深不见底。
“摩诃出人,本王出货。那些明光铠,是东宫武库的制式,编号已被磨改,但铸造纹路还在。”
“等等……”我打断他,“你跟摩诃有交易?”
“摩诃要沙苾通敌的铁证,本王有。本王要朔州遇袭的由头,摩诃可以出人。各取所需。”
“摩诃的人会穿上沙苾部落的衣服,用沙苾部落的兵器。事后查起来,账会算在沙苾头上。”
“而沙苾——”他顿了顿,“正好是太子的‘合作伙伴’。”
我盯着地图上朔州那个位置,脑子里飞快地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朔州遇袭→发现私贩商队→商队里有明光铠→明光铠是东宫制式→证据指向太子→借机抛出那本册子→太子通敌案发→陛下震怒,下旨彻查北境……
我懂了。
太子只是引子,彻查才是目的。
“可是……”我抬头看他,“就算陛下下旨彻查,换掉太子那三州。可关陇那四州,主帅个个都是几十年的老将,你能查出什么来?”
“幽州都督高孝珩,是前朝降将。”杨广缓缓开口。
“他长子高元,在长安开绸缎庄,三年前开始,每年有八千匹绢帛‘卖’给东宫詹事府,从未入账。”
“彻查时,账册会从东宫搜出来。太子通敌,他儿子行贿,这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高孝珩会‘畏罪’,在狱中自尽。”
我喉咙发干:“你怎么让他……自尽?”
“他小孙子,今年五岁,先天心疾。太医院有位太医,能治。”杨广顿了顿,“高孝珩会知道该怎么做。”
我后背一阵寒意。
“代州都督郑文礼,每年经他手卖给高句丽的铁器、药材、盐,足够武装五千人。”
“燕州都督窦威,他妻弟贪墨军饷两年,证据已备好。彻查时,这个副将会被当场拿下,供出窦威是主谋。窦威会暴怒,在堂上拔刀杀人,被当场格杀。”
“胜州都督贺兰敏,强占军屯田三百顷,逼死农户十七人。御史台三日后会上奏弹劾。”
“这些人在北境经营几十年,捞的油水、犯的忌讳,足够他们死十次。本王只是……帮他们把账清一清。”
我终于明白了。
他等的不是“太子通敌”这个结果。
他等的是突厥使团来朝,等他跟摩诃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妥那二百游骑什么时候去朔州,穿什么衣服,带什么兵器。等朔州的军报送进长安,等陛下拍桌子说“给朕彻查”。
然后,明光铠才会“恰好”被发现,太子的通敌铁证才会“顺理成章”地翻出来。
再然后,借着彻查的东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这些人的旧账一本本翻出来。
高孝珩的儿子行贿东宫,郑文礼私通高句丽,窦威纵容亲属贪墨,贺兰敏强占军田……
每一条,都够罢官夺爵。
每一条,都能“合情合理”地把人换掉。
“清洗过后,”杨广看着地图,“北境十三州,会有七州完全握在本王手里。”
我心头一震。
七州。
十三州里占七州,等于握住了大隋一半以上的边军命脉。
我盯着地图上那些被圈出的关陇州郡,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可经此一事,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你晋王殿下在推波助澜,是你借着彻查,把关陇军阀一个个拉下马。”
我想起史书上那些字句。
杨广亡国,关陇是第一个反的。
“你现在动他们的兵权,就是动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们会记仇,会等着你露出破绽,然后——”
“然后什么?”
杨广转过身,看着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锦儿,你知道让他们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年边境要死多少百姓?多少士兵?”
我张了张嘴。
“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沉下去,“但本王知道。”
“开皇十六年,云州被破,三千百姓被掳。”
我攥紧手指。
“开皇十七年,蔚州遭袭,七座村庄被屠,因为守将收了沙苾五百两黄金。”
我想说点什么,却被他下一个数字堵回去。
“开皇十八年,营州一场小规模冲突,死了八百士兵。为什么?军饷被层层克扣,最后到士兵手里的,连一身棉衣都置办不齐。”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能砸进地底:
“而克扣的那些军饷,一半进了东宫,一半进了关陇各家在长安的府库。”
密室里死寂。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里面有野心,有杀伐,有铁与血的气息,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理想主义。
“现在,”杨广看着我,“你告诉本王,这些人,该不该动?”
我僵在原地。
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
该不该动?
那些数字,三千百姓、八百士兵、七座村庄,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该动,他们该动。可是……
“可是你动了他们,关陇会反……”我声音哑了,“他们根基太深,万一联合起来……”
“那就让他们反。”杨广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可怕。
“本王要的,不是一个处处掣肘的北境,不是一个每年用百姓鲜血浇灌的边境。”
他抬手,指向地图最北端那条蜿蜒的线。
“是这十三州的烽燧,每一座都牢牢握在本王手里。”
手指向东,落在那片模糊的草原上。
“是长城以北,突厥人不敢南下牧马。”
手指再向东,越过辽东。
“是辽东以东,高句丽人望关而叹。”
手指收回,点在玉门关的位置。
“是西域诸国,使臣络绎来朝,献上国书,称臣纳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我站在那面地图前,看着那些朱砂圈出的州郡。
六年前,我还躺在2025年的宿舍里,刷着隋炀帝的百度百科。
那些词条里写着他“穷兵黩武”“征发无度”。
现在他站在我身边,告诉我他要杀多少人。
而那些人——高孝珩、郑文礼、窦威、贺兰敏……他们手上沾着三千百姓的血,八百士兵的命,七座村庄的冤魂。
他说得对,他们该动,可是……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你让我想想,我一定能想出办法……”
“来不及了,锦儿。”
杨广的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我心上。
“一个月内,本王会让北境十三州,彻底洗牌。”
“等关陇反应过来,等他们想明白该联合谁、对付谁,那时候,新的人已经坐在他们的位置上,兵符已经握在本王手里。”
“等太子想清楚该怎么反咬,那时候,他人已经在宗正寺的牢里,等着三司会审。”
他看着我。
“这局棋,本王下了十年。现在,该落最后一子了。”
密室里静得只剩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我站在那面地图前,看着那些朱砂圈出的州郡。朔、云、蔚、幽、代、燕、胜……每一笔都像血。
十年,他在这里坐了十年,对着这些名字,这些数字,这些罪状,这些命。
十年后,他终于可以收网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理解你”?
我确实理解。那些百姓的血,那些士兵的命,那些被克扣的军饷换来的奢靡宴席,我都看见了。
说“我害怕”?
我也确实害怕。关陇会反,史书已经写好了结局。我怕他赢了这场仗,却输了整场战争。
可这些话,此刻都说不出口。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眼底那点光却亮得惊人。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
“那天……”我声音还是有些发涩,“在马车里,你说莎琳娜比你想象的……更有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又取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
上面画着一张简略的地形图,标注着阴山北麓某处山谷的位置。
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突厥文,翻译成汉字的几行字写着:私兵约三万,马匹八千,军械库三座,粮草可供半年。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三万。沙苾在阴山北麓,养了三万私兵。
“她怎么会开口?”我抬头看他。
杨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有个妹妹,今年七岁。沙苾把人扣着,说是‘保护’,其实是人质。”
他顿了顿。
“本王派人找到了那孩子。”
我喉咙发紧。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能猜到后面的事。
他把妹妹带到莎琳娜面前,告诉她“你开口,她活;你不开口,沙苾倒台那天,她一样会死,而且死得更惨”。
死士不怕死,但怕自己在乎的人死,所以她开口了。
杨广指了指那张图,“明天,这张图,会送到摩诃的手上。”
“要……给他?”我问,“你要拿这张图换什么?”
杨广转过身,看着那面北境地图。烛光把他的侧脸勾得很深。
“三年。”
“什么?”
“突厥三年不动刀兵,北境三年和平。”
“摩诃拿到沙苾的私兵藏匿地点和装备清单,可以名正言顺地清剿叛军。”
杨广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沙苾那三万人,会被收编、打散、重新安插到摩诃的人手下。从今以后,他就是一头没有獠牙的狼。”
“本王给他刀,他给本王三年太平。”
“锦儿。”杨广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天在麟德殿,”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些,“如果你输了,或者你杀了她,现在会是另一番局面。”
“这三年,很重要。”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所以那天在麟德殿,我拼命打赢的那一场,不只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让莎琳娜落到他手里,为了让她开口,为了让杨广拿到沙苾的命门,去跟摩诃换北境三年和平。
而这三年时间,足够杨广把北境十三州牢牢握在手里。
没有这三年,他就算把自己的人换上去,能不能坐稳,何时能坐稳,都是问题。
突厥若开战,新将领万一撑不住,所有的谋划都得泡汤。
摩诃许给他的,不是三年和平,而是三年时间,让这些新人,真正成长起来,真正变成他的人。
杨广顿了顿。
“你知道吗,本王时常在想——”
他看着我,烛光在他眼底跳着,那里面有疲惫,有庆幸,还有一种很深的、几乎带着虔诚的东西。
“你是上天赐予本王的。”
“你在帮本王……成就大业。”
我愣住了。
大业。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史书上那些字句:
大业元年,营建东都,役使民夫。
大业四年,开永济渠,发民开河。
大业七年,征辽东,发天下兵。
大业末年,天下盗起,江都宫变。
大业、大业、大业……
那是杨广登基后的年号。
那是千百年后,人们提起隋炀帝时,避不开的两个字。
可现在,他只是在说一个普通的词。
一个带着理想、带着抱负、带着“四夷宾服,万国来朝”愿景的词。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多年后,会有无数史官在史书上写下他的名字,旁边跟着“穷兵黩武”“不恤民力”“好大喜功”这样的评语。
他不知道千百年后,人们提起“隋炀帝”,首先想到的不是他平南陈、一统华夏的功绩,不是他开科举、给寒门子弟一条向上的路,不是他西巡张掖、打通西域、让商队驼铃响彻戈壁。
而是那条用白骨垒成的大运河,和辽东战场上的三十万亡魂。
他不知道。
可我知道。
我知道这个此刻站在我面前、说我“是上天赐予他的”男人,会变成史书上那个,被万人唾骂的“炀帝”。
这一刻,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说我在帮他成就大业。可如果这个大业,就是他走向毁灭的路呢?如果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他更快地走到那一天呢?
文思阁那天,我陪他熬了三天两夜,一起写下科举章程。
他说:“这是不灭之光。”
金城县那次,我给他当靶子,引王家出手。
他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突厥人来的那天,我拼了命打赢莎琳娜。
他说:“你在帮本王成就大业。”
我以为我在自救。
我以为我在帮他改变历史。
可是——
史书上明明写着:开皇二十年,隋文帝下诏开科举。
史书上也写着:陇西豪强被清洗,是隋炀帝巩固权力的必要一步。
也许突厥使团来朝,史书上也本来就会有一次刺杀。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着烛光在他眼底跳着,看着那面被朱砂圈满的地图。
那个念头又从心底冒出来,冷得像冰:我是真的在帮他,还是只是在演历史?
那些我以为是我“改变”的事,是不是本来就会发生?
那些我以为是我“救”的人,是不是本来就不会死?
那些我以为是我“选择”的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写好了?
我穿越过来,不是来改变什么的。我只是来……演完我的角色?
“锦儿?”
杨广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疑惑。
我看着他。
他还站在那里,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给我片肉的人,那个在黑暗里抱着我说“别怕,本王在这里”的人。
他还是他。
可是我我不知道我是谁了。我是林晚,还是萧锦?
我是来爱他的,还是来演完“萧皇后”这个角色的?
我是来救他的,还是来把他送上暴君之路的?
我做的所有事,到底是我想做的,还是历史需要我做的?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害怕”,想说“我是不是只是在演戏”。
可这些话,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说出来,他也不会懂。他只会觉得我在害怕,在担心,在胡思乱想。
他不会知道,我脑子里转的是“一千四百年后的史书”。
他不会知道,我害怕的不是沙苾,不是太子,不是关陇七州。
我害怕的是他。
害怕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帮他变成史书上那个“炀帝”。
害怕我拼命想拉住他的手,其实是在把他往那条路上推。
害怕我穿越一千四百年而来,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亲眼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个结局。
“锦儿?”
杨广又叫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而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
那目光在我脸上定了一瞬。很短,却像要把我看穿。
然后,他笑了,是一种从眼底烧出来的、带着火光的笑。
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
两步。
我想再退,后背却已经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低头看我,那目光太深、太烫,像要把我整个人烧穿。
“锦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本王等了十年。”
“今晚,本王不想一个人。”
不等我反应,他弯下腰。
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
天旋地转,我整个人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殿下!”
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又惊又怒,“你放我下来!”
他没理我,就这么抱着我,大步往密道走去。
密道很窄,他的脚步却稳得惊人。
穿过密道,打开那扇铁门,是他的房间。
松木香混着药气扑面而来,床铺还是那天我见过的样子,深青色的被褥,凹陷的枕头,床头那盏灯。
他把我放在床上,没有松手。就那么看着我,居高临下。
烛光在他眼底跳着,那里面有十年谋划终于收网的兴奋,有我刚才后退半步时被他捕捉到的锐利,还有一种更深、更烫的东西。
“锦儿。”
他叫我,声音很低,很沉。
“本王不管你在怕什么,你在抗拒什么,你的秘密是什么。”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俯下身,更靠近了一些。近到呼吸交缠,近到我能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那个瞳孔无神,近乎迷茫的自己。
“你在这里。”
他的声音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很重,很烫。
“在本王怀里。”
然后他的吻落下来,带着十年压抑一朝爆发的狠劲。
吻得很重,重到我喘不过气。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些“我是谁”“历史是什么”的念头,全被这个吻碾碎了。
衣领被扯开了一点,凉意钻进来,随即被他的唇覆上,烫得我一颤。
直到他吻到锁骨,手继续往下,我才恍然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
“殿下……”
我的声音很哑,哑得不像我自己。
手抵在他肩上,开始推他。
“不行……我要回去……很晚了……”
烛光在他眼底跳着,那里面有欲。望,明明白白的、毫不掩饰的欲。望。还有一层别的东西,更深,更烫,让我不敢直视。
“锦儿。”他叫我,“本王后悔了。”
我一愣,“……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自嘲,还有点危险。
“本王说过,不急。”他顿了顿,“现在,本王后悔了。”
我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然后我想起来了,他指的是那天,他说,“有些事,还得再等等,本王不急。”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推他的力气比刚才更大了。
“杨广!”
他没动。就那么撑在我上方,由着我推。
我的手抵在他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没见过,但我看过小说,看过电视剧,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第86章 接你回家
“放开!杨广你放开!”我用尽全力推他,手指抵在他胸膛上。
可他纹丝不动,反而将我禁锢得更紧。空气稀薄,全是他攻城略地的气息,混杂着松木、墨香,还有一丝……属于猎食者的危险。
不,不是这样。
不能是在……这种时候。
恐慌和一股说不清的愤怒冲上来,我猛地偏头,声音嘶哑:“停下!你听见没有!”
他动作顿住,胸膛起伏,呼吸滚烫沉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锁着我,里面的东西太浓,太重,让我心头发慌。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
然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骇人的暗潮被强行压下大半。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别怕。”
“三个月内,本王会当上太子。”
“到时候——”
他顿了顿,俯下身,唇落在我耳边,带着烫人的气息:
“本王会名正言顺地要。你。”
我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有欲。望,还没散。
那里面有野心,十年谋划终于走到这一步的志得意满。
那里面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再继续,慢慢起身。垂着眼,一点一点帮我拢好被他扯开的衣襟。
指尖偶尔碰到锁骨,又很快移开。
然后站起身,走到衣架旁,拿起那件玄青色的外袍,转身回来,裹在我身上。
袍子很大,把我整个人裹住。
“走吧。”
他说,“送你回去。”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
我们都没说话。
车厢里只有月光,细细的,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冷冽的银线。
我低着头,身上还裹着他那件玄青色的外袍。袍子太大,袖子长出许多,我把手缩在里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袖口冰凉的锦缎,攥得指节发白。
脑子还是乱的,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转。
麟德殿上莎琳娜反手握刀时决绝的眼神,密室里他说“大业”时烛光在他眼底疯狂跳动的样子,还有刚才,他压下来时滚烫的呼吸,几乎越界的吻。
全混在一起。
理不出一点头绪。
脸烫,心跳乱,被他用力吻过、甚至轻轻咬过的地方,皮肤底下还在烧。
可那个冰冷的念头还是沉甸甸地压在一切混乱的最底下。
我是谁。
我在做什么。
我是不是……只是在按着史书的剧本,演完我的角色?
它们全部搅在一起,让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在所有这些混沌里,我勉强抓住了一个最具体、也最该问的问题。
“朔州的突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会死多少人?”
他没立刻回答。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只剩下单调的马蹄声,哒,哒,哒,敲在人心上。
然后,他的声音落下来,很平,没有起伏:
“本王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他。
月光只吝啬地照到他半边侧脸,鼻梁和下颌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深,另外半张脸,连同那双眼睛,都隐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守军会抵抗,附近的百姓会躲藏,突厥人此行的目的是‘袭击’和嫁祸,并非屠城。”他顿了顿,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推演,“但刀剑无眼,混乱之中,总有人……跑不掉。”
“那……”我喉咙发紧,指尖把袖口绞得更紧,“能不能……少死一点?”
“能不能……把靠近烽燧的村子,提前找借口把人都撤走?或者……让守军提前有点准备,别真的硬拼,撑一撑,就往后撤——”
“那就不是‘袭击’了。”
杨广打断我,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磨掉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朔州守将王匡,贪财怕死。遇袭,他必会紧闭城门,龟缩自保。城外那些村镇,他根本顾不上。”
“军报上会写,‘突厥游骑突袭,朔州军猝不及防,城外军民死伤惨重,臣闻讯驰援,然已不及’。只有这样,才像真的。”
我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说得对。
如果提前撤了人,如果守军“恰好”有所准备,那还叫什么“突袭”?
那些要命的明光铠,还怎么在“混乱”中被“意外”发现?
那封军报,还怎么能让陛下震怒到拍案而起?
一切都必须建立在“真实”的流血之上。
可那些村民……
“能不能……递个话?”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紧绷得发颤,“给摩诃的人……让他们……下手时留点余地。能吓跑,就别真砍。能伤……就别杀。哪怕……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行。”
杨广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并不长,却让我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都凝成了冰。
“本王可以给摩诃递话。”他终于开口。
“但本王无法保证是否有用。”
“那些人上了马,见了血,手里握着刀……到时候能不能收住,没人知道。”
我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带着他气息的袍子里。袍子是暖的,松木的清香混着一丝独属于他的温热,包裹着我。
可我心里那片冰凉,怎么也捂不热。
“这就是代价。”
杨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清晰无比地砸在车厢压抑的空气里。
“做任何事,都要付代价。”
“如果现在不清洗北境,未来三年、五年,边境死的人,会比现在多百倍、千倍。”
代价。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如果今晚这些可能死去的、面目模糊的军民,是必须付的“代价”。
那未来,开凿运河时累死在泥泞中的万千民夫,是不是也是“代价”?远征高句丽时,埋骨辽东的数十万将士,是不是也是“代价”?
那些最终会被史官冷冷记载下来的、触目惊心的数字背后,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是不是……都只是他实现“大业”途中,一笔笔可以计算、可以权衡、最终会被接受的“代价”?
我恍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辆马车,我问他:“如果科举开了,但代价很大,大到你承受不起,你还会开吗?”
他那时的回答是:“这世上没有不付代价就能做成的事。”
“本王付得起。”
可是,真的付得起吗?
那些骂名,那些白骨,那些千秋万代的唾弃。
他真的……付得起吗?
“必须……要死人吗?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还是不死心,又这么问了一句。
月光似乎移动了些,但他大半张脸依然浸在黑暗里。
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的深处,静静地看着我。很深,很沉,里面藏着十年的谋划,和此刻,不容动摇的决断。
“本王想了十年。”他说。
十年。
我像是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是啊,十年。
他用十年织这张网,算无遗策。
而我,在知晓一切后短短的半柱香时间里,又能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不知道怎么让朔州那些可能会死的人活下来。
不知道怎么能不流血就把那七州的主帅全换掉。
不知道怎么能让他既握紧北境的兵权,双手又能干干净净。
我想不出来,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我只能把自己更深地缩进那件宽大的袍子里,一动不动。
“锦儿。”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似乎低柔了一些。
我依旧没动。
“你求本王递话,本王应了。”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清晰,“这已经是……本王能给到的最多的了。”
我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能让到“递话”这一步,或许已经是某种极限了。
他不是心软的人,他的世界里,每一步都标好了价码。
今晚我这苍白无力的请求,能换来一句“递话”,或许已是他权衡之后,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纵容?
可我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那团混杂着恐惧、无力、冰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凉的东西,并没有因为这句“递话”而散去分毫。
它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马车停在贺府门口时,夜已经很深了。
我裹着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下车,没回头。夜风很凉,吹得脸上发烫的皮肤一阵阵发紧,也吹散了车厢里那点残留的、带着他体温的气息。
推开房门,屋里黑着。
我没点灯,就那么摸黑走到妆台前坐下。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勉强照亮了台面上的铜镜和妆匣。
我伸手,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很浅,里头只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是“救夫指南”。
我把它拿出来,摊在面前。
纸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上面是我一笔一划写下的字:防宇文化及、稳关陇、改运河、让他多睡觉、让他按时吃饭……
旁边还有小字批注:冰糖雪梨、红豆沙、杏仁豆腐。
我盯着那些字,忽然想笑。
那时候我刚写完这份指南,觉得自己可厉害了。只要把这些事一件件做了,就能把他从“暴君”那条路上拉回来。
可现在坐在这里,看着那些字,只觉得天真。
太天真了。
改变一个人,改变一条路,改变一段历史……哪是“多睡觉”“少喝酒”就能成的?
我伸手,把册子拖到面前。指尖摸过那些稚嫩的字迹,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又开始翻腾。
杨广做的是对的吗?
用现在朔州的几十条人命,去换未来三年、五年边境可能少死的成百上千人?
用“功在千秋”的北境安宁,去换“罪在当代”的一场流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人命不是草芥,不是砝码,不是可以放在天平两头称量的东西。
可如果我是他,如果我也在这盘棋局里坐了十年,手里握着那些证据,看着边境年年死去的百姓,知道只要把高孝珩、郑文礼、窦威、贺兰敏那些人换掉,就能让北境少死成千上万的士兵和百姓。
我知道,我也会这么做。
甚至我清楚的明白,这就是政治。
千百年来,没有不流血的政治。
我甚至……想不管了。
想抛开那些对未来的恐惧,抛开那些“万一”和“可能”,就信他这一次,就陪他赌这一把,甚至陪他一起疯。
可下一瞬,我又怕了。
我怕他现在动关陇,会逼得那些盘踞百年的世家联合起来反扑。我怕仇恨的种子一旦埋下,日后会开出更毒的花。
我更怕这条路一旦走顺了,杀伐就成了习惯,人命就成了账簿上可以随时划掉的数字。
我怕未来运河的百万民夫,我怕辽东战场的三十万英魂,我怕他以后坐在那张龙椅上,看着那些写满人命的奏报,逐渐冷血,甚至眼睛眨都不会眨一下。
我怕我会拉不住他。
我抓起笔,蘸了墨,在最后那页空白的纸上,很慢、很用力地,写下一行字:
「如果改变不了结局,那过程还算数吗?」
墨迹在月光下洇开,深黑,粘稠,像一滴化不开的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了闭眼。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陇西金城县,我在他刀下救下的那三个孩子。
他们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已经跟着家人去了别处安置,正在某个安稳的村子里,平平安安地长大?
刚才在马车里,他沉默之后说的那句“本王可以给摩诃递话”。那是他权衡之后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
哪怕“递话”不一定有用,哪怕可能只少死一个人、两个人。
还有便民学堂。
浆洗坊的大婶学会了看工契,眼圈红红地说“姑娘,你们真是菩萨心肠”。
少年蹲在西市坊口,用石笔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写完了,抬起头冲我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
这些画面,零零碎碎,不成章法。
可它们就在那里,沉甸甸的,和“代价”“大业”“白骨”那些东西搅在一起,分不开,也抹不掉。
我忽然想起他今天在密室里说的话。
“锦儿,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时候我浑身冰凉,怕自己只是成就他“大业”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怕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那条路上推。
可我现在想的,不是“大业”,不是北境十三州的兵权。
我想的是,如果没有我,便民学堂会不会有?也许明月能自己想出来,也许不会。
陇西那三个孩子,大概早就死了。
朔州城外那些村民,突厥人会不会少杀几个?
我不确定。
但我知道的是,它们发生了,因为我在。
那本“救夫指南”摊在面前,最后一行墨迹已经干了,深黑地刻在纸面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胸腔里那团堵了整夜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我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用尽全身力气,又写下一句:
「就算改不了结局」
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过程里多救一个,就算一个。」
最后一笔落下,我的手还在抖。
可心里那片沉甸甸的、压得我几乎要跪下去的冰冷,好像……松动了一点。
我不知道这够不够。
不知道在那些宏大的数字面前,这一点点、一点点、像尘埃一样微小的“救”,到底算不算数。
可我知道,我必须爬起来,一次次的拉住他。
在他举起刀的时候,说一句“能不能少杀一点”。
在他算计人命的时候,问一句“有没有别的办法”。
在他觉得“代价可以接受”的时候,告诉他“可那些人会疼,会怕,他们的家人会哭”。
多救一个人,他就晚一天变冷。
多拦住一滴血,他就多记得一天,那些数字底下,是活生生的人。
我必须,必须拉住他。
……
便民学堂今日开张。
我们到学堂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挎菜篮的妇人,牵孙儿的老丈,做力气活的汉子。
熟面孔不少。
西市浆洗坊的刘大婶带着闺女,朝我连连挥手。佃户老赵穿着唯一那件没补丁的短褐,咧嘴笑。石板少年踮着脚往里看,眼睛亮得惊人。
生面孔更多。
“真不要钱?”
“俺都四十了,手比脚笨……”
“听说还教妇人防身哩!”
嗡嗡的议论声混成一片。
裴秀叉着腰指挥宇文成都搬条凳,嗓门大得半条街能听见。
明月从屋里快步出来,额角有细汗,脸上却发着光。
我们把课表发给大家,拿到手的乡亲,都看得极认真。
刘大婶不认字,闺女凑在她耳边小声念。老赵把课表小心折了三折,揣进怀里贴肉放着。石板少年盯着“识字启蒙”几个字,手指在字上一笔一划地描。
“想学识文断字的,进东厢房。”
“想学商贾之道的,去西厢房。”
“想学几招防身的,”明月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眼含期盼的妇人,“去后院。”
“今日上午大家可以先挑自己感兴趣的试试,往后每日就按课表上的时辰来。”
话落,人群立马动了起来。
东厢房人最多。明月从国子监请来一位告老还乡的老文书,姓陈,最擅教蒙童开笔。
屋里二十多套桌椅很快坐满。后头来的,自己找砖头、搬木墩,坐过道、挤窗下。
西厢房的先生是一位退休的老账房,姓周,打算盘比说话还快。
几个做小买卖的汉子挤在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
后院最热闹。
今日休沐,宇文成都、贺璟、裴文若三人都在。裴文若还特意从裴家军退下来的老兵里请了位姓胡的老教头,专教妇人防身。
胡教头往场中一站,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往下一扫,叽叽喳喳的妇人们立刻静了。
“妇人防身,”胡教头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楚,“不求打杀,只求脱身。”
“今日,就教三样:挣、喊、跑。”
底下坐着的、站着的妇人们,个个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我站在廊下,听着东厢房的朗朗读书声。
“天——地——人——”
“日——月——星——”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洪亮,有的细弱,有的还带着改不掉的乡音。可合在一起,在这清晨的院子里回荡,竟也像模像样。
我闭上眼睛,让那声音灌进耳朵里,一点一点,把那团堵了整夜的冰冷,冲得更散了些。
午时,明月作东,在长安城最红火的“松鹤楼”定了三楼临街的雅间。
楼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托着菜盘穿梭如飞。我们六人挤在一张大圆桌旁,桌上很快摆满了菜。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葱烧羊肉、酱爆螺蛳、醋溜白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干杯!”裴秀第一个举杯,眼睛亮晶晶的,“为了咱们便民学堂,开门大吉!”
“干杯!”宇文成都憨笑着应和,杯盏碰得叮当响,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他也不在意,仰头就干了。
裴文若喝得斯文,放下杯子时悠悠地来了一句:“宇文将军,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裴秀学胡教头的样子,板着脸,粗着嗓子说“妇人防身,不求打杀,只求脱身”,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宇文成都挠着头说,下午他当“歹人”,被刘大婶照着胡教头教的法子“挣”了一下,手腕现在还酸。
贺璟话少,但听到东厢房陈老夫子夸有个孩子一点就通时,唇角也微微扬了一下。
明月喝得最多。她今天高兴,谁来敬都喝,一杯接一杯,脸颊越来越红,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靠在我肩上,带着酒气的呼吸热热地扑在我耳边。“阿锦,”她声音有点飘,却很认真,“谢谢你。”
我侧过头看她。
“我当时一拍脑门说想做学堂,本意……本意只是想给族里那些不上不下的孩子,寻一条出路。”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又仿似很清醒,“可现在……我们走到西市,走到坊间,走到这些百姓面前……我才发觉,这件事,这么做,才真的有意思。”
“要不是你拉着我走出去,我可能……可能早就放弃了。”
她说着,突然把头埋进我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气,像个小孩子:“阿锦,我开心。真的,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我心里蓦地一软。
如果没有明月当初那个“一拍脑门”,没有她独孤家的背景和人脉,没有她默默承担了那么多琐碎的筹备,便民学堂根本开不起来。
如果没有她,我穿越这一场,可能还在贺府的后院里,整天想着怎么“救夫”,怎么对抗既定的历史,在恐惧和无力中打转。
是明月,是便民学堂,是刘大婶、老赵、石板少年那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是那些参差不齐却认真的读书声……让我觉得,我来这一趟,或许改变不了滔天洪流,但至少,可以试着为眼前具体的人,搭一块砖,挡一滴雨。
“明月,”我转过身,轻轻抱住她,声音也有些哽,“是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看见历史缝隙里,还有这样活生生的、可以伸手去够的光亮。
“哎呀呀,你俩干嘛呢?”裴秀凑过来,挤在我们中间,笑嘻嘻的,“大庭广众,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明月抬起头,带着鼻音说:“我开心!”
她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身上穿着为了方便干活换的粗布衣裙,袖口还沾着一点墨渍,头发只用木簪松松绾着。此刻的她,一点也不像那个出身独孤氏、身份尊贵的明月郡主。
倒像是……像是这长安城里,任何一个因为做成了想做的事,而打心底里高兴的普通姑娘。
我余光似乎扫到,对面坐着的贺璟,目光正落在她带笑的侧脸上。
那目光很深,很静,和他平时看人时那种沉稳克制的样子不太一样,里面好像多了点别的。
我抬眼看向他。
贺璟像是被我的目光烫到,倏地移开了视线,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子,重新坐得笔直,目视前方,仿佛在研究墙上的字画。
裴秀还在闹腾,张罗着给大家倒酒。宇文成都憨憨地啃着蹄髈,满嘴是油。裴文若笑着看大家闹,偶尔给裴秀递块帕子让她擦手。明月还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有点困了。
窗外,长安城的喧嚣隐隐传来。屋里,酒香菜热,笑声不断。
这一刻,没有“大业”,没有“代价”,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
只有我们六个人,和一桌为了一点微小却真实的成就,而真心欢喜的庆功宴。
从松鹤楼出来,我踩着微醺的步子往回走。裴秀灌了我不少,晕晕乎乎的。明月喝得更多,贺璟又去送她了。
刚才的热闹像一层暖融融的罩子,把大业、北境、朔州……都暂时挡在了外头。
刚迈进前院,就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喊:“萧姐姐!”
我扭头,看见廊下石阶上“腾”地站起个人来。几步跑到我面前,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小世民?
我愣了一下,酒立刻醒了三分。
这孩子比上次见面好像窜高了一截,头发丝都精神地支棱着。
“你怎么来了?”我蹲下身,跟他平视。
“我进禁军幼营了!”他声音亮堂堂的,带着压不住的得意,“磨了我爹好些日子,他终于松口了!”
“是吗?”我看他小大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你现在是小将军了?”
他用力点头,点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还、还不是……刚进去,要从最基础的开始练。”
说着,他伸手拉住我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萧姐姐,我们练箭好不好?”
“好啊。”我站起身,揉了揉他支棱的头发,“走,去后院。”
小世民确实有天赋。
他拉弓很稳,肩沉得下去,腰拧得过来,眼睛盯着靶子时那点专注劲儿,不像个七岁孩子。
过了一会,贺璟回来了。
他拿起弓,示范了一个松肩的动作。小世民眼睛一亮,有样学样。两人就这样你一箭我一箭地练了起来。
日头渐渐偏西,院门口传来马车声,唐国公府的下人来了,躬身道:“二公子,该回了。”
小世民“哦”了一声,把弓抱在怀里,跑到我面前,仰着脸:“萧姐姐,我以后隔几天就来一回!”
我低头看他,头发又支棱起来了,额角还有汗。
“好。”我揉了揉他的头。
他咧嘴笑了,又朝贺璟挥挥手,这才跟着下人往外跑。
我看着他,心里又冒出那个念头:如果历史不改……但那个念头一闪,就被他跑了两步,又回头挥手的笑脸冲散了。
我和贺璟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是个好苗子。”贺璟说。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比不过他。”
我转头看着他。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贺璟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比平时柔和些。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兄,刚才吃饭的时候,你……看明月干嘛?”
贺璟愣了一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点飘,像是被这句话撞了个措手不及。他没说话,就那么看了我两秒,然后转身往月亮门走。
“阿兄?”我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那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收走了,暮色漫上来。我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学堂开张第三日,我回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刚拐进贺府所在的巷子,就听见前厅传来说话声。是老贺,声音比平时高,带着股压不住的怒意。
“……朔州那边,具体怎么说?”
是贺璟的声音。
我站在影壁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军报今早送进宫的。”老贺的声音沉下去,“突厥二百游骑,夜袭朔州最西那个烽燧。守将王匡,紧闭城门,龟缩不出。城外一个村子被冲了。”
他顿了顿。
“死了多少人?”
“守军死了十七个。百姓那边……军报上说二十几,具体数还在核。”
“夜袭的是沙苾的人。”老贺继续说,“可乱战里头,意外发现一支商队,车里装满了盐铁药材,还有多副明光铠。”
他的声音更冷了,“东宫武库的制式。”
“陛下震怒,下旨彻查。”老贺说,“太子那边,这回怕是……够呛。”
……
次日,便民学堂。
我蹲在院子里,帮刘大婶调整那个“挣”的动作。她闺女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帕子,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亮晶晶的。
“对,腰拧过来,肘往外顶。”我托着她的手臂,让她感受发力的位置,“力气不够没关系,关键是快,一下,挣开就跑。”
刘大婶试了两遍,第三遍终于做对了,喘着气笑:“姑娘,这招真管用?”
“管用。”我说,“练熟了,遇上事就知道。”
刘大婶的闺女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
“娘,我昨儿个就用上了。”
我动作一顿。
刘大婶也愣住了,转过头看她:“啥?”
闺女低着头,声音更小:“昨儿个去西市买线,回来路上碰见个人,一直跟着我,还……还伸手来捂我的嘴。”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像是还能感觉到那种害怕。但声音稳住了:“我就照着胡教头教的,使劲一挣,挣开了,然后……然后跑。跑进巷子里头,那人没追上。”
刘大婶愣了两秒,眼圈忽然红了。
她一把搂住闺女,嘴里念叨着“好、好”,又转过头来看我,嘴唇抖着,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我看着她们。刘大婶红着的眼圈,闺女攥紧的帕子,旁边几个听着的妇人,眼神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放心,像是终于有人告诉她们“遇到事可以怎么办”。
快放学时,裴秀凑过来,胳膊肘轻轻怼了我一下。
我正蹲在地上收拾草靶,抬起头:“怎么……”
话还没说完,然后就看见,那个人,站在学堂门口。
夕阳从他身后落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没戴冠,只用玉簪束着发。那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眉骨的轮廓勾得很深,眼底却亮得惊人。
他看起来很年轻。
像十年前那个渡江平陈的少年主帅。像史书上那些画像永远画不出的、活生生的、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蹲在原地,手上还攥着草靶的绳子,一时竟忘了站起来。
裴秀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过去?”
我回过神,站起身。
身后传来刘大婶闺女小声的问话:“那人是谁啊?长得真俊……”
我朝他走过去,“殿下怎么来了?”
他低头看我,然后弯了弯嘴角,说:
“来接你回家。”
第87章 深夜来访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暗金色的光。街边有挑着担子收摊的小贩,有牵着孩子往家走的妇人,有蹲在门口摇着蒲扇闲聊的老人。
我们没坐马车。
并肩走出巷子,又拐进一条小街。
走了半条街,他先开口了:“朔州那边,守军死了十七个。”
我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百姓死了二十三个。”
他停了停,像是给我时间消化这个数字。
我没说话,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一个村子被冲了,跑出来大半。”他继续说,“没跑出来的,就是这二十三个。十一个老人,八个妇孺,四个来不及跑的壮丁。”
十一个老人,八个妇孺,四个壮丁。
那些数字忽然有了脸。
“摩诃的人,留了余地。”
“原计划是烧三个村子,屠一个。他们把范围压到了一个,还提前惊了惊外围,让村里人听见动静,能跑的往外跑。”
我攥紧袖口。
所以,本来会死更多的人。
“那些人……会有人管吗?”
“会。”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安排好的事实。
“死者家属,每家十两银子的抚恤,免三年赋税。银子会送到他们手上,不是层层往下发。”
“受伤的,太医院会派人去诊治。”
“那个村子的赋税,今年全免。明年减半。”
“是你安排的?”我问,声音很轻。
他没看我,只“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那些人该被好好安置,还是因为我求了他。
不知道他是本来就会这么做,还是因为看见了那天马车里我的害怕、我的难过,又让了一步。
也许都有。
也许这就是他,在能给的范围内,不吝啬的给;在必须拿的代价面前,也不吝啬的拿。
“锦儿。”
他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本王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他站在我面前,月白色的衣裳被最后一缕光照着。那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眼睛却很亮。
他顿了顿,然后说:“所以锦儿,可以不跟本王闹别扭了吗?”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闹别扭?我没有在跟他闹别扭,从始至终都没有。
我想说,我不是在闹别扭。我想说,我知道你尽力了。
我想说,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圣母。我学过历史,我知道千百年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手上不可能不沾血。
我想说如果我是你,手握证据,看着北境年复一年地死人,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真正怕的……
我真正怕的,是那些还没到来的血与火。
可……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很轻地说:“……嗯。”
我抬起头,看着他。
暮色里,他站在我面前。听到这个“嗯”字,他眼底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好像微微松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公子!给这位姑娘买枝花吧!”
是个挎着竹篮的小丫头,八九岁模样,瘦瘦的,眼睛很大,正仰着脸看我们。篮子里插着几枝半开的栀子,青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刚摘的,可香了!”她声音很亮,在安静的街上传得清清楚楚,“一枝只要三文钱!”
杨广低头看着她,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从没遇到过这种状况。朝堂上他能舌战群儒,密室里他能算尽人心,可面对一个仰着脸卖花的小丫头。
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秦义不知道从哪闪了出来。
动作很快,几步上前,数了三文钱递过去。那小丫头愣了愣,才接过钱,高高兴兴地抽出一枝花递给他。
那枝栀子带着两片叶子,白花在暮色里很显眼。
杨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抬头看了看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抬手,用指尖很轻地拂开我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接着,把那枝栀子,轻轻地、稳稳地,插在了我发间。
他的手指刚碰到我发丝的时候,有点凉。但那朵花是温的,带着夜露和隐约的香气。
刚才那些关于生死、代价、血与火未来的话,好像被这枝突如其来的栀子,和那个笨拙却认真的动作,轻轻推开了一点。
插好了,他退后一步,看那花在我发间的样子。
暮色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下,一下。街边的灯笼慢慢亮起,暖黄的光晕开在青石板上。
他就站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看了我很久。
然后转身,说:“走吧,我们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太子通敌案彻底引爆了。
我在密室看到的那些账册、供词、明光铠,像长了腿似的,从御史台、兵部、甚至大理寺的故纸堆里“冒”出来,一条接一条,全砸进了太极殿。
陛下震怒。
听说早朝上当场摔了茶盏,碎瓷片溅了一地,满殿重臣跪得鸦雀无声。
突厥那边也闹开了,沙苾人还在长安,他的人却“袭击”了朔州。
摩诃当庭请罪,说自己御下不严,转头就“查”出了沙苾勾结太子、私贩军械、蓄养私兵的重重罪证。
最后,摩诃以“拿掉沙苾左贤王之位、押解回草原受审”为代价,换了大隋对使团的不追究。
我知道,沙苾能这么干脆认栽,是因为他最大的底牌,阴山北麓那三万私兵,已经捏在摩诃手里了。
朝堂上忙得人仰马翻。
贺璟连着几日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裴文若和宇文成都也被兵部调去协理北境军务。
我偶尔在前厅,能听见老贺和贺璟的只言片语。
“太子这次是真悬了。”老贺的声音压得低,但那股火气压不住,“证据太实,人证物证俱全,他想推人顶罪都推不动!”
“陛下已经下旨,彻查北境。”贺璟的声音很沉,“钦差这几日出京。”
我站在廊下,没进去。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一切,都正如杨广那晚在密室里说的。
一步不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每天早起,去便民学堂。东厢房的读书声依旧响亮,西厢房的算学课人依旧多。后院练武的人最多,朔州的消息传到长安,那些关于“突厥人”的流言让不少妇人后怕,来学防身术的一天比一天多。
小世民偶尔会溜过来,每次都箭术见长。
有一回他拉开那把最重的弓,一箭正中靶心,放下弓时,小脸上全是汗,眼睛亮得惊人。
朝堂上的风暴似乎离我很远。
我只在老贺偶尔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事情还在发酵。
钦差出京了、北境开始查了、太子那边又有人被带走了。
杨广也很忙。
或者说,他最忙。
那些证据是他撒出去的,但他一点没粘手。
潼关的供词是御史台“意外”翻出来的,军械账册是兵部核验时“发现”的,明光铠是朔州军报里“顺带”提及的。
每一个环节,都有“该出现的人”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但他自己,从头到尾,没在任何一份奏章上署过名。
突厥那边,沙苾被押回去了。押送队伍走的是官道,沿途有摩诃的人接应,也有杨广安排的人盯着。
不能让沙苾的人劫走,也不能让他死得太早。
摩诃还没走。他得等大隋的正式国书,写明突厥使团与此案无关,带回去才能给诸部一个交代。
还要等陛下那边抽出功夫:谢恩、辞行、领赏赐、才能定启程的日子。
一国之使,总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我有半个月没有见过杨广了。
偶尔秦义会来一趟,站在贺府后角门那棵老槐树下,面无表情地跟我汇报:
“殿下说,北境那边查得差不多了。”
“殿下说,太子的事,再有几日就有定论。”
“殿下说,摩诃那边……”
汇报完了,他会顿一顿,然后问:“姑娘今日可有汤?”
好像这才是他来这一趟的真正目的。
我说有,他就站着等,等我回厨房端出来,装进食盒,递到他手上。他接过去,行礼,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从头到尾,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但有一天,他接过食盒时,说:“殿下昨日丑时三刻方歇。”
我愣了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
“这半个月,日日如此。”
我看着秦义消失在巷子尽头,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脑子冒出来一个念头:得研究研究安神汤了。
又过了几日,老贺下朝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太子被圈禁了。”他把官帽往桌上一放,坐进椅子里,长长出了口气,“东宫的大门,从外头锁上了。”
是圈禁,不是废黜。
但我清楚,朝堂上的人也清楚,那把椅子,太子是再也坐不上去了。
生日宴上给亲弟弟下药,不德。
郑小姐的案子,不仁。
朔州通敌,不忠。
德、仁、忠——为君者最要紧的三样东西,太子一样一样,全丢了。
丢得干干净净,丢得天下皆知。
现在,他只能坐在被锁上的东宫里,等着最后那纸废黜的诏书。
“你那位晋王殿下,”老贺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脸上,“手倒是真干净。”
“太子倒了,北境换了人。他在长安,没递过一本折子,没参过一句话。”
“可这天下的事,”他声音沉下去,“有时候越是干净,才越不对劲。”
他看着我:“锦儿,你跟贺伯伯说句实话——”
“北境这轮大清洗,跟他有没有关系?”
我手指捏着账册的边角,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垂下眼。
“……我。”
老贺看着我,等了几息,然后他摆摆手,“算了。”
他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沉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暗金色的光。
“管他有没有关系。”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天下,到底没人能再拦住他了。”
他站起身,拿起官帽,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往后,你要真是……”
他顿了顿,“自己长点脑子。”
他没说透,但我听明白了。
太子被圈禁,离废黜不过是一道旨意、一个“合适”时机的事。东宫那把椅子,很快会空出来。
现在的晋王,马上就会是太子。然后,是皇帝。
贺伯伯不是在问我“北境清洗跟他有没有关系”。
他是在告诉我:一个能让北境七州在半月内天翻地覆,自己却片叶不沾身的人,他心思之深,手段之利,远非寻常皇子可比。
他在提醒我,我要嫁的,是这样一个人。
能轻易搅动风云,也能轻易将身边一切置于棋局的人。
我得守住自己,也得守住他那点真心,属于“杨广”,还不完全是“君王”的真心。
门推开,又关上。
前厅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账册,页角已经被我捏得发皱,皱成一团。
接下来的几天,长安城安静得有些反常。
太子被圈禁在东宫,大门紧锁,曾经的繁华地如今门可罗雀。
北境那边的清洗还在继续,但消息传到长安,只剩官样文章的奏报。
朝堂上没人再提太子二字,像商量好似的,集体失忆。
便民学堂照常开张。东厢房的读书声、西厢房的算盘响、后院的呼喝声,日复一日,填满了每个白天。
日子像被拉长的影子,走得慢,又好像很快。
那天下午,我刚从学堂回来,正蹲在后院给那棵新栽的石榴树浇水。老贺派人来喊我,说前头有人送东西来,指名给我的。
我洗了手,往前厅走。
刚迈进门槛,就愣住了。
厅中央的地上,摊着一整张狼皮。
不是那种零碎拼凑的皮褥子,是一整张,从狼头到狼尾,完整得能看出那狼生前的体态。皮毛是深灰夹着银白,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摸上去,软得像云,没有一丝腥膻味。
旁边还站着一个突厥打扮的汉子,很壮,脸上有两道风沙留下的深纹。见我进来,他躬身行了个礼,动作有些生硬,但很恭敬。
“萧姑娘。”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一字一顿,“这是我汗送给姑娘的。草原的冬天要来了,夜里冷。这张褥子,铺在榻上,最暖和。”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纸,双手捧过来。
“这是我汗写给姑娘的信。”
我接过来,展开。
字迹工整,是用汉字写的:
“萧姑娘:
前些日子在四方馆,姑娘曾问起草原的夜晚冷不冷。本汗当时只说,冷,但帐篷里有火堆。
回来这些天,时常想起姑娘问这句话时的神情。忽然觉得,该多答一句:草原的夜里,铺上自己猎的狼皮褥子,比火堆还暖。
这张狼皮,是本汗去年冬猎时亲手射杀的。是头狼,毛色最好,也最凶。鞣制时特意吩咐,不能损一丝皮毛,不能留半点腥气。
草原上的规矩,送人自己猎的狼皮,是最大的敬意。姑娘若不嫌弃,便收下。若觉得唐突,或不喜欢,扔掉也无妨。
摩诃。”
我盯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自己猎的狼皮”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看到“扔掉也无妨”时,喉咙有些发干。
然后,史书上那行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
“隋亡,萧后辗转流离,入突厥,为可汗妃。”
我似乎看见了泛黄的纸页,看见工整的墨迹,看见“为可汗妃”那四个字,在眼前不断放大、扭曲、变成这张狼皮,变成信上“摩诃”的署名。
疼。
那个突厥汉子把信给我后,便转身退下。
门在他身后关上,厅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张银灰色的狼皮褥子,又看看手里那封信,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成了可汗的妃子。
可汗的妃子。
可汗——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日光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狼皮上,那银灰色的毛泛着柔和的光。那么好看,那么软,可我只觉得那柔软底下全是刺,扎得人心里发毛。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事。
我弯下腰,抓住狼皮的一角,用力往外拖。
扔掉。
现在就扔掉。
扔得远远的,扔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就当从来没收到过,就当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就当那行该死的字不存在。
毛很软,软得不可思议,可我只觉得触碰上去,指尖疼得不得了。
“锦儿!”
手腕被一把抓住,很用力。
我抬起头,看见老贺紧皱的眉头,和他眼睛里全是不解与警惕的光。
“你干什么?!”他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攥着狼皮的手指却没松开。
老贺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被我拖出一截的狼皮,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是突厥可汗送来的东西,”他一字一句地说,“前脚收下,后脚扔出去,你疯了?”
他拽着我的手,把我从狼皮边拉开。
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手里的羊皮信纸飘落在地。
“传出去像什么话?”他盯着我的脸,“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怎么想?你是想让刚消停的突厥再打起来?”
我站在原地,呼吸有些发紧。
他说得对,我都知道他说得对。可我心里那股想把它扔出去的冲动,比知道的所有道理都大。
老贺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样。
“你到底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刚才缓了些,“一张狼皮,至于怕成这样?”
我垂下眼,没说话。
老贺叹了口气,松开手,朝外喊了一声,很快有个小厮跑进来。
“把这东西收起来,”老贺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狼皮,“放到库房去,找个不碍事的地方搁着。”
“是。”小厮手脚麻利地卷起狼皮,抱着退了出去。
我看着那张银灰色的皮毛消失在门外。
我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很蠢。也知道老贺说得对,这东西不能扔。
可我真的……怕,我怕的不是那张狼皮,我怕的是那行字,是那该死的命运。
老贺这才重新看向我,眉头还是皱着。
“我知道你不喜欢,可这东西,现在不能扔。”
“至于摩诃可汗那边——”他看着我,语气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安抚。
“他们半个月后离京。这阵子,他要是再来,咱们再……见招拆招。”
他说完,不再多话,转身走了。
前厅里彻底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小厮刚才站过的地方。日光慢慢移开,地上只剩一片空。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去了。
我想见他。
想看见他,想听见他说话,想确认,在那些该死的史书和这该死的命运之外,那个人,是真实的。
暮色又深了一些的时候,秦义来了。
他站在廊下,像往常一样汇报完,顿了顿:“姑娘今日……可有话要带给殿下?”
我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
“秦护卫……我想见他。”
秦义愣了一下。这是我这半个月来,第一次主动说要见杨广。
“殿下……”他迟疑了一下,“殿下此刻在兵部,与几位大人议事,不知何时能回府。”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说:“……好。”
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沉。
秦义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属下告退。”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从身边掠过,光晕是暖的,可我身上一点都暖不起来。
窗户开着一点,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脑子里很乱。
一会儿是那张银灰色的狼皮,一会儿是信上“摩诃”的署名,一会儿是史书上那行“为可汗妃”。
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又过了很久很久,门被推开了。
很轻的声音,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我猛地抬头,门口站着一个人。
玄色的衣裳,月光从他身后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但眉宇间有明显的倦色。
是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秦义说你不对劲。”他说。
我怔怔地看着他走近,脑子像被冻住了一样,转不动。
我没想过他会来。
更没想过他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不是在哪里远远看一眼,不是在秦义的话里听见他的消息,而是真的站在这里,在深夜,在我房门口,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声音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陌生。又哑又涩,不像我。
他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我。目光很深,像是在确认我还好不好。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他似乎也并不期待我的回答。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
我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殿下——”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他没说话,就这么抱着我,走到床边,把我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我身上。
被角掖得很仔细,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他在床边坐下,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睡吧,锦儿。”他说,声音很低,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沉沉地落下来。
他没有问我怎么了。没有问那张狼皮,没有问那封信,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对劲。
他只是看着我,用那种很深的目光,像在告诉我:你不想说,就可以不说。
“很晚了,本王陪你睡。”
我看着他。月光从他身后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眼底有疲惫,有青黑,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我读不懂。
但我知道那里面没有史书,没有大业,没有北境十三州的兵权。
只有我。
我闭上眼睛。
握着我的那只手还在,暖的,稳的,像锚一样,把我钉在这真实的、活着的、有他的深夜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
意识慢慢沉下去,沉进一片安静的黑暗里。
快要睡着的时候,恍惚间感觉他的手指在我额角轻轻蹭了一下,很轻,怕惊醒什么。
我没有动。
在那片沉下去的黑暗里,那一点温热的触感,留了很久。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纸透进青白的天光,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我自己清浅的呼吸。
身侧是空的。
锦被的另一半平平整整,冰凉,没有一丝褶皱,也没有一丝温度。
仿佛昨夜那个温暖的怀抱,那沉稳的心跳,那只握住我的手,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也过于慰藉的梦。
我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才慢慢坐起身。
他走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是在我沉沉睡去之后?还是天将破晓,不得不去面对新一天的朝务时?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进来,是云枝。
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先快速扫了一眼室内,尤其在床铺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落在我脸上。
“醒啦?”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做贼似的、压抑不住的兴奋,闪身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严实了。
她没去端水盆,也没去拿衣裳,而是三两步窜到床边,坐在小凳上,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我。
“小姐。”她叫了一声,那语气里八卦的火苗蹿得老高。
“嗯?”我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今早,”她一字一顿,生怕我听不清似的,“天刚蒙蒙亮,去后院井里打水。刚拐过月亮门,就看见,一个人从你院里出来。”
她停了停,眼睛弯起来。
“玄色的衣裳,身量高高的,走得慢悠悠的。”
我不说话了。
“小姐,”云枝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语气又兴奋又神秘,“你说,那人是谁呀?”
我看着她。
她眨眨眼。
我:“……没有人,你看错了。”
“哦——”云枝拖长了调子,那声“哦”拐了三个弯,“那我怎么觉得,像是晋王殿下呢?”
我瞪着她,“你都看到了你问什么!”
云枝嘿嘿一笑,不仅不躲,反而又往前凑了凑:“那说说呗,大半夜的过来,天亮才走,你俩干啥了?”
“啥也没干。”
“啥也没干?”云枝挑了挑眉毛,故作沮丧的样子,“完了,小姐现在跟我有秘密了。”
“真没干!”我急了,“他就是……陪我睡觉!”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什么叫“陪我睡觉”???
云枝也愣住了。
然后她嘴角慢慢咧开,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噗嗤”一声笑出来。
“哦——”她又拖长了调子,这回拐了四个弯,“陪小姐睡觉啊——”
“不是那个意思!”我脸烫得能煎鸡蛋,“就是他来了,我睡着了,他就……在旁边坐着,然后就……天亮了!”
云枝笑得直抖,肩膀一耸一耸的。
“行行行,我懂,我懂。”她摆着手,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殿下大半夜跑来,就是为了陪小姐,嗯,睡觉。”
“云枝!”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可嘴角还是压不下去,“那小姐,殿下陪得怎么样?睡得好吗?”
我把枕头砸过去。
云枝一把接住,笑得更欢了。
我瞪着她,脸上烧得更厉害,可心底那份沉重,却似乎被她这没心没肺的一通笑闹,冲淡了些许,变得轻盈起来。
好像那些恐惧、惶惑,也随着她的笑声,被驱散到了晨光之外。
云枝站起身,递过我擦脸的帕子,温热透过皮肤渗进来,把一夜的混沌慢慢化开。
“小姐我跟你说,”她的声音还带着笑意,“我看见殿下今早走的时候,在你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呢,一步三回头的。”
我擦脸的动作顿了顿,心头又软了一下。
深夜来,清晨走,他大概又是翻墙进出吧。
温文尔雅的晋王殿下,深夜到臣子家翻墙,说出去肯定没人信。
我直起身,把帕子递还给她。被褥滑落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露出来一角。
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
我抽出来,展开。
是他惯常的笔迹,墨迹新干,力透纸背。
锦儿:
北境之事,三日内可定。
南郊枫叶正红,三日后,我带你去。
等我。
“等我”两个字,笔锋比别处软了些,像是写到这里时,特意放慢了速度。
我捏着那张纸笺,看了很久。
眼眶忽然有点酸,这是真实的,真实的幸福。
云枝在旁边轻声问:“小姐?”
我抬起头,冲她弯了弯嘴角,“没事。”
我把纸笺小心折好,贴胸放进里衣的暗袋里。那一点薄薄的纸,隔着衣料,有微微的凉意,又好像有微微的暖。
“走吧,”我说,“洗脸,去学堂。”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过得按部就班。
北境的消息偶尔飘进耳朵里,七州主帅,该换的换了,该拿的拿了,该“畏罪自尽”的也“畏罪自尽”了。
太子还圈在东宫。听说大门从外头锁上那天,他摔了一屋子的东西,后来就安静了,再没有动静传出来。
摩诃暂时没再派人来过。
那张狼皮,老贺让人收进了库房,放在哪个角落我不知道,也懒得问。只是偶尔半夜醒来,盯着帐顶,那行字会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
「萧后入突厥,为可汗妃。」
还是怕。
那种怕不是刀子捅进来的疼,是泡在凉水里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但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每次那行字冒出来,我就会想起他那晚深夜推门进来的样子。想他把我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想他掖被角时,手指擦过我下巴的触感。想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睡吧,锦儿”。
想三日后,南郊赏枫。
三天。
两天。
一天。
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
窗纸刚透进一点青白的光,我就睁开眼睛了。脑子里清醒得很,一点困意都没有,像小时候等着过年穿新衣裳那种感觉。
明明知道还早,可就是睡不着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这是……在期待。
像一个……第一次约会的女大学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我就忍不住笑了。
对啊,就是约会。
不是什么晋王殿下和萧姑娘,不是什么未来的帝后,就是……他和她。
去南郊,看枫叶,一整天。
云枝听见动静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热气腾腾的。
“哟,醒这么早?”她把盆放在架子上,笑眯眯地打量我。
“今天穿什么?”她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裳上划过,嘴里念念有词,“这件太素,那件太艳,这件……这件是去年做的,领口有点紧……”
她回头看我:“小姐,你有主意没?”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一柜子衣裳,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
云枝无奈的瞪我一眼,然后自己动手。
她翻出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头配一件浅碧色的披帛,在我身上比划来比划去。
“就这件吧!”她说,“月白配浅碧,清清爽爽的,枫叶红了的时候,站在树下肯定好看。”
云枝把衣裳往床上一放,又去翻妆匣,“那头发呢?想梳什么髻?”
“……你看着办。”
云枝又瞪我一眼,把我按在妆台前,拿起梳子,开始给我通头。
梳子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力道不轻不重,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她的手指很巧,一缕一缕地挽起来,盘上去,又留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小姐你脸别绷着,”云枝一边梳一边叨叨,“放松,对,就这样……小姐你知道吗,你今天看起来特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云枝歪着头想了想,“就是……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从镜子里看她,她正认真地往我发髻里插上那支木槿簪,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然后她又从妆匣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是胭脂。
“小姐平时都不怎么用这些,”云枝打开盒子,用指腹轻轻沾了一点,“但今天得用。”
“因为小姐今天要去见心上人。”
心上人。
这三个字从云枝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在我心里砸出好大一圈涟漪。
云枝的手指很轻地点在我脸颊上,一点一点晕开那一点胭脂。
凉凉的,痒痒的。
“好了。”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襦裙,发髻松松挽着,脸颊有淡淡的红晕,眼睛亮亮的。
她在期待。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世界,我也曾这样对镜梳妆过,那时候是去看喜欢明星的演唱会。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一千四百年前的长安,为了另一个人,这样对镜梳妆。
那个人,是杨广,是史书上那个“炀帝”。
是我曾经害怕、恐惧、想逃离的人。
可也是那个深夜翻墙而来,握着我的手说“睡吧,锦儿”的人。是那个留纸条说“南郊枫叶正红,三日后,我带你去,等我”的人。
云枝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我,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小姐,”她轻轻说,“你今天真好看。”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眼睛亮亮、脸颊红红的人。
她是萧锦,也是林晚。
她们有着同样的一样脸。
都是我。
早饭是和老贺、贺璟一起用的。
朝堂的事儿差不多了,爷俩今天难得没去兵部,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喝粥,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我心里惦记着今天的约会,喝粥都心不在焉的,勺子碰碗边叮当响。
不知道他到没到。
正这么想着,前院传来脚步声。
小厮通传的声音还没落,那人已经踏进了饭厅的门。
月白色的衣服,玉簪束发,日光从身后照进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
杨广。
老贺似乎有点吃惊这人居然一大早登堂入室,但还是赶紧放下碗,站起身来,贺璟也起身行礼。
我捧着碗,愣在那里,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
杨广朝老贺抱了抱拳,脸上带着笑,是那种很得体的、晚辈见长辈时的笑:“贺公,冒昧登门,叨扰了。”
老贺摆摆手:“殿下说哪里话,坐,坐,来人,添副碗筷。”
“不必了。”杨广笑着拒绝,“本王用过了,今日是来接人的。”
他说着,目光转向我。
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息。
很短,又很快移开眼,“南郊枫叶正红,本王想带锦儿去看看。天黑前,定然平安送回来。”
老贺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低头假装喝粥,耳朵却竖得老高。
“哦——”
老贺拖了个长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南郊枫叶啊。”
“是。”杨广应得坦然,“正好今日得闲,天气也好。锦儿整日闷在学堂,也该出去透透气。”
老贺看了他几息,然后摆摆手,“行了,去吧去吧。天黑前送回来就成。”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太晚。”
杨广笑了笑:“贺公放心。”
第88章 约会
我们穿过垂花门,穿过影壁,远远就看见了晋王府的马车。
玄青色的车帘,两匹枣红马安静地站着,秦义坐在车辕上。
云枝从后头那辆马车上探出头来,朝我眨了眨眼。
杨广直接把我带到前头那辆马车旁,伸手扶我上了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放着一个小小的铜手炉,还有一碟点心,一壶茶,两个杯子。帘子半卷着,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暖暖的。
身后传来响动,他也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外面传来秦义轻轻一声“驾”,马车轻轻晃了晃,开始往前走。
车厢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毡毯上,忽然有点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刚才在外面还好好的,有老贺小贺,有云枝,有那些来来往往的目光。可现在帘子一拉,就剩我们两个。
他就在我对面,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
我低头,假装整理裙摆。心里骂自己:真没出息,又不是第一次坐一辆车。
“锦儿。”他叫我。
我抬起头,他的呼吸就靠近了。
下一瞬,我的唇被他含住。
很轻,又很自然。
我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袖子。
他吻得不急,却很深。
舌尖轻轻抵开齿关,带着松木的淡香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茶香。我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前倾了倾,膝盖碰到他的腿,却没人退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退开一点点。呼吸还有些乱,洒在我脸上,烫烫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火光在烧。
“今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指腹轻轻擦过我下唇,“本王原想当君子。”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有点无奈,又有点认命。
“可锦儿,你这样,本王怎么当君子?”
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脸烫得厉害,心跳也乱,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没松开。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又在我唇角落了一下,很轻,然后将我揽进怀里。
我靠在他胸口,听马车往前走。咯噔,咯噔。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停了。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红,从山脚烧到山顶。
深红的、浅红的、金红的,层层叠叠堆在一起,被日光一照,像整座山都在发着光。
“好看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点头。
他先下了车,然后回身朝我伸出手。
我扶着她的手跳下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软软的,沙沙响。
前面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小路,两边全是枫树,枝叶交缠在一起,把日光筛成细细碎碎的金,洒在铺满红叶的地上。
“走吧。”他说。
我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秦义和云枝,不远不近地跟着。
上山的路上,我们聊了很久,从我小时候住的江陵,到他呆了十年的江都。
从上元节我们第一次相遇,到文思阁的三天三夜。
“你第一次见本王,是什么感觉?”
那是上元夜。
我想了想,老实说:“觉得这人长得还行,就是太能装了。”
他愣了愣,然后笑起来。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很清晰,惊起几只鸟,扑棱棱飞远了。
“装?”他看着我,“本王那是温雅。”
“嗯,温雅。”我点头,“装出来的温雅。”
……
“在岐州那次,你那首饮马长城窟,写得真好。”
他看了我一眼:“哦?你当时不是说本王在收买人心?”
“有吗?”我挠头,嘿嘿一笑,“我这么直白吗?”
他盯着我,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本王当时就想,这姑娘聪明又大胆,比想象中还有意思。就是这张嘴,什么都敢说,迟早得想办法治一治。”
我瞪他:“治什么治?”
他笑了,没说话。
……
“在文思阁那天,你抱上来的时候,你知道本王在想什么吗?”
他说的是我们一起写出科举草案的那三天三夜。他刚写完“不灭之光”四个字,我就冲上去抱住他了。
我想了想:“你是不是在想,这姑娘是不是有病?亲王也敢抱?”
他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我问。
“本王想,第一次拥抱居然是女子主动,也太没面子了。”他说。
我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
……
我们继续往前走。
枫叶还在落,红的黄的,打着旋儿。
“后来,朝堂论辩,你在太极殿跟那些老家伙吵架。本王就那么看着你,然后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点,“这张嘴,喋喋不休,这么能说。”
“不知道吻起来是什么感觉。”
“你——!”
我羞得不行,抬手捶他的肩。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没用力,但我抽不回来。
“那是朝堂论辩!那种场合!”我瞪着他。“而且,那么早??”
他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餍足的懒散,像终于把藏了很久的秘密说出来了似的。
“锦儿。”他叫我,声音低低的。
“嗯?”
“本王想吻你,比你想象的,还要早。”
……
“在金城县,你拿我当靶子!”
他看了我一眼。
“你都不知道,那个柳儿对我说话有多难听!”我越说越来气,“还有那些童谣!满大街都是!”
“你不是把她打了吗?”他瞥我一眼。
“你还说!”我瞪他,“要不是你是亲王,我怕你报复我!我当时最想打的是你!”
“锦儿又打不过本王。”
我突然想起夜闯晋王府那晚,氤氲的水雾,半裸的他。我第一次跟他动手,被他制住,按在墙上。
那些画面一下子涌进脑子里,我的脸又烫起来。
他看着我,那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赶紧摇头。
他笑了,那笑里带着了然,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是本王的错。”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沉沉的,“那时候,本王不知道,你对本王,有那么重要。”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嗯?”我说,“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低头看着我,日光从枫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那把刀冲着你去。”他说,“身体快过脑子。”
“本王看着自己手臂的伤口,血流出来,却没有一点感觉。”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脑中就一个念头……”
“本王栽了。”
“十年。”他说,“本王没有失控过。是你,让本王第一次失控。”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没说话。他的手轻轻抚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
……
我又想到了什么。
“所以回到陇西郡的那天,你根本没喝醉对不对?”
他没回答。
我抬起头看他:“你就是故意过来抱着我撒酒疯的!”
他笑了,没否认。
“还有那天,”我继续说,“那天我在你书房睡着了,你是不是捏我脸来着?”
“锦儿记得这么清楚?”他笑。
“废话。”我小声说,我连着好几天晚上都没睡好呢。
当然,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他看着我,目光越来越深,然后他低下头,靠近我。
“那怎么办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哑。
“本王刚意识到自己心动了。”他慢慢地说。“当然一直想见你,见到你就想抱,抱到就想亲。”
他的目光落在我唇上。
“像这样。”
他又低下头。这一次,吻得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我闭上眼睛,抱住他。
中午的阳光从枫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秦义这个晋王府护卫头子,此刻正蹲在一块青石旁,专心致志地处理着几只刚打来的野兔。那把平时用来防身的短刀,现在正利落地处理着兔肉,动作娴熟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隐藏职业。
云枝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
“秦护卫,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
秦义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在军中待过,这些是基本功。”
“军中还教这个?”云枝更好奇了。
“野外行军,饿的时候什么都要会。”
秦义把处理好的兔肉串在削好的树枝上,“我和殿下当年在北境时,有一次追敌深入,断粮三日,全靠这个撑过来的。”
我下意识看了杨广一眼。
他正坐在铺了毯子的石头上,神色平静地听着,仿佛秦义在说别人的事。
北境……那应该是平陈之前的事吧。算起来,他那时候才十六岁,还是个少年。
“三日的野味,”云枝小声嘀咕,“那也挺惨的……”
“惨的不是没粮,”秦义难得话多了一点,“是追了三日,最后发现是诱敌。”
这回杨广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秦义,今日话多。”
秦义立刻闭嘴,专心烤兔肉。
云枝偷偷冲我吐了吐舌头。
午餐摆在那块最大的青石上。
烤兔肉滋滋冒着油,表面金黄焦脆,撒了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盐和野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云枝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秦义坐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四周。
我也在大口大口地吃。
是真的饿了,走了一上午山路,又看了那么久的枫叶,刚才闻着烤肉的香味,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正啃着一根兔腿,忽然有东西蹭过嘴角。
我抬头,是杨广。
他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正给我擦嘴。
“锦儿,”他的声音带着笑,“才淑女了一上午,一到吃饭,就原形毕露了。”
我瞪他,他也不生气,又擦了擦我另一侧嘴角,然后把帕子收回去。
回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枫叶林被夕阳染成更深的红,走在里头,像走在一片烧着的云里。
上午爬山时的兴奋劲过去了,午后的暖意和饱腹感一起涌上来,整个人开始发懒。
腿沉,眼皮也沉。
又走了一段,好像快到山脚了,我停下来,站在一棵老枫树下,不走了。
杨广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回来找我。
“怎么了?”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他低头,看着我抓着他袖子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我的脸,目光里慢慢漾出笑意,像枫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走不动了?”他问。
我点头。
“累了?”
再点头。
“困了?”
继续点头。
他看着我,那笑意越来越深。
“所以锦儿想怎样?”
我抓着他袖子不放,声音软软的:“你抱我。”
“……抱我下山。”
我的脸有点烫,但反正已经说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他低低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声笑,比刚才更沉,更愉悦,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期待已久、又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弯下腰,“抓稳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很悦耳。
身后传来云枝“哎呀”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然后是秦义压低的一句:“走另一边。”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埋在他怀里,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几乎能想到晚上回去云枝得怎么拷问我。
他的步子很稳。
一步一步,踩在铺满红叶的山路上,沙沙,沙沙。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和他的脚步声一样。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快要滑进黑暗的时候,恍惚间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像怕惊着什么:“锦儿,本王现在觉得……”
后面的话,没听清。
我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沉进那片暖意里。
再醒过来时,马车已停在贺府门口。
杨广扶我下车,站在灯笼底下看我进去。
我回头,他还站着。
再回头,他还在。
云枝一路把我拽回院子,门一关,就双手叉腰:“小姐,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我有点心虚。
“我今天可都看着呢。”她盯着我,然后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数,“一整天,抱了七次,亲了三次。”
我脸腾地烧起来:“都让你看到了?你还数上了???”
云枝没说话,一脸“我什么不知道啊”的表情,眼睛亮得跟猫似的。
“现在再跟我说说,那天晚上你俩到底干啥了?别告诉我是单纯的陪你睡觉!”
我理直气壮:“对啊!”
本来就什么都没干!
云枝看着我那表情,嘴角一点一点咧开,最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她摆摆手,转身去倒水,嘴里还在嘀咕,“在岐州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我也笑了,然后脑子里冒出了另一件事:三天后,是他的生辰。
往年这时候晋王府早该热闹起来,可今年太子刚倒、北境刚清洗完,以他的心性,肯定闭门谢客,什么都不办,礼估计也是不收的。
不过我送的,他总不会往外推吧?
送什么?
长寿面肯定要的,可光有面不够。
我想送点不一样的,送一个只有我能给的东西,什么呢?
有了!诗集。
当时在岐州我跟他念了几句,他眼睛都亮了。
那些我从一千多年后带来的诗,那些他从未读过的句子,我想让他看见!
说干就干。
云枝从库房翻出来的蜀笺,淡青色的封皮,摸上去又软又韧。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磨墨铺纸,开始想分卷。
第一卷,边塞。
他十六岁就守北境,风雪弓刀。那些他没提过的孤城冷月,万里黄沙,我想替他说出来,替他记住。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
壮阔的、苍凉的、豪迈的句子,带着金戈铁马的气息。
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写了二十多首。
第二卷,河山。
是我们一起看过,或者我希望将来能一起去看的景色。
上元夜初见,“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南郊漫山的红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又写了二十多首。
第三卷……是志向。
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是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
我知道他胸怀丘壑,志在天下。
我写下这些,也像是某种无声的祈愿,愿他登上那个位置,依然记得、依然守住初心。
而最后一卷……是相思。
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一句一句,全是我想说的话。
也挑了二十多首,最后一笔落在,“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上。
脸有点烫,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诗集有了,面也得学。
每天下了学堂就钻进小厨房,和面、揉面、醒面、擀面、抻面。
水多了加面,面干了加水,弄得满手满脸都是白扑扑的面粉。
第一日,面抻到一半,“啪”一声,断成三截。
第二日,好歹没断,煮出来却粗得像小指,筷子都夹不断。
云枝每日来“监工”,笑得前仰后合,被我拿擀面杖追着在厨房里跑了两圈。
第三日,他生辰的前一日。我终于抻出一根细细匀匀的面,煮出来软硬刚好,鸡汤入味,葱花提香。
云枝凑过来尝了一口,眼睛一亮:“成了!”
诗集也装订好了,三卷,厚厚的,封皮空白。
我想了想,在扉页最底下写了两个字:赠阿摩。
阿摩,他的小字。
写完脸又红了。
生辰这天,我一早就钻进小厨房。
点灯,生火,热锅。面是昨晚就揉好醒着的,鸡汤也炖了一夜,撇了油,清亮亮的。
我把面抻开,现在熟练多了,三下两下就抻出一根细细匀匀的长条,下锅,煮到刚好,捞进碗里,码上那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撒一把葱花。
然后装进那个专门找出来的盅里。这盅是双层的,中间灌了热水,能温很久。
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把盅抱在怀里出门。
晋王府那条街,我还没拐进去就愣住了。
门口停着七八辆马车,还有十来个人站着,手里都捧着匣子、盒子,一看就是来送礼的。
秦义站在大门口,一夫当关。
“殿下说了,今日不见客,不收礼。诸位请回。”
我站在巷子口,等了小半个时辰,人才慢慢散了。马车一辆一辆驶走,门口终于清静下来。
秦义正要转身,忽然看见我。
他朝我走过来,“姑娘等多久了?”
“没多久。”我说,“看你们家殿下耍威风来着。”
秦义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了。
“跟我来。”
他带着我绕到侧门,“殿下说了,今日只见姑娘一人。”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杨广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些文书,眉头微蹙,似乎正思考着什么。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见到是我,那抹深思瞬间被喜悦取代。
“锦儿?”他放下笔,起身绕过书案走来,“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过生日呀。”
我把怀里的盅往前一递,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长寿面,我亲手做的。从和面到煎蛋,全是我自己弄的。”
他低头看看那碗面,又抬眼看看我,眼底的笑意一圈圈漾开。
“学了几天?”他问。
“三天!”我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邀功,“我练了好多次呢,面是一整根,没断!你尝尝,还热乎着!”
他走到茶榻坐下,拿起银箸,挑起面条,很认真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将那根长长的面全部吃完,又端起盅,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盅,他看向我,目光软得不像话。
“好吃。”
我的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
“还有这个。”
我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用棉布包好的诗集递过去,这次声音小了点:“这个……也是给你的。”
杨广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扉页右下角那小小的三个字上:赠阿摩。
他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轻轻抚过,停留了很久。
我脸颊发热,小声说:“是不是……太直白了?我本来想写‘晋王殿下雅正’之类的……”
“阿摩……是本王的小字。除了幼时父皇母后唤过,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了。”
他抬头看我,目光灼灼。
“也从来没有哪个女子,敢这么叫。”
我有点害羞,却鼓起勇气往前凑了凑,直视他的眼睛:
“那我就当第一个。”
他笑了,抬手很轻地刮了下我的鼻尖。
“好,本王准了。”
他这才翻开诗集。
第一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他停了停,“这是……在黄河边,你给本王念过的诗。你当时说,是从梦里听来的。”
“嗯。”我点点头,趴在几案另一边,托腮看他,“我记得你很喜欢,所以……憋了好几天,把我能想起来的、觉得好的,都写给你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锦儿,”他的声音很缓,“你的‘梦’,跟你的‘秘密’有关,对不对?”
“……嗯。”我点头,没准备瞒。
“那锦儿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本王?”他这么问,但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
“总会告诉你的。”
我轻声说,带着点撒娇,也带着点恳求,“但今天不说这个,好不好?”
“好,听你的。”他应。
这个上午,他果真没有再问。
他像得到了最珍贵宝物的孩子,一页一页,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翻看着这本诗集。
看到“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时,他指尖摩挲着诗句,抬眼对我笑了笑:“上元夜你念出这句诗。本王便觉得,此句气象万千,非俗子能言。”
看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时,他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流连,最后,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页纸抚平,动作珍重无比。
最后,他翻到了“相思”卷。
第一首是秦观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低声念了出来,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念完,他抬起头,目光穿越茶几上袅袅的茶烟,直直地望进我眼里。
“这句诗写得固然好,可是……”
他握住我的手,微微收紧。
“可是本王贪心,什么‘岂在朝朝暮暮’……本王就想要朝朝暮暮。”
低沉的嗓音像带着钩子,轻轻刮过我的心尖。
我脸一热,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只好移开目光,假装去看旁边博古架上的玉器,耳根却控制不住地发烫。
他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目光又落回诗页上,继续安静地翻看。
不知不觉,午膳的时辰到了。
没有旁人在侧,只有我们两人对坐。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酒,摆在小圆桌上。
我早上折腾了许久,又跟他看了半天诗,早就饿了。此刻闻着饭菜香气,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一筷子朝那盘色泽诱人的红烧肉伸去。
肥瘦相宜,入口即化,带着恰到好处的甜鲜。
我满足地眯了眯眼,又去夹那清炒的时蔬,脆嫩爽口。米饭也蒸得好,粒粒分明,香气扑鼻。
我吃得专注,直到一碗饭快见底,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发现杨广一直在看我。
“你看我干嘛?”我腮帮子还鼓着,含糊地问。
他晃了晃杯中清亮的酒液,“看来府里的厨子,手艺还算过得去?”
“何止是过得去!”我用力点头,吞下口中的食物,真心实意地赞叹,“简直太好了!比外头酒楼还好吃!”
“那正好,等锦儿搬进来了,可以天天吃。”
“噗——咳咳咳……”我一口汤呛在喉咙里,脸瞬间涨得通红,咳得惊天动地。
他立刻起身,绕过桌子,轻轻拍着我的背,递过来一杯温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笑意:“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我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好不容易顺过气,脸上的热度却怎么也下不去。
一顿饭,在我埋头苦吃、他悠闲欣赏中结束。
侍女们撤去碗盘,又送上一壶新沏的香茗和几样清爽的茶点。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茶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坐回茶榻,朝我伸出手。
手臂一揽,我便落进他怀里,背靠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他重新拿起那本诗集,翻到“相思”卷,就着从侧面窗户洒进来的阳光,继续看。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低声念着,声音有些悠远。
“这句真好。”他说,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
“上元夜,朱雀大街,人潮如织。本王回头,看见你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着天上的灯,眼里映着光……那一刻,心境便是如此。”
我靠在他怀里,静静听着。
上元夜初遇的场景,隔着几个月的光阴,此刻回想起来,竟也染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暖的色调。
那时的惊惶、戒备、算计,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灯火阑珊处,那一眼对视。
他继续往后翻,指尖停在了最后。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念得很慢,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唇齿间温柔地碾过。
念完,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才感到他揽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锦儿。”他唤我,声音就响在我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
“嗯?”
“这句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沉浸在某些思绪里,“是许诺,也是祈求。”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我的鬓边。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我们交错的呼吸声,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我忽然觉得,这个本该充斥着权谋、算计、和无数双窥探眼睛的晋王府,这个他闭门谢绝了所有贺礼与恭维的生辰,在这一方小小的、只有我们两人的书房天地里,竟然如此简单,如此温暖。
温暖得让人几乎要忘记。
他是杨广,是即将乘风而起的潜龙,是未来史书上毁誉交织的帝王。
也几乎要忘记。
我是萧锦,也是林晚。是来自异世的孤魂,是带着对既定命运的恐惧,却又不可自拔沉溺于此刻温存的矛盾之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霞光也被深蓝的天幕吞噬,星星一颗一颗,疏疏落落地亮了起来。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起身,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我们离开温暖的书房,穿过回廊,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他带我登上晋王府最高的一座观景台。
台子不大,铺着平整的石板,中央竟真的放着一张宽敞的贵妃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皮毛垫子,旁边还有一张矮几,上面已备好了一壶酒和两只玉杯。
深秋的夜风有些凉,但偎在他怀里,被暖和的皮毛包裹,只觉舒适。
他指给我看天上的星子,告诉我哪几颗连起来是北斗,哪颗最亮的是天狼,又指着北方一片星域,说那里是紫微垣,帝星所在。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混在微凉的夜风里,有种别样的温柔。
说着说着,话题便从星子转到了人间。
他说起北境冬夜的星空,比长安看到的更清晰、更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但那时只觉得冷,彻骨的冷,和无边无际的孤寂。
又说江南的星空,是朦胧的,湿漉漉的,倒映在水乡的河网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但都没有今夜的好看。”他最后说,手臂环紧了我。
桂花酿很甜,带着馥郁的香气,入口柔顺,几乎尝不出酒味。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听他说那些我未曾参与的过往,心像是泡在温泉水里,软乎乎的,热烘烘的。脸颊也烧起来,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不觉,壶已见了底。
我有些晕乎乎地靠着他,仰头看天,星星好像都在轻轻摇晃。
忽然,他不再看天了,他低下头看我。
目光幽深,比这夜色更浓,烫得我心尖一颤。
一个吻落下来。
轻轻的,柔柔的,带着桂花酿的甜香,和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不像之前任何一次。
这个吻格外漫长,格外耐心,像在品尝最珍贵的佳酿。一点点描摹,一点点深入,勾着我回应,也勾着我沉溺。
我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脑子里像塞满了温热的棉花,思绪飘忽忽的。
直到他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我的,呼吸灼热地拂在我脸上。
“锦儿。”他哑声唤我,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
“嗯……”我无意识地应着,眼神迷蒙。
“本王想要更多。”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渴望。
我感觉我的脑子更懵了。
更多的……什么?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次落在我的耳垂,激起一阵战栗,伴随着他滚烫的话语,“你说停,本王就停。”
“好不好?”
我知道我该拒绝。
萧锦在尖叫:不行!这要是传出去!御史台一天能参你八百本折子!
可林晚的声音更大:你是现代人!你们都确定关系多久了,情到浓时水到渠成!这进度在情侣里都算慢的!
夜风似乎更凉了,吹在我发烫的皮肤上。
我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那克制着的、汹涌的欲。望,也能感受到他给予我的、珍而重之的选择权。
最后,是林晚那点离经叛道的勇气,和对他那句“你说停,本王就停”的莫名信任,占了上风。
又或者,是桂花酿的后劲,是这漫天星光太蛊惑人心,是他怀抱太温暖,让我甘愿暂时抛却所有顾虑。
我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眼底那簇火焰猛地窜高,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无声的赦令。
吻再次落了下来,比之前更急切,也更热烈,带着攻城略地的意味,夺走我所有的呼吸和思考。
温暖的手掌探进我的衣襟,带着夜风的微凉,熨帖在滚烫的腰侧。
我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更往他怀里缩去,寻找热源。他低笑一声,吻从我的唇畔流连到下巴,再到脖颈,在锁骨处留下湿热的痕迹。
衣带不知何时被解开,外衫松垮地褪下肩头。夜风拂过裸露的皮肤,激起细小的颗粒。
然后,他的唇,停住了。
停在了锁骨之下,那一小片肌肤上。
是那道已经淡去的疤痕,在陇西郡留下的。
那一刻,刀光刺眼。我甚至没来得及想“为什么”,身体就已经先于一切扑了上去。快得连恐惧都追不上。
有些东西,早已深种。深到可以让我本能地、不计后果。
他所有的动作都顿住了,只是无比轻柔地、珍重万分地,吻上了那道疤痕。
像是一个仪式,一个烙印。
我被这极致的温柔和怜惜击中了。
残存的理智彻底飞走,只能任由自己沉浮在他的气息和触碰里。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抚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像被点燃,激起陌生的的欢。愉。我忍不住轻吟出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
直到,他的手指灵巧地勾住了我小衣细细的系带。
轻轻一拉。
我下意识低头,看见月白色的绸缎像水一样滑下去。
还没等我看清自己,就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烫。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一掠而过的烫。是沉的,重的,像实质一样落在皮肤上,从锁骨往下,一点一点,烧过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血都涌上了脸。
“不行……停!”
声音又软又抖,不像我。
他僵了一下,然后下一瞬,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呼吸粗重滚烫,喷在我颈侧。
他没动。
我也没动。
他还抱着我,那只手还揽在我腰后,掌心烫得惊人。
我也不敢看他,就那么僵着,蜷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一下一下。
又过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完了,怎么能相信男人在床上的话。
他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深又长,像是认命。
然后他动了。
我感觉到他的手摸索着,找到那根系带,给我重新系上。笨拙的,缓慢的,极其克制的。
手指擦过肩胛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呼吸也重了一瞬,但他没停,就那么把带子系好。
然后把外衫一层一层拉拢,掩好衣襟。
我埋在他怀里,脸早就红透了,红到脖子根,红到耳尖发烫。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他就那么一件一件,给我重新穿好。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出奇,也认真得出奇。
做完这一切,他又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哑得厉害:“下一次……”
他顿了顿,“本王下次,不会这么君子了。”
我埋在他怀里,不敢说话,然后林晚跳出来了。
掐着腰,恨铁不成钢:你是现代人!网盘里藏那么多G!怎么真到这时候就怂成这样!
我:……你闭嘴。
林晚:你现在在干嘛?
我:装死。
林晚:……
我:别骂了。
他没再说话,我们又重新开始看星星,但我已经看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画面。他的目光、他的手指、那件滑落的小衣、他给我穿回去的时候,手指擦过肩胛的那一下。
要命,我居然在跟隋炀帝……?
说出去谁能信!
我在心里疯狂尖叫,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继续装死,埋在他怀里,假装自己是一只被皮毛裹住的鹌鹑。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低低笑了一声,然后把我往怀里又紧了紧。
夜风很轻,星光很淡。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衣料,敲在我背上。
我忽然想: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脸又烫了。
第89章 求婚?
从晋王府回来已经很晚了。
我提着裙子,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往后院溜,刚绕过垂花门,迎面撞上一道人影。
老贺。
他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个茶碗,显然是在这儿堵我的。
“干什么去了?”他盯着我。
“那个……”我有点心虚,“出去了一趟。”
“出去一趟。”老贺重复了一遍,有点咬牙切齿那意思。
“晋王过生日不见客,满长安城都吃闭门羹,倒是跟你待了一天。”
我:“……”
“您知道了啊。”我嘿嘿一笑,小声说。
老贺哼了一声,没接这茬,喝了口茶,然后说:“摩诃今天又派人来了。”
我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带着甜意的泡泡,“啪”一下碎了。
“来干嘛?”我没好气的问。
“送了一对玉璧,说是草原上挖出来的老玉,给你把玩。”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
心想:他怎么又来了?没完没了的?
“他还有多久走?”我问。
“十天。”老贺说,“突厥使团的行程定下来了,十天后启程。”
十天。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用鞋尖蹭了蹭缝里长出来的细草。
老贺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点什么,但没多说,只是道:“这十天,他估计还会找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嗯。”我点点头。
老贺端着茶碗走了。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刚才在晋王府的那些画面,长寿面、诗集、他抱着我看星星、那个吻……还在脑子里转,热乎乎的。
可摩诃这两个字砸进来,像往热茶里扔了块冰。
其实平心而论,摩诃没做错什么。那些近乎笨拙的、直来直往的“示好”,也算得上克制有礼了。
可我就是烦。
我烦的不是这个眼前具体的人,而是那该死的、先知般的史书记忆,让我对“突厥可汗”这个名字,对这个身份所牵连的一切,都抱有根深蒂固的敌意。
所以,对不起了,你还是赶紧走吧。
接下来的几天,摩诃的东西又送了三回。
一回是一块羊脂玉,说是“给姑娘压裙角”。
一回是一把短刀,鞘上镶着宝石,说是“草原女儿都佩刀,姑娘虽不是草原人,但那一手功夫,当得起这把刀”。
一回是一匣子奶酥,说是“给姑娘尝尝鲜”。
东西我都没看,直接让老贺收库房。
他还邀约了我一次,说“想请姑娘单独叙叙,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让管家回了八个字:“身子不适,恕难赴约。”
心想:有什么话非要说?你都要走了,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走吗?
最烦的是那次,他居然去了学堂。
那天下午我正教孩子们识字,一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深褐色的锦袍,高大的身量,草原人的轮廓。
摩诃。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隔着大半个院子,朝我笑了笑。
我手里的书差点没拿住。
孩子们还在那儿“人之初性本善”地念,刘大婶的闺女抬起头,好奇地往外看了一眼,“姐姐,那是谁啊?”
“……一个突厥人。”我说。
我还没想好敷衍他点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熟悉的、沉沉的:“可汗怎么有空来这儿?”
我转头。
杨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学堂后门。月白色的常服,玉簪束发。脸上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没到眼睛里。
摩诃闻声,目光转向他,也笑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我拿着书站在那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满长安城那么多地方,你们非得在这儿撞上?
“晋王殿下也在?”
摩诃的语气倒是不紧不慢的,“本汗前日派人去请萧姑娘,姑娘说身子不适。本汗挂念,便亲自来看看。”
挂念?
这是什么话?我们很熟吗?
杨广闻言倒笑了。他走过来,站在我身侧半步。
“亲自来看看?”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在品什么,“可汗昨日送礼,前日也送礼,大前日还是送礼,这‘看看’的阵仗,是不是大了点?”
摩诃的视线从杨广脸上扫过,眼底那点客套的笑意淡了,深褐色的瞳仁里,浮上草原鹰隼盯住猎物般的锐利。
“本汗是草原的人,”他开口,声音浑厚,“喜欢什么,就大大方方地喜欢。不像中原人,什么都藏在心里。”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沉默地对视。
学堂里那些孩子还在念书,“人之初性本善”的声音嗡嗡嗡的,衬得这两人之间那点火星子噼里啪啦响。
最烦的是裴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站在廊下,端着碗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我瞪她,她假装没看见。
最后还是摩诃先动了。
他率先移开了目光,那股针锋相对的压迫感也随之收敛了些。他朝我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萧姑娘,今日冒昧前来,多有叨扰。见姑娘气色尚好,本汗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学堂窗内那些摇头晃脑的小脑袋,补了一句:“姑娘教导这些孩子,很是用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却忽然一顿,毫无预兆地回过头来。目光穿过大半个洒满阳光的庭院,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就那么看了我一息,然后转过身,这次彻底走了。
院子里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却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开完全消散。只是从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悄然转为了我身边这尊佛的浑身低压。
我下意识看向杨广。
他没说话,也没动,仍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方向。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嘴唇抿成了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
“殿下?”我小声叫了一声。
他闻声看向我。那目光里的幽暗还没完全散去,但对着我,还是慢慢软了下来。
“没事。”他抬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我颊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点粉笔灰,“就是忽然觉得,这几天,本王好像来得太少了。”
杨广离开后,裴秀立刻端着她的瓜子碗蹭了过来。
“刚才真是刺激,”她嗑着瓜子,眼睛贼亮,“我都怕他俩打起来。”
“……不至于吧?”我说。
“不至于?”她眉梢挑得老高,“你是没看见晋王刚才看你的眼神,还有看摩诃的眼神。那叫一个……”
她比划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放弃:“反正我要是摩诃,我肯定走得快一点。”
我没好气的瞪她一眼。
她嘿嘿一笑,端着瓜子跑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走吧走吧,赶紧走吧。
第九天。
摩诃走的前一天,帖子又来了。但这次不是单独给我的,是给那天羊奶宴上的所有人的。
话说得很漂亮,“承蒙诸位这些日照拂,临行前略备薄宴,还请赏光”。
落款是摩诃。
我捏着那张帖子,对着夕阳发了半天呆。
烦,真的很烦。他到底想干嘛?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了晋王府的书房里。
杨广正在看文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眼底那点疲惫便淡了些。
“怎么这时候过来?”他放下笔。
我没说话,直接走过去,往他怀里一扑。
他愣了一下,然后手臂环上来,把我圈住。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点笑意。
我把那张帖子拍在他面前的几案上,“自己看。”
杨广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旁边另一张一模一样的帖子,他也收到了。
然后就是沉默。
沉默得我心里发毛。
我抬起头,偷瞄他的表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盯着那两张帖子,盯了很久。
“那个……”我小声说,“我就是来问问你,要不要去?”
他没说话。
“其实也可以不去。”我赶紧补充,“就说学堂有事,或者说我身子又不适了……”
“去。”他低下头,看着我,那目光深的很,绝对不是“随便去去”的意思。
“去……干嘛?”我磕磕巴巴。
“宣示主权。”他说。
我:“……”
啥?
我眨巴眨巴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他的目光里有什么我看不懂,但那张脸上此刻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我不高兴。
“你不是说这几天要保持低调吗?太子那边还没消停……”
“低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又没到眼睛里。
“本王已经低调够了。”
他低下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额角,“低调到自己的女人,都被一头塞外的狼惦记上了。”
我脸腾地红了:“谁、谁是你的女人?”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漾开。那笑里有种“你说是谁”的笃定,看得我心虚地移开眼。
“嗯,现在还不是。”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戏谑,也带着认真,“锦儿那天拦住本王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脸更烫了。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他肩膀:“……你又提!”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没用力,但也不容我挣脱。
“锦儿。”他叫我,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
我抬起头看他。
“太子那边,应该还会有一场风暴。”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我,一字一句道:“等这件事结束。”
“你就是本王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羞恼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变成一种又热又软的东西,在胸口慢慢漾开。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哼哼:“其实我觉得,晋王妃也挺好的……”
他挑了挑眉,眼底重新漾起笑意:“锦儿这是,着急了?”
“才没有!”我立刻反驳,声音大了点,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赶紧把脸往他怀里埋。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胸腔微微震动。他没再说话,只是收拢手臂,把我圈得更紧了些。
我窝在他怀里,脸还烫着,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他刚才那句话:“太子那边还会有一场风暴。”
也是。
当了二十年太子,眼看那把椅子就要没了,怎么可能甘心?估计得鱼死网破。
算了,不想了,反正他在呢。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安静。我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闭上眼睛。
……
次日午时,四方馆。
突厥侍从引我们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敞亮的厅堂。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矮几围成一圈,上面摆满了奶食、烤肉和乳白色的酒浆。
奶香混着肉香,本该诱人食欲,可我一踏进来,就觉得胸口发闷,说不上为什么。
摩诃坐在主位,今日换了一身深褐色的袍子,比之前那些皮毛装束更显挺拔。见我们进来,他站起身,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我脸上。
“萧姑娘。”他笑着,行了一个汉人的拱手礼,“诸位,请坐。”
六人组依次落座。
我坐在贺璟和明月旁边,对面是杨广的位置——空着。
“晋王殿下呢?”摩诃问。
“兵部有事,稍后便来。”裴文若答得周全。
摩诃点点头,没再问。
然后举起酒碗,用汉话朗声道:“这些日子在长安,多亏诸位照应。草原的人,记在心里。”
众人举碗。
我也抿了一口,还是那股腥中带甜的奶酒味,比上次习惯了点。可那味道滑进喉咙,胸口那点发闷的感觉却更重了。
摩诃坐下,目光又转到我这边:“萧姑娘,那日的狼皮褥子,用着可还暖和?”
我:……
那褥子还在贺府库房角落里扔着呢。
“……还没来得及用。”我扯出一个笑,“多谢可汗厚赠。”
摩诃看着我,那目光深得很,像能看穿我的敷衍。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又举起酒碗。
我低头吃饭,余光却忍不住往门口瞟。
他还没来。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
裴秀已经跟那个叫斡里的突厥射手拼上酒了,一碗接一碗,谁也不肯先认怂。宇文成都坐在旁边,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烤羊肉,吃得专心致志,腮帮子鼓得像个囤食的仓鼠。
明月在和贺璟低声说话,不知说了什么,贺璟微微侧过头听,明月耳尖又红了。
我正想调侃她两句,一抬头,却对上摩诃的目光。
他隔着大半个厅堂看着我,见我抬头,也没躲开,反而笑了笑,举起酒碗,朝我遥遥一敬。
我捏着酒碗,心不在焉地又抿了一口。
杨广还没来。
他到底在忙什么?不是说兵部的事已经差不多了吗?
就在这时,摩诃忽然站起身,绕过矮几,走到我面前。
“萧姑娘。”他叫我,声音不高,但厅堂里的喧哗声,却一点一点低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看着他,也看着我。
这些日子,他明里暗里送东西、去学堂,这张桌子上的人都看在眼里。
这顿饭也是,我拒绝了他的单独邀约,他就弄了这么个“六人组”的场子。大概觉得人多,我也不好拒绝。
可眼下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绕到我面前来了。
裴秀端着酒碗,眼睛亮得跟猫似的,那表情分明写着“要出事要出事”。宇文成都腮帮子还鼓着,愣愣地看,忘了嚼。
明月微微蹙眉,眼底有一丝担忧。裴文若的脸色已经沉了几分,像是预感到什么。
贺璟的目光最复杂,握着酒碗的手指也慢慢收紧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开始冒汗。
杨广这王八蛋怎么还不来。
“这些日子,本汗一直在想一件事。”摩诃开始说话了。
“想姑娘问草原的夜晚冷不冷时,眼里那点好奇。想姑娘在演武场上,打赢莎琳娜时,眼里那点火。想姑娘在四方馆外,跟学堂那些孩子说话时,眼里那点光。”
“本汗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萧姑娘。”
摩诃忽然弯下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草原上最重的礼。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脊背弯成一道恭敬的弧线。
“本汗想娶你为妻。以草原可汗之礼,以王妃之位。”
我:???
有病吧?
他在说什么胡话??
我们才见过几面???
第一回,宫宴。他送狼牙,说是敬重。
第二回,羊奶宴。他送狼皮,说是驱寒。
第三回,他来学堂“瞧瞧”,说是挂念。
然后就第四回,今天,他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求婚?!
厅堂彻底安静了。
裴秀的酒碗“啪”一声落在桌上,奶酒溅了她一身,她没顾上擦。宇文成都嘴里的羊肉终于咽了下去,眼睛瞪得铜铃大。明月捂住了嘴。裴文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贺璟的手指,扣进了桌沿。
摩诃直起身,看着我,目光坦坦荡荡:“本汗知道,汉人的规矩多,要问父母,要问媒妁。但本汗是草原的人,草原的规矩很简单,喜欢,就说出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诚恳,干净,干净得像草原上的天。
“萧姑娘,你不用现在答复。本汗明日才走。你可以慢慢想……”
“不必想了。”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但清清楚楚。像冰棱子砸在石板上,又冷又脆,砸碎了满室的死寂。
所有人转头。
杨广站在门口。月白色的常服,玉簪束发。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惯常的笑意,可眼底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
我:完了完了,怎么这会儿来了,他还不如不来!这什么地狱级会面?
我余光扫到裴秀,她嘴巴都张大了,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今天有好戏看了。
杨广走进来,一步一步,穿过厅堂。靴底踏在毡毯上,没有声音,可满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走到我身边,侧过身,把我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可汗的话,本王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谈公务。但就是这种平稳,却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可汗的美意,本王替萧姑娘心领了。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点,深到让人后背发凉。
“萧姑娘的婚事,就不劳可汗费心了。”
摩诃看着他,非但没有退让,嘴角反而咧开一个近乎野性的笑容。
“晋王殿下,本汗听闻,在长安,您温雅谦和,从不与人争锋。今日一见,倒是不太一样。”
杨广看着他,没说话。
摩诃等了一息,见他不开口,便自己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杨广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萧姑娘,”他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宣告,“本汗方才说的话,每一句都出自真心。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本汗的承诺,永远有效。”
“可汗。”
杨广声音又沉了几分,“本王说了,不必。”
摩诃回头看他,俩人又开始无声的对视。
厅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空气里噼里啪啦乱响的不是火星子,是我快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心跳。
明月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我的手更凉。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摩诃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汗知道,晋王殿下也对萧姑娘有意。”
“可在草原,”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两个勇士看上同一件宝物,或者同一个女人。”
他故意停了停,目光扫过我,又落回杨广脸上。那目光里有挑衅,有期待,还有什么……总之很复杂。
“是要决斗的。”
我:???有病吧这人!
突厥人果然有毛病,动不动就要打架?还决斗,抢猎物呢?
摩诃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草原上的规矩,也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胜的人,赢得一切。输的人,愿赌服输,从此不再觊觎。”
“晋王殿下,本汗知道您是大隋的亲王,位高权重。但在草原上,此刻您只是一个男人。”
“本汗问您,您可愿意,跟本汗打一场?”
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向杨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我听见他说:
“好。”
下一秒,吸冷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裴秀的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宇文成都终眼睛瞪得铜铃大,一脸“我没听错吧”的茫然。明月握着我的手更紧了,裴文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呼吸都顿了一拍。贺璟的手指,在桌沿上紧扣。
我再度:???
不是??他疯他的,你接什么茬啊???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了,杨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史书上写他是疯批,刚认识他的时候,我也觉得他是疯批。
可最近他太温柔了。陪我看枫叶,看星星,喝我炖的汤、吃我煮的面,抱着我说“睡吧锦儿”。
温柔得我差点忘了,他他妈是这个朝代最大的疯批!!
现在好了?
一个疯批被另一个疯批激怒了,现在彻底不装了!
但是现在是疯的时候吗?我拒绝他不就完了!他难不成还能给我绑去突厥?
我腾地站起来,“杨广你疯了?!”
他没理我。只是偏过头,对宇文成都说了一句话:“拦住她。”
宇文成都愣了一下,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但他的手还是伸了出来,挡在我面前。
“杨广!”我想推开宇文成都。可他力气太大,我推不动。那堵肉墙纹丝不动地挡着我,急得我眼眶发酸,“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疯狂,没有冲动。只有一种极深的、极沉的东西。然后他脱下外袍,随手扔给裴文若,大步朝门外走去。
月白色的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裴文若一把接住。
摩诃大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痛快。他也脱了外袍,大步跟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
演武场。
日头正盛。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青石地面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杨广和摩诃站在场子中央,相隔三丈,像两头对峙的野兽。
日光把他们身上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杨广只着一件月白中衣,窄袖束腰,比平时穿着宽大亲王朝服的样子精悍得多。
摩诃比他更壮,像一头真正的草原狼,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我站在场边,被宇文成都挡着,急得眼眶发酸,嗓子发干,手心全是冷汗,“宇文成都你让开!”
“六妹……”宇文成都一脸为难,“殿下说了……”
“他说什么了?!他说让你拦你就拦?!他要是受伤了怎么办?!他要是输了——”
“他不会输。”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是贺璟。
他的目光落在场中那两道身影上。
“晋王殿下十六岁守北境,跟草原人打过不知道多少场。摩诃是年轻力壮,但他……”
“是真正见过血的人。”
场中,两道身影已经撞在一起。
第90章 疯批决斗
砰!
拳肉相击的闷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不是那种你来我往的花架子,是实打实的、拳拳到肉的搏命。没有兵器,可拳头、膝盖、手肘、肩膀,全是武器。
摩诃像一头真正的草原狼,攻势一波接一波,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他的打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要把人撕碎的狠劲。
杨广比他慢,但每一次出手,都打在摩诃最难防的地方。肋下、膝弯、下颌。那些草原摔跤手最容易忽略的要害。
日光下,两个人像野兽一样撕咬、翻滚、爬起、再撞。
尘土飞扬,汗水飞溅。
青石地面上很快溅满了深色的斑点,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每一次摩诃的拳头砸向杨广,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每一次杨广闪开、反击,我就大口喘气,才发现刚才一直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
两个人终于分开。
踉跄着站定。
摩诃喘着粗气,像一头耗尽力气的狼。嘴角破了,半边脸肿起来,血丝顺着下巴滴落。
杨广也好不到哪去,汗水浸透了鬓发。
他们互相对视,然后杨广动了。
一步一步,稳稳地朝摩诃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实了,踩在青石板上,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宣告什么。
摩诃想迎上去,脚下却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杨广忽然加速,整个人撞进摩诃怀里,一记肘击砸在他肋下,正是刚才反复打过的地方。
摩诃闷哼一声,膝盖一软。
尘土在他身下腾起,又缓缓落下。
杨广没有继续。
他退后一步,站在日光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摩诃。
“可汗,你输了。”
演武场一片死寂。
日光白晃晃地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
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摩诃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带着粗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晋王殿下,”他抬起头,声音里没有输了的怨恨,只有服气,“本汗服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
“草原的规矩,赢的人得到一切。”他看着杨广,又看向我,目光坦坦荡荡,“萧姑娘,是你的人了。”
然后他转身,朝场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杨广还站在原地。
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
我终于推开宇文成都,跑进场子。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每一步都踩在心口上。
跑到他面前,我才看清他,手肘那片瘀青已经开始发暗,紫黑紫黑的。嘴角破了,渗着血丝,血珠挂在唇边,还没干。
几缕碎发粘在额角,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周身散发着热气、血腥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胜利者的凛冽气息。
他垂着眼看我,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的情绪我读不懂。我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还冒着火。
“……杨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嗯”了一声,抬手用拇指指腹蹭掉嘴角的血迹,在唇边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漫不经心的样子。
这个动作又瞬间点燃了我刚刚平复下来的情绪。
这个人,为什么永远这样?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非要玩命?非要让我站在这里,看着血从他嘴角流下来?看他这副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们在干什么?”
我往前一步,几乎撞上他胸口。
“你拿我当什么?赌桌上的筹码?赢了就归你,输了就归他?!”
我仰头瞪着他,眼圈发热。
“万一呢?!万一刚才他那一拳不是擦过去,是打实了呢?!万一他摔你的时候你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呢?!杨广,你有没有想过——”
话没说完。
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骨头都在响。
“没有万一。”
他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本王不会输。”
他低头,逼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我自己仓皇的脸。
“突厥可汗?”
他嗤笑一声,气息拂过我脸颊,滚烫滚烫的,“也配跟本王争?”
“你是本王的。”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像要把这句话烙进我骨头里。
“今天这场比试,不是拿你当赌注。”
“是给他,也给所有人看。看清楚了,掂量清楚了,别再动不该动的心思。”
“就算不比这一场,”他微微倾身,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搏斗后的微喘,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他也要不走你。”
“陛下不会答应,贺公不会答应,本王……”他停顿了一瞬。呼吸喷洒在我耳畔,烫得人一颤。
“……更不会答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捏住我的下巴,吻了上来。
带着血腥味、尘土味、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占有欲的吻。
粗暴,滚烫,不容抗拒。
像一场迟来的、胜利者的加冕。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血气都冲了上来。
在这???
贺璟他们还在看着呢!!而且他刚打完架!!!他到底想干嘛!!!
混蛋!王八蛋!
我推他,用拳头砸他肩膀,脚胡乱踢在他小腿骨上。可他纹丝不动,手臂像铁箍,吻得更重,像要把我整个人吞下去。
周围似乎有惊呼,有抽气声。
裴秀的尖叫被她哥死死捂住,宇文成都愣在原地,明月看了几秒就羞得背过身去,贺璟移开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退开些许,额头抵着我的,呼吸粗重而灼热。
“锦儿。”他哑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记住今天。”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我被他吻的红肿的唇,动作罕见的轻柔。
“记住,”他一字一顿,“你是本王此生唯一的妻子,谁也抢不走。”
这句话像最后的钟声,敲碎了场中凝滞的寂静,也惊醒了所有呆若木鸡的旁观者。
“咳!”
裴文若最先反应过来,重重咳嗽一声,脸上难得浮起一丝尴尬。他几乎是强硬地拽起还瞪大眼睛、满脸兴奋想要“深入观察”的裴秀。
“走了!”
“诶诶诶哥我还没看完……唔!”
「后来裴秀跟我说,她哥捂着她嘴往外拽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一眼。
“你俩那会儿,就跟话本里画的一样。晋王满身是伤的站在那儿,低头亲你。日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贺璟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一瞬,目光复杂难辨,然后转身,沉默地离开。
明月早已羞得头都抬不起来。见贺璟走了,赶紧小步跟上,从头到尾没敢再往场中看一眼。
宇文成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憨厚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这事儿我该咋办”的无措。最后挠了挠头,也跟着大部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很快,空旷的演武场上,只剩下我和他。
日头还高高挂着,可我觉得冷,又觉得烫。脸上烫,耳根烫,嘴唇更烫。
刚才那个吻,还在烧。
我还没从这片混乱里回过神来,那道低哑的声音又响起。
“锦儿。”
“……你别叫我!”
“混蛋!杨广你混蛋!”
“你凭什么……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把我当什么了?!你……”
语无伦次。
羞愤和委屈拧成一股尖锐的酸楚,直冲鼻尖和眼眶。
我简直不敢回想刚才那一幕,不敢去想裴秀瞪大的眼睛,明月的羞赧,贺璟那复杂的目光,裴文若的尴尬,还有宇文成都的呆愣。
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他那样粗暴地、不容分说地吻我,像在宣告对一件所有物的主权!
“你疯了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我后退了两步,指着他,手指都在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杨广还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身上的伤看着就疼。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似乎想往上勾一下,结果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眉头蹙起,表情有点扭曲。
这一下,更把我点炸了。
“你还笑?!”
我气得肺管子疼,也顾不上什么王爷不王爷,什么脸面不脸面了。积压的怒火、委屈、后怕,还有那种被他完全掌控的无力感,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冲上去,不管不顾地捶打他。
“我以为你变了!前两天还人模狗样地说什么太子妃,什么名正言顺,我还以为你转了性了!结果呢?!你骨子里还是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言不合就跟人玩命!打赢了还、还当众耍流氓!你、你……”
我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想起刚才在众人面前被他那样……那样对待,想起他拿我当赌注,想起他跟人搏命搏得一身伤。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谁是你女人?谁要当你的妻子?你问过我吗?你拿我当赌注的时候问过我吗?你发疯的时候想过我吗?!你个混蛋!王八蛋!疯子!”
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砰砰作响。
他没躲,也没拦。就那样站着,任由我打。
只是在我捶到他左边胸口偏下、靠近心口的位置时,他身体僵了一瞬。眉头骤然拧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我打人的手顿住了。
刚才摩诃……好像有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他那个位置……
我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眼看他。
那张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嘴唇也失了血色,抿成一条泛白的线。
但那双眼睛,却还是沉沉的看着我。
“……很疼?”我的声音哑的不行。
他没说话,只是呼吸有些粗重,胸膛起伏着。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愤怒”的弦,“啪”一下彻底断了。只剩下灭顶的后怕,和密密麻麻、针扎一样的心疼。
所有的羞耻、愤怒,都被这心疼冲得七零八落。
我也顾不得周围还有没有人看了,颤抖着手,就去扯他那件已经被汗水和尘土浸透、甚至有些地方黏在伤口上的月白中衣。
布料黏在伤处,我扯了一下,没扯动。反而听到他吸了口冷气,身体又僵了一下。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大颗大颗砸下来,混合着之前的泪痕,糊了满脸。
“你别动!”我哑着嗓子吼他。
手上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笨拙地,一点点去揭那黏在伤口的湿冷布料。
日光直直地照下来,把他身上的伤照得清清楚楚。
大片的青紫瘀痕,从锁骨蔓延下去。
有些地方已经肿得发亮,泛着骇人的紫黑色,边缘是暗红的血瘀。最严重的就是左边胸口下方,一大片深得发黑的瘀伤。中心皮肤甚至有些破皮,正丝丝缕缕渗着血珠。
我举着的手僵在半空,微微发抖。
我刚才捶打的地方,正好是那片最深、最可怕的瘀伤中心。
“你……”
我看着这满身的伤,又看看他没什么血色的、却依旧平静的脸。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又酸又胀。
“你干嘛跟他打?他让你打你就打?你赢了能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你……”
我说不下去了。
看着他这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心疼得直抽抽,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什么面子,什么羞耻,什么赌气,全被这惨不忍睹的画面冲散了。
我伸出手指,想碰碰那些伤,又不敢,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别哭了。”
杨广的声音有点哑,还带着搏斗后的粗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抬手,慢慢的给我擦眼泪。动作有点笨拙,甚至可以说是生疏。
“真没事。”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看着吓人,都是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
我哭得直打嗝,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结果越抹越多,袖口都湿了一片。
“你知不知道……刚才……万一他下手再重一点……万一……”
那个“万一”后面的东西,我不敢想,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我,没说话,然后把手从我脸上移开,轻轻落在了我头发上,揉了揉。力道很轻,像在摸一只受了惊的猫。
“没有万一。”他说。
我看着他。
这个刚刚还像头凶狠的狼一样把别人打趴下,又用那种方式当众宣示主权的疯批。此刻满身是伤、脸色苍白地站在我面前,还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安慰我,说他不疼,他没事。
心里乱成一团麻。
气他莽撞,恨他霸道,怨他不顾我感受。
可更多的,是看到他这一身伤后,那股灭顶的心疼和后怕,压过了所有。
“走……先回去。”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没什么用。声音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开伤处,给他穿上衣服,然后扶住他另一边没怎么受伤的胳膊。
“回去……给你上药。”
这次,他没再说不,也没推开我。
只是低低“嗯”了一声,顺着我的力道,把一部分重量靠在我身上,任由我搀扶着。
日光把我们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走了几步,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忍不住又抽噎着小声骂了一句,带着浓浓的鼻音:
“……疯子。”
旁边传来一声带着气音的轻笑。
“……嗯。”他居然低低应了。
他靠在我身上的手臂又紧了紧,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交给我,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满足。
“你喜欢我这个疯子。”
我:“……”
眼泪还在啪嗒啪嗒掉,心里那团乱麻被这句话和这满身是伤的男人,搅得更加纷乱。又好像,莫名其妙地塌陷下去一小块,变得酸软不堪。
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认命。
这个疯子,是你自己选的。
……
宴席就这么散了。
裴秀已经被裴文若捂着嘴连拖带拽地弄走了,临走时还从指缝里朝我挤眉弄眼,那意思大概是“你俩继续我先撤”。
贺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杨广一眼,目光在杨广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明月走过去,轻声说:“劳烦世兄送我回府。”
贺璟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了,没再回头。
宇文成都站在演武场边上,跟那个叫巴图尔的突厥武士说了几句话。巴图尔拍了拍他的肩,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大概是在说“以后来草原找我摔跤”。
宇文成都挠着头憨笑,用力点了点头。
摩诃送我们到四方馆门口,他脸上的青紫比杨广还多。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几片落叶。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我扶着杨广的手,看我哭红的眼睛,看我脸上狼狈的、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泪痕。
眼神里有太多东西,释然,遗憾,不舍。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牵动了脸上的伤,显得有些滑稽,却又无比真诚。
“萧姑娘,本汗会永远在草原等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以为他只是在跟我告别,说一句真心的期盼。
可我知道,如果历史不改,二十多年后,他真的会等到。
可是此刻,我低头看着自己扶着的那只手臂。
那手臂上有伤,滚烫的,带着搏斗后的余温。
我旁边这个人,满身是伤,脸色苍白,还偏要站得笔直,一副“本王没事”的死样子。
那些还未发生的未来,此刻再也没有力气钻进我心里。
我的眼里心里,只有旁边这个人。
这个疯子——
杨广。
秦义在不远处牵着马车等我们,目光落在杨广脸上时,停了足足三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破天荒地出现了类似于“愣住”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在杨广嘴角的伤口、眼角的淤青、还有那身破烂的衣服上扫了好几圈,最后就憋出一句:
“……殿下。”
就两个字。
可那语气里分明写着:您到底是去吃饭还是去打仗了?
我把杨广扶进车厢。
他靠坐在车壁上,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丝笑。
我瞪他,“你笑什么?”
他看着我,那目光软得不像话,带着一点餍足,一点得意,还有一点……我也说不清的东西。
“看锦儿为本王担心,开心。”
我气得肺管子疼,“开心?!你这一身伤,你跟我说开心?!”
“嗯。”他居然认真地点点头,“值得。”
“疯子!”
我又骂他,声音却不由自主地软下来。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那手掌还是那么烫,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慢摩挲着我的手背。
晋王府到了。
秦义把我们送到一处暖阁,然后飞快地退下了,临走时还带上了门。
暖阁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
我把药箱往桌上一放,转过身,叉着腰,凶巴巴地盯着他:“衣服脱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抬手,慢慢解开那件破烂不堪的中衣。
衣料从肩上滑落。
日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把那满身的伤照得清清楚楚。
我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往他伤处涂药。
手控制不住的在抖。
他一声不吭,就那么看着我。
药汁涂到那片最重的瘀伤时,他的呼吸顿了一瞬。但他没躲,也没出声。
上完了药,我的指尖划过他的胸口,忽然碰到了什么。
那道疤。
十年前的疤。平陈之后,在建康江边,差点要了他的命的那道疤。
它就在那里,横亘在他心口偏上的位置,颜色已经很淡了,但在这日光下,还是能看出当初那一箭有多深、多狠。
我的手指停在那里。轻轻地抚摸了上去。
那道疤微微凸起,比周围的皮肤粗糙一点。指尖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当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一定很疼吧。”
他没有回答。
我抬起头看他,他眼里有很深的、我看不懂的东西,但我知道那里面没有脆弱。
这个人,从来不让人看见他的脆弱。
可我看见了。
此刻,我好像看见了,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在建康城挨了那一箭,血流了一地,然后爬起来,继续往前走,一走就是十年。
我低下头,颤抖着唇,吻了上去。
吻在那道十年前的旧疤上。
很轻,很慢。
像在描摹,像在确认,像在用自己的温度,去暖那道已经冰冷的伤口。
他浑身一僵。
我听见他很短、很轻地吸了口气,像是某种坚硬的、尘封已久的东西,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烫出了一丝裂痕。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覆在我的发顶。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是安抚。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为今天这一身伤,为十年前那一箭。
为这个疯子,从不让人看见他的脆弱,却总是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置于刀锋之下。
“别哭。”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本王不疼。”
我埋在他胸口,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皮肤上,烫烫的。
暖阁里很静,只有炭盆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过了很久,我才闷闷地开口:“……今天那场架,真的非打不可吗?”
他没立刻回答,我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锦儿觉得,摩诃今天为什么要当众向你求亲?”
“他……他说他喜欢我。”我小声说,声音还带着鼻音,“想娶我。”
“嗯。”他应了一声,“这话是真的。”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想求娶你也是真的。”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他今天那番话,不止是说给你听的。”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摩诃来长安这些日子,明面上恭敬,暗地里一直在试探。”
他缓缓说,“试探大隋的底线,试探本王的底线,也试探……他回去之后,该怎么在草原上立足。”
“沙苾死了,他收编了那三万人,在突厥的威望正盛。这次回去,他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自己的位置。让那些部落首领知道,他摩诃,不比沙苾差。”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上来。
“所以今晚这场求婚,也不只是求婚。”他看着我,“他还想看本王会怎么做。”
“应战,他赢了——‘晋王也不过如此’。他可以把这话带回草原:看看,大隋的晋王,在我面前也不过如此。”
“不应战——‘晋王怯战’。他也可以把这话带回草原:大隋的晋王,连跟自己抢女人的胆子都没有。”
杨广顿了顿。
“无论哪种,他都能拿回去当谈资。”
我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一句求婚背后,还会有这么多的政治算计。
所以他必须应战,而且不能输,还必须让摩诃输得心服口服。让他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得先想想今天。
“所以本王不能退。”他说。
“本王要赢。要告诉所有的突厥人。”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本王是什么人。不是他们可以随便试探的君子,更不是任人挑衅的懦夫。”
“要告诉他们,突厥的铁骑,不配踏在大隋的领土上。”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我。
“更要告诉所有人——”
他的声音忽然缓了下来。
“你萧锦,是本王的女人。”
“本王的人,谁也抢不走。”
那一字一句,像烙铁一样,烫进我心里。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身是伤、脸色苍白、还偏要站得笔直的疯子。
日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他眼睛深处那点偏执的光。
那偏执里有江山,有天下,有十年布局的冷血算计。
也有我。
“疯子。”我又骂了一句
回到贺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跳下马车,跟秦义挥了挥手,那辆玄青色的马车便辘辘地驶远了。
脑子里还是临走的画面: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靠坐在榻上,胸口的伤涂了药,泛着淡淡的药味。
我走的时候,他还想站起来送我,被我按回去,狠狠瞪了一眼。
“老实待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点无奈和纵容。
“好。”他说。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隔着窗户纸,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
推开府门,前厅的灯亮着,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我走进去一看,老贺和贺璟正坐在桌边,准备吃饭。
“回来了?“老贺看到我招招手,“正好,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鱼汤,来吃点!”
“好。”我应了一声。下午哭多了,现在声音还有点哑,还有点累。
“怎么了这是?”贺弼打量着我,眉头微挑,“无精打采的,摩诃那小子明天就走,你不该高兴吗?”
我走到桌边坐下,接过贺璟递过来的碗筷,扒拉了一口饭。
“高兴。”我说,“高兴死了,终于走了。”
贺弼看我一眼,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我碗里:“多吃点,看你这样子,跟打了一场仗似的。”
我差点被饭噎住。
可不是打了一场仗么。
还是真刀真枪、拳拳到肉那种。
贺璟照旧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往我碗里添青菜,生怕我又光吃肉不吃菜。
吃完饭,我放下碗筷,抱着那只胖成球的波斯猫,爬上了屋顶。
风有点凉。
那团雪白的毛球窝在我怀里,比之前又胖了一圈,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像个移动的小火炉。
我低头戳了戳它的脑袋,“你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倒是活得比我舒坦。”
猫“喵”了一声,往我怀里拱了拱。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连成一片。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和凉意。
旁边传来极轻的“咯”一声。
是贺璟。
他手里拿着一件披风,递过来。
“风大。”
我接过来,披在身上。
他坐在旁边,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那片灯火。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晋王怎么样了?”
我抱着猫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那样呗。”我声音闷闷的,“一身伤,纯疯子。”
沉默了一会儿,贺璟又开口:
“之前听军中的老将军说过,他守北境的时候,有一次受了重伤,瞒着所有人,硬撑了三天。”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贺璟的目光还落在远处那片灯火上,声音很轻:
“晋王殿下,心思深,想得远。”
“但对你,是真的。”
我扭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还是那副样子,平平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没看我。
我脑子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刚来贺府的时候。他站在回廊下,面无表情地说“西厢已收拾出来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个面瘫的兄长。后来才知道,他那张脸下面,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关心。
“阿兄。”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好幸福。”我声音还是有点哑,“有你和贺伯伯,我好幸福。”
他愣了一下,很短,就一瞬。然后他别开视线,又看向远处。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更深露重的凉意。过了几息,他才“嗯”了一声。
然后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
“早点睡。”
我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屋檐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带我去屋顶看星星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小,也不会轻功,他拽着我的手,慢慢给我拉上去。
现在我长大了,能自己爬上屋顶了,他也还在。
真好。
我低头戳了戳猫的脑袋,小声说:“走,回去睡觉。”【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