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夺嫡路:
第71章 太子寿宴
帖子送到贺府的时候,我和贺璟正在后院练箭。
云枝捧着两张洒金帖子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为难:“少爷,小姐,东宫送来的请柬……太子殿下寿辰宴。”
我一箭刚搭上弦,闻言手一抖,羽箭“嗖”地斜飞出去,钉在了靶子边缘。
“太子过生日?”我放下弓,眉毛拧成一团,“关我什么事?我跟他又不熟。”
贺璟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必须去吗?”我凑过去,试图耍赖,“阿兄,就说我伤还没好透,不能出门……”
“恐怕不行。”
贺璟合上请柬,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储君寿辰,亲自下帖,不能不去。何况贺府本就在风口浪尖,若再缺席,便是公然不给东宫颜面。”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有些凝重:“锦儿,往年太子生辰,宴请的多是东宫属官和亲近世家,但今年不同。他把帖子送到贺府,把你也算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个鸿门宴。
“太子和晋王如今形势,”贺璟的声音压得更低,“东宫此举,绝非寻常。我觉得这顿饭……也许,不只是吃饭。”
我沉默了。
猫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蹭着我的脚踝,“喵”了一声。
我弯腰抱起它,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颈后的长毛。
烦死了。
……
三日后赴宴,云枝给我梳妆。
“小姐,戴这支红宝石的吧?喜庆,又不会太张扬……”
“太显眼了。”我说。
“那这支点翠蝴蝶的?雅致……”
“太精致了,像要去争艳。”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妆匣。
然后,定住了。
妆匣最里层,那支白玉木槿簪安静地躺着。玉质温润,雕工简洁,花瓣舒展。
是上元灯节那夜,杨广为我插上的那支。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拿起了它。
“就这支吧。”我把簪子递给她。
云枝接过,小心地簪进我梳好的发髻里。白玉衬着乌发,素净,却有种说不出的清冽。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别说,不愧是千年后能进博物馆的簪子。
确实好看。
马车在东宫门前停下时,外头已是车马喧阗。
我刚下车,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贺兄,萧姑娘,好巧。”
是裴文若,他和裴秀正从另一辆马车上刚下来。裴秀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你也来了!”
我有些意外,看向贺璟。贺璟显然也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对裴文若点头:“裴兄。”
“看来今日这场宴,请的人不少。”裴文若意有所指。
正说着,又一辆马车停下。
是独孤家的马车。
独孤明月扶着侍女的手下车,看见我们微笑点头,独孤明瑶跟在她姐身侧,安安静静行礼。
几乎是前后脚,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宇文成都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咧嘴一笑:“哟,都到齐了?”
贺璟的眉头微蹙。
独孤家、裴家、贺家、宇文家……太子这次,把朝中几支没公开站队,甚至有几家暗地里已偏向晋王,却又实实在在握着兵权、在朝堂说得上话的势力,都“请”到了门口。
不过太子到底要脸,请的都是各家正当年的小辈。
像独孤罗(独孤姐妹俩的父亲,皇后兄长)、贺弼、裴仁基、宇文化及那些真正掌着舵的老一辈,一个都没露面。
既探了各家风向,又不至于吃相太难看。
这哪里是寿宴?
分明是一场敲打。
他在提醒所有人,谁才是名正言顺的东宫之主。哪怕你心里有别的盘算,此刻也得站在这里,贺他的寿。
“萧姐姐——”
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薛静姝穿着一身胭脂红绣金牡丹长裙,鬓边赤金步摇随着她的步子摇曳生辉。她笑吟吟地走过来,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萧姐姐从陇西回来,静姝都没来得及去探望。”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在我发间那支木槿簪上停顿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些,“姐姐这身打扮……倒是素净。是在陇西待久了,不习惯长安的繁华了吗?”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句句带刺。
哦对了,薛家,我母家,太子麾下头号冲锋枪。
“劳妹妹挂心。”我平静道,“陇西事务繁忙,不及长安悠闲。至于衣裳,太子殿下寿宴,主角自是殿下,我等宾客,朴素些方是礼数。”
裴秀立刻接话,声音清脆:“就是!寿星最大嘛。薛姑娘这身红彤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薛姑娘大喜呢!”
薛静姝脸一红,正要反驳,明月温声开口:“时辰不早了,诸位,该进去了。”言罢,她自然地走到我另一侧,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刚落座,我就看明白了。
这座位排得很有说头。
独孤家姐妹坐在第一排靠右。独孤家该有的体面给了,但离主位远,不近不疏的尺度。裴秀在我斜后方,裴家将门,这个位置不扎眼,也合理。
我坐在第二排正中,不前不后。左手边是薛静姝,她坐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主位方向。
狗太子真阴,薛静姝,代表了我的母家薛家。
他是在告诉我:不管你萧锦现在跟晋王走的多近,你始终出身薛家。
而薛家,是我的人。
给我认清你的位置!
武将席那边,贺璟和裴文若并肩坐着,两人都没说话,腰板挺得笔直。宇文成都倒是乐呵呵的,跟旁边人不知在聊什么,笑得见牙不见眼。
再扫一眼全场,大家的座次都透着心思。
谁家离主位近,谁家被安排在了角落,谁和谁隔着人……好家伙,这不就是古代版颁奖礼排座位么?
C位、边缘、谁和谁同框、谁和谁避嫌……全是文章。
太子的意思明摆着:都坐好了,让孤瞧瞧。
我抬眼往主位那边看。
太子正侧头和身边人说话,眼睛却在下边扫,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在点卯。
杨广就坐在太子左手边,手里端着杯酒,看了我好一会儿了。
他现在是连装都不装了。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没忍住,抬眼瞪了他一下。
他非但没收敛,反而笑了。那笑意很浅,从眼底漫出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上移,落在我发间那支白玉木槿簪上。
簪子在殿内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着那支簪子,嘴角又向上弯了弯。
不是平日里那种温雅或深沉的笑,就是很简单的、一个男人看见心上人戴着自己送的东西时,那种……藏不住的愉悦。
丝竹声嗡嗡地响,夹杂着笑声、说话声。可空气里绷着的那根弦,谁都感觉得到。
今夜这场宴,菜还没上,席已经摆开了。摆的是人心,是站队,是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长安城的风要往哪边吹。
酒过三巡,太子笑着举杯起身,眼神慢悠悠扫过满殿的人,像在检阅自己的兵。
“今日诸位为孤贺寿,酒是好酒,舞是好舞,孤心里高兴。”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刚好能让殿里每个人都听见,“只是光吃酒看舞,倒显得咱们长安无人了。”
他顿了顿,笑容深了些,像在说一件多风雅的事:
“不若,请诸位以‘进退’为题,即席赋诗,为这宴席添些雅趣?”
殿内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
进退。
这题出得,就差把“站队”俩字刻在脑门上了。
是为臣的进退?是为君的进退?还是眼下这东宫与晋王府之间的进退?
“这俩字看着简单,实则是大学问。”太子坐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敲,“诸位不妨露一手,就当给今日这宴席添点雅趣。”
他话音刚落,我左手边,薛静姝已经“噌”地站了起来。
快得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
“殿下这题目,出得真好。”她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主位,“静姝抛砖引玉,献丑了。”
她清了清嗓子,念道:
“进忠退思守臣纲,君恩如日照四方。丹心一片随日月,岂效浮云蔽天光?”
念完了,她盈盈一礼,脸颊微红,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姑娘。
殿内立刻响起一片捧场的叫好声。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屁的即兴。
这诗对仗工整,用典娴熟,她薛静姝没提前磨个三五天,我萧锦名字倒过来写。
就是这诗着实没什么水平,直白的有些过分。不过她本来也不是要诗好,她要的是姿态。
看,我薛静姝第一个响应太子,我的诗里全是“忠君”“守纲”,我就是东宫最听话的那条……咳,最忠心的臣女。
果然,太子抚掌笑道:“薛姑娘有心了,赐酒。”
薛静姝谢恩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太子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停在了武将席。
“裴将军。”他笑着点名,“你裴家世代将门,最知兵家进退之道。今日这诗题,想必另有见解?”
全场的目光“唰”地转向裴文若。
裴文若站起身,朝太子拱手,语气坦荡:
“殿下恕罪,裴家世代在边关,臣自小识得胡马嘶鸣,辨得狼烟方向,冲锋陷阵不敢落后。”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唯独这咬文嚼字、即席赋诗……实在是力有不逮。”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子:
“若非要臣说兵家的‘进退’,就一句话:敌退我进,敌进我守,一切看军情。”
“至于作诗,”他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臣甘愿自罚三杯!”
说完,真就连干三杯,杯底朝下一亮。
殿内响起低低的笑声,气氛松了些。
高明。
一句“看军情”,摆明了不站队,只听朝廷调遣。自罚三杯是姿态,也是态度:我们不掺和文绉绉的党争。
太子脸上的笑淡了点,但也没法发作,只摆了摆手:“裴将军爽快,坐吧。”
大概觉得武将这边榨不出油水,太子又把目光又转向了女宾席前排。
“独孤郡主,”他笑容温和,“你才名在外,今日这‘进退’之题,想必早有心得?”
独孤明月起身,声音温婉:“绣户晨开迎朝晖,夜阑深闭守清辉。一针一线皆有序,莫教锦缎乱经纬。”
她浅浅一笑:“女儿家只知绣房道理。晨开夜闭是进退,针线有序是章法。锦缎经纬乱了,花样也就毁了。”
言罢,安然落座。
殿内静了一瞬。
我在心里叫了声好。这诗看着说的是绣花,实则代表了一部分观望世家的态度:我们不站队,但我们维护秩序。谁破坏秩序,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太子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进退”的诗题,会引出这么些弯弯绕绕。
薛静姝的直白表忠他满意,但裴家的“看军情”和独孤家的“守经纬”,全没按他想要的“一边倒”剧本走。
他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
武将那边,贺璟坐得笔直。不用问,他若开口,态度肯定和裴家差不多:只听朝廷调遣,不掺和。
宇文成都?更不用问了!这憨子还能会作诗?
文臣那边除了刚才已经冲锋过的狗腿子……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最后,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在陇西我就是靶子,回长安还是。
薛家是表忠的,裴家是装傻的,独孤家是讲理的。他们都有身份,有立场,有进退的余地。
我呢?
贺家养女,前朝公主。
我不能说“看军情”,因为我不是武将。
我不能说“守经纬”,因为我不是世家嫡女。
我也不能像薛静姝那样肉麻地表忠,那也太假了。
最关键的是,我主持过科举,推行过新政,还替晋王挡过刀。
全长安都知道我站哪边。
太子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来吧,就你了。
当着孤的面,当着满长安的面。
说说你的“进退”。
薛静姝立刻捕捉到了主子的意图,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更清亮了几分:
“文若哥哥是真性情,明月姐姐的诗也别致。不过——”
她拖长了调子,转向我,笑容甜得发腻:
“静姝还是最想听萧姐姐的见解。姐姐在陇西亲身经历‘破旧立新’,这‘进退’之间的火候,定然体会最深。姐姐不会……吝于赐教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刚好能让全场听见:
“还是说,萧姐姐只看得懂别人的文章,自己却作不出来?那可真是……枉费了晋王殿下当初破格提拔你为‘副使’的苦心呢。”
这话就毒了。
先扣个“破旧立新”的帽子,再用“火候”暗示我们行事过激,不懂“退”。最后那句“枉费苦心”,更是直接攀扯杨广,暗示我们之间有不正当关系。
全场的目光,又唰地一下全钉我身上了。
那些视线,好奇的、掂量的、等着看笑话的、纯粹瞧热闹的。
对面武将席上,贺璟坐直了些,裴文若眉头微皱,连憨吃憨玩的宇文成都都停住了嗑瓜子的手。
我慢慢放下酒杯。
“薛妹妹过誉了。”我站起身,声音还算稳,“阅卷看的是文章见识和实务策论,诗词上头,我实在平平。”
薛静姝笑容没变,眼神却利了:“萧姐姐太谦虚了,太子殿下亲自出的题,满座可都等着听表姐的佳句呢。”
她在逼我,用太子的名头,用全场的眼睛。
我吸了口气,抬眼看向殿顶那些繁复的彩绘藻井。
总得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
脑子里闪过好多诗句,李白的、杜甫的、王安石的、苏轼的……随便拎一句出来,都能把薛静姝那首匠气十足的东西碾成渣。
可我不能。
那些诗太好了,好得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好得我一出口,就再也说不清来历。
忽然,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热。
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热。
是我十八岁那年的夏天,高考刚结束,和几个朋友去扬州玩。
是的,扬州,就是如今隋朝的那个“江都”、是杨广曾苦心经营过十年的江都、也是他最后兵变被杀、隋朝实质上终结的江都。
午后最毒的日头里,我们在老城区瞎转。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蒸起一层晃眼的气浪。
走到尽头,是片正在拆迁的老房子。墙塌了半截,碎砖堆了一地,野草从缝里疯长出来。
我随便瞟了一眼,却顿住了。
那面还立着的断墙上,爬满了青苔。雨水大概冲掉了表层的土,露出底下几行模糊的字迹。
是一首诗。
不知道谁写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字是竖排的,从右往左,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我蹲了下来。
汗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滴在滚烫的石板上,“滋”地一声就没了影。朋友在前面喊我,我说你们先走,我看看。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看什么。
但那几行字……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一笔一笔地抄。
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两句:
“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
写诗的人好像很快活,又好像……很不甘。
我蹲在那个快要消失的废墟前,在那么热的午后,心里却漫开一片冰凉的怅惘。
后来那个本子丢了,大概是上大学搬宿舍时弄丢的。
可那首诗,我记住了。
大概是因为它里头有种特别真的东西。
不是拍马屁,不是掉书袋,不是故意写给谁看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对着眼前快要消失的园子,老老实实说出自己那点拧巴:
既想逍遥自在,又心有不甘。
那种“我本可以”的怅惘。
就它吧。
我看向太子,也看向满殿等着我出丑或惊艳的人们。
“臣女惭愧,当场作诗,着实力不从心。”我顿了顿,声音清晰起来,“不过幼时随家父游历江南,曾在一处废弃园子的旧墙上,见过几行残诗,至今记得。”
“那时年纪小,只觉得那诗写得很好。”我声音平稳,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今日殿下以进退为题,倒让我想起那几句来。”
我缓缓念出:
“江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
日落沧江静,云散远山空。
鹭飞林外白,莲开水烟红。
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
八句念完,殿里更静了。
薛静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挑点什么,可这诗太干净,全是景,她一时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我看向太子,语气诚恳:
“这诗前六句,写的都是‘退’。退到潭边竹荫下,退坐高岸看枫红,退观日落江静,退望云散山空,退赏白鹭红莲……全是退隐江湖的闲适。”
“可妙在最后两句。”我顿了顿,“‘逍遥有余兴’,是退到极处的自在;‘怅望意难终’,却是心里那份……还没完的念想。”
我转向太子,微微躬身:“殿下,依臣女浅见,这无名诗人倒是说透了‘进退’的真义。”
“身可以退,心退不了;人可以闲,志闲不住。”
“为人臣的,享得了‘退’时的清闲,也得担得起‘进’时的分量。”
“今日臣女借这首残诗,为殿下寿。”
“愿殿下麾下,多的是这般明进退之臣:该进时,不失‘怅望’之志;该退时,存着‘逍遥’之心。”
我话落,独孤明月的声音响起:“好一个‘身可退,心难退’。”她起身,朝太子一礼:“殿下,这诗虽无名,理却正。”
裴秀也在后头小声嘀咕,声音刚好能让附近人听见:“比那些光会喊口号的强多了……”
薛静姝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杨广却好像有点微微失神。他视线垂着,落在案前那片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太子的声音又适时响起。“二弟以为呢?这‘进退’二字,你可有高见?”
我看着太子笑意里那明晃晃的锋芒,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进退”之题,表面上是考校众人,实则是为他这个弟弟量身定做的。逼裴家、独孤家表态是试探中立派,逼我表态也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正餐,是杨广。
太子要这个好弟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说出他的“进退”。
你是要“进”一步,展露夺嫡野心?还是要“退”一步,暂时蛰伏?
无论杨广怎么答,都是绝杀。
说“进”,便是狂妄僭越,目无储君。说“退”,便是心虚示弱,士气大挫。
太子端着酒杯,笑容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似乎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可我看向杨广,心里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
太子啊太子,你是不是太不了解你这个弟弟了?那可是杨·随时随地·诗词朗诵·广。
你让他作诗?不等于把刀递到他手里,还指着自己脖子说“来,往这儿砍”么?
果然,杨广这才抬起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表情我太熟悉了,那是猫看见老鼠自己往爪子里钻时的神情。
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皇兄这题出得风雅。臣弟不才,也偶得几句,愿为皇兄寿宴再添一笔——”
他抬眼,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
“云岫千重色,江声万里听。
临渊知水澈,仰岳觉山青。
星斗移常序,潮汐自有形。
何须问行止,天意即舟铭。”
诗念完,他看向太子,语气依旧平和:“云岫江声是天地进退,星斗潮汐是时序进退。为臣者,当如临渊知澈、仰岳觉青,看得清时势,守得住本心。”
他举起酒杯:“这杯酒,敬皇兄。愿朝堂之上多一些眼明心澈、知进识退的臣子。亦愿我大隋,江河行地,日月经天,进退皆有道,人心向清明。”
他说完,仰头饮尽。
殿内彻底安静了。
连刚才那些细微的议论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咀嚼杨广这首诗,和他最后那几句话。
云岫千重色,江声万里听——格局宏大,眼界开阔。
临渊知水澈,仰岳觉山青——要有洞察本质、仰望高远的心志。
星斗移常序,潮汐自有形——万事万物自有规律,进退要合乎天道时势。
何须问行止,天意即舟铭——最终的进退抉择,当以天意为准绳。
这哪里是在和诗?
这分明是在重新定义“进退”的标准。
太子要的“进退”,是“听话”和“站队”。
杨广说的“进退”,是“看清时势”和“合乎天道”。
高下立判。
更重要的是,他最后那句“江河行地,日月经天,进退皆有道,人心向清明”,几乎是在公开宣示自己的政治理念。
他要的是合乎天道人心、清明有序的朝局,而不是党同伐异、乌烟瘴气的权斗。
太子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僵住了。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盯着杨广,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过还是咬牙维持住了风度,“二弟好诗,好胸襟。赐酒!今日这‘进退’之论,倒是让孤受益匪浅。”
话音落下,丝竹声又起。
可谁都知道,这场“进退”之争,太子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诗才,而是输在格局。他把“进退”当成党同伐异的工具,杨广却把它说成了治国安邦的大道。
我垂下眼,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活该。
吃的差不多,太子又开口了。
“诸位,殿内到底气闷。外头月色正好,园中桂子飘香,不如移步水榭,赏月听风,也散散酒气?”
得,还有下半场。
我跟着人群站起身。外头夜风一吹,确实比殿里舒服。月亮明晃晃挂在天上,照得庭院里跟白昼似的,就是没什么温度。
水榭临着太液池,早布置好了。席位松散,果品茶点换了一轮。丝竹声又响起来,比殿里更飘渺些,缠在风里,像挠不着痒处。
薛静姝没再凑过来,她挨着太子妃元氏那边,侧着脸低语,眼神时不时往主位瞟。
我也跟着瞟了一眼。
太子在主位谈笑风生。杨广在他下首,神色平静地听着一位宗室王爷说话,偶尔颔首。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点刻意。
但我却觉得不对劲,太子大费周章把我们弄到这儿,绝不只是换个地方喝酒赏月,他一定还有后手。
酒又过了一轮,太子说着吉祥话,大家举杯。我也端起梅子饮抿了一口。
就是这时候,我看见太子身边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掌事太监,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杨广席边。用和所有人一样的青玉酒壶,给杨广面前的空杯斟满。
杨广微微颔首,然后端起了杯子。
我盯着那杯酒,心里那点从晚宴开始就悬着的不安,忽然拧紧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太监斟酒时手腕的角度?还是杨广接过酒杯时,指尖在杯沿上那几乎看不见的停顿?
也许只是我多心。
杨广举杯向太子示意,然后仰头饮尽。他放下杯子,用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太子笑着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夸他海量。杨广也笑了笑,回了句谦辞。
然后,他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我的心微微一沉。
这个动作……太不杨广了。
他就算真醉,背脊也挺得笔直,眼神不会散。可现在,他按着额角,眉头微微了一下,很快松开,但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蔓延得比酒意上脸快得多。
“二弟?”太子立刻倾身,语气是十足的关切,“可是这酒后劲上来了?你脸色瞧着不大好。”
杨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似乎有些涣散,声音也低哑了些:“皇兄见笑……许是连日劳累,这酒……是有些上头。”
“快,”太子转向身后,语气急了些,“扶晋王去后头暖阁歇息片刻,取醒酒汤来。仔细些!”
两个面孔陌生的太监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杨广的手臂。
杨广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脚下虚浮。他任由那两人搀着,转身朝水榭后方被树影假山掩映的殿阁走去。
我捏着冰凉的杯壁,心头那点不安变成了清晰的冷意。
暖阁?醒酒?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借口,也太老套了吧?电视剧里用烂了的套路,太子真要这么玩儿?
可越是老套的招,往往越直接,也越难防。
不行,得去看看。
我“腾”地站起来。
“阿锦?”旁边的独孤明月疑惑地看我。
“酒气有些闷,我去廊下透透气。”我低声道。
随即,也顾不上她反应,转身快步朝着杨广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第72章 给他下药
绕过一片香气甜腻的桂花树,前头灯火稀疏。我把自己缩进路旁竹丛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前方十几步外,一间暖阁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门口空着,但斜对面的暗影里,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在望风。
几乎同时,另一条小径上传来脚步声和女子低语。
“……这边走,小心脚下。”
“晋王殿下真的在此处等我?”
“是,殿下说此处清静……”
两个身影转了出来。
前头的女子穿着水绿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梳着精致的飞天髻,侧脸在月光下有些模糊,但仪态是标准的世家贵女。身边小宫女引着她,径直朝那暖阁走去。
一个“醉酒不适”的晋王、一个“恰好”被引来的年轻贵女、一间僻静暖阁、还有门口的眼线……碎片拼上了。
而且我认出来了,这贵女是荥阳郑氏一个偏房的女儿,她父亲在朝中职位不高,但郑家是关陇核心,最反对科举的那一拨。
选她,真是一步好棋。
既能坏了杨广“不近女色”的贤名,又能让天下人,尤其是那些刚被科举点燃希望的寒门学子看看,他们寄予厚望的晋王殿下,转头就跟最反对新政的关陇贵女“暗通款曲”。
这是要毁他根基。
老套,下作,但有效。
几步间,郑小姐已经走到了暖阁门口。小宫女推开门,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望风的人动了一下,其中一个朝水榭主厅方向挪了几步。
我背靠着竹子,深吸了几口带着竹叶清苦味的冷空气。
杨广呢?他就这么进去了?那杯酒……他真中招了?以他的警惕性,会毫无防备?
一个念头闪过。除非,他故意的。
可他人被架进去了,里面还有个不明就里、可能也被当棋子的郑小姐……他将计就计,计在哪儿?
时间不等人。
我咬咬牙,提起裙摆,借着阴影掩护,无声地挪到暖阁侧面一扇紧闭的窗下。墙角有个不起眼的小破洞。
我把眼睛凑上去。
屋里灯火通明。杨广背对着窗,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里。亲王服穿得整整齐齐,脊梁挺直。
对面站着那郑小姐,此刻正对着我这边。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帕子攥得死紧,浑身发抖。
空气里有股甜腻得发齁的香气。
地上,靠近门边,一个小铜香炉打翻了,香灰撒了一地。
“殿、殿下……”郑小姐声音带哭腔,“臣女不知道……是宫女说殿下在此……臣女才……”
“郑小姐不必害怕。”杨广开口,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透着一股冰凉。
“你是被人引至此处的,本王知道。”
他说话时,微微侧了下头。就这一下,我看清了他小半边侧脸。
脸色是异样的潮红,额角有薄汗。可他的眼神,沉静,锐利,没有丝毫涣散。
那酒,那香,肯定起作用了。他脸上的红和汗就是证明。
可他居然扛着,而且……清醒得可怕。
“很快,太子便会‘恰好’带人推门而入。届时众目睽睽,你与本王同处一室,本王‘酒后失仪’,你百口莫辩。这桩构陷,便算成了。”
杨广的声音平稳低沉,在安静的室内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已然发生的既定事实。
郑小姐身体很抖,眼泪滚下来:“殿下明鉴!臣女万万不敢!臣女只是奉母命入宫,绝无攀附殿下之心,更不敢与人合谋!求殿下……给臣女一条活路!”
她腿一软要跪。
“站着。”
杨广声音蓦地一沉,不高,威压却让郑小姐僵在半空。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颗药丸,看也不看吞了。然后抬眼,目光如冰锥:
“本王可以给你活路。”
“但你要按本王说的做。”
郑小姐拼命点头。
“第一,出去后,对你见到的第一个人说,你觉得此处香气有异,心中不安,未曾入内便立刻退了。记住了?”
“记住了!”
“第二,无论谁问,咬死只到门口,没看见本王,没进过这屋。你若多说一个字……”杨广顿了顿,“本王能让你进来,也能让你,和引你进来的人,一起消失。”
郑小姐吓得魂飞魄散:“臣女明白!臣女什么都不知道!”
“很好。现在,出去。从原路立刻离开。若有人拦,就说身体不适,要立刻出宫回府。”
郑小姐如蒙大赦,胡乱抹了把脸,踉跄着扑到门边,拉开门闩,侧身挤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杨广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额角的汗更密了,顺着颊边滑下一滴。
他在忍。
忍那药力,还是在等什么?
我死死盯着。
我看到他牙关咬紧,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手指死死扣住圈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然后,他猛地抬手,扯开了衣襟最上两颗盘扣,露出一小片发红的脖颈,呼吸开始粗重起来。
他睁开眼,眼底强撑的清明晃了晃,被更深的暗色取代。
门外,脚步声和谈笑声近了。
是太子带人来了!
暖阁里,杨广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撕裂般的控制力,站了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桌子。低头看了眼打翻的香炉,又抬头看向门口。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伸手,将本就扯开的衣襟又往两边扯了扯,露出更多发红的皮肤。然后将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微微拨歪,让几缕黑发散落,垂在汗湿的额角。
他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了。但不是情欲失控的狼狈,而是一种遭暗算后、强忍痛苦、勉力维持的、脆弱的狼狈。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将里面冷透的茶水,倒了自己满头满脸!
冷水顺着他黑发、脸颊、脖颈往下淌,浸湿衣襟。他甩了甩头,水珠飞溅,又用湿透的袖子狠狠擦了几下脸。
再抬头时,脸上那层妖异的潮红被冷水激得褪去些,虽然依旧泛红,但更多是冰冷的水汽和强忍痛楚的苍白。
做完这一切,他的眼神重新凝聚,锐利如刀,只是眼底残留着被药物和冰冷双重刺激后的、血红的痕迹。
门外,脚步声到了。
“就是这里了,二弟在里面歇着……”太子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杨广最后看了一眼门口,转身,走回圈椅前,却没坐。
他就那么背对着门,站着。湿发贴颈,衣襟散乱,水渍蜿蜒,背影却挺直如松。
“砰。”
门被推开。
月光和灯笼的光混着涌进来。
太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位宗室老王爷,和那个引路太监。太子的目光扫向屋内,脸上的笑容却在看到屋内情形时明显僵住了。
没有衣衫不整的男女。
没有不堪的场景。
只有一个背对门、浑身湿透、气息不稳的晋王。
一个打翻的香炉。
空气里是古怪的甜香和冰冷的水汽。
“二弟?”太子上前一步,语气里的关切变得迟疑,“你这是……?”
杨广缓缓转身。
湿发贴颊,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他脸色苍白透红,嘴唇紧抿,眼神却冷得吓人,直直看向太子。
“皇兄来得正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带着被强行压抑的、冰冷的怒火。
“方才,有人在本王的醒酒汤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他抬手指了指地上打翻的香炉,又指了指自己湿透的衣襟。
“若非察觉不对,及时打翻这腌臜东西,又用冷水激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子身后满脸错愕的宗室老王,最后落回太子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讥诮的弧度。
“此刻,皇兄见到的,恐怕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空气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在地上的香灰、浑身湿透强忍不适的杨广、以及脸色一点点难看的太子之间逡巡。
太子张了张嘴,但杨广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皇兄,”杨广声音更哑,力度却不减,“烦请皇兄,彻查今夜经手此间一切酒水、汤药、香料的宫人。”
“还有,”他向前一步,湿靴踩在地上,留下清晰水渍,“引本王来此的那两个内侍,也请皇兄,务必找出来。”
“本王想知道,”他抬眼,湿漉漉的黑发下,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是谁,敢在东宫,用这等下作手段,算计当朝亲王。”
死寂。
门外的风吹得灯笼乱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太子脸上的表情青红交错,最后定格在一片铁青的僵硬里。他死死盯着杨广,眼底翻滚着惊愕、难以置信、计谋落空的恼恨,还有一丝被当众反将一军的狼狈。
我看着太子那张几乎要绷不住的脸,又看向湿发贴面、眼神却亮得骇人的杨广,忽然明白了。
将计就计。原来是这么个“将”法。
他喝下那杯有问题的酒,走进这个圈套,不是被动中招,是故意把事情闹大。
闹到有两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老王爷亲眼见证,亲耳听见。
闹到明日,不,甚至不用等到明日。
东宫寿宴之上,太子“好意”安排的醒酒之处,竟被人暗中下药、设下香炉秽物,险些构陷亲王、玷污贵女清白的消息,就会一字不差、带着所有令人不齿的细节,传到陛下耳朵里,传到朝堂上,传到这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一次悄无声息的化解危机,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凌厉的反击。
用他自己这副狼狈不堪、却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用这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异香,用太子此刻哑口无言的窘态,坐实了东宫有人用最下作的手段,残害手足,构陷亲王。
他要的不是“没出事”。他要的是“出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以及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靠在窗外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事。
他不仅没事,他还把太子精心布置的陷阱,变成了一口滚烫的油锅,原封不动地,扣回了对方头上。
不过我也清楚,香炉和醒酒汤里到底有什么,最后查出来是谁,重要吗?不重要。太子肯定会推出两个“不懂规矩、贪图赏赐”的蠢奴才顶罪,一切“合乎宫规”地结束。
但今夜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东宫的宴,能把一个亲王“照顾”到需要冷水浇头才能清醒;太子对这位贤名在外的弟弟,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这就够了。
宴席终于还是草草散了。我跟着贺璟,随着沉默的人流往外走。夜风吹过来,带着点花香的甜腻,和秋日微微的凉。
心里就一个念头:太子这个生日,过得真是够糟心的。
诗会上被杨广当众教做人,反手设的局又被人家拆得稀巴烂,脸皮算是彻底丢在东宫的地砖上了。
哦,还有一个念头:我今晚好像有点胆子太大了。
就这么直愣愣地摸过去,扒在人家窗户上偷看。要是那两个望风的太监警觉一点,要是太子的人来得再快一点……
我打了个寒颤,后背刚干的冷汗似乎又冒了出来,被夜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脊梁骨。
这不是陇西。
在陇西,天高皇帝远,王家再横也就是个地头蛇,真逼急了还能靠预知、靠急智、靠杨广和宇文成都他们护着硬闯。
可这是东宫。是长安,是权力最中心、也最讲究规矩和体面的地方。
在这里,很多事不能明说,很多线不能越过。看见不该看的,知道不该知道的,本身就是一种罪。今晚我是运气好,没被人发现。
下一次呢?
我偷偷抬眼,瞥了下走在前面的贺璟。
他肩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稳,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唇抿得有点紧。一路上他都没说话,他要是知道我刚才干了啥……绝对气死。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离东宫。
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一声声,又沉又闷,碾在寂静的夜里,也像碾在我心口上。
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停不下来。
一会儿是杨广湿透的背影,水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滴,衣襟散乱,背脊却挺得笔直。
一会儿是太子那张强撑笑容、最后彻底绷不住、变得铁青僵硬的脸。
一会儿是香炉打翻时,“哐当”一声闷响,扬起的香灰在灯光里细碎地飘。
一会儿又是那个郑小姐,惨白着一张脸,眼睛里全是惊惶的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后怕,这会儿才真真切切地漫上来。
庆幸他没中招,没真的被那杯酒、那个香炉放倒。可这庆幸里,又掺着一股说不清的……发冷。
以前看史书,看电视剧,里头老说夺嫡凶险,九死一生,兄弟阋墙,不择手段。那些词儿看着惊心,可总觉得隔着一层纸,是别人的故事,是编出来的戏。
可今晚,就在刚才,那层纸被“噗”地一声捅破了。
我亲眼看见了。
那条通往最高处的路,就铺在我眼前。它两旁开着的不是鲜花,是淬了毒的、密密麻麻的荆棘,尖刺上泛着阴冷的光。荆棘底下埋着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是可能被随手丢弃、碾成尘泥的……任何人的尸骨。
而我选的这个人——
车轮又重重碾过一块不平的石板,车身猛地一晃。
我选的这个人,杨广,他正踩在那片荆棘上,往上走。
脚步稳得很,毫不犹豫。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他大概会亲手把挡路的人,或者……仅仅是有用的人,推下去,垫在自己的脚下。
好让他走得更高,更稳。
甚至包括……他自己。
马车拐过街角。
我无意识地侧头,从晃动的车窗帘缝隙里,瞥见了晋王府的方向。
夜色里,那一片府邸的轮廓比周围更黑些,但门前挂着的灯笼却比平时多亮了好几盏,照得门前一片通明。有马车停在那里,人影晃动,进进出出。
他回去了。
也对,浑身湿成那样,肯定得赶紧回去换衣服。还有那么多后续要处理……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马车继续往前,把那片灯火通明的府邸,连同今晚所有的惊心动魄、算计反杀、后怕冰凉,都一点点甩在了身后。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暖阁外的竹影、门缝里的光、杨广湿透的背影和太子铁青的脸,混着那股甜腻发齁的异香,轮番在眼前晃。
躺不住,索性起身,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拎了刀去后院。
早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吸进肺里,稍微压下了点烦躁。我摆开架势,想借着练刀把脑子里那些画面劈散。可手腕发沉,刀锋出去软绵绵的,没几分力道,心思根本不在刀上,
他怎么样了?朝上今天会怎么样?陛下会怎么说?太子会不会反咬一口?
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和在一起,刀法越练越乱。
“心不静,练了也是白练。”贺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见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他穿着朝服,应该是刚回来,神色是一贯的平静。
“阿兄下朝了?”我直起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嗯。”他走过来,目光在我汗湿的额发和手里那柄没什么杀气的刀上扫过,“看你院里灯亮得早,猜你惦记着,过来跟你说一声。”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我的那点心思,还是瞒不过他。
“朝上……怎么样?”我把刀归鞘,跟着他走到旁边石凳坐下,试探着问。
贺璟没立刻答。他拿起石桌上凉透的茶壶,倒了两杯,推给我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东宫那个管事太监统领,被陛下申斥了,罚俸一年。说是东宫御下不严,疏于管教,责令太子整肃宫禁。”
我等着。
等他说陛下如何安抚杨广,等他说太子如何被训斥,等他说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反击,在朝堂上激起了怎样的波澜。
可贺璟停住了。
就这些?
“那……”我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晋王呢?陛下……没问吗?他不是……”
“问了。”贺璟截住我的话。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晋王殿下今日上朝,脸色很差。”贺璟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站在那儿,时不时咳一声。陛下当众问了,说瞧着精神不济,可是昨夜没歇好?”
我的心提了起来。
“他怎么答?”我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晋王说,受了些寒,又受了惊吓,回来就有些发热,太医瞧了,让静养。”贺璟回答。
我屏住呼吸。
然后呢?该顺势哭诉,该请求陛下做主……
“然后,”贺璟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他向陛下请旨,说近来奔波劳累,有些支撑不住,想自请回府,闭门静养几日。”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
闭门?静养?
什么状况?!
“陛下……准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准了。”贺璟点头,声音更沉了些,“陛下还当庭嘱咐,让太医令每日去晋王府请脉,又赐下不少温补药材,要他好生将养。”
厅堂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衬得屋里更静。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退了?就这么退了?昨晚那副豁出去的狠劲儿,就换来一个“闭门静养”?
“想不明白?”贺璟的声音把我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出来。
“我下朝时,听几位老大人私下议论,”他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需要琢磨的事,“都说晋王殿下这一手……高明。”
“高明?”我没懂。
“嗯。”贺璟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才慢慢道。
“他们说,昨夜那事,摆到明面上,陛下也不可能真把太子怎么样。毕竟是储君,又没出人命,顶多申斥、罚俸、禁足一阵子。可晋王如果揪着不放,非要讨个说法,反倒显得咄咄逼人,不顾兄弟情分,也……让陛下为难。”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边的绣线。
“他现在自己称病,退一步。陛下会觉得他懂事,受了委屈却不闹,心里只会更怜惜,对太子……恐怕更失望。”贺璟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屋外明晃晃的天光,“至于外头那些人怎么看……”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外头的人会怎么看?一个被兄长用下作手段算计、受了惊吓风寒、却只能默默退回家“养病”的弟弟。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百口莫辩的太子。
谁更不堪,一目了然。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
原来是这样。
昨晚他站在暖阁里,浑身湿透,眼神狠厉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今天。
想好了怎么“退”。
怎么用这一退,把太子钉死在那个更难堪的位置上。
他不是为了当时赢,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记住,他是怎么“被逼”退的。
我心里漫上来一股自嘲。
萧锦啊萧锦,你看了那么多宫斗宅斗小说,追了那么多权谋历史剧,自以为摸清了套路,穿过来还能靠着“上帝视角”和“现代智慧”指点江山。
结果呢?真把你扔到这棋盘上,你连棋子怎么走都没看明白。
昨晚你就光顾着紧张、担心、庆幸他没中招。
人家呢?
人家在冷水浇头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今天朝堂上每一步的反应,算好了皇帝会怎么想,算好了怎么用“受害者”的弱势,去达成比“反击”更狠的目的。
你还在第一层担心他的安危,人家已经在第五层布置好了下一个战场。
还穿越者呢,还知道历史走向呢。
屁用没有。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觉得嘴里发苦。手里那柄刀沉甸甸的,冰凉的刀柄贴着掌心。
以前总觉得自己不一样,是带着金手指来的。现在才知道,那点“知道历史”的优越感,在这种活生生的、血肉模糊的权谋绞杀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我只知道他最后会站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也知道他最终会从那个位置跌落,身死国灭。
可我不知道,从昨夜湿透的晋王,到史书上那个暴虐的炀帝,中间隔着多少这样的“退一步”,多少这样的“自请静养”,多少冷水浇头、忍辱负重的瞬间。
我不知道他每一次微笑、每一次妥协、甚至每一次“病弱”的背后,有多少计算,多少狠绝,多少对人、对己的冷酷。
我更不知道,想要靠近这样一个人,理解这样一个人,甚至……陪着他走一段,自己这颗来自另一个世界、习惯了简单是非对错的心,得先被打磨成什么样子,
贺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满地越来越亮、却没什么温度的阳光。
我把刀收回鞘,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滞涩的响声。
午饭吃的食不知味。
我在府里实在坐不住,跟老贺说了声“出去透透气”,就走了出去。
秋日的太阳明晃晃的,却没什么温度。街上人来人往,卖胡饼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声响,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灌。可这些热闹都像隔了一层,透不进心里。
我走啊走,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晋王府所在的街口。
远远就看见,那两扇熟悉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石狮子依旧威严。可门前的景象,却和“静养”两个字毫不沾边。
车马排了半条街。有装饰华贵的,有朴素的,一看就是各府的车驾。穿着体面的家仆、管事捧着礼盒、名刺,在门前聚了一小堆,正围着门房说话。
“劳烦通禀一声,我家大人实在忧心殿下玉体……”
“这是府上老夫人亲选的老山参,最是温补,请务必转呈……”
“殿下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杨广身边那个叫秦义的近卫头子,此刻穿着普通仆役的衣裳,但腰板挺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为难。
他朝众人团团作揖,声音清晰平稳:“诸位大人的心意,殿下心领了。只是太医再三叮嘱,殿下此番是急怒攻心,又添风寒,需得绝对静养,不能见客,也不能劳神。陛下亦有口谕,让殿下好生将息。诸位请回吧,礼也请带回,殿下的规矩,诸位是知道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搬出了皇帝,也点明了杨广一贯不收重礼的作风。
有人叹息,有人摇头,也有人眼底闪过探究。车马开始慢慢掉头,人群逐渐散去,传来些低声的议论。
“看来是真气着了……”
“也是,搁谁身上不气?东宫这次,过了。”
“避避风头也好,只是这‘病’……不知要养到何时。”
我站在街对面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这场“探病”的戏码。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进去看看他?
但,怎么进呢?正大光明递帖子求见,秦义大概会客客气气把我请到偏厅,然后递上一杯茶,说殿下歇了。
或者,他根本不会通报。我的求见,除了给那些还没散干净的眼睛添点“晋王与贺府养女过从甚密”的谈资,给太子党再送点弹劾的素材,还能干嘛?
提醒他小心?他比我清楚一万倍。
看看他好不好?他好不好,都写在“急怒攻心,需绝对静养”这九个字里了。
一股说不清的涩意堵在喉咙口。
近在咫尺,却像隔了千山万水。这感觉,比在陇西面对刀光剑影时,更让人无力。
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仿佛吞噬了所有声音的大门,我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有点沉,落在地上,闷闷的。
……
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脑子里全是东宫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折腾。
大概是想得太多,久违的被动预警,来了。
先是疼。胸口那道疤,毫无征兆地锐痛了一下,像被冰冷的针扎透。紧接着,视线开始摇晃、颠倒。
一只女人的手,很白,很细,腕子上戴着一只不算顶好、但雕工细致的玉镯,软软地垂在冰冷潮湿、生着青苔的石阶上。袖子是浅水绿色的,那颜色……有点眼熟。
视野颠簸得厉害,像在跑,又像被拖着,模糊地瞥见灰扑扑、掉了漆的木头柱子,和窗外一截光秃秃、形状古怪的枯树枝。
有个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很近又仿佛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股子黏腻又狠戾的味道:
“……处理干净……要像‘意外’……”
“……手脚利索点……就这几天……”
然后是黑暗,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我猛地惊醒,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了。
心在腔子里怦怦乱撞,那截浅水绿的袖子,和“意外”两个字,在脑子里反复打转,挥之不去。
浅水绿色……昨天宫宴,那位荥阳郑家的小姐,穿的……好像就是浅水绿色的衣裙。
这个联想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个可怕的、模糊的猜想,从心底钻了出来。他们要对郑小姐下手?灭口?做成“意外”?
越想越心惊,后半夜再没合眼。
郑小姐是昨夜那场算计里的关键人物,她要是“意外”死了,脏水能往谁身上泼?谁会最倒霉?
天一亮。
我换上了最不起眼的深青色粗布衣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紧,脸上扑了点灶灰,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帮佣丫头。
我从后门溜了出去,直奔郑府所在的永兴坊。
郑府门第不低,但这一支是偏房,宅子位置略偏。我在对角一个摊子后面坐下,要了碗米粥,小口啜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郑府侧门。
辰时、巳时、午时……
粥早就喝完了,我又借口“等人”,厚着脸皮续了两碗清水粥,摊主看我的眼神都开始不对劲。
日头从东边斜到头顶,再慢吞吞滑向西檐。我心里那点笃定,渐渐开始打鼓。
难道……预知不灵了?
或者她们已经动手了?昨夜就动手了?我来迟了?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街上的行人稀了,摊贩开始收摊。我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侧门,几乎要把它盯穿。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换个法子摸进去探探消息时,那扇沉寂了一整天的侧门,终于动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先出来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神色警惕地左右张望。接着,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小丫鬟连拖带扶地,架着一个人出来。
是郑小姐。
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裙,外面却被迫套了件深灰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就在她被塞进门口一辆青篷小车的瞬间,风撩起了兜帽一角。
就这一下,我看清了。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得血迹斑斑,眼睛肿得核桃一样,里面盛满了恐惧和泪水。被婆子粗暴地推进车里,那藕荷色丫鬟也跟着挤进去,紧接着,一个婆子也钻了进去,马车立刻动了。
得跟上!
我来不及细想,扔下几个铜钱,跳起来就往同方向跑。
拐过街口,有个租售驴马的行肆,我冲进去,扔下一小块碎银:“租头脚力快的骡子,现在就要!”
伙计看我急赤白脸的样子,也没多问,牵了头看起来还算精神的青骡出来。我抓着鞍子爬上去,一抖缰绳,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追。
好在天暗了,街上人不多,马车走得也不快。我远远跟着,心跳得比骡子的蹄声还急。拐过几个弯,越走越偏,店铺渐稀,行人寥落。
最后,马车停在了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
那里有座小小的庵堂。灰墙黑瓦,门庭冷落,匾额上三个字:水月庵。
名字听着清净,可这地方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和阴气。
马车停下,那婆子先下来,左右张望一番,才和丫鬟一起,将几乎瘫软的郑小姐从车里架出来。郑小姐似乎想挣扎,被那婆子暗中狠狠拧了一把胳膊,顿时痛得瑟缩,只剩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抬起头,望向庵门的那一瞬间,眼神空洞绝望,又带着一丝濒死的哀恳,仿佛在向这冷漠的世间做最后的求救。
只一眼,就被粗暴地拖了进去。
庵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
我没敢靠近,把骡子拴在远处一棵树下,自己借着墙角掩藏。过了约莫一刻钟,那婆子和丫鬟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穿着灰布僧衣、面容枯槁的老尼送她们到门口。
婆子压低声音,话却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进我耳朵:
“……师太费心……就这几天……”
“……家里都打点好了……‘病故’……总归是干净……”
老尼合十,声音平淡无波:“阿弥陀佛,施主放心。”
婆子点点头,和丫鬟上了马车,很快驶离。
巷子里重归寂静。
我靠在冰冷的墙角,浑身发冷。
“病故”、“干净”、“就这几天”。全对上了。
他们要在这里,让郑小姐“病故”。
一个“体弱多病”“受惊过度”的贵女,在清净庵堂“突发急症”香消玉殒,多么顺理成章。等消息传开,再“不经意”透露她赴过东宫宴,见过晋王,之后便郁郁寡欢……
所有人会怎么想?
是太子构陷不成,反而逼死人命?
不,他们会说,是晋王那晚在暖阁或已经得手,或言语轻薄,逼得郑小姐无颜见人,自尽身亡!甚至,他们会伪造出“遗书”,指向他。
死人不会说话。一个“被玷污”后“清白尽毁”的贵女“以死明志”,是最好的刀子,比任何活人的指控都狠,都致命。
它能彻底毁掉杨广经营多年的名声,激怒世家,甚至让皇帝都不得不严惩。
他呢?杨广呢?他知不知道?
他或许以为事情已经了结,或许正忙着利用昨日之势布局下一步……他很可能没料到,或者暂时忽略了,郑家为了向东宫表忠,竟能狠到拿亲生女儿的命,去给太子铺这条泼向他的脏水之路!
不能再等了。
一刻也不能再等。
消息必须立刻送到他面前。任何常例的渠道,递帖子、找人传话,都太慢了,也太容易走漏风声,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我抬起头,望了望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墨蓝色的天幕。缺月如钩,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只有一条路了。
最直接,也最冒险的一条路。
夜探晋王府。
就是今夜。
第73章 翻旧帐
夜色浓稠。
我缩在晋王府后巷最暗的角落,背贴着冰凉的墙砖,心跳撞得耳膜疼。
身上这套丫鬟裙,是在箱底压了许久的,上次救周栓子时“顺”来的,洗了就没再动过,没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
我笨手笨脚把头发挽成双丫髻,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灰扑扑的脸,刻意描粗的眉。这德行……要是被杨广看见,够他笑三年的。
算了,顾不上了。
我吸了口气,把杂念摁下去。
郑小姐那双绝望的眼睛,和老尼那句“阿弥陀佛,施主放心”,在脑子里反复闪。
必须进去,立刻。
根据之前在晋王府住过的观察,我绕到厨房后院的墙角,这里堆着杂物,气味混杂,墙头爬满藤蔓,守卫也松。
就是这儿了。
晋王府的墙比贺府高出去不少。我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抓住湿滑的藤蔓向上蹿。
裙子碍事,指甲抠进砖缝,掌心被墙上的毛刺扎得生疼,大概是破皮了,不过总算翻了上去。
我怕趴着往下看,黑乎乎一片。确认没人,咬牙滑下去,落地时踩到什么软烂的东西,差点摔倒。贴在墙根阴影里听了听,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暂时安全。
接下来是认路。
府邸太大,我只熟悉书房。不过杨广这种事业批,就算“静养”,也肯定在书房熬着。
凭着模糊的记忆,我在假山、树影、回廊的暗处穿行。
夜风过处,枝叶沙沙响,我紧贴在阴影里,有巡夜家丁提灯走过,便缩成更小一团,等脚步远了,才继续挪。
还好这身衣服是眼下最好的掩护,只要不撞上管事或大丫鬟。
七拐八绕,总算摸到书房院子。
看见那熟悉的门,我心里一喜,随即又咯噔一下:太静了,而且书房窗户是暗的?
他睡了?不可能。
目光扫到侧面,一道小月洞门,通着书房的暖阁。上次好像听他说过,忙晚了就在暖阁歇。
就是那儿了。
赌一把!
我定定神,猫着腰靠近。离得近了,似乎能听到极轻微的纸张窸窣声。正想找个缝往里瞧,斜刺里,一道黑影鬼魅般挡在面前。
“何人?”
声音压得极低,极冷。是杨广的暗卫,我甚至没看清他从哪儿出来的。
我僵住了,脑子空白了一瞬。
我这身打扮,这时间,这地点出现在这儿……说啥都像刺客?
正当我脑子转得飞快,是立刻表明“我是贺府萧锦并无恶意”,还是干脆说“我跟你家殿下是那种关系我担心他所以来看看”时,“吱呀”一声,暖阁的门开了。
是秦义的脸探出来,带着惯常的谨慎。他先迅速看了眼那暗卫,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借着门缝那点微光,他看清了。
秦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惊愕,难以置信,以及“怎么是您这副尊容出现在这儿”的极度复杂。
我能看见他眉头狠狠拧了一下,目光在我这身行头上停了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大概把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不过他毕竟是杨广身边最得用的近卫头子,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那短暂的失态只持续了一息,便迅速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
他没说话,只对着拦在我身前的暗卫,极轻微、却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示意对方退下。然后他把门缝开大些,侧身让开,声音压得很低:
“萧姑娘,请进。殿下在。”
他没问我为什么来,怎么来了,这身打扮又是怎么回事。仿佛我深更半夜、灰头土脸、形同贼人般出现在晋王府最核心的暖阁门外,是件天经地义、无需多言的事情。
我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喘了出来,可心却提得更高了。
真……就这么进去?
我低头看看这身打扮,脸上大概还有灰,头发也跑乱了。这模样……
算了,顾不上了。
我擦了擦脸上的灰,挺了挺背,迈步,跨进了那扇透着昏黄光线的门。
暖阁里暖融融的。
杨广就坐在书案后,只穿了件中衣,随便披着件墨青外袍,玉簪松挽着发,在纸上涂写什么东西。眼神清醒锐利,哪有半点“缠绵病榻”的样子?
他看见我,先是微怔,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这身滑稽又不合身的丫鬟裙,再到我跑得毛毛躁躁的双丫髻,唇角缓缓地、一点点勾起。
“锦儿?”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进圈椅,姿态闲适,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笑意,“这是知道本王静养闷得慌,扮成小丫头来给本王解闷了?”
我:“……”
解闷你个头!我翻墙蹭灰,一路提心吊胆,是为这?
“殿下!”我没工夫也没心情跟他斗嘴,几步抢到书案前,声音压得低,语速却快,“有急事,要命的事,跟您有关!”
大约是听出我语气里的紧绷,他脸上那点调笑淡了下去,坐直了些:“说。”
我隐去了预知环节,把跟踪郑家马车、水月庵所见所闻,以及对方想杀人栽赃的推测,言简意赅,但关键细节一点没漏地倒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直到听到“水月庵”和“病故、干净、就这几天”时,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地蜷了一下。
然后抬眼,看向门口侍立的秦义,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透着寒意:“秦义,你亲自去。带最得力的人,盯紧水月庵,查清底细,护住郑小姐性命。手脚干净,别留尾巴。”
话音落下,他唇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低声补了一句:“本王倒是小瞧了郑家,为了向东宫表忠,连自家女儿的命,都舍得当成筹码往外推。”
“是。”秦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见他安排得如此迅速果决,我心头那根绷了几乎一整天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精神一懈,方才强压下去的疲惫和疼痛立刻反扑上来,尤其掌心火辣辣的疼,下意识就往袖口里缩了缩。
“手怎么了?”杨广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绕过了书案,走到了我面前。
“没事,蹭了下。”我含糊,想把手背到身后,却被他轻轻扣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但指尖微凉,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将我的手拉到烛光下,掌心擦破的伤口沾着灰土,红肿着,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映衬下显得有些刺眼。
“怎么弄的?”他问,目光落在我的伤口上。
“就……翻你家墙……”我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下去。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又看着我的手。烛光在他长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眼底情绪。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也低了些:“萧锦,晋王府的墙,是你翻着玩的地方?”
这话没什么起伏,可我怎么听都觉得里头压着火。
“我没玩!”我下意识反驳,“我不是怕晚了来不及吗?那郑小姐说不定今晚就……”
“那你就敢拿命去试?”他打断我,扣着我手腕的指尖微微用力,抬起眼看我。
“墙头有没有暗桩,你探过?巡夜几时过,你清楚?若暗卫不认识你,当你是刺客,你待如何?若失手摔了,你又待如何?”
我当然听明白了杨广话里的意思。晋王府跟贺府不一样,不只是墙高、护卫多。尤其如今和东宫剑拔弩张的关系,防卫定是比平日里还要森严数倍的。
今日我翻进来的那处墙角,多半没有暗桩;可万一真有机关、有伏弩、有暗卫搭箭,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我有点心虚,刚才实在太急了,居然就这么不管不顾的闯进来了。
杨广现在不是在训我,他是在后怕。可他的语气,还有这一连几个“如何”,又快又沉,砸得我脑子都有点发懵。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瘪着嘴,另一只手伸过去,揪住了他外袍的袖口,不轻不重地晃了晃,声音不自觉地拖长了,带着鼻音,又软又黏。
像在控诉,又像在讨饶。
“你别凶嘛……我也是担心你,下次不翻了,你看我手都破了,可疼了……”
他没应声,只低头看了一眼我揪着他袖口的手,眉头皱着,像在压着什么话,然后拿起旁边的药罐,用指尖挖了乳白的药膏,低着头,开始沉默地、一点一点给我涂药。
我手上用力,又扯了扯他袖子,这次带了点急躁,声音也更软,“你听见没有呀……”
他还是不理。
动作是轻的,药膏也清凉,可他这副完全无视我、连个眼神都不肯多给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委屈变成了气恼。
凭什么呀,我担心他才翻墙来的,手心还火辣辣地疼,他倒好,一句软话没有。就算他本意是担心,出发点是好的,那就不能好好说话嘛?
那点想被安慰、想被夸一句“辛苦了”的小心思,被这冷落冻得发僵,心里也升起一股火气。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却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和那两片因为不悦而抿得很薄的唇。
说好话不听是吧?装听不见是吧?
行。
我揪着他衣角的手没松,借着那点力道,带着点豁出去的、赌气的冲动,踮起脚,对着他那张就知道“训人”的嘴,闭着眼就亲了上去。
唇上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带着他身上的墨香。
他整个人,极其明显地僵住了。就连一直稳稳托着我手腕、给我上药的手指,也顿在了那里。
那双深沉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带着全然的错愕,怔怔地看向我。长睫几乎扫到我的脸颊,眼底清晰地映出我此刻蛮横的、豁出去的脸。
那错愕只停留了一瞬。
下一秒,他眼底残余的不悦和诧异,便被一种更深沉、带着掌控欲的东西瞬间取代。他非但没推开,反而极自然地微微侧头,精准地含住了我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
不是掠。夺,是从容的接纳。
然后,是不动声色的、绝对主导的反击。
他的舌尖轻易抵开我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
墨香混着他身上干净凛冽的气息,瞬间侵占了我所有的感官。唇舌被温柔又强势地缠。绕,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剧烈的酥。麻,从尾椎窜上头顶。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空白。
刚才那点委屈、气恼,全被这个吻搅得七零八落。只能徒劳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料,被动承受这令人晕眩的感觉。
陇西那几次,或许因为我伤着,或许他有意收敛,我当时只觉慌乱。可今晚……他明明没用什么力气,甚至算得上耐心,却每个触碰都精准踩在让我战栗的点上。
每一步,都让人无处可逃。
脸颊滚烫,身体发软,若不是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稳稳揽住了我的腰,我几乎要站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他才终于稍稍退开些许,唇却仍若有似无地贴着我的,温热的气息交融。
“胆子不小。”
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满足的慵懒。手指抚上我的唇瓣,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间带着某种深长的意味。
“翻墙也就罢了,还学会这招了?”
我还没完全从那个吻里回神,闻言,脸上更烫,下意识想开口,可嘴唇动了动,只溢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他看着我这副模样,眼底那点深沉的玩味更浓了些,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胜利者般的愉悦。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拿起刚才放下的棉布,继续给我包扎手上剩下的伤口。动作依旧仔细,不紧不慢,只是那紧抿的唇线慢慢柔和下来,甚至隐约带着一丝未散的、餍足的弧度。
上好了药,他用棉布一角,将我指尖残余的灰土轻轻擦净,指腹在我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还疼不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锦儿,”他开口,声音沉沉的,“看着本王。”
我慢慢抬起眼。脸上还烫着,但我绷住了,直直看进他眼里。
他眼里那些惯常的戏谑褪尽了,只剩下沉甸甸的专注。
“消息,本王收到了。”他每个字都清晰平稳,“你做得很好,比本王想的,还要好。”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握着我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将我带近,“没有下次。”
“本王的锦儿,”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慢得像是要刻进去,“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保护什么。”
“你看见了,想到了,就够了。”
他抬手,指腹拂开我颊边一缕乱发,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不容分说的霸道。
“剩下的,交给该做的人。你的手,”他目光落在我被细布包裹的掌心,眼神暗了暗,声音更低,“不是用来爬墙的。”
说完,没等我反应,手臂一揽便将我整个带进怀里,紧紧抱住。
“哎你……”我猝不及防,脸撞上他温热的胸膛。
那力道大得像要把人嵌进骨头里。可听他这话,我又想起了那些……不太愿意回忆的事情。
脸闷在他衣襟间,声音便不由自主地溜了出来,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拖长的尾音:“……你还好意思说呢。”
他环着我的手臂似乎顿了一下。
我抬起眼,从下往上瞅他,正好瞧见他的下颌。
“在金城县,”我把声音放得更轻,更像嘀咕,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把我推出去当靶子,满城的童谣骂我……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呀?”
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气音的笑。
“记仇?”他声音里的笑意没藏,甚至有点愉悦,按着我后颈的手力道松了,变成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
我心里那点闷气又浮上来。
抬手抵在他胸口,结结实实捶了一下,力道不小。打完一下还没解气,又捶了两下。
他由着我打,半点没躲,只把我揽得更紧了些,像是怕我被自己挥出去的力道带歪。嘴角笑意也更深了,胸腔震动一路传到我手背上。
“你还笑!”我抬头瞪他。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被打还笑,笑得还挺开心。
他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时,声音沉了下来,笑意未散,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
“以后不会了。”
我悬着的手僵了僵,心里那点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可还有一个名字,像根细小的刺,虽然不疼了,但就卡在那儿,不拔出来浑身不得劲。
我重新开口,声音闷闷的,这次问得更具体,带着点执拗的追究:
“……那柳儿呢?你和柳儿,在金城县……你们都做什么了?”
问完我就愣了,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吃醋?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
然后,他把我从怀里稍稍推开一点,低头看着我。烛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你觉得,”他慢悠悠地反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十足的逗弄,“我们……能做什么?”
我被他这副“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的表情看得脸上发烫,又有点恼,别开眼,声音更小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我怎么知道?你们关着门,她、她每天穿成那样……我怎么会知道。”
他这次直接笑出了声,胸膛震动,手臂却把我搂得更紧,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我的,呼吸缠在一起,眼里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锦儿,”他唤我,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每次本王一开门,就能看见有个小丫头,直勾勾地瞪着本王。”
他顿了顿,像是回味着那个画面,笑意更深:“那眼神,凶得像是要把本王生吞了。本王就算……”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的脸,“……真想做点什么,被那么瞪着,也没那个心情了。”
“你……”我脸上轰地一下烧起来,又羞又气,抬手就捶他,“你胡说什么!谁瞪你了!而且!你想对她做什么!”
这话一出我更后悔了,这……更像吃醋了,醋坛子都快翻了!
果然,他眼底笑意瞬间变得幽深,凑得更近,温热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滚。烫的诱惑和不容错辨的独占:
“本王不想。”
“对她,本王什么也不想做。”
他微微退开一点,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翻滚的情潮和专注,让我心跳瞬间失序。
“锦儿,”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本王只会想……”
他停顿,拇指轻轻抚过我的下唇,带来一阵战栗。
“……对你做。”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脸颊,烫得吓人。
想骂他混账,想推开他,可手脚发软,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又羞又恼地看着他。
他却像是很满意我的反应,低笑着,重新把我按进怀里,下巴蹭着我的发顶。
我心里那点因为柳儿残留的芥蒂,被他这几句混账话冲得七零八落。
我知道,他肯定是后悔了。但他这个人,绝不会承认自己后悔了。
从小到大,他学的大概都是怎么算人、怎么防人、怎么把人捏在手心里。温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就连刚刚明明是担心我,还非要做出那副凶巴巴的样子。
那怎么办?这个人也是你自己选的。
算了,今天先不跟他掰扯了,以后再慢慢教吧。
我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萧锦!你一定、一定要把他教成二十四孝好男友!
哪怕从翻墙训人开始,从嘴硬心软开始,总归是要把他,教会的!
我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他。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胸口,听着那里沉稳而略快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也悄悄敲在了我的心尖上。
屋子里静极了。
我的视线越过他肩头,望向暖阁深处摇曳的烛光。
这是我第一次夜里待在这里。
暖阁比外间书房更私密,陈设也更简单些。
我们站的地方靠近书案,另一侧靠墙立着多宝格和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书卷和少许摆件。再往里一点,是一道素雅的屏风,半掩着。
从屏风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后面一张宽大的床榻,铺着深色的锦被,枕褥整齐。
那是他处理公务到深夜时,偶尔歇息的地方。
我心里微微一跳,连忙移开视线,脸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似乎又有点回升。
“我得回去了。”我看了看窗外沉重的夜色,小声说。
他没应声,手臂一带,把我拉到旁边的胡床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挨得很近,手臂又环过来,把我圈在怀里。
“急什么,”他声音低低的,还有点哑,“再抱会儿。”
“……哦。”
我没再动。
屋里太暖和,他怀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干净的墨香。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松下来,困意无声上涌。眼皮越来越沉,我往他怀里缩了缩,几乎要睡过去。
“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我含糊地应着,意识还在昏沉的边缘。
他顿了顿。
“那天在东宫,你念的那首诗,‘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哪里看来的?”
我心头一跳,那点迷糊瞬间散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总不能说我是1400多年以后见到的吧?
“诗?哦……那个。”
我定了定神,半真半假的开始编,“小时候跟我爹去江都,看到的。”
“江都何处?”他低头看我,眼睛深得像潭。
“……记不清了。”我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那时太小,只记得是处荒园,墙都塌了半截。字迹很模糊,竖着写的,墨色……不,像是炭笔写的,颜色很淡,断断续续的。”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甚至带着点孩童记忆的模糊感。
‘荒园’是真的,‘炭笔和字迹的感觉’是真的,但‘小时候在江都看到’是只能这么编的假话。
他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要久得多。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已经失去了追问的兴趣,或者这只是他随口一提。
然后,他才极低地、缓缓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沉甸甸的、沾着时光灰尘的石子,一颗颗砸进这寂静温暖的夜里:
“开皇十年,夏。”
我怔住。
“平陈之后,本王第一次到江都。”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早已被岁月掩埋的旧事,“那时……心里不痛快。”
“一日骑马出府,见一处废园,便进去了。园中有潭,潭边竹影很深。本王在那儿坐到日头西斜,临走时,捡了块炭,在墙上写了八句。”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就是你在东宫宴上,一字不差念出来的那八句。”
……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股巨大的、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感,猛地攥住了我。像一脚踏空,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开皇十年。江都。废园。烧剩的炭。半塌的墙。
一千四百多年前,杨广亲手所书。
而我……林晚,在2025年那个闷热的夏天午后,在扬州老城区一个拆迁工地里,蹲在一面断壁前,用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辨认、誊抄下来的……那模糊不清的炭笔字迹……
竟然是……他写的?
怎么可能?
我脑子里先是一片天旋地转的空白,然后,意识被拉到“开皇十年”这四个字上。
开皇十年……那是他刚刚平定南陈、立下赫赫战功,本该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却被老皇帝杨坚出于制衡与猜忌,外放至江都担任总管。
史书寥寥几笔,记载他治理江南,抚定地方,看似政绩斐然。可字里行间,谁又读不出那份被变相流放、抱负难伸的郁结?
就在这一刻,我好像突然看懂了。
看懂了那诗中“逍遥有余兴”背后,是怎样一种尖锐的自嘲与反讽。那时的他,何曾有一刻真正逍遥?
也看懂了那“怅望意难终”笔下,蕴藏着怎样一股压抑不住、烧灼心肺的不甘与野心。他从未服输,他的目光始终越过千山万水,牢牢钉在长安的方向,心中那团名为“天下”的烈焰,从未熄灭,反而在孤寂中淬炼得更加炽烈逼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文人墨客伤春悲秋的无病呻吟。
这是一个天生的野心家、一个被时势暂时压制住的王者,在他最失意、最孤寂的时刻,用烧剩的焦炭,在断墙上刻下的、最真实的不甘心与无声呐喊。
这个认知来得如此凶猛,几乎盖过了最初的时空荒谬感。
我看着眼前这个抱着我的、真实的杨广,却仿佛同时看见了——
看见了开皇十年江都废园里,那个沉默坐在潭边、捡起焦炭在墙上写字的年轻亲王。
看见了2025年扬州拆迁工地前,那个蹲在断墙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炭迹的学生林晚。
看见了此刻暖阁烛光里,这个目光深沉、告诉我“就是你念的那八句”的晋王殿下。
三条时间线在这一刻疯狂交叠、缠绕,最后汇聚成一股尖锐的酸楚,狠狠刺进我心里。
那不是同情。
同情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是一种……迟到了一千四百多年的、隔着时空尘埃的触碰。
触碰到了那个在历史宏大叙事背后,也曾有过“心里不痛快”、在废园断墙上留下炭笔诗痕的、真实而孤寂的年轻人。
那首诗,不再是废墟里模糊的遗迹,不再是笔记本上冰冷的铅字。
它活了。
带着江南潮湿的春风,带着炭笔粗糙的触感,带着一个年轻亲王无人可诉的郁结与不甘,鲜活得几乎烫手。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殿下……”
“……你那年,”我吞咽了一下,声音依旧有些发飘,“在江都……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它既无关郑小姐的生死,也无关朝堂的倾轧,更无关那首石破天惊的诗,它仅仅关乎……他。
那个在废园里写下“怅望意难终”时的,十八岁的杨广。
他沉默了。
环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要将我整个人嵌进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好。”
停顿。
“也不坏。”
我听懂了。
不好,因为壮志难酬,因为被迫远离权力中心,因为心中有火却只能按捺。
不坏,因为他没有虚度光阴。江都总管任上,他抚定江南,笼络士人,暗中积蓄力量,将那片土地经营成了未来的跳板。
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沉沦酒色。有的只是将不甘与野心,化作滴水穿石的耐心。
“锦儿。”他开口,声音低而柔。
他稍稍退开一点,空出一只手,轻轻捏住我的下巴,让我抬起头看他。
烛光下,他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的笃定。
那里面没有我这般天崩地裂的不可置信,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和一种……近乎愉悦的确认。
我知道。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奇妙的、命中注定的巧合。
一首他年少失意时随手写下的诗,被一个恰好在江都游历的小女孩看见并记住。多年以后,这个女孩来到长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用这首诗四两拨千斤。
缘分天定,不过如此。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我看见那首诗时,中间隔着的不是几年,是一千四百多年。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早已化作史书里一个毁誉参半的名字,而他亲手写的字迹,在千年后的阳光里,正被推土机的轰鸣逼近。
他眼里的宿命,是浪漫的“注定相遇”。而我心里的宿命,是恐怖的“无处可逃”。
“吓着你了?”他低声问,手指轻轻抚过我冰凉的脸颊。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唇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像春风化开冰面。
“别怕。”他重复,声音沉静有力,“一首少时戏笔,能被你看见,记到今日,是缘分。”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我,像要将此刻的我,连同那个在江都废园墙前辨认字迹的小小女孩,一起刻进眼底。
“只是这缘分,”他缓缓道,“比本王以为的,要深得多,也早得多。”
说完,他不再言语,重新将我按回怀里,更紧地抱住。
温暖的体温,沉稳的心跳,干净的气息,他将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世界里。
又过了不知多久,窗外的更漏隐约传来。
他稍稍松开怀抱,但手臂仍环着我,另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背,将我稳稳扶起。
然后低下头,一个吻落在我眉心。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他身上干净的墨香,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很晚了,”他低声说,嘴唇仍贴着我的额发,“回去吧,锦儿。”
稍稍退开,看着我的眼睛,“我们……来日方长。”
我跟着他的近卫走出暖阁,踏入晋王府浓稠冰凉的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
方才的暖意和困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法驱散的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那种……站在万丈深渊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翻涌的、深不见底的黑色云雾时,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那八句我曾在二十一世纪某个闷热得令人烦躁的午后,蹲在瓦砾尘土之间,带着一丝考古发现般的新奇和感慨,一个字一个字仔细辨认、誊录在笔记本泛黄纸页上的残诗。
我始终以为,它不过是漫长历史中某个无名过客、某个落魄文人、甚至是某个近现代附庸风雅者随手留下的涂鸦痕迹。
我从未想过,它会有一张清晰的面容。
会有温热的呼吸。
会有沉稳的心跳。
会有真实的体温。
会这样用深沉难测的目光注视着我。
会这样用坚实有力的手臂拥抱过我。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轱辘声单调而空洞。
这诗……
确实是我在2025年的扬州,在一面断墙上看到的。
这一千四百多年间,那面墙是怎么在战火、风雨、朝代更迭中留存下来的?那些炭笔写的字,是怎么穿越了唐宋元明清,一直等到一个叫林晚的历史系学生,蹲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的?
然后,这个名叫林晚的学生,阴差阳错,或者说,被这诡异的诗句牵引着,跨越了一千四百多年的时空洪流,来到了写下它的时代。
与写下它的那个人……
相识,相知,……相爱。
这个认知,比陇西郡那致命的一刀更尖锐地刺入我的胸膛,比刚穿越时得知自己将是“萧皇后”更令我感到天旋地转的荒谬。
它像一记无声却狠绝的重锤,不是砸在皮肉上,而是直接砸在了我对世界、对时间、对自身存在最基础的认知框架上,砸得它寸寸龟裂,摇摇欲坠。
这是不是说明,我穿越到这个时代,我成了“萧皇后”,也许……不是偶然?
那首诗,根本不可能完完整整地、毫发无伤地存在在那面墙上一千多年。
除非,真有什么所谓的时空缝隙,在那一刻悄然重合了?
而我,因为无意中踩中了它,读懂了它,才被这首诗、被他、被历史……选中了?
我闭上眼,靠在冰冷颠簸的车壁上。
摊开手掌,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掌心被细心包扎好的棉布。他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开皇十年,夏。江都。废园。炭笔。
2025年,夏。扬州。拆迁工地。断墙。
林晚、萧锦、杨广。
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名为“命运”的线,在时空的迷雾中,早已将我们死死缠在了一起。
而我,直到今夜,才真正摸到了这根线的冰凉触感……
第74章 救夫指南
屋里只剩一盏灯。
我坐在镜前,铜镜里的人影模糊,面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为什么是我?
这个念头像一把锥子,狠狠凿进太阳穴。
2025年,扬州,闷热的午后。
拆迁工地的扬尘呛人,我蹲在断墙前,汗流浃背,笔记本摊在膝上,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江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我还在旁边标注:字迹仿古,意蕴苍凉,疑为晚清民国佚名文人所题。
那时我在想什么?
想这诗写得真好,想这墙明天就要没了,想晚上吃扬州炒饭还是狮子头。
明明是那样平淡无奇的一个下午,可此刻回想,却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那天我没去那个工地,如果我没蹲下来多看那一眼,如果我抄完那几行字就忘在脑后……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就不会有“萧皇后”。
就不会有我坐在这里,浑身发冷,像个被无形丝线操纵的傀儡?
不,我不是她。
我是林晚。
是翻开《隋书·后妃列传》,读到“皇后萧氏,性婉顺,有智识,好读书”时,会想象那是怎样一个女子的林晚。是为“江都之变,萧皇后辗转突厥、大唐。”那几行字,心里轻轻叹息的林晚。
我不是她。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成了“她”?
是那首诗选择了我?还是我……选择了这首诗?
这个念头让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只是诗,是所有的一切。
上元灯会,万千人潮,灯火如海,为什么偏偏是我和他相遇?
陇西郡,那把刀亮出来的时候,我为什么扑上去?真的是本能吗?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更早更早以前,就已经写好了这个动作?
那道伤疤,不偏不倚,和他的分毫不差,真的是巧合吗?
昨夜,东宫宴。刀光剑影,千钧一发。我脑子里为什么偏偏跳出那八句诗?
是急智?还是……召唤?
上元夜的木槿簪,岐州的救命之恩,陇西分毫不差的伤疤,昨夜跨越千年的诗……太多了。
如果只有一件,可以说是巧合。两件,或许是缘分。
可三件、四件、五件……像有一只我看不见的手,在背后缓缓推动命运的齿轮,将我,精准地,推向他的身边,推向“萧皇后”的命定之路。
那……我的“爱”呢?
我为他心动,为他担忧,为他夜不能寐,为他甘愿冒险……这份心,还是我自己的吗?
还是说,连这份“爱”,都是被写好的剧本?
我是谁?林晚又是谁?是个演员,是个提线木偶,在重现一场跨越千年的荒唐戏码吗?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
不。
一个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从心底最深处挣出来。
不是的。
脑海里的画面,忽然失控般涌出。
不是史书冰冷的字,不是那首玄而又玄的诗。
是活生生的他。
是有温度、有气息、会疼会累的杨广。
是上元夜,他挑眉看来的那一眼,眸中映着长安不夜的灯火,亮得灼人;
是黄河边他说“功在千秋”时,眼中映出的山河万里;
是文思阁烛火下,他写下“不灭之光”,笔尖的光芒灼痛了我的眼;
是太极殿上,他背对群臣说“此路必开”时,孤绝如悬崖青松的背影;
是在金城县,他手指抚过我眼底时,那片刻停滞的呼吸;
是陇西郡,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我,手臂颤抖却声音嘶哑:“别睡。”;
是马车里,他枕在我膝上轻叹“累”时,卸下所有盔甲的脆弱;
是昨夜暖阁,他低头为我包扎伤口,烛光在睫毛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是他吻我时,唇上灼人的温度,和眼底要溢出来的占有和偏执;
是他提起“开皇十年”时,侧脸线条里透出的无边孤寂。
这些画面,带着温度,带着气息,带着他怀抱的力度,带着他心跳的声响。
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诗是死的,墙是塌的,巧合或许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安排好的。
可是。
我的心跳是真的。
总为他悬在半空的情绪是真的。
气他恼他,又忍不住想靠近他,是真的。
看见他孤独时心里发疼,是真的。
想要他平安,想要他得偿所愿,想要他……不再是一个人坐在废园里对着断墙写诗,是真的。
这份混乱的、滚烫的、夹杂着恐惧想逃却又无法割舍的感情,是真的。
混乱的潮水,慢慢退去。露出心底被冲刷过后,坚硬而清晰的礁石。
如果。
如果这跨越一千四百年的时空,这无数的阴差阳错,真的有什么“天意”。
如果这“天意”,就是让我来到他身边。让我看见那首诗,记住那首诗,穿越而来,在万千人中走向他,爱上他。
那么。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色最浓的时刻,漆黑如墨。
可我看着那片浓黑,目光却一点点亮起来,像是自己点燃了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我来到这里的意义,就绝不只是为了当一个注定的“萧皇后”,也绝不只是为了见证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结局。
我来的意义,只有一个。
风从窗隙钻进来,吹得灯焰猛地一跳。
光影摇曳中,我对着虚空,对着那可能存在的、摆布一切的无形之手,也对着我自己,无声地,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
我爱他。
所以。
我要救他。
我不管史书上怎么写“炀帝”,不管“天命”如何注定。
我要他活。
要他好好地看着,他想要点燃的、那盏属于这个时代的“不灭之光”,究竟能照多远。
要他不再只是江都废园里,那个对着断墙写下“怅望意难终”的孤独少年。
要他不再是后世史书里,那个被钉在暴君柱上、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就算最后,依然什么都改变不了。
至少,这条路,我陪他走。这结局,我陪他扛。
心里那翻江倒海的惊惧、质疑、混乱,终于彻底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不想睡了。
我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云枝在外间睡得正熟,呼吸声轻缓均匀。
我走到妆台前,那支白玉木槿簪就静静躺在丝绒上。我伸手拿起来,触手温润,是顶好的羊脂玉。
可我知道,林晚知道,一千四百年后,博物馆的展柜里,它是断的。
那时隔着玻璃看,只觉得古人手艺真巧,残了也美。现在握在手里,只觉得这玉太脆。脆得经不起乱世颠簸,经不起兵马践踏,经不起……史书的那寥寥几笔。
我攥紧簪子,玉的凉意透进掌心。
从今天起,它不能断,这是我给自己定的第一个目标。
我深吸一口气,好了,不矫情了。既然要救他,总得知道从哪儿下手。
拿出一张纸,摊开。
得先搞懂杨广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因倒推法)。
我掰着手指头数,史书上那些要命的操作:
第一、征高句丽,连打三次,次次赔光老婆本。
这事太远,我记得大概是他当皇帝之后的第七八年才干的事儿,现在够不着。但得记着,将来他要是脑子一热说“咱们去辽东旅个游”,我得第一时间抱他大腿劝,至少不能三年打三回。
第二、修大运河,把老百姓当牲口使。
这事他现在偶尔就在书房画图,提起来眼睛就发亮。关键不是不修,是怎么修。
我的任务是:把“同时开三段”改成“一段段来”,把“不给钱”改成“日结”,把“贪官随便贪”改成“贪一文砍一只手”。嗯,最后这条他可能比我更积极。
第三、跟世家门阀彻底闹翻,最后谁都不跟他玩了。
这是眼前够得着的最大的坑。
昨晚东宫宴上,那些关陇子弟们看他的眼神,跟看刨了自家祖坟的仇人似的。这条钢丝,我得陪他走稳了。
新政要推,科举要干,但至少不能把所有人都逼成敌人。
我的任务是:拥抱贵女圈,多参加以前不去的宴会。尤其那些不声不响的关陇旁支小姐,得多留心。她们在家里听了什么,宴会上漏一句半句,都是消息。
另外,世家里有两股势力最要紧:独孤家,李家。
「独孤家:最难啃,也最关键的骨头」
独孤家是关陇第一豪门,皇后亲哥家。按理说有这层关系在,他们该是大隋最忠心的臣子。但史书白纸黑字:江都兵变,连独孤家都反了。
这事让我琢磨了好久。
不是他们天生反骨,是杨广自己,把所有人都逼到了绝路。
所以我对独孤家的策略,不是‘争取他们站队’,是‘让他们将来别反’。
现在独孤家的局面:
1.独孤罗(家主):皇后亲哥,稳坐钓鱼台。
2.独孤泓(太傅):古板正直,骂科举最凶,但骂得坦荡。
3.独孤明月:我闺蜜,在办学堂。
我能做的就三件事:
一,从明月的学堂入手,我得加入进来。
目的有两个:
1.教真本事:在关陇年轻一代里挑人。找那些在家不受重视但有好学的,让他们在学堂学真本事,帮他们出头。等他们往后在家族里掌了权,就是我们在世家的“自己人”。
2.留好名声:就算将来大隋真留不住,我也要给这个朝代多挣一点好名声。让后人提起隋朝时,除了炀帝、战乱和运河,还能记得,这个朝代,也曾实实在在地给普通人谋生路。我们要教农人怎么算清田亩,教商人怎么理明账目,教士子怎么断清冤案。
不论江山姓杨姓李,这是百姓都能用上一辈子的本事。
二,对独孤泓这种人,要尊重,甚至要“找骂”。
他是天下读书人的标杆,跟他搞好关系,他说一句话比我说一百句都有用。我得找机会去拜会,诚恳请教。哪怕被他指着鼻子骂“女子干政”“科举乱制”。
让他骂。他骂得越凶,越显得我们坦荡。这种人,你跟他吵没用。你得让他觉得:你虽然做错事,但至少态度端正,听得进批评。
三,广撒网,多捞鱼。
独孤家那些不上不下的旁支子弟,嫡系争不过,才能平平,但又姓独孤的。得多接触,适度给点机会。
哪怕只是宴会上多聊两句,年节多份问候。
我要埋下的是一句话:将来真到了杨广把天下人都得罪光的那一天,独孤家里至少得有人能犹豫一下,说句:“晋王……不,陛下当年对我们独孤家,是有过真心的。”
我不要他们现在站队,只要他们将来,别第一个举刀。
写到这里,我笔顿了顿。
真悲哀啊,我对“忠心”的要求,已经降到“别第一个反”了。
总结:独孤家不是盟友,是“需要重点安抚的潜在反对派”。我的任务不是让他们爱上杨广,是让他们没有理由恨到要造反。
「李家,李渊。如今的中立者,未来的唐高祖」
李渊现在在朝堂上保持中立,不声不响,但人缘挺好,办事也稳妥。
讲真,写这几个字时,我的笔尖都有些发涩,心里更是觉得荒唐。我现在在这儿琢磨的,是未来的大唐盛世奠基者。
……我也配?
不过说实话。
翻遍史书也得承认,唐朝是比隋朝活得长,李家治国也像样。若真注定大隋要亡……让他们坐天下,总比让宇文化及那种人祸乱天下强。
所以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拦着他们(也拦不住),而是……铺路。为杨广铺一条哪怕丢了江山、也能活下来的路。
但这话我不能跟任何人说,尤其是杨广。他这个疯批,宁可带着江山一起焚了,也绝不接受“天命已改”。
我能做的,得换种心思:
1.关系得处好。不显山不露水地,该走动走动,该问候问候。李渊这人重情面,现在结下善缘,将来或许就是一条生路。
2.好像过几年,李渊会被外放到太原。太原那个地方……粮草充足,兵马精良,关陇门户。他在那儿攒够了本钱。
尽量,让他们别去。至少,别去那么早。
3.最要紧的,如果历史真改不了,大隋真要亡……那我至少要救下杨广这条命。
到时候,希望看在这些年我暗中递过的好、结下的善缘份上,唐朝能给我们……给我们俩,留一条活路。
这么想挺没出息的,但史书就摊在那儿,炀帝,殁于江都,被缢杀。
我不要这样的结局。
若是江山保不住,那至少……人得活着。
第四、亲信造反,宇文化及亲手把他勒死在江都。
这是最直接的刀子。
我的任务是:
1.宇文成都得常聊聊,多问他两句“你爹最近忙什么”,以防万一。
2.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杨广提宇文化及这人,但不能急。等他下次说“宇文家可用”的时候,我就说“可用,但得用在明处,别让他沾军权核心”。杨广那么聪明,一点就透。
第五、最根本的,最核心的,也是最难的:杨广本人。
他这人有两个最要命的问题——太急,太独。
运河想三年挖完,高句丽想一战打服,恨不得明天就天下大治,急得像是跟阎王爷赛跑。
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什么主意都自己拿,看谁都觉得不如自己明白,独得像是全天下就他一个聪明人。
更要命的是,他太习惯算计了。
为了争皇位,他常年披着一层温雅亲王的皮。现在人人都当他是贤王,礼贤下士。可我清楚得很,那都是表象,其实他心里傲气的很,很少信人。
或者说,能让他看上,真正认可的人,少之又少。
他算粮草,算人心,算得失,算利弊。算到现在,我已经隐隐担心,他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忘了自己手里攥着的,不是棋子,是人命。
还好现在还来得及,离史书上那个他还有二十多年的光阴。
我得想办法,一点点把他往回拉。
1.酒得少喝。他书房里那坛烈酒,我下次就“不小心”打翻。醉了容易心硬,清醒一点,至少……还能听见别人说话。
2.觉得多睡。文书批不完的,我帮他看。反正他那些计划,我比谁都懂。
我要让他习惯,不是所有事都得他一个人扛。有时候,把一半交给别人,天也不会塌。
3.脾气得收着。他瞪眼的时候,我就……我就也瞪他,看他能不能瞪一晚上。
他习惯了用威压让人闭嘴,我偏不闭。我要他明白:有人敢顶嘴,不是冒犯,是真的想帮你。
史书上写得明白,炀帝后期最听不得谏言。谁劝,谁死。杀到最后,身边只剩宇文化及那种揣着刀、等着他咽气的人。
我不要他也走到那一步。
4.百姓得多看。下次出城,非得拉他去田埂上走走不可。让他听听老农怎么骂贪官,工匠怎么算工钱,这些东西比他那些宏伟蓝图实在得多。
我要让他记住: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牵着活生生的人命。他心中的万里河山,是由一个个会哭会笑会疼的百姓组成的。
把他变成仁君圣主?好像有点难,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我希望,在他下一次提笔征发民夫的时候,手能停顿一下。能想起田埂上那个骂贪官的老农,也是民夫的父亲。
一个帝王的人性,往往就在那停顿的一下里。
现在是开皇二十年,秋。杨广正在夺嫡,他说一年内就能成功,不过史书记载,可能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儿了。
这夺嫡大业我估摸着杨广那边自己就能搞定。不过我也得帮他,这条路上得少流血。
少死一个人,将来就少一分仇。
东宫那些宴会帖子,以后我都得去。不就是装乖陪笑么,我也会。得看着点,别让谁又在酒里下药,或者突然“病故”个小姐
写完,我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未干,泛着湿润的光。
行了,从怎么死,谁害死,到怎么办,都捋顺了。虽然此刻看着这张密密麻麻的纸,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悲壮。
萧锦,你是真敢想。
纸上写的,是“救他”。可我知道,这薄薄一张纸,要对抗的,是史书上那几行铁画银钩的“暴政”、“民变”、“天下皆反”。
像螳臂当车。
可簪子还没断,车还没来。我还有机会,还有时间。
我把厚厚一叠纸折好,塞进妆匣最底层。
藏好了。
我的“救夫指南”。
窗外,天色慢慢亮了,我吹灯躺下。
脑子里还在转那几个字:防宇文化及、稳李渊、改运河、办学堂……
上辈子这辈子活的时间全加起来,我也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放上辈子刚大学毕业。我现在居然坐在这儿盘算怎么救暴君、怎么改历史?
心酸又好笑。
算了,太困了,先睡觉。
明天,还得继续跟老天爷抢人。
……
再睁眼时,云枝正坐在我床边绣什么东西。见我动了动,她抬起头:“小姐醒了?你这一觉睡得可沉,老爷都差人来问好几回了。”
我脑子还有些懵,含糊应了声:“嗯?”
“午时都过了,”云枝把东西放下,过来扶我起身,“你是不是昨夜没睡好?看着精神头不大足。”
我揉揉眼睛。
果然,上辈子就爱睡懒觉,这毛病是改不了了。
“对了小姐,”云枝像是忽然想起,从袖中取出个对折的纸条递过来,“晌午那会儿,晋王府来了人,说是给你的。”
我接过纸条展开。
“事成。”两个字,是杨广的笔迹。字写得利落,撇捺都带着劲儿。
我知道,他说的是郑小姐的事,怕我惦记。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烧了吧。”我把纸条递回去。
云枝接过去,就着桌上的烛火点燃了。纸页卷曲发黑,很快化成一撮灰,落在铜盘里。
我起身洗漱,坐到桌边喝了半碗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从哪儿开始呢?
去找明月吧。一来,去看看我能为学堂做点什么。二来,最近朝堂上风声多,独孤家消息灵通,正好探探口风。
秋日长安街头,风里带着凉意。我掀开车帘往外看,挑担的小贩吆喝着,孩童追着竹球跑过。
正看着,前头忽然乱了。
“让开!都让开!”
几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过来,马背上坐着锦衣华服的少年,鞭子甩得啪啪响。路人惊呼着往两边躲,摊子被撞翻了,瓜果滚了一地。
车夫赶紧勒马,车厢猛地一晃。
“小姐小心!”云枝扶住我。
我正要让车夫绕路,视线却猛地定住了。
街心,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蹲在那儿,正低头捡滚落的胡饼。
他背对着马来的方向,完全没察觉危险。
“停车!”
我推开车门跳下去,几步冲过去,一把薅住那孩子的后领,用力往旁边一拖。
马蹄几乎是擦着我裙摆过去的。
带起的风扑在脸上,我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心砰砰直跳。
男孩被我拽得趔趄,脚下却一错一拧,稳稳站住了。不是普通孩子摔跤的样子,是练过武的人卸力的姿势。
我松开手,喘了口气,这才低头看他。
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衣,料子却是上好的蜀锦,洗得发白了还带着挺括的劲儿。脸蛋白净,眉眼英气,尤其那双眼睛,黑得像浸了水的墨玉,此刻正警惕地盯着我。
“没事吧?”我蹲下身。
他摇摇头,不说话,只是迅速把捡起来的胡饼塞进怀里,动作干脆利落。
“你家大人呢?”我问。
他眼珠子转了转,别开脸:“走散了。”
……骗鬼呢?
我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
云枝追过来,拉着我上下看:“小姐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又看了眼那孩子。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响了一声。然后耳根子“唰”地红了,梗着脖子,假装没听见。
我:“……”行吧。
我叹了口气,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又让云枝去隔壁摊子上买了两张刚出炉的胡饼,塞进男孩手里。
“吃吧,”我说,“吃完告诉我你是谁家孩子,我送你回去。”
男孩盯着胡饼,喉结动了动,终究接过去,小口小口吃起来。
吃相斯文,细嚼慢咽。
吃完一张饼,他才抬眼看了看我,小声说:“我……我记不清家住哪儿了。”
云枝皱眉:“你这孩子怎么……”
“那送你去官府?”
“我不去!”他急道,“衙门的人凶!”
我头疼:“那给你在客栈开间房?”
他低下头:“我没钱……”
云枝凑过来小声说:“小姐,咱们还得去独孤府呢。”
我看看天色,又看看这孩子,唇红齿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又不肯说家在那里,八成是闹了别扭自己跑出来的。
“就这么把他扔街上?”我低声对云枝说,“你看他这模样,万一真让人拐走了,或者又遇上刚才那种横冲直撞的马……”
云枝看了看孩子,也不说话了。
那孩子还仰着脸看我,眼睛黑亮亮的,里头有倔强,也有那么一点点藏不住的慌。
我叹了口气。“罢了,”我说,“那你先跟我回府吧,住一晚。明日再想办法送你回家。”
……
回到贺府,日头已经西斜。
我带着那孩子进了前厅,云枝准备了茶和点心。厅里的光线还算亮堂,窗棂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地上。
他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四周。墙上的弓、架上的剑、案头的兵书……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清亮:“我叫李二郎。”
“李二郎……”我点点头,“那你家里是?”
他抿了抿嘴,不吭声了。
“为什么跟家人闹别扭?”我换了个问法。
“我父亲……要送我去河东族学。”男孩语气里压着不甘,“我想留在长安,进禁军幼营。”
我挑眉。
禁军幼营,那是选拔武将苗子的地方,训练严苛,非功勋子弟不得入。这志向……
“为什么想去那儿?”我问。
他眼睛亮起来:“我想当将军!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河东族学里都是念书的,整天对着那些经书,闷死了。”
嚯!这架势,这志向,说不准真是个将军苗子。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贺璟一身戎装从外头进来,大约是刚从营里回来,甲胄未卸。
他进门看见厅里坐着个陌生孩子,脚步一顿。
“阿兄。”我起身。
贺璟点点头,视线在男孩身上停了停:“这是……?”
“路上捡的,”我说,“说叫李二郎,跟家里走散了。”
贺璟没说什么,走到男孩面前,打量了他片刻。男孩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视线黏在他腰间的剑上。
“练过武?”贺璟问。
男孩一愣,点点头。
贺璟伸手,男孩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贺璟握住他手腕,拇指在他虎口摩挲了几下,又捏了捏他肩胛。
“弓至少三年,”贺璟松开手,“剑术刚入门,架势还行。”
男孩被说破,脸上闪过“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的懊恼,随即又挺起小胸膛。
贺璟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是唐国公府上的公子?”
男孩明显怔住了,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被认出的局促,却没否认。
我:……???
啥玩意?唐国公?李渊?
我昨晚“救夫指南”上终极BOSS的名字,今天就让我遇到了?
还有他……李二郎?
二郎?
李世民???
我盯着他,这三个字已是脱口而出:“你是……李世民?”
男孩,不,李世民,彻底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你……你怎么知道?”
完了,说漏嘴了。
我稳住表情,面不改色地编:“唐国公府二公子,六岁能拉硬弓,七岁熟读兵法。长安将门里,早有传言。”
这话半真半假。
李世民少年聪慧史书确有记载,但“传言”纯属我现编。
他信了。
小脸上的警惕变成了一种“原来我这么出名”的隐隐得意。
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萧姐姐,我认得你。”
我一怔。
“你是那个在朝堂上跟太傅吵架的女子,”他说,“也是那个在陇西杀贪官的女子。父亲跟我说过你,说你是……是女中豪杰。”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来报:“少爷,小姐,唐国公来了,说是寻他们家二公子。”
我脑子里又“嗡”的一声。
李渊来了?这么快?
史书上那个未来要开创大唐的唐高祖,现在就在我家门外?而他的儿子、未来的唐太宗,刚刚还在我这儿吃饼?
这感觉太诡异了。就好像你还在认真备考“如何阻止大隋灭亡”,一抬头,发现将来要灭隋的那个人,已经找上门了。
贺璟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请。”
李渊,未来的唐高祖,此刻还只是个三十多岁、面容儒雅的国公。他见儿子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转向贺璟,抬手一礼:“贺小将军,叨扰了。”
“唐公客气。”贺璟还礼,语气平稳,“令郎无碍便好。”
两人显然相识,简单见礼后,李渊的目光便落在我身上。
“萧姑娘安好。”他这么说,“论辩那日,姑娘舌战群儒,李某感佩。”
哦……
对,那天朝会他肯定也在,他见过我。只是我那时候还对不上他的人……
“方才问了一圈,有摊主说看见一位穿浅青衣裳的姑娘带着犬子上了贺府的马车。我一听便猜是姑娘,这才冒昧寻来。”
他顿了顿,神色诚恳:“听闻犬子今日险些出事,多亏姑娘及时出手。救命之恩,李某在此谢过。”
说着,他竟真的躬身,朝我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大礼。
我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国公爷言重了,不过是碰巧遇上,举手之劳。”
“对姑娘是举手之劳,对李某却是天大的恩情。”李渊直起身,这才看向一直缩在角落的儿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世民,还不过来?”
“还不正式谢过萧姑娘?”
李世民转身,规规矩矩地朝我作了个揖:“多谢萧姐姐救命之恩。”
李渊又看向贺璟,再次拱手:“也多谢贺府收留顽劣小儿,给你们添麻烦了。”
贺璟还礼,仍是那句:“令郎平安便好。”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你来我往的客气场面,心里莫名有点迷瞪。
这……
李渊跟贺璟在这儿一来一回地道谢。
我在边上站着,看着我刚救下的、未来的唐太宗,此刻正被他亲爹按着头跟我道谢。
这画面是不是有点过于魔幻了……
第75章 地下密室
李渊的目光又转回我脸上,语气格外真诚,甚至带着点刻意放低的姿态:“萧姑娘,李某是个粗人,不太会说漂亮话。今日这份恩情,李某记在心里了。日后姑娘若遇到什么难处,但凡李某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他话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低。
我心里那点迷瞪劲儿,一下子散了。
史书上那个能在隋末乱世中隐忍数十年,最后趁势而起、开创大唐的李渊……说自己是个“粗人”?这比杨广说他“不爱权势”还离谱。
我垂下眼,避开了他温润却深不见底的注视,只轻声回道:“唐公言重了。”
李渊点点头,又看向李世民:“跟萧姑娘道别。”
小世民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说:“萧姐姐,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世民,莫要胡闹。”李渊眉头微皱。
“我想跟萧姐姐学射箭!”小世民仰着头,语气认真,“父亲不是说我射箭要勤练吗?萧姐姐的箭法是连陛下都夸过的!全长安谁不知道?”
我心里微微一紧。
这可是李世民啊。
那个将来会开创“贞观之治”、被尊为“天可汗”的李世民。
现在他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因为怕念书太闷而离家出走,此刻正仰着脸,说要跟我学射箭。
如果历史不改……二十多年后,他会站在玄武门前。
三十年后,他会成为万国来朝的明君。
而我和杨广……
如果不能改变,那时的我们,要么早已化为史书里冰冷的几行字,要么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与这崭新的盛世毫无瓜葛。
可现在,未来的太宗皇帝就在我面前,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期待和崇拜。
我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近乎荒诞的复杂情绪,扯出个笑,点了点头:“若你得空,自然可以来。不过射箭辛苦,风吹日晒的,你可别喊累。”
“我不怕累!”小世民立刻保证,像是怕我反悔,急急地伸出小指,“说好了!”
我看着那根伸到眼前的小指,顿了顿,终究也伸出自己的,轻轻跟他勾了勾。
孩童的手指温热而柔软。
“好了,莫再缠着萧姑娘了。”李渊适时出声,拍了拍儿子的肩,又朝我和贺璟拱手,“今日多有打扰,告辞。”
“唐公慢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李渊牵着李世民转身。孩子走了两步,还回头冲我用力挥了挥手,这才跟着父亲步入渐浓的暮色里。
人走远了,贺璟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我们二人能听清:“你认得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沉静,却像能穿透人心。半晌,才开口,声音更低了,“就跟你当时说,你曾见过晋王一样?”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我吸了口气,缓缓点头,“阿兄,这孩子……未来,会很了不得。”
贺璟沉默片刻,目光转向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还能看见那对父子离去的背影。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往内院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侧过半张脸看向我。
“走,去吃饭。你早上没起,中午又睡过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又熬夜了,欠揍是不是?
我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冲他讨好地笑了笑,几步跟了上去。
……
第二日,晨光熹微,我和云枝坐在马车里往独孤明月的学堂去,心里盘算着:光教认字算账不够。若到了乱世,刀剑比笔墨更有用。得让学生们都学点本事。哪怕只是强身健体,关键时刻也能多一分活路。
更重要的是……
若能从这学堂出去几个进了军中,识文断字,懂些战阵皮毛,将来就是能用的人。
老贺说过,军中缺的不是能打的莽夫,是能带小队、能看明白军令文书的人。这些人扎进军营,就是我们自己人。
我得跟明月商量,加开骑射课、基础拳脚。请谁来教?贺伯伯的旧部里,有没有退役的老兵?或者……
正想着,马车停下了。
“小姐,到了。”
我跳下车,推门往里走。
院子收拾得干净,新铺的石板缝里还没长草,墙角堆着些没来得及搬走的杂物。
东厢房那边隐约有说话声,是个老先生的嗓音,慢悠悠的,底下应和的声音却稀稀拉拉,仔细听,好像有一两个人在跟读。
已经开课了?
我和云枝对了个眼神,往正屋走。门开着,却没看见明月。
转头一找,才发现她一个人静静坐在院角的石凳上。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没戴什么首饰。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墙角那棵还没长叶的槐树,一动不动。
“明月?”
我快步走过去。
她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一片空茫。
“阿锦,云枝,”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们来了。”
“你这是怎么了?”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身体不舒服?”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圈却红了。
“昨天……”她声音发颤,“昨天开课了。”
我愣住:“昨天?不是说还要再准备几天吗?怎么没告诉我?”
“我本来想……”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等顺一顺,等学生们都安顿了,再请你来看……想给你个惊喜。”
她睁开眼,眼泪掉下来。
“可是他们都没来。”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递给我。
我接过册子翻开。首页是明月漂亮的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列着名字。可如今,这些字迹旁,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崔文远(陇西崔氏旁支)——晨起突发急症,告病。”
“薛茂才(河东薛氏远房)——家中严令备考明岁童子试,不克前来。”
“元庆(京兆元氏庶出)——家中有事(议亲),暂不得空。”
我一页页翻过去,心也跟着往下沉。云枝凑在旁边看着,气得小声嘀咕:“什么急症议亲……分明是约好了一齐放鸽子!太欺负人了!”
这册子上二十七个人名,每一个明月都曾登门拜访,耐心说动。如今朱砂批注的鲜红,几乎覆盖了每一行墨字。
“这是……”我喉咙发紧,抬头看向明月,“是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儿?还是他们记错日子了?”
她看着我,眼神绝望。“他们不会来了。”
“为什么呀?郡主,您这么好,他们凭什么不来?”云枝有些不理解。
明月惨笑一声。
“我三叔前日来了。他掌管族学,最重‘规矩体统’。当着全家的面说我‘败坏门风’、‘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媚好新政,将家族置于炭火之上’。”
“他觉得我办学,是学了歪风邪气,是丢独孤家的脸!”明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根本不在乎我想教什么!他只在乎,独孤家的女儿,不该有这种念头,不该自降身份,与匠人商贾为伍!他觉得我该好好在家,学管家,学女红,等着嫁人,而不是搞这些‘奇技淫巧’、‘不伦不类’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祖父没说话,父亲也只是叹气。他们不用明着反对……底下那些人,就都明白了。”
我心头那点关于武艺课、关于军中布局的盘算,此刻像被一盆冰水浇透。
是了。
独孤家这样的门阀,一个皱眉就够了。
那些世族看独孤家的脸色,商户看世族的脸色……一层压一层,谁敢来?
“那东厢那边……”我想起刚才听到的读书声。
“两个。”明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西市卖饼的老王家儿子,南城张寡妇的女儿……只有他们来了。他们不知道这些,只是……只是想认几个字。”
她终于崩溃了,伏在石桌上失声痛哭。
“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认真做,只要教的是真东西,总会有人愿意来……我以为我能做点事……可原来……原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阿锦,云枝”,明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们,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绝望,“我是不是……真的很可笑?费了这么多心血,像个傻子一样……结果,别人动动手指,我就一败涂地了。”
她攥紧了袖子:“我……我是不是该认了?把门关了,东西收了,回家去,听三叔的安排……”
云枝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眼圈也跟着红了,想说什么又不敢插嘴,只能担忧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东厢那边传来的、孤单的读书声,一股更强烈的念头顶了上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住明月的肩膀。“明月,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我。
“既然他们不来,”我站起身,看向院墙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闹,“那我们就出去。”
“出去?”她喃喃重复。
“对。”我拉起她,指向院门方向,“学堂的门关着,我们就推开窗。他们不敢进来,我们就站出去。”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办‘开放日’。不,不止一日。我们就在院子里,在门口,摆上桌子。今天教怎么看懂租契,明天教怎么算清账,后天教几招防身的手法……谁来听都行,听完就走,不用报名,不用拜师。”
明月的眼睛慢慢亮起一点光。
云枝已经兴奋地开始掰手指头:“小姐,咱们可以先从西市那边开始!我知道好些铺子的伙计都想认字算账,就是没地方学!”
“可是……我三叔那边……”明月还是有些迟疑。
“我们教的是实实在在能活命、能过日子的本事。”我打断她,“这些本事,不挑门第。老王家的儿子用得着,宰相家的仆役也用得着。我们不说经义大道理,就说柴米油盐,说怎么在这世道里护住自己那点东西。”
我顿了顿,看着她眼睛:“等我们的名声打出去,让长安城都知道,在这里能学到真东西,那些世家子弟,尤其是那些在家里不受重视的旁支,自己就会找上门来。他们比谁都更需要能安身立命的真本事。”
明月眼底那点微弱的火光,终于被这番话重新点燃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回到屋里。我直接扯过桌上的空白纸页,拿起笔。
“第一条,”我蘸了墨,“地点不限于学堂。坊口、市集、只要是有人聚的地方,都可以去。”
明月在我对面坐下,也抽了张纸,认真地看着我。
“第二条,内容要实在。”我继续说,“怎么看懂租契、借据。怎么算清粮店的秤、布店的尺。还有基础的律法,田宅买卖里常见的坑。”
明月点头,提笔记下,笔尖有些抖,但写得很稳。
“第三条,”我顿了顿,“得教些拳脚。不用多,三五招实用的防身手法。谁来都能学,学了就能用。”
“第四条,”我越说思路越清晰,“时间要灵活。清晨市集开市时,午后歇晌时,傍晚收工时。谁有空谁来听,听完就走。”
我们一人说一人记,云枝也时不时的给我们提些小点子,纸上的字渐渐满了。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门外偶尔有车马经过的声音,巷子里传来货郎的叫卖。但屋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我们偶尔的低语。
“第五,”明月抬起头,眼中有了神采,“得有个名头。不能叫‘讲课’,太正式。叫……‘便民讲席’?”
“好。不设门槛,不问来处。”
我们又商量了些细节,怎么布置简单的场地,需要准备哪些教具,第一次出去该选在哪里。
中午,我们简单吃了些饼和汤,就着清茶,在纸上写写画画不停。
终于,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地点、时间、内容,到可能请的师傅、需要注意的事,都列了出来。
虽然粗糙,但骨架有了。
明月也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眼圈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全然不同。那是有了目标、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的眼神。
她看着桌上那叠纸,轻声说,“我们真的能成吗?”
我看着她:“不去做,怎么知道?”
她沉默片刻,然后用力点头。
窗外传来东厢下课的动静。老先生慢悠悠的脚步声,两个孩童细细的道别声,然后是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我站起身,把桌上的纸理了理,递给她一份。
“明天,”我说,“咱们就走出去。”
明月接过纸页,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她的嘴角慢慢扬起,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光的笑容。
“好,”她轻声应道,目光坚定,“明天就走出去。”
从学堂出来,已经是下午了。我坐在马车里,心里那股火还憋着。
明月那个三叔,真是个老古板,满口“礼法规矩”,生生把好好一个学堂逼得门可罗雀。正琢磨着明日怎么把“便民讲席”的事办起来,马车忽然一顿,停下了。
“怎么了?”我还没开口,坐在旁边的云枝先掀开了她那侧的小帘子,“这还没到家呢……咦?”
她声音卡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安仁坊的巷子窄,前面没车挡道,却有个熟悉的人影立在车旁。
秦义。
他穿着身寻常的青布衣,像个坊间随处可见的仆役,可那身板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来时,里头那股子藏不住的精气神,跟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萧姑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散在巷子穿堂的风里,“殿下请您移步。”
“……现在?发生什么事儿了?”。
秦义没答,只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姿态恭敬,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抿了抿唇,知道问不出什么,便回头对车里的云枝简单交代:“你先跟车回府。”
云枝一愣:“小姐,那你……”
“我去去就回。”我安抚了一句,然后下车。
秦义没往大路引,反而转身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夹巷。我提裙跟上,心里七上八下。杨广这又唱的哪一出?不是说好了“静养”期间少见面么?
而且要去什么地方?这也不是晋王府的路啊!
秦义脚步极快,专挑僻静处走。穿过两条荒废的巷子,绕过一片半塌的土墙,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后门。
门是旧的,漆色斑驳,上头悬着块木匾,刻着“墨韵斋”三个字,字迹都快磨平了,像个生意萧条、快要关张的老书铺。
秦义上前叩门。
三轻,一重,很有节奏。
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又迅速合上。片刻后,门才彻底打开。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站在里头,朝秦义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便沉默地退到阴影里。
“姑娘请。”秦义侧身。
我跨过门槛,踏进了这座透着古怪的“墨韵斋”。
院子里倒是清雅,几丛竹,一口缸。
秦义引我进了后院书房。满架子书,墨味混着旧纸的霉味。他走到西墙,抽出一本书,手伸进空出的书格里一按。
咔。
书架悄无声息滑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石阶向下,深处烛光如豆。
我:“……”
这他妈什么展开??
秦义侧身:“姑娘,请。”
我盯着那洞口看了两秒,脑子里闪过七八个“密室囚禁”“先奸后杀”的电影剧情。
但想到是杨广……算了,要杀我用不着这么麻烦。
我吸了口气,提着裙子往下走。
石阶比我想的长,转了三个弯,推开尽头的木门。然后,我整个人僵在门口,呼吸都停了。
……我靠。
这地方大得像个地下校场。
先撞进眼睛的,是东墙整面。从地面到三丈高的穹顶,被一幅巨大的北境军事图完全覆盖。朱砂标出的防线蜿蜒如血河,突厥各部驻牧地用浓墨圈出,旁边蝇头小楷的批注不是战略分析,全是人事黑料:
“阿史那·沙苾(突厥左贤王)——好晋酒,每岁秋遣使以马换酒,使团中常混细作三人。”
“云州督尉张守珪——妾室为太子府歌姬所赠,开皇十三年纳,已有二子。”
“第七烽燧至第九烽燧段……”
但让我倒抽一口凉气的,是西墙。
整整七幅巨大的运河草图,从余杭到涿郡,用细腻的工笔连成一体。每一段河道旁都贴着数十张纸签,墨迹深浅不一:
“江都段——需征淮北民夫五万,已圈定宋家庄、李屯等七村,里正已收买。”
“泗州段——穿越卢氏祖坟,其庶子卢振三日后将在‘千金坊’输尽祖产,画押人已备。”
“汴州段——土质松软,预算需追加两万金。其中八千流入东宫詹事府,账册在此。”
……
我知道他在琢磨运河。但我没想到,他已经琢磨到这个地步了!连哪里会遇上阻力、怎么解决阻力、甚至怎么利用阻力,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突然蹦出穿越前看《隋唐演义》的画面。
电视剧里杨广的地下宫殿:纱幔飘飘,美人如云,酒池肉林。
我眼前这个……行吧。
编剧没说谎,他确实爱修“地下工程”,就是用途跟电视剧里的不太一样。
杨广站在那幅运河图前,背对着门。墨黑长发松垮垮用木簪挽着,身上是深青直裰,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支朱笔,正往图上添注。
听见动静,他笔尖顿了顿,转头看我。
我们隔着半个密室对视,满墙地图沙沙作响。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是……什么地方?”
杨广没回答。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一盏鹤衔芝铜烛台前。
握住鹤颈,左拧三圈,往下一按——
咔、咔、咔。连续三声机括响。
我对面那面看似平整的石墙,同时滑开三道裂缝。每道缝里探出三支短弩,九点淬毒寒星正对着我刚才站的位置。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这才开口,声音平静:
“第一课:进门永远不要站正中。”
然后他走向南墙那排紫檀档案架。架子一共有五层,但每层都按衙门分类:“中书”“门下”“尚书”“东宫”“十二卫”。
他随手从“东宫”那层抽出一份。
“这是太子明日要呈给陛下的奏章,”他语气平淡,“副本。他写‘晋王静养期间,儿臣愿暂代主持科举’。”
我心头一凛。东宫明日的奏章,他今晚就拿到了?
他把纸放回去,又从“十二卫”那层抽出一卷名册。
“长安十二门,今夜值守的校尉名单。”他展开,手指点过三个名字,“这三个,听本王调遣。”
……连城门守将都有他的人?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这间巨大的地下密室。看着那些地图,那些档案,那些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的弩箭。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拉开底层抽屉。
里面是两枚玉玺,还有……已盖好假印的空白太子令、兵部调令。
他抽出一份“太子令”,上面写着“调东宫卫率三百人,于九月十五赴骊山别院操演”。
日期是三天后。
“这份东西,”他把纸轻轻放在案上,“今夜会‘不慎’遗落在两仪殿外。”
他做完这一切,点了点手上不存在的灰,抬眼看向我。
“现在,”他说,“你还想问‘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这密室的中央,被这庞大、精密的系统包围着。
这里是他的情报中心,也是他的权利中枢。
我之前就猜过他应该有一个庞大的情报网,可我从没想过,会是这种规模,会是这种性质。
这里不止有百官的动向,还有他们的把柄,太子的印信,甚至……玉玺。
这些本该锁在深宫禁苑、见光即死的谋逆铁证,此刻就像寻常的账册一样,被他随手抽出、放下,漫不经心地展示给我看。
此刻,我忽然意识到,我自以为窥见的那些,陇西的狠,东宫的谋,黄河边的算计人心,不过是他愿意让我看见的。
连他真实的十分之一都不足。
剩下的那些:藏在运河图朱批背后的谋划、压在档案卷宗深处的人命、锁在弩机里的决绝……那些他从没让我看过的东西。
此刻,全摊开了。
杨广朝我走近,停在我面前一步远。
“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他声音压低,每个字都清晰,“不多。但每一样,都卡在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的命门上。”
“我用了十年,拿到这些。”
十年。
他今年开春才正式回长安。
这些东西,这些地图、档案、假诏……确实不是几个月能备齐的。
我的目光扫过书架,运河图纸页泛黄,边缘卷起。
扫过档案,笔迹有深有浅,墨色新旧不一。
扫过那些弩机,铜制的机括处,有常年摩擦的油亮痕迹。
他早就开始布置了。
早在他“奉旨回京”之前,早在他还能用“晋王”这个身份在长安光明正大走动之前。
从开皇十年,他在江都废园写下那首诗开始,他就在织这张网了。
密室里死寂。
我看着烛光下他沉默的侧影,看着那些在墙上投下巨大阴影的地图。
喉咙发干,我听见自己声音飘忽:“……你就这么信我?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告诉陛下?”
杨广没回答。
他走到西墙,掀起一副画,后面露出一扇极隐蔽的铁门。
“这道门,”他抽出腰间的青铜钥匙插入锁孔,“通向晋王府。”
咔哒。
铁门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墙壁是粗糙的石砌,脚下铺着青砖,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提起墙角的铜灯,火光跳进密道,“走一次,你就知道了。”
我跟进去。
密道确实不长,但拐了两个弯,坡度向下,每隔几步就有嵌在墙内的机括,稍有不慎便会触发机关。墙壁上偶尔有壁龛,放着油灯。走到尽头,又是一扇同样的铁门。
杨广用同一把钥匙打开。
门后。
我跨进去,然后整个人定在原地。
……这是一间卧室。
杨广的卧室。
没有密室的肃杀,没有书房的文雅,没有暖阁的临时感。
就是一种扑面而来的、纯粹的、属于他个人的气息。
首先闻到的是味道。淡淡的松木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混着一点药气,还有一种……干净的、男性的味道。
然后看见床。很大,紫檀木的,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雕花。深青色被褥铺得平整,连一道褶都没有。
床头的矮几上,有半碗冷掉的药,旁边是一块沉黑的山子石,表面已经被磨得温润。
窗下有张矮榻,上面随意扔着一件深青色的外袍,袖口挽过,衣襟上有一点墨渍,像是写字时随手蹭上的。
墙上只挂了两样东西:一把柘木角弓,素胎,弓弦松着;一柄乌木剑,鞘身干净得发亮,剑柄缠的皮绳磨得光滑。
没有书柜,没有书案,没有公文。
只有“他”。
他睡过的床,他喝剩的药,他随手扔的袍子,他练过的弓剑,他不知从哪捡回来摩挲着玩的石头。
我站在门口,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这地方……私密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他朝我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一步远。
“墨韵斋,地上是书铺,掌柜周先生是我的人。”
“地下那间密室,放的是不能见光的东西,弩机,百官把柄,玉玺、太子令、私兵布防。”
“那条密道,”他指了指我身后那扇还未关上的铁门,“只有少数的几个心腹知道。钥匙,只此一把。”
“至于这儿,”他抬起手,缓缓环顾这间卧室。
“是我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回我脸上,很深。
“现在,你都看见了。”
他向前半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烛火,和我自己有些慌乱的脸。
“萧锦。”他叫我的名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杨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一贯的温雅,甚至没有伪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和那暗色底下首次、完全的坦诚。
“现在,你看见了。”
“不披亲王皮,不戴温雅面具,不演兄友弟恭。”
“剥干净了,就剩下这些。”
他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
“现在,我给你选择。”
“转身,从密道回去,秦义会送你回贺府。今夜之后,你从未见过那间密室,也从未踏进过这间屋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很静,也很深:“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告诉贺公,告诉陛下。”
“我可以亲自把这谋逆铁证,全部递到你手上。”
话落,他的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顿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更低:
“或者,”
“留下来。”
他没说“留下来做什么”。
但卧室里弥漫的松木香、密道里未散的潮湿气息、还有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全都在说同一句话:
留下来,走进我的世界。
走进这间卧室,这条密道,这个布了十年的棋局。
走进“杨广”这个人,最真实的全部。
第76章 他的过去
卧室死寂。
我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他摊开在我面前的一切,弩机的机关、百官的咽喉、长安城门的锁钥。
十年心血,身家性命,谋逆铁证。他像交账本一样,全摊开了。
然后说:你可以走。
空气在这一刻,像被人抽空。
我看向他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试探我。哪怕我现在真的转身就去告发他,他也未必会拦。
他就这样将自己摊开了,完完整整。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不解。
眼前的这个他,太陌生了。
那个谁也看不透、算无遗策的晋王殿下,怎么会,就这样拆掉了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把咽喉送到我面前,亲手,毁掉自己的安全?
他没有回答,他大概不会回答。只是安静的看着我,等着一个答案。
走,还是留。
走?
我现在转身,从这条密道回去。我还是贺府的养女,他还是“静养”的晋王。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会在今夜画上一条冰冷的线。从此,那些生死与共、理想共鸣、甚至我的救夫指南,全都会变成笑话。
我会后悔吗?
一定会。
我可以现在转身,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
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当辽东战场上的白骨垒成山,当江都的刀真的架上他脖子时……我该如何面对那个当年选择了‘安全’的自己?
留下?
意味着我要面对一个事实:
我要走进的,不是一个温雅亲王的书房,而是一个野心家经营了十年的黑暗核心。
我要接受的,不是一个完美爱人,而是一个会把弩机和理想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会在杀人后擦净手再为我包扎伤口的杨广。
你怕什么,萧锦?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从东宫他反手构陷时,从陇西他布局杀人时,甚至从他在黄河边念“饮马长城窟”时,你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烧着一把火,能照亮山河,也能焚毁一切。
你爱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温良恭俭的君子。
你爱的是那个会为你挡刀,也会冷静的,残忍的、一刀一刀砍下敌人的头颅,然后拉着你的手走过尸山血海的男人。
是那个一边写下“不灭之光”,一边利用人性弱点、将人心算无遗策的男人。
是复杂、矛盾、真实到让你又怕又忍不住靠近的,完整的杨广。
我又想起那间屋子,那间藏在墨韵斋地下、装满百官咽喉和地图的屋子。
这一刻,我看着他,好像看到了那些发黄的历史书页里,在那些功过任由后人评说的帝王传记中,反复窥见过同一种冰冷的逻辑。
是不是所有想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得先有那样一间屋子?
汉武帝一定有。
推恩令那卷竹简背后,是诸侯王每一个宠妾和庶子的名字。
李世民一定有。
玄武门那一夜,他手里的长安布防图,不会比那面墙上的干净。
朱元璋更一定有。
胡惟庸案前,他那间屋子里堆着的,是整個王朝骨架的每一条裂缝。
他们都曾在这间屋子里,把活人算成数字,把道德撕成废纸。
可是后来呢?
汉武帝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留下的不是诸侯王的累累白骨,而是“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万里疆土。
李世民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记住的不是玄武门那夜的杀伐,而是魏征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朱元璋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指尖最深的烙印,不是百官名册上的朱批,是幼时那只讨饭破碗粗粝的豁口。
他们都走出来了,为什么杨广……会走不出来?
是不是因为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太久?
十年。
从开皇十年他在江都废园写下那首诗开始,他就坐在这里了。
足够让弩机变成体温,让算计混进呼吸。
足够让“征民夫五万”,从纸上的墨迹,变成心里理所当然的算式。
他不是天生暴君,他只是在这间屋子里,待得……太久。
久到快要分不清,哪些是“手段”,哪些已是“目的”。
久到快要忘了,那个写“长望意难终”的少年,究竟在“望”什么。
久到快要相信,这间屋子就是全世界,这些弩机和把柄……就是帝王必修的功课。
可如果连我这个知道结局的人,都因为害怕而转身,那就真的没人能拉住他了。
他会习惯黑暗。
他会把天下都当成另一张可以标注、计算、牺牲的地图。
他会变成史书上那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炀帝”。
不。
我穿过一千四百年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这个。
我爱上他,不是为了看他最后,独自死在那间屋子里。
如果历史一定要有一间这样的屋子。那就让我,成为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变数。
在他想按下弩机时说:“等等,有别的路。”
在他对着运河图计算“征五万民夫”时说:“等等,人会疼。”
在他快要被黑暗吞没时,拉住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杨广,你看,你走出这扇门,外面不是另一间屋子。”
“外面有黄河,有田垄,有在你运河上撑船的百姓,有等你点燃的‘不灭之光’。”
这就是我来的意义。
不是当他的光,是当那个,在黑暗里,拉住他,不让他忘了光的人。
我没说话。
一步,一步,走过去。张开手臂,用尽全力地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瞬。很短,几乎是错觉。
然后,那双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缓慢地、重重地环住我的背,将我整个按进他怀里。
力道很大,像是某种近乎凶猛的确认。
然后,那些最细微的感觉才涌上来。
是他衣服上干净的松木味,混着一点药气。是他心跳的节奏,沉稳,但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是我手指碰到他后背衣料时,指尖传来的、属于活人的体温和微微的僵硬。
这个在密室里藏了十年弩机的男人,此刻在我怀里。是个会头痛,会生病,会把衣服随意扔在矮榻上,会捡块没用的石头磨到发亮的……活人。
而我爱上的,就是这个活人。
我们就这样在昏暗里抱着。
很久。
久到我能数清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隔,久到我脸颊贴着的衣料,都被体温焐得发烫。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膛前传出来:“……杨广。”
“嗯。”
声音沉沉的,从头顶落下来。
我把脸又往他怀里埋了埋:“你这间屋子……冷冰冰的。”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气音。短促,轻得像错觉。
是笑。
“嗯。”他又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我又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
“那药……冷了。”
“嗯。”
“冷了会很苦。”
这次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那点未散的笑意清晰了些:
“本王不怕苦。”
“……我怕。”我小声说。
他低头看我。眼底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好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搅动了一下。
“……好。”他说。
“以后不喝冷的。”
屋里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交错的声音。
他手指还搭在我腕上,没松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我手背的皮肤。
“手怎么这么凉?”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胸口那伤……没好利索?”
“早好了。”我摇头,想抽回手,他却没放,“就是……刚才在下面,有点冷。”
我说的“下面”,是那间密室。
寒气好像还沾在骨头上。
石壁的冷,铁器的冷,还有那些密密麻麻名字透出的、人心算计的冷。
我无意识的又抱紧了他一点,然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胸口,那道旧疤的位置。
想起来他说,那道疤,和我身上那道,分毫不差。
鬼使神差地,我开了口。
“殿下,”我声音有点紧,“你这里……这道疤,能给我讲讲吗?”
他摩挲我手背的动作停了下来。
“开皇九年,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沉沉坠地,“平陈,定建康。我奉旨留守,清点宫禁,安抚旧臣。”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那道疤的边缘。
“那日事毕,从临时行辕出来,骑马过江边一处矮崖。风极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江涛声震耳。”
“经过一片枯竹林时,左边,”他指了指自己肋侧,“有光闪了一下。”
我呼吸屏住了。
“是弩箭。”他说,语速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第一箭射马颈,马长嘶惊起,将我掀落。我滚地起身时,第二箭已到眼前。”
他指尖精准地点在疤痕中心略偏上的位置。
“从这里,钉进去。”
他声音很平静,可我仿佛能听到那声皮革与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箭杆有倒钩,箭镞喂了毒。”他继续道,目光有些空茫,像穿过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那年冬天建康江边凛冽的风。
“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毒,是边军惩戒逃兵时用的‘烂疮散’。”
烂疮散,这名字,听起来就……
我指尖冰凉,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袖子。
“我在建康的行辕里躺了二十六天。”他抬眼,看向我,深黑的眸子没什么温度,“高烧反复,伤口溃烂流脓。太医来了三拨,方子换了七八次,最后无法,只能用银刀,将腐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剜去。”
剜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我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
我几乎能看见那场景:烧得神志模糊的人被按在榻上,刀刃切入翻卷溃烂的皮肉,黑红污浊的脓血涌出……
“剜了三次。”他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第三次之后,烧才渐渐退下去。”
三次。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刺客呢?”半晌,我才挤出干涩的声音。
“三个。”他说,“两人持弩远射,一人持刀近身补杀。我的亲卫赶到时,持刀者已被我反杀,两个弩手……一个被格杀当场,一个重伤,抬回去当夜就咽了气。”
“弩是南陈水军淘汰的旧制,毒是江南山野常见的配方,查不出任何来路。”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僵硬,毫无笑意。
“父皇下旨,三司会审,江南震动。查了两个月,所有的线头,都断在建康。”
“最后,以‘陈朝遗孽负隅顽抗,袭杀亲王’结案,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
我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一场如此周密、狠毒、几乎成功的刺杀,对象是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皇子,最后竟能用这样轻飘飘的四个字盖棺定论。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那道疤在他平稳的呼吸下微微起伏。那个名字在我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缓缓地,吐了出来:
“……是太子么?”
他凝视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像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映着我苍白紧绷的脸,时间被拉得很长。
然后,他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你猜到了。”他说。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碾过。
“我也猜到了。”他顿了顿,补上一句,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了然,“但没有证据。以后,也永远不会有证据。”
永远不会有证据。
我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不是为他险些丧命,而是为他此刻的平静。
那种洞悉一切却无可奈何,只能将毒箭和背叛一起嚼碎了咽下去,化作胸口一道沉默疤痕的平静。
太累了。
我忽然觉得浑身无力,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他脸上。
这才看清他眼下的青黑,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倦意,是那种耗神太过、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那晚灯下,我咬着笔杆,在“救夫指南”上鬼画符般写下的那句,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让他多睡觉。’
当时是无意识的写下,此刻看着他这副样子,才惊觉这或许是所有事里,最应该做的一条。
我吸了口气,压住喉咙里的哽意,走到他面前。
“躺下。”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抬眼看我,眉梢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困惑。
“照照镜子,”我指了指他眼底,没好气,“晋王殿下,您这尊容,快赶上被狐妖吸干元气的书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夜夜在密室里修仙呢。”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怔了一瞬。
“……这么糟?”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但身体却顺着我的力道,向后靠在了床上。
“糟透了。”我斩钉截铁,伸手去扶他肩膀,“躺好,闭眼。”
他没抗拒,顺着我的力道慢慢滑下去,躺平在锦褥上,只是眼睛还半睁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问,声音低沉,带着刚躺下时特有的、一点沙哑的慵懒。
“然后闭嘴,睡觉。”我在床沿坐下,伸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指尖用力,顺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按压下去。
“唔……”他闷哼一声,声音全陷在枕头里,“手劲倒不小。”
“嫌重?”我没停,换了个穴位,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下温热的血液流动,和紧绷的筋络,“忍着。你这脑袋里装的东西太多,不使劲按不开。”
他没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呼吸渐渐放缓,变得悠长,可眉心那道淡淡的“川”字纹,却依旧固执地蹙着。
我又按了一会儿,从太阳穴到额角,再到耳后那处尤其僵硬的筋结。屋子里只剩下我指尖轻微的摩擦声,和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锦儿。”他忽然低声叫我,眼睛没睁。
“嗯?”
“你刚才……看了那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怕么?”
我手上动作没停,按着他耳后一处穴位。“怕什么?怕你密室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宝贝,还是怕你这个人?”
“都怕。”
我沉默了一下,指尖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是有点。”我老实承认,“刚进去的时候,后背发凉。”
“现在呢?”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就觉得,不管那些,反正,你得睡觉……”
他没说话。
枕畔,他的呼吸滞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流泻出来,比之前更沉,更匀。像终于放下了某块一直扛着的巨石。
良久,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尾音落下,他眉心那道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紧绷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深陷进柔软的锦褥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呼吸变得绵长,他彻底沉入了睡眠。
我收回手,就着窗外缓缓暗下来的天光,看着他。
睡着的杨广,陌生得让人心惊。
所有属于“晋王”的深沉、算计、冷锐和压迫感,全都消失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嘴唇颜色是柔软的淡红。
夕阳柔化了他脸上过于清晰锋利的轮廓,此刻看起来,甚至有些……无害。像个累极了、终于卸下所有心防的大孩子。
可他不是孩子了,我忽然想。
他十八岁时,放在我那个时代,正是刚进大学、在球场挥汗、为期末论文头疼的年纪,就已经被亲兄长用淬毒的弩箭瞄准心脏,就已经被父皇用“重用”的名义放逐到权力边缘。
所以,才有了地下那间屋子。
这不是天性嗜血,是活下来的本能,是把所有痛楚和背叛都嚼碎了,咽下去,浇筑成的甲胄。
那间屋子里没有温情,只有生存的算术。
心口那点酸软,忽然混进了一丝沉重的涩。
我不是在为他将来可能做的事找理由。那些史书上的“征发无度”“穷兵黩武”,错了就是错了,任何个人的伤痕,都不该让千万百姓的骸骨来填平。
我知道他未来会如何,我知道史书已将他钉死,他是后世口中的‘炀帝’。
可是……
我看着他沉睡中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无意识追着最后一点天光而侧卧的姿势。
我爱上的这个人,他还不是隋炀帝,他还没有做过那些事,没有走到那一步。
他只是,晋王杨广。
史书评判的是那个完成时的、盖棺定论的符号。
而我爱上的,是这个进行时的、伤痕累累却依然在挣扎前行的,活生生的人。
我要救的,从来不是那个已被写定的暴君符号。我要救的,是此刻这个还未成为符号的,具体的人。
哪怕最终,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我曾如此清晰地看见过他,年轻的他,还没有走上暴君之路的他。
不是透过史书的尘埃,而是在这昏暗摇曳的静谧里,看见过他最真实的样子。
然后,选择爱他。
并为了这个“爱”,去对抗那已知的、黑暗的结局。
我小心翼翼地在矮凳上缩了缩,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好像这样就能更长久、更不打扰地,守着他这片难得的安眠。
目光落在他眼睛上。
平日里那双眼睛太深,此刻阖上了,才显出睫毛原来这样长,这样密。
我忽然想起云枝妆匣里那柄最好的小狼毫,笔尖的毛也是这么细密温顺。手指在裙子上动了动,有点想……伸过去,用指尖极轻地碰一下。
但手刚抬起来一丝,就顿住了,怕吵醒他。
他现在需要睡觉。
视线往下移,滑过他挺直的鼻梁,停在他的唇上。原来他下唇中央,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细的纹。只有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放松时,才会隐约显现。
然后,就落到了他松开的衣襟处,那片裸露的胸膛上。夕阳在那里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胸口的肌理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
那道浅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横亘在紧实的皮肤上,在昏黄的光线下,轮廓异常清晰。就是这道疤,差点要了他的命。
心口蓦地一疼。
手指再次抬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想要抚平伤痛的小心翼翼。
我想碰一碰那道疤,哪怕只是隔空。
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没敢落下。怕弄醒他,也怕……惊扰了这份仿佛偷来的、过于珍贵的宁静。
最后,只能更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那长长的睫毛,那孩子气的唇纹,那道沉默的伤疤,还有他胸口规律而令人心安的起伏。
原来,我两辈子没谈过恋爱的心,在这样安静地守着一个人沉睡时,会变得这么满,又这么软,像被春日晒暖的溪水缓缓浸透。
日头西斜,暖金色的光斑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他无意识地追着那点暖意,更深地陷进枕头,像个贪暖的猫。
光渐暗,暮色如潮水漫进屋子。
我抱着膝盖,在矮凳上缩成小小一团,看着他沉睡的轮廓在昏暗里变得模糊而温柔。腿脚早已麻了,却舍不得动。
直到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屋里彻底被蓝灰色的昏暗吞没,又过了很久很久,屋子里已经漆黑。
他动了。
睫毛颤了颤,缓缓掀起。
初醒的眸子里蒙着水雾,望着帐顶,目光缓缓移动,在昏暗中逡巡,然后,定定地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我好几息,眼中的茫然渐渐化开,被一种深沉的、柔软的恍然取代。恍然我真的就在这里,在这片昏暗里,守了他这么久。
然后,很慢地,他唇角向上弯起。
那是一个简单、真实、因初醒而显得格外柔软的笑。笑意从嘴角漾到眼底,化开了所有冰封的幽暗。
他没说话,只是在昏暗里朝我伸出手。
手臂从锦被中伸出,准确地碰到我冰凉的手腕,握住,轻轻一带。
我腿脚酸麻,低呼一声向前跌去,膝盖撞上床沿,上半身却结结实实扑进他怀里。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中衣,能听见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另一只手臂环过来,稳稳揽住我的腰背,将我按进怀里。
“别动。”他声音带着浓重睡意,沙哑地拂过我耳畔,“让我抱会儿。”
我僵在他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夜色浓稠,将我们包裹。他的手臂环得很稳,下巴轻抵我发顶。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和窗外遥远的晚钟。
白日里密室的寒意、旧伤的冰冷……都在这片温暖里,一点点化开了。
“饿不饿?”他忽然闷声问。
我一愣。
肚子就在这时,异常清晰地“咕噜”一声。
在这极静的黑暗里,声音响亮得让我浑身一僵,脸上轰然烧烫。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胸膛震动。“看来是饿了。”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怎么不叫醒我?”
我把脸死死埋进他衣襟,闷声:“……忘了。”
“忘了?”他尾音上扬,明显不信。
一只手松开我的腰,指尖轻捏我的耳垂。“凉的。”又滑到我脸颊,“脸倒是烫的。”
废话。
丢死人了……
我内心哀嚎,更紧地往他怀里缩。
他似乎被取悦,低笑从胸腔传来。
“起来吧。”他说着,手臂却未松,带着我一起慢吞吞坐起。
黑暗中,我们并肩坐在床沿。他手臂还松松环在我腰侧,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能走吗?”他低声问。
我试着动脚,一阵酸麻刺来,忍不住“嘶”了声。
他低叹,手臂穿过我膝弯,稍一用力。
天旋地转,已被他打横抱起。
“抱紧。”他抱着我,步履沉稳地向门口走去。
我下意识环住他脖子,靠在他肩头,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模糊而清晰。心跳稳健,怀抱安稳。
第77章 等锦儿再长长
夜色温柔,前路未明。
他抱着我穿过昏暗的廊道,推开一扇门,暖黄的光混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正厅,是一间临水的暖阁,窗下铺着软垫,矮几上已布了菜。
四样小炒,一盅汤,两碗晶莹的米饭。清蒸鲈鱼、蒜蓉芥蓝、一道看起来像是菌菇炒肉片,还有碟金黄的炒蛋。简单,却冒着刚出锅的热气。
管家张伯垂手立在门边,看见杨广抱着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恭声道:“殿下,萧姑娘。饭菜备好了,可要温酒?”
“不用。”杨广把我放在软垫上,自己在我对面坐下,“先退下吧。”
张伯应声退下,从头到尾没多看我一眼。我低头瞅瞅自己身上这身衣服,方才蹭得有点皱,不过好歹比夜探那套丫鬟裙体面些。
可一个姑娘家大半夜被自家殿下抱着出现在饭厅……
我忍不住抬头看杨广:“你家管家……挺淡定啊。”
他正拿起汤勺,闻言抬眼看我,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语气却是理所当然的:“府里的人,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看不见。张伯在王府十五年了。”
十五年。
我算了算,那应该是杨广刚被封亲王的时候就在了。
这样的人,嘴比铁锁还严。
我捧起饭碗,扒了一口。米粒饱满,温度刚好。
对面,杨广也端起了碗。
他吃饭的样子很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但速度不慢。筷子在几个菜碟间移动,每样都夹一点。
屋里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和窗外隐约的水声。
我咽下一口饭,看着他安静吃饭的侧脸,脑子里那个“救夫计划”又自动弹了出来。
得再加一条:让他按时吃饭。
这念头一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列的几条,什么防宇文化及、稳李渊、改运河……听着都像要干大事。可“按时睡觉”、“按时吃饭”什么的,琐碎得像老妈子念叨。
可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能在密室里算计天下、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能随手摊开十年布局的晋王殿下,此刻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夜宵。
他也会饿,饿了也要吃饭。吃晚了,胃会疼。这个认知简单得可笑,却又真实得让我心头一软。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筷子停在半空。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
“没什么,”我低头夹了块鱼,“就是在想……你平时都这个时辰用饭?”
他顿了顿,筷子落回碗里:“不一定,有事就晚些。”
“多晚?”
“处理完为止。”
我抬头看他:“那要是处理到天亮呢?”
“那就天亮吃。”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殿下。”
“嗯?”
“你这样不行。”
他挑眉看我。
我指了指桌上的菜:“张伯能这个时辰立刻端上热菜,说明厨房一直备着。你府上的人都知道你吃饭没个准点,所以十二个时辰灶火不熄,对不对?”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所以,”我往前倾了倾身,“从明天开始,一日三餐,到点就吃。朝事再急,也不差那一顿饭的工夫。”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像是一种……新鲜的打量。
“锦儿这是想管本王的起居?”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对。”我答得干脆,“我管了,你有意见?”
空气静了两秒。
然后,我见他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在烛光里清晰无比。
“没有。”他重新拿起筷子,“你管。”
两个字,轻飘飘的。
我反倒愣了。
我以为他会说“朝政繁忙,身不由己”,或者“本王自有分寸”,甚至可能干脆不理我。
我低头继续扒饭,鱼肉鲜嫩,汤汁入味,可我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他吃得很认真。或者说,他做什么都很认真。杀人时认真,算计时认真,此刻吃饭也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我突然想起金城县那夜,他手臂中刀,血流了半身,一边包扎还一边处理事情。还有文思阁那三日,我们熬到后半夜,他眼底全是血丝,却还强打精神推敲章程。
这个人,对自己也那么狠。
“殿下。”我又叫他。
“嗯?”
“你……”我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知不知道,人要是总饿着,或者吃得不规律,会短命的?”
他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烛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跃。
“知道。”他说。
知道?我一怔。知道你还这么干?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太医说过,张伯说过,秦义也说过。”他缓缓道,“都说‘殿下当爱惜贵体,饮食有时’。”
“那你还?”
“没人在意。”他打断我,声音很平静,“他们说归说,本王做归做。久了,便没人再说了。”
我:什么人啊?
人家劝你也是担心你,怎么就不在意你了?你不听他们难道还能一遍一遍地说?人家怕你发疯,怕触怒你啊!
我才不怕!
“那以后就我管。”我说,“我说了管,就真管。你要是不按时吃饭,我就……我就天天来你府上看着你吃。”
杨广看着我,没说话。良久,才缓缓开口:“好。”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芥蓝,放进我碗里。
“你也吃。”他说,“瘦。”
我低头看看自己。穿越这几年,跟着老贺习武,虽说没练出多夸张的肌肉,但绝对跟“瘦弱”不沾边。
“我哪儿瘦了?”我理直气壮的抗议。
他瞥我一眼,没说话,视线却慢悠悠地,从我脸上往下滑。经过脖颈,在衣襟上方顿了顿,就那么短短一瞬,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目光,有点深。 ???
什么意思?
死眼睛看哪呢??
他说的‘瘦’……是?!
脸上“轰”地一下全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烫到耳根。
“我、我才十六!”我口不择言。
这话一出口我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完了,这不就等于……承认我听懂了?!
死嘴到底在说些什么?!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听见杨广低低地笑出了声。
是纯粹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愉悦。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温柔的光。
“嗯,”他点头,声音里笑意未散,“锦儿才十六。”
他顿了顿,看着我通红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本王不急。”
“有些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让我心跳失控的弧度,“是得等锦儿……再长长。”
我:“……”
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得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疯狂蹦跶。
我恶狠狠地在心里咒骂了自己一句:真没出息!
你堂堂现代女性,熟读各种网络段子,网盘800个g,理论知识丰富,居然在耍流氓这事儿上输给一个一千多年前的老古董?!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用丰富的知识储备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现代人的反击”。
可一抬头,就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他微微前倾,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点气音,淡淡补了一句:“怎么?本王说错了?难道锦儿……很急?”
“急”字的尾音被他拖得又轻又长,像带着小钩子。
脑子里那堆现代知识储备瞬间被炸成了烟花。
……妈的,知识果然不等于战斗力,更不等于脸皮厚度!
我瞪着他,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闭、嘴、吃、饭!”
说完,我立刻把头埋回饭碗,疯狂扒饭。
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还有对面那人压都压不住的、低低的笑声。
……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饭后,张伯带着人进来撤了碗碟,又端上两盏清茶。杨广端起一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向窗外夜色。
“接下来三日,”他重新开口,指尖无意识的敲着桌子,语气很平,“长安城会有场戏。”
“郑家那姑娘,已被安置在一处稳妥地方。”
我点头,等着他往下说。既然说了‘安置’,便绝不仅仅是藏起来那么简单。
果然,他继续道:“三日之内,依然会在水月庵发现她的尸首。然后,郑家会哭诉到御前,世家们会推波助澜,所有人都会说,是本王逼死了她。”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这盆脏水,他们会泼得又狠又急。所以接下来几日,长安城里,晋王府外,你会听见许多声音。骂我的,唾我的,替我‘惋惜’,实则看热闹的的。”
我的心揪紧了,这人怎么对自己都这么狠,名声都不要了?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等?”
“等他们把戏做足,等他们把罪名扣死,等他们以为本王再无翻身之日。”
他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第四日,刑部侍郎高颎会‘偶然’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民宅里,发现昏迷不醒的郑小姐。”
高颎。
那是连陛下都敬三分的老臣,太子和晋王,他谁也不沾。
我立刻明白了:“你要让她‘自己’出现,让高颎这个‘铁面判官’来做这个人证?”
“她会告诉高颎,”杨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自己是如何从东宫逃出,如何被人打晕掳走,囚禁数日。至于谁掳的她……”
“她会说,昏迷前恍惚听见,有人提过‘太子’二字。”
这条计,环环相扣。不仅洗清自己,还要将脏水精准地泼回去。
“可是,”我想到最危险的一环,“你如何能笃定,她到了堂上,不会反口咬你?虽然她父亲放弃了她,可她还有家人吧……万一太子拿她在意的人胁迫,怎么办?”
杨广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掌控一切的从容。
“正因她还有在乎的人,她的母亲,兄长,她才不敢乱说。”
“她兄长在国子监,连续三年考评都是‘上上’,今年本该外放实缺。但能否真去上任……”他淡淡道,“本王说了算。”
“她母亲去年在洛阳西郊置了六十亩水田,地契上的名字……有点意思。”
“每一样,都足够让她学会,在什么地方,该说什么话。”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他给出了选择,说真话,这些都能保住;说假话,一切化为乌有,郑小姐没得选。
“所以这三日,”我缓缓吸了口气,“你就任由所有人骂你,唾你,把你说成十恶不赦的暴戾之徒?”
“对。”他点头,“让他们骂够,骂透,骂到所有人都觉得,晋王这回彻底完了。”
“然后第四日,高颎‘救下’郑小姐。第五日,真相大白。”
屋里一时安静。我看着烛光下他平静无波的脸,那张脸英俊,深沉,此刻却像一副完美无瑕的面具,将所有惊涛骇浪都封存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你告诉我这些,”我看着他,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紧绷的认真,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的亮光,“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杨广看着我,没立刻说话。
他的眼底清晰地映着我那张过于认真、甚至有点“终于轮到我上场了”意味的脸。
就这么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身子微微前倾,隔着那张小几,伸手过来。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捏了一下我的脸颊。
“锦儿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说。
“若非你心细,冒险查出郑小姐的踪迹,这步棋,便要少了一记能让太子彻底闭嘴的杀招。这一步……原是本王算漏了。”
“所以,剩下的,”他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而温暖,像在安抚,又像在承诺,“交给本王就好。”
“本王的锦儿,只需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去和郡主商议学堂章程,去西郊马场跟裴秀赛马,去尝尝你惦记了许久、西市那家新出的胡饼……”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长安的风雨,自有本王来挡。”
“告诉你这些,”他声音更低了些,那点笑意在唇角蔓延开,染上了清晰的戏谑,“只是怕……”
他故意停在这里,看着我微微睁大的眼睛。
“怕某些人,听见外头风言风语,看见人人唾骂本王,心里一着急——”他拖长了调子,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又去磨炼她那身翻墙越户的‘好本事’。”
翻墙越户这四个字一落,我突然想起了那身皱巴巴的丫鬟裙,闪过暖阁昏暗的光线下他错愕又调笑的眼神,闪过那个带着墨香、滚烫、反客为主的吻……
一下子又羞又恼,还有种‘怎么每次对上他都好像要吃亏’的憋屈。
“……谁、谁愿意翻墙啊!”我梗着脖子反驳,“我那是……有正事!”
“好,”他点头,从善如流,语气里的笑意却更浓了,“有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
“接下来几日,本王还需在府中‘静养’。”他低头看我,声音平静,“府门依旧不会开,外客一律不见。”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所以,这次就当提前报备。”
“正事也好,闲事也罢,你若想见本王,就让秦义递话,或者……”
“走密道。”
手从发顶滑下,轻轻按在我肩上。
“别再翻墙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认真的神色。
“……知道了。”
杨广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又揉了揉我的发顶。然后直起身唤了一声:“秦义。”
暖阁的门无声地开了半扇,秦义垂手立在门外阴影里,笔直的像个木头桩子。
“送萧姑娘回府。”杨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走侧门。”
“是。”秦义应得干脆,侧身让开道。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杨广还站在烛光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姑娘。”秦义在前头低声提醒。
我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马车在巷子里慢悠悠地走,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
“秦护卫。”我清了清嗓子,喊马车外那人。
“是。”车帘外立刻传来回应,稳稳的。
我手指头抠着走前杨广给我那张披风边上的绣线,“殿下常喝的那碗药……是治什么的?”
外面安静了一下。只有马蹄声,哒,哒,哒。
然后秦义的声音才传进来,比刚才低了些:“早年随军在边关落下的根。北地风寒,伤了肺经,天气转凉或是操劳过度,夜里便会咳,睡不安稳。”
“太医没开方子调养?”我问。
“方子开了许多。”秦义顿了顿,“只是殿下政事繁忙,时常……错过服药的时辰。”
错过时辰。我又想起了他卧房的那晚冷掉的药,好像能看见那碗药在书案一角,从热气腾腾放到彻底凉透的样子。
车里又静下来,我盯着自己裙摆上被蹭脏的一小块污渍,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四个字:冰糖雪梨。
这个朝代还没有这个东西呢。
但上辈子咳嗽,我妈就给我炖这个。甜的,润的,梨肉炖得软烂,喝下去喉咙很舒服,比药好多了,还有能润肺止咳。
不知道这儿有没有冰糖。雪梨总该有吧?
没有冰糖的话,蜂蜜也行。
要不……试试?
马车慢下来,停了。
秦义拉开车门。月光挺亮,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我踩着脚凳下车,夜风呼地扑过来,吹得披风领子上的绒毛直往脸上蹭。
“秦护卫。”我转过身,拢了拢披风。
他微微躬身:“姑娘何事?”
“明天酉时,”我看着他说,“你来一趟,行吗?”
他没立刻答,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等下文。见我没再说别的,就点了点头。
我转身去推那扇熟悉的木门,手刚碰到门板——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云枝提着盏绢布灯笼,从后院廊下一路小跑过来,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跳,照出一脑门的汗。
“这都什么时辰了?”她气喘吁吁地拽住我袖子,声音压得低,可语气里的焦急满得快溢出来,“你要是再不回来,老爷都要派人去晋王府要人了!”
我被她拽得晃了一下,脑子里先是一懵。
等等。
“老贺……知道我去晋王府了?”我愣愣地问。
云枝没答话,只冲我身后使了个眼色,我猛地回头。
后门屋檐的阴影里,站着个人。高大,魁梧,抱着胳膊,黑着一张脸,不是贺弼是谁。
我头皮一麻。
“贺伯伯……”我小声喊了一句,脚底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贺弼从阴影里走出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角往下撇着,眼神……啧,跟我上辈子期末考砸了,被我爸从网吧拎出来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还知道回来?”
“我……”我张了张嘴,有点心虚。
“晋王那小子,”贺弼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我,语气不善,“是脸上刻了花,还是脑门上镶了金?”
“贺伯伯!您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贺弼冷哼一声,“没刻花没镶金,你大半夜不睡觉,眼巴巴地往人府上跑什么?”
“我……我有正事!”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正事?”贺弼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检查一件出了纰漏的兵器,“什么正事非得这个时辰办?什么正事非得你一个姑娘家去办?”
我被问得噎住。
总不能说“我去看了他的地下密室,然后看着他睡了几个小时,睡醒后我俩还商量了怎么搞垮太子”吧?
“反正……就是正事。”我声音弱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贺弼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在我身上戳几个洞。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
“行了,”他摆摆手,语气忽然疲惫下来,“回去睡觉。”
我愣住。
就……这么完了?
“贺伯伯,您不骂我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骂你有用?”贺弼瞥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无奈,还有种自己家品学兼优的闺女被校门口黄毛骗走了的憋闷,“骂了你就能长记性?就能离那小子远点?”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他看着我那副鹌鹑样,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无奈,甚至带着点认命。
“滚滚滚,”他背过身,冲我挥挥手,“赶紧回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下次再晚回来……”
他顿了顿,侧过半张脸。
“记着提前递个话。”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头。
我站在原地,有点懵。这就……过关了?
夜风确实凉,吹在脸上刺刺的,可我心里却有点暖烘烘的,像小时候在外头疯玩到天黑,回家发现桌上还留着饭,锅里还温着汤。
云枝凑过来,拉拉我袖子,“走吧小姐,外头风大,别着凉了。”
我跟着她往里走,咕哝着,“老贺怎么知道我去晋王府了?”
云枝扭过头,冲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小姐,”她拖长了调子,“你心里想着谁,咱们府里头,从老爷少爷到门房马夫,再到厨房烧火的王婶子,有一个算一个,谁不知道啊?”
我:“……”行吧。
走到自己院门口,我停下脚步。
“云枝,”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随口一问,“咱们府里……有没有梨呀?最好最新鲜的那种。”
“梨?”云枝眨眨眼,“有啊,今儿早上庄子上才送来的秋梨,说是汾州产的,又甜水又多,老爷还夸呢。”
“那……”我手指头绞着披风带子,“有没有冰糖?”问完觉得不对劲,赶紧补充了两句,“就是最清最透的那种糖,一块一块像冰似的。”
云枝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你说的……是不是‘糖冰’?”她试探着问,“前段时间南方进贡,陛下赏了些下来,各府都分到点儿。咱们府也得了一小匣,王婶子可金贵了,说要等年节用。”
“对!就是它!”我眼睛一亮,差点跳起来,“明天能不能给我要点?”
云枝没立刻答,她停下来,转过身,灯笼的光直直照在我脸上。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小姐,”她慢吞吞地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要这金贵东西……想干啥?”
我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手指头开始绞披风带子:“就……就想……炖个汤。”
“炖汤?!”云枝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滚圆,活像见了鬼,“小姐!你连烧火先点哪根柴都分不清!你要炖汤?!”
我支支吾吾:“我……我可以学嘛……”
云枝眯起眼睛,往前凑了一步,鼻尖都快碰到我鼻尖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又慢慢、慢慢地把视线移到我身上那件过分宽大、料子名贵、陌生的深青色披风上。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还有点兴奋:“小姐……”
“嗯?”
“你该不会……”她拖长了尾音,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是要炖汤……给晋王殿下……送去吧?”
被看出来了。
我破罐子破摔地嘟囔:“……就……嗯……他好像……晚上有点咳……”
云枝追问:“你俩亲了吗?”
我:???这话题跳度是不是太大了??
我想编个瞎话骗过去,但看着云枝写满了八卦,还有‘我拿你当姐妹你可千万不能骗我’的脸,还是点了点头。幅度小得不行,但云枝显然看见了。
她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里面爆发出一种‘我就知道!我磕的CP发糖了!!’的狂喜光芒,嘴巴张开,眼看就要惊呼出声。
我手忙脚乱地去捂她的嘴:“你小声点!”
云枝被我捂着嘴,眼睛却笑成了两弯月牙,拼命点头,示意她懂了,她不会声张。
等我松开手,她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上下下下、仔仔细细地把我又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就像在评估一件终于开过光的宝贝。
云枝继续追问,声音压得更低,语速飞快:“啥时候亲的?亲了几次了?什么感觉?”
我耳朵根发烫,伸手推她:“你差不多得了啊!!”
“行吧,”她终于放下手,看着我,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又拼命想压下去,导致表情有点扭曲。
“我现在就去‘求’王婶子。糖冰是吧?秋梨是吧?包在我身上。”
她特意加重了‘求’字,冲我眨了眨眼,意思是:为了小姐你的‘幸福’,这趟腿我跑了!
看了看我,然后又补充道,“后续进展……也要告诉我哦!”
我被她那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看得脸热,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云枝笑嘻嘻地应了声,提着灯笼,脚步轻快地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看那背影,不像是去准备炖汤材料,倒像是去挖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鼻尖又嗅到那股干净的松木冷香。
回到房里,关上门,屋里静悄悄的。
我走到妆台前,拉开了最底下那个抽屉,摸出了那张薄薄的‘救夫指南’。
月光稀稀拉拉漏进来,我眯着眼,手指顺着纸页往下滑,掠过那些‘防宇文化及’、‘稳李渊’的字样,直接停在了最后一条。
杨广本人,问题:太急,太独。
我拿起笔,在下边那句“让他多睡觉”前面,打了个小小的勾。
然后又添了一行小字:“让他注意身体”,后面补上:食疗(冰糖雪梨)。
写完了,我看着那两行新添的字,再看看上面“太急,太独”那四个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些“征辽东”、“开运河”的大事,听着吓人,又作死,可那都是他当皇帝以后的事儿了。
现在,他还不是皇帝,他连太子都不是。
我捏着那张纸,靠在妆台边上。
脑子里突然闪过他那间卧室,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床头那盏油尽的灯,还有半碗冷掉的药。
不知道他现在睡没睡。不知道那碗药,今晚喝没喝。
那些宏图大业,那些天下棋局,先放放。
现在,眼下,我够得着的,就一件事:让这个叫杨广的男人,活得像个正常人。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记得喝药,夜里咳嗽的时候能有一碗温润的甜汤。
而不是在密室里熬到两眼发红,把自己累到旧伤复发,咳起来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一个人对着满墙地图算计到天明。
我得先把他这个人,从那条名为“皇权”的冰冷轨道上,往“人”这边,拽回来一点点。
就一点点。
就从一碗冰糖雪梨开始。
第78章 灶头萧学徒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云枝从被窝里挖出来了。
“小姐小姐,快起!你昨儿个自己说的,辰时三刻要到西市坊口和独孤小姐汇合!”
我迷迷瞪瞪坐起来,脑子里一团浆糊。
对了,便民讲席,第一天开张。
我手忙脚乱地洗漱,随便扒拉了两口粥,换上最不起眼的藕荷色旧襦裙,对着铜镜照了照。嗯,像个普通人家识点字的小娘子,不是贺府那个娇养的萧姑娘了。
“走!”我揣上昨天和明月一起写好的几张“讲义”,带着云枝,鬼鬼祟祟从后门溜了出去。
没办法,要是让老贺知道我一大早上街摆摊,估计又得吹胡子瞪眼。
西市坊口,晨雾还没散尽。
明月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身月白的素净衫子,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打扮朴素的丫鬟。我们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紧张和一点小小的兴奋。
场地选在坊墙根下一小块还算平整的空地。
我们合力把一块简陋的木牌子支起来,上面是我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大字:“便民讲席(免费)——今日讲:租契、工约里那些坑死人的黑话。”
摆好牌子,我和明月并肩站好,然后……就开始干等。
早市刚开,人流熙攘。
卖菜的、吆喝早点的、赶着上工的……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瞥一眼我们的木牌,脚步不停,眼神里带着好奇、疑惑,或者干脆是‘这俩小娘子闹啥呢’的不解。
秋寒料峭,站了一会儿,手脚都开始发凉。明月悄悄碰了碰我:“阿锦,好像……没人来?”
我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万事开头难!咱们……咱们主动点!”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清亮又和气:“各位叔伯婶娘,大哥大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日不讲大道理,就讲讲咱们庄户人家、租赁铺面最常碰到的租契文书!教大家认认里头常有的坑人话!”
声音散在风里,效果甚微。
只有几个半大孩子围过来,嘻嘻哈哈看了会儿牌子,又跑了。
喊了快半个时辰,嗓子有点哑,信心跟晨雾一样快散光了,明月也有些气馁。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妇人紧紧攥着个布包,脸色苍白地挤了过来。
“姑娘……姑娘真能念契?”她声音发颤,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能,您慢慢说。”明月温声道。
妇人哆嗦着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正、却已揉得发皱的纸:“俺、俺男人前年没了,欠了济生堂一笔诊金。前几日,药铺掌柜领着人来说,有桩好事……说贵人府上缺使唤人,签了这‘雇工契’,一个月三百文,管吃管住,工钱直接抵药钱……”
她呼吸急促起来:“俺……俺不认字,可那掌柜指着天发誓,说是正经活计,就三年。俺就……就让我家小妮儿按了手印,跟着人走了。”
妇人把纸递过来,手抖得厉害:“可、可小妮儿一走……俺这心里,就慌得没着没落……”
我接过那张纸,展开。纸质比普通契书厚实些,墨迹浓黑。
开头几行确是寻常的雇佣文约,可目光往下扫,我后背瞬间渗出寒意。
“大婶,”我尽量让声音稳住,指着其中一行,“这上头写的,不是‘雇工契’。”
“这是‘典身契’。上头写着‘自愿典身,钱人两讫,生死不论,听凭主家处置’。”
妇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像是没听懂。
“典……典身?”
“就是卖身。”明月的声音也发紧,指着末尾一处朱砂手印和模糊墨迹,“这里,典价是……十五贯钱。不是雇工,是用十五贯,把你女儿买断了。”
“十五贯……买断了?”妇人喃喃重复,身体开始摇晃,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他说是去做工,三年就能还清那债……十五贯、十五贯就把我妮儿买断了?!”
她粗糙的手捂住脸,肩胛骨剧烈地起伏。
那一刻,我和明月都沉默了。
早上那点因为冷清而起的沮丧、因为尴尬而生的退缩,被大婶这绝望的颤抖击得粉碎。
“大婶!大婶您先别慌!”我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蹲下身与她对视,“这契上有手印,有保人画押,有药铺掌柜作保,白纸黑字!这就是凭证!咱们得赶紧报官!”
妇人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眼里是滔天的悔恨和绝望:“官……官老爷能管吗?人都被带走了……”
“当然得管!”我斩钉截铁,声音拔高,“这是骗卖!用假契拐卖良家子!光天化日,王法何在?!”
明月立即转向自己的贴身丫鬟,“杏雨,你赔这位婶子去报官,知道该找谁吧?”
“是。”杏雨屈膝一礼,转向那妇人,声音利落,“婶子,走吧。契书拿好,咱们去衙门讨个公道。”
妇人的眼中还有些茫然,但杏雨那沉稳的姿态仿佛给了她一丝支撑。她将那张契书死死按在怀里,被杏雨轻扶着手臂,踉跄着去了。
瘦小佝偻的灰色身影,与挺直利落的青色身影,一起消失在街角。
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为浆洗坊做工的大婶,想知道工契上“伤病自理”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是半大少年,蹲在远处,眼睛却一直瞟着我们这边,似乎想学认字,又不敢靠近。
我和明月就蹲在坊墙根下,对着新问题,一点点掰碎了讲。
等日头升高,早市散去,我们也准备收摊了。
“阿锦,”明月收拾着木牌,轻声说,“原来教人认字不难,难的是……教人知道被欺负了,该往哪儿走第一步。”
“嗯,”我点头,心里沉甸甸,又有一股热气在胸腔里慢慢腾起,“所以咱们教的,不能只是字,得是……能让人往前走一步的路。”
哪怕那一步,只是指向官老爷的一根手指,也比永远困在契纸的墨字里强。
中午回府,我胡乱塞了几口饭,就一头扎进了小厨房,身份瞬间从“坊口萧先生”切换成“灶头萧学徒”。
王婶子看见我挽袖子,吓得差点扔了锅铲:“小姐!您这是要干啥?想吃啥吩咐一声就行!”
“王婶子,今天我想自己试试,”我指着案板上云枝早就备好的几个水灵秋梨和一小包珍贵的糖冰,“做冰糖雪梨。”
“冰糖……雪梨?”王婶子一脸茫然,皱纹都挤到了一起,“梨子还能跟糖冰一块炖?姑娘,这、这听着可不像能吃的东西啊……梨子生吃润,糖冰冲水甜,搁一块煮成水垮垮的,算个啥?”
我没办法解释这是穿越者的常识,只能硬着头皮说:“书上看的古方,说是润肺特别好。我想试试。”
王婶子将信将疑,但拗不过我,只好在旁边守着,嘴里不住念叨:“火别太大……哎哟水少了……糖冰不是这么放的……”
第一回合,宣告失败。
我水放少了,光顾着跟王婶子说话,回头一看,小陶罐里直冒焦烟,赶紧手忙脚乱撤了火。罐底黑乎乎一层,糖浆烧成了炭,梨块蜷缩着粘在上面,用筷子一捅,梆硬。一股焦苦味弥漫开来。
云枝捏着鼻子进来:“小姐……这就是‘古方’?”
我:“……失误!纯属失误!”
第二回合,我谨慎多了。
水放得足足的,心想这下总不会糊了吧?小火慢炖,我搬个小板凳守着,眼睛都不敢眨。炖啊炖,炖到梨块都快化在汤里了,我喜滋滋地尝了一口……
呃,这味道怎么跟白水泡梨渣似的?甜味淡得跟没有一样。
“小姐,”云枝尝了一勺,诚实地说,“像刷锅水带了点梨味儿。”
我:“……”
王婶子在一旁欲言又止,眼神里写着“我说啥来着”。
第三回合,我撸起袖子,发狠了。就不信了!
仔细回忆老妈炖汤的架势,水比梨块高一点点就行。糖冰不敢豪放了,数着颗粒放。火呢,就留那么一簇温柔的小火苗,让陶罐舒服地咕嘟着。
我蹲在灶眼前,像只守着宝藏的猫,全神贯注。
时间一点点过去。厨房里渐渐飘起一股……一种说不出的甜香。不是点心铺子那种腻人的甜,是清清爽爽、带着水润气的甜,闻着喉咙好像都舒服了点。
王婶子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诧异:“咦?这味儿……还挺正?”
我小心翼翼揭开盖子。
白汽“噗”地腾起,朦胧散去后,罐里的汤色是漂亮的浅琥珀色,梨块炖成了半透明的莹黄,懒洋洋地卧在润泽的汤汁里。用勺子轻轻一点,梨肉便软软地陷下去。
成了!
我赶紧舀了一小勺,吹了又吹,迫不及待送进嘴里。
温热的、清甜的滋味一下子在舌尖炸开!梨子的香气混着冰糖那种干干净净的甜,滑溜溜地钻进喉咙,暖洋洋的一路往下,舒服得我眯起眼睛。
“云枝!王婶子!快尝尝!”我把勺子递过去。
云枝喝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喝!小姐!真的好好喝!又润又甜,一点也不腻!”
王婶子也抿了一口,咂摸半天,点点头:“奇了……梨子这么炖,倒是把那股子生涩气炖没了,糖冰的甜也进了梨肉里,汤清味润……小姐,这方子,有点意思!”
被专业人士肯定,我尾巴(如果我有的话)差点翘到天上去。
嘿嘿,穿越者的智慧!
高兴完了,正事要紧。
我指挥云枝找来一个带盖子的白瓷盅,圆肚细颈,釉色温润。我把梨块和汤汁仔细舀了进去,盛到八分满,盖好盖子。剩下的,分进几个青瓷碗里。
“云枝,这碗给贺伯伯,这碗给阿兄送去,”我把青瓷碗递给她,“就说……我新琢磨的点心,给他们润润秋燥。”
云枝抿嘴一笑,端着碗走了。
我守着那盅白瓷炖盅,心里美滋滋的,正寻思着杨广喝完得啥表情,贺伯伯那大嗓门就在厨房外响起来了。
“丫头!躲这儿捣鼓啥呢?”
贺弼晃了进来,手里端着只空碗,正是刚才云枝送出去的青瓷碗之一。
喝的真快!
他咂咂嘴,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灶台上一扫,精准地落在我手边那白得晃眼的瓷盅上。
“这盅瞧着不错,”他大手直接就伸过来,“比我那碗强,我尝尝。”
眼看他手指就要碰到盅盖了!
我脑子一空,直接伸手按在了盅盖上,挡住了他的手。
动作很轻,但意思明确。
老贺的手停住了。他看我,我也看他。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按着盅盖的手心有点冒汗,我这反应是不是太明显了……?
老贺看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他嘴角慢慢向上扯开,眼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浑厚,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我说呢!用这么俏生生的盅,单独摆在这儿,跟供宝似的!”
我被他笑得满脸通红,按着盅盖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行了行了,”老贺笑够了,不再去碰那白瓷盅,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给那小子留的就直说呗,跟你老子我还藏藏掖掖的?”
我耳朵根都烧起来了,小声嘟囔:“谁藏掖了……”
“还不承认?”他挑眉,下巴朝白瓷盅一点,“这阵仗,瞎子都瞧出来了。”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得,”贺弼见我这副样子,也不再逗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厨房门口,他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收了回来,侧过半张脸。他这次没笑,脸上那点逗趣的神情也淡了,语气听着随意,但话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哦对了,你在这儿炖你的甜水儿,外头可是要翻了天了。”
我擦盅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他。
“今儿一早,不知道哪个棺材铺子发善心,在西城外乱葬岗子边上,‘送’了具新鲜女尸出来。”贺弼抱着胳膊,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青石板上,又冷又硬。
“穿的是好料子,身边还压着份血糊啦茬的‘绝命书’,指名道姓,说是被晋王逼迫,走投无路才自尽的。荥阳郑家那边已经闹开了,哭天抢地要讨说法。现在长安城里,唾沫星子都能把晋王府的门楼子给淹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骤然绷紧的脸上,像是在掂量我的反应。
果然,和杨广料得分毫不差。这脏水,当真泼得又急又狠。
幸好他提前告诉了我,不然,乍闻这样“铁证如山”的噩耗,我怕是真会乱了方寸,说不好一着急真又跑去翻晋王府的墙了。
“这些话,……贺伯伯信吗?”我放下擦了一半的盅,手指抠着微凉的瓷壁。
“老子信不信顶个屁用?”他哼了一声,“现在尸首和遗书‘信’。那小子这回,怕是掉进黄泥里了。”
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黄泥而已,洗洗就掉了,假的真不了。”
话说得硬气,可心里却还是不舒服。
哪怕知道这是局,可一想到外面那些铺天盖地、有鼻子有眼的唾骂,那些脏水全都泼在他一个人身上……心里头还是揪得难受,闷得发慌。
贺弼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下回给我和你阿兄那份,糖少搁点!齁甜!”
脚步声远去了。
酉时初刻,秦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贺府门口。
“秦护卫。”我把用干净软布包好的白瓷炖盅递过去,还有点不好意思,“这个,给殿下。是……冰糖雪梨,我做的。跟他说,润肺的。”
秦义伸手来接,动作平稳。但在指尖碰到盅壁的刹那,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我猜,他脑子里这会儿肯定在嘀咕:
‘老子是晋王府头号护卫,在你这干上外卖小哥了?’
当然,这话他死也不会说出来。那停顿短得也像没发生过,他稳稳接过炖盅,像接过一道军令。
“是,属下告退。”
深夜,我正对着一堆便民学堂的规划草图打哈欠,门房来报,秦护卫又来了。
我跑到前厅,秦义默默递回那个白瓷炖盅。洗得干干净净,内外锃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殿下用完了?”我接过,心里有些忐忑。
秦义:“嗯。”
“殿下……可说了什么?”
秦义垂着眼,声音平板无波:“殿下吩咐,让属下明日酉时,再过来。”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还要!
我忍不住抿嘴笑了:“好,知道了。”
秦义行礼退下。我抱着微温的空盅回房,把它小心放在桌上。盅壁光滑,残留着一点清水的气息,还有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干净墨香。
第一回合,成功!
第二日早上,依旧是鸡飞狗跳的起床,依旧是朴素的装扮,依旧是溜出后门。
不过今天,我和明月都多了一分底气,木牌上的字也换了:
“便民讲席(免费)——今日讲:市井买卖,秤杆上的‘鬼’藏在哪儿?常用斤两换算)”
旁边还摆上了我从府里杂物间翻出来的一杆老式秤,一个旧斗。
可能是昨天的大婶回去说了些什么,我们刚支好摊子没多久,就陆续有人围了过来。
我们特意请来的西街口老账房陈先生,不慌不忙拿起秤和斗,一双手掂量比划,用最直白的话,就把“大斗进小斗出”、“秤砣灌铅”、“钱串里掺薄钱”的门道,说得清清楚楚。
“难怪!我说那粮铺的斗每次都冒尖,倒出来却总觉得不够数!”卖菜大娘恍然大悟,气得叉腰。
“这秤砣底下要是灌了铅,那可阴损了!”货郎拿着我们动过手脚的秤翻来覆去地看。
人渐渐多了起来,那个昨天蹲在远处的半大少年也蹭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们画的图。
更夫凑近问:“小姐,那要是遇到黑心东家,用这不对的秤砣坑俺们,俺们该去哪儿说理?”
这个问题,就触及更深的层面了。
我们耐心解释,可以去坊正那里理论,记住店铺招牌和特征,若是涉及银钱数目大,甚至可以告官,并简单说了告状的基本流程和需要准备的凭据。
虽然只是最粗浅的指点,但看着他们认真听讲、时而愤怒时而恍然的脸,我和明月都觉得,那股沉甸甸的热流又涌了上来。
教人认字明理,不如先教他们守住手里那点血汗钱来得实在。
临走时,那卖菜大娘非要塞给我一把水灵灵的小青菜:“姑娘!拿着!自家种的!多谢你们指点!明天还来不?”
“来!”我接过青菜,笑着点头。
中午回去,我把那把小青菜交给王婶子加个菜,自己匆匆吃完饭,又钻进了厨房。
今天的目标:红豆沙。
红豆是昨儿就泡上的,颗颗饱满。
我照着记忆里的步骤,小火慢熬。厨房里弥漫开豆子朴实温暖的香气,和昨天清甜的梨香不同,更厚实,更让人安心。
我拿着木勺,慢慢搅动,防止糊底。看着红豆在锅里翻滚,渐渐绽开,熬出沙,忽然想起上午那卖菜大娘塞给我青菜时粗糙温暖的手。
一把青菜的谢礼……比什么空话都实在。这红豆沙,也得实实在在暖胃才行。
这次顺利多了。
熬好,过滤,得到一锅细腻暗红的豆沙。我想起贺伯伯昨天的“控诉”,特意少放了些糖。
照例留出一碗白瓷盅,剩下的,给府里人都分了一碗。
贺璟来取他那份时,依旧是沉默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地吃完,把空碗放回灶台边。他穿着藏青的练功服,额角带着薄汗,大约是刚练完武。
他拿起空碗,似乎想走,却在门口顿了顿,“御史台有人上书了。”
我搅拌豆沙的手,滞了一下。
他继续说,“弹劾晋王……德行有亏,逼迫官眷。”
“当啷——”手里的木勺没拿稳,磕在了陶罐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抿紧嘴唇,更用力地搅拌起锅里已经足够细腻柔滑的红豆沙,仿佛要把那突如其来的烦闷和一丝心慌,都搅进这锅甜羹里。
过了好几秒,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哦。”
“……嗯。”贺璟看了看我,也没再多说,只留下一句,“凡事,自己心里有数。”
脚步声远了。
我慢慢停下搅拌的动作,肩膀垮了下来,御史台上书……比市井流言更近了一步。
他真的……都算准了吗?能扛过去吗?
发了一会儿呆,我才深吸口气,重新振作精神。想再多也没用,我能做的,就是把眼前这盅红豆沙做好。
酉时,秦义准时出现。我递上炖盅,又把特意留出的一小碗推给他:“秦护卫,这份是你的,跑腿辛苦。”
秦义明显一怔,立刻后退半步,抱拳:“姑娘,万万不可,属下……”
“哎呀,有什么不可的,”我直接把小碗塞进他手里,“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秦义端着那碗红豆沙,像端了个炭盆,接也不是,放也不是,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纹。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碗,最终,大概是觉得违抗命令更不合适,只好就着碗边,快速地、几乎没什么声音地喝了几口。
放下碗时,他嘴唇抿得紧紧的,耳廓似乎有点泛红。
“如何?”我期待地问。
秦义似乎在仔细回味那陌生的甜糯滋味,过了两秒,才谨慎地评价:“味道……很特别。软糯甘甜,属下未曾吃过,多谢姑娘。”
他不再多言,仔细收好主子的那份,又对我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深夜,秦义准时送回了空盅。
我接过,入手温润洁净。习惯性地打开看了一眼——
盅底,竟粘着一小片已经干透、边缘微卷的木槿花瓣。洁白的花瓣,在瓷白的内壁上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我轻轻将它捏起,放在掌心。
花瓣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却似乎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香气。
看了好一会儿,我才把它小心地夹进昨夜翻看的那本书页里,正好夹在关于“水能载舟”那一章的旁边。
合上书,我摸了摸光滑的盅壁。
窗外的夜色很沉,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好像被这点微小的、洁白的东西,轻轻照亮了一角。
第三日。
早上出门时,天上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
今日的木牌上写着:“便民讲席——工时工钱怎么算?”
讲的内容更具体,也更贴近这些人的生计。我们特意请来了坊里一位曾做过账房、也帮人打过工钱官司的老书吏,方伯。老人家须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清明。
来听的人果然比前两天又多了一些,大概有一二十个,围成了密实的一圈。
有木匠、漆匠、拉坯的陶工,还有几个在染坊干活的女工。他们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有人发问。
“那东家要是说‘管饭不算钱’,这饭钱到底该不该从工钱里扣?”
“要是干到一半,东家说活不行,不让干了,那前面干的算不算工钱?”
方伯捻着胡须,听完一个,点一下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讲的不是大道理,是实实在在的行规、惯例,甚至前些年官府判过的几个类似案子是怎么说的。
我和明月就在一旁帮着补充,也忙得口干舌燥。
那个昨天蹭听的半大少年,今天竟然带了块破石板和石笔,蹲在最前面,一笔一划地跟着画简单的数字和记账符号。
上午的忙碌和那种被需要的充实感,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可下午一回到府里,刚迈进厨房,那点充实感就被打碎了。
我雄心勃勃,想挑战一下酒酿圆子。
结果,从第一步就开始不顺。糯米粉和水的比例没掌握好,面团不是太稀就是太干,搓出来的圆子大的大、小的小,奇形怪状。自制的酒酿好像也有点发酵过头,闻着酸味重,甜味怪。
我看着锅里浮浮沉沉、卖相堪忧的“作品”,眉头拧成了疙瘩。
正想捞几个尝尝,云枝小跑着进来,脸色有点白,压低声音说:“小姐,外头……外头好像不太对。我方才去门房,听赵伯跟人嘀咕,说晋王府后巷那边,聚了不少闲汉,还有人往府门上扔……扔烂菜叶子。”
我捏着勺子的手,瞬间有些冰凉。
锅里那些不成形的圆子,此刻看起来更加糟心。外面已经闹成这样了吗?他……他现在就在那扇门后面,听着那些污言秽语?
心烦意乱之下,我尝了一口刚捞起的圆子。外面的糯米皮有点夹生,里面的心还没熟透,酒酿的酸味冲得人皱眉。
“……真难。”我放下勺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觉得做圆子难,是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像压了块石头。外面的风雨,我够不着;里面的关心,似乎也做得一塌糊涂。
我沉默地拿起漏勺,在锅里挑挑拣拣,勉强捞出一小碗看起来稍微像样点的圆子,又舀了点汤汁。
品相实在谈不上好。
“就这些吧……”我把这碗‘残次品’装进白瓷盅,声音有些发涩,“好歹……是份心意。”
内心:他看着这破圆子……肯定更烦。
酉时,秦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我递过炖盅的手都有点犹豫。
“秦护卫,今天这个……是酒酿圆子。可能……味道有点特别。”我尽量说得委婉,“你跟殿下说,若是吃不惯,就别勉强。”
秦义接过盅,神态与往日无异。
“是。属下告退。”他依旧言简意赅,提着食盒离开。
只是那背影,在沉沉的暮色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凝重的气息。
这一夜,我在屋里坐立难安。
外头砸门的烂菜叶、木匠小哥眼里的光、锅里那堆歪瓜裂枣的破圆子……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拿着空盅在桌上磕来磕去,觉得这夜长得没边了。
梆子响过不知道几遍,云枝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那个熟悉的白瓷盅:“小姐,门房刚送来的,说是晋王府还回来的。”
“放着吧。”我蔫蔫地说。
等云枝出去,我才磨磨蹭蹭过去揭开盖子。里头刷得干干净净,空荡荡的。
我一愣。
空……空了?他吃完了?
心里那点七上八下的忐忑,“噗”地一下,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半。可随即又有点拿不准:是实在不好吃硬着头皮吃完的,还是……真觉得还行?
这不上不下的感觉更磨人了。我拧着眉头,不死心地又往盅里瞅了一眼。
哎?
盅底好像粘着个东西,白纸叠的,不仔细看真瞧不见。
我用手指抠出来,展开。纸上就俩字,墨迹黑得扎实,笔划力道大得快把纸戳穿,可又收得死紧:
“尚可。”
只有这两个字。没有提及外面风雨,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语气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尚可。
是味道尚可?还是……这份在糟糕时日里依然送到的、笨拙的心意,尚可?
紧绷了一夜的心弦,忽然就松了一点点。我吹熄灯,抱着微凉的空盅重新躺下,将它轻轻放在枕边。
第79章 登堂入室(二更)
第四天。
早上醒来时,发现昨夜不知何时下过一场小雨,空气清新了许多,连带着心里的郁气也散了些。
连续三天的口碑,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今天的便民讲席还没开始讲,就已经围了二三十人,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有熟面孔,更多的是新来的。
木牌上写的是:“便民讲席——遇上纠纷该咋办?”
内容更“硬核”了,大家听得也更专注。
那个带石板来的少年,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写下“一、二、三”和“米、钱”等简单的字了。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哦——”声,或是义愤填膺的议论。
我和明月忙得团团转,嗓子都快冒烟了,但看着那一张张从迷茫到逐渐清明的脸,疲惫里裹着的是满满的成就感。
这片小小的、由知识和善意撑起的空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外界的惊涛骇浪,暂时被隔绝在外。
中午回去时,我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今天,我发了狠,非要一雪前“圆子”之耻。我盯上了“杏仁豆腐”。这道点心工序繁琐,极其考验耐心和细致。
杏仁要一颗颗仔细挑过,用小石臼慢慢研磨成浆,再用细纱布一遍遍过滤,直到滤出洁白细腻的杏仁浆。
然后便是最关键的煮凝环节,火候差一点,不是不成形就是老了有孔洞。
我几乎耗在了厨房里,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王婶子想帮忙都被我婉拒了,我一定要自己从头到尾完成。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
当那碗嫩白如玉、颤巍巍、散发着清雅杏仁香的“豆腐”终于成型,淋上一点金黄的蜂蜜时,我自己都屏住了呼吸。
太完美了。
像一碗凝住的月光,温润剔透。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月光’盛入白瓷盅,刚盖好盖子,还没来得及欣赏自己的杰作,云枝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因为奔跑和兴奋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小姐!小姐!天大的好消息!”她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喜,语无伦次,“外头!外头翻天了!高颎高大人!在城西!那个郑家小姐!活的!找着了!”
我正用软布擦拭盅沿的手,微微一滞。
云枝喘着大气,快速地把听到的消息倒出来:“说是高大人查案,偶然在城西一处废弃民宅发现的!郑小姐还活着!能说话!指认了是被人打晕掳走,想伪造她自尽的假象!现在满大街都在传,都在骂太子党不是东西!殿下是被冤枉的!晋王府门外那些烂菜叶子,早就被人踩没影儿了!”
我听着,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嘴角,先于我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原来……计划中的“第四日”,是这样的。
“哦?”我抬起头,看向激动不已的云枝,眼睛里盛满了“果然如此”的笑意,还有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和得意,“找到了啊。”
云枝重重点头:“千真万确!现在外头可热闹了,都在说晋王殿下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下好了,”我语气松快,甚至轻轻拍了拍手边温润的瓷盅,仿佛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某些人背上那口黑锅,总算能卸下来了。”
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比晴朗。
我小心地将白瓷盅放进铺了软垫的食盒,系好带子。
酉时,秦义准时出现。
他依旧沉默,但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似乎消散了不少,连一贯刻板的眉眼都显得柔和了些。
“秦护卫,”我把食盒递过去,声音轻快,“今天这个,叫‘杏仁豆腐’。庆贺……”我顿了顿,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庆贺今日天气不错。”
秦义双手接过食盒,闻言,抬起眼看了我一下。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了然”和“松快”的神色。
“是。”他应道,声音也比往日略微清晰有力,“属下定将姑娘的‘庆贺’带到。”
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
深夜,万籁俱寂。
我几乎是带着一点隐秘的期待,等那个吃完的食盒。
秦义还回来的时候,白瓷盅依旧洗得干干净净
回到房里,我点亮灯盏,像完成一个仪式,轻轻打开盅盖。
我仔细翻看着,盅底没有字条,没有花瓣,什么都没有。
心里刚浮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失落,目光却忽然被盅盖内侧吸引。
在那里,紧贴着盖沿、极其不起眼的位置,有人用烧剩的细炭条,极轻、极随意地勾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个圆圈,上面点了两个小点,下面弯弯一道弧。
像一个……简笔的,笑脸。
我捧着盅盖,对着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吹熄了灯,在满室黑暗中,抱着犹带一丝清甜余香的白瓷盅,把脸轻轻贴在那微凉的釉面上,无声地、大大地,笑了起来。
四天。
一场舆论风暴从掀起至平息,一个学堂从无人问津到初聚人气,一盅盅笨拙却用心的甜汤,穿过紧闭的府门和纷飞的谣言。
最终,都化作了掌心瓷壁上,这一个炭笔画就的、幼稚却滚烫的。
笑脸。
……
便民讲席第五天,内容更深入了些。
早上出门时,感觉连坊间的空气都透着股不一样的清朗。
昨日那场惊天逆转,显然已经成了长安城最热门的谈资。我和明月支好摊子,还没开讲,就听见围拢过来的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晋王殿下沉冤得雪!”
“何止!听说今儿个一早,陛下就把晋王召进宫去了!”
“太子呢?那个杀千刀诬陷人的!”
“嗨,还能怎么着?禁足呗!东宫大门都关严实了!”
我低着头整理“讲义”的手,微微有些发颤,是压不住的喜悦。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明月凑到我耳边,声音里也带着笑,压低声音道:“阿锦,听见没?陛下召见,东宫禁足……这下,算是云开月明了。”
我用力点点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咚”地一声,终于落了地,砸出满心窝的轻松和雀跃。
上午的讲席,我讲得格外卖力,嗓子哑了都不觉得。
那个带石板的少年,今天居然带来了他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一起蹲在前面听。看着他们父子俩同样专注的眼神,我觉得自己做的事,好像也跟着这明朗的天气一起,镀上了一层实实在在的光。
中午回府,我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吃完饭就一头扎进厨房,想都没想,就决定再做一次冰糖雪梨。就是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用第一次成功的、也是他熟悉的甜味来庆祝一下。
轻车熟路地处理秋梨,小心翼翼地称量糖冰,守着那一簇温柔的小火苗。厨房里很快又弥漫开那种清润的甜香。
我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忙活着,心里被一种充盈的、暖洋洋的快乐塞得满满的。
许是太专注了,许是心情太好放松了警惕,我完全没注意到厨房门口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身影。
直到我把炖好的梨块小心舀进白瓷盅,偷偷喝了一小口,又准备擦擦溅到盅壁外的一点糖汁时,一抬眼,吓得手一抖,勺子差点脱手。
杨广就斜倚在厨房门框上。
他换了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玉簪束发,身姿挺拔。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斜洒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不知看了多久,眉眼间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松缓的、近乎柔和的神色。
我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的问号在疯狂刷屏:他怎么会在这里??贺府的门房呢?阿兄呢?贺伯伯呢?大白天的,他是怎么摸到厨房这最偏的角落来的?!
“你……你……”我指着他,舌头打结,“你怎么进来的?!”
杨广看着我那副活见鬼的样子,唇角向上弯了一下。他没回答,反而抬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厨房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影一进来,立刻显得空间有些逼仄。他身上还带着外面阳光的微暖和一点朝堂上特有的沉水香气,瞬间冲淡了厨房里的甜腻。
“贺公告诉我,你在此处。”
他走到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才缓缓移到我手边那盅冰糖雪梨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老贺??!
我脑子更乱了。
老贺把他放进来的?还直接指路到厨房?
这老头子到底怎么想的?!
“外面……没事了?”我总算找回一点神智,想起最关心的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在那盅雪梨上,又似乎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他没说朝堂上的交锋,没提太子的情况,只是很平淡地陈述:“暂时,清净了。”
那就好。
此刻亲耳听他说出来,我更是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有点痒,下意识抬手想蹭,肯定是刚才忙活时沾了灶灰。
手还没碰到脸,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了。
我有些愕然地抬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清清楚楚地映着我此刻有些呆愣、脸上还带着灰迹的倒影。
然后,他握着我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俯身,低下了头。一个轻如羽毛、带着他气息的吻,极其精准地、飞快地落在了我的嘴角。
那一小块皮肤,瞬间像被细微的电流击中,麻了一下,然后烫得惊人。
我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干什么!
这是我家厨房!
万一被人看到!
他很快退开,依旧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触碰只是我的幻觉。但他的目光,却牢牢锁着我,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比阳光更灼人。
他看着我骤然爆红的脸颊和瞪圆的眼睛,嘴角那抹弧度终于明显了些。然后,我听见他用一种比刚才更低、更沉,像带着钩子似的嗓音,缓缓说道:
“很甜。”
我脑子嗡嗡的,还没理解这两个字是指我刚刚偷喝了一口的冰糖雪梨,还是指……
他顿了顿,视线从我脸上,慢慢滑到我唇边,又滑回我眼中,补充了后半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锦儿做的所有东西……”
“都没有锦儿甜。”
说完,他没等我反应,也没再看那盅雪梨,只是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擦过我的唇角。
那里或许还残留着一点糖渍,或许,还有他刚才留下的温度。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厨房,走进了外面灿烂的日光里。
留下我一个人,傻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擦盅的软布,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嘴角那被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
过了好半天,我才机械地低下头,看着那盅晶莹剔透的冰糖雪梨。
日光透过窗棂,在盅壁上跳跃,晃得人眼花。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滚烫的脸埋进了手里。
……要命。
这人……是属狐狸的吗?!
我在厨房里对着空墙又瞪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始收拾。灶上温着给贺家父子的两碗汤,还有……那个白瓷盅。
照往日的规矩,这盅该在傍晚由秦义来取。可现在,秦义的主子本人就在外头。
我把三碗汤都放进托盘,端着出了厨房。
刚转过廊角,就看见云枝等在月亮门边。她一见我,眼睛唰地亮了,小步跑过来,视线在我脸上和托盘上来回扫,嘴角要翘不翘的。
“小姐,”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笑,“送汤去呀?”
“嗯。”我应了一声,脚下没停。
云枝跟在我身边,走了两步,忍不住似的,小声飞快地说:“方才殿下来厨房,我瞧见了,就没敢过去……”她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小姐,你这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我斜她一眼:“再多话,明天你的那份汤就没了。”
云枝立刻抿住嘴,眼睛却还是弯弯的。
快到正厅时,里头说话声传出来。是贺伯伯中气十足的嗓音,夹杂着杨广平稳的应答。我停在门外廊下,没立刻进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里头话音渐歇。我才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进。”是老贺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午后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棂,大片铺进厅内,将青砖地照得亮堂堂的。
贺弼坐在主位,正端着茶碗。贺璟坐在他下首,手里捏着本册子。杨广坐在客座首位,见我进来,他抬眼看来。
三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贺伯伯,阿兄。”我先走到贺弼身边,放下一碗冰糖雪梨,又走到贺璟身边,放下一碗。
轮到杨广时,我垂着眼走过去,将那个素白莹润、盖得严实的小瓷盅,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殿下请用。”我说。
放下的瞬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瓷盅移到了我脸上。我没抬头,放稳了便收回手,退开两步,站到贺弼身侧。
贺弼已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咂咂嘴:“嗯,还是这个味儿,润!”
贺璟也拿起勺子,小口喝着,没说话。
杨广没立即动。
他看着那白瓷盅,又抬眼看了看我,才伸手,揭开盅盖。清甜的香气散出来。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动作不紧不慢,却莫名让人觉得,他每一个动作都看得人脸上发热。
厅里一时只有轻微的碗勺碰撞声。
我捏了捏袖口,找了个话头:“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呢?”
贺弼咽下汤,摆摆手:“突厥老汗王年初没了,他儿子摩诃刚继位,带着使团来长安朝拜,过几天就到。”
“陛下已经下旨,届时宫中设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要列席,你也得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
这破朝代怎么三天两头开趴体?上回是太子寿宴,这回是外交国宴,下次是不是该轮到庆祝哪个皇子学会走路了?
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得体的表情,“哦”了一声。
老贺三两口喝完汤,目光在我和杨广之间扫了个来回,继续道。
“还有,殿下刚才夸你呢。说你心思巧,弄的这些新鲜吃食,滋味别致。”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被人惦记上、自己又拦不住的宝贝:“说你这脑子啊,也不知道整天琢磨些啥,从哪想出来的这些新门道。”
我瞪杨广,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跟老贺说这个?
杨广正舀起最后一勺汤。
对上我的视线,他动作没停,从容地送进口中,缓缓咽下。然后,他放下勺子,盖好盅盖,这才抬眼迎上我的目光。
他没说话,只是挑了一下眉梢。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清楚楚:怎么,本王不能说?
我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住。
这场景……怎么形容呢?
像极了校门口那个染黄毛、骑机车的混小子,不光登堂入室,还大摇大摆坐在我家客厅,跟我老爹侃侃而谈:“叔,您姑娘天天给我炖汤,炖得可好了,火候味道都是一绝。”
杨广这时拿过旁边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得仿佛在自家书房。然后他站起身,朝贺弼拱手:“汤甚好,有劳贺公府上款待。天色已晚,小王就不再叨扰了。”
然后转头看向我,“锦儿可否送送本王?”
我:“……”这样好吗?还当着人呢,就这么直接……
我没敢动,下意识看向老贺。
老贺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撂下一句,“想去就去,跟你老子这儿装什么?”
我:“……哦。”
秋日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响。
走到回廊拐角,我侧头看杨广:“殿下这几日睡得不好?眼下青黑还没散呢。”
他脚步没停,只淡淡回了句:“外头骂得那么难听,本王要是倒头就睡,岂不显得心太大?”
我抿了抿嘴。哦,原来你还是会在意的,在意还由着他们泼脏水?
不过这话,我当然没问出口。
走到二门附近,桂花的香气忽然浓烈起来,甜丝丝地往人鼻子里钻。
杨广的脚步不着痕迹地缓了半拍,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
“不过那甜汤……每日都准时,驱散了些声音。”
他顿了顿,又接了一句:“很甜。”
就两个字,没多说一个词。可我瞬间闪过厨房里,他俯身靠近时说的那句“没有锦儿甜”,耳根莫名其妙地又烫了起来,手指在袖子里悄悄蜷紧。
说话间已到府门口,晋王府的马车静静候着,秦义垂手立在车辕旁,像个一动不动的木头桩子。
秋风吹过,马车檐角挂着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杨广在车前停住脚步。
他没立刻上车,反而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封。
“这个,”他把纸封递过来,“回去再看。”
我接过来,纸封很薄,没什么分量。
“里头写了什么?”我忍不住问。
杨广看着我,眼底的神色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有些深,有些沉。
“写了些……”他顿了顿,“你该知道的事。”
他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他侧脸在车厢的阴影里顿了顿,然后朝我极轻地点了下头。
马车动了,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
我攥着那个薄薄的纸封,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看马车越走越远。
云枝从门里探出头:“小姐?殿下走啦?”
“嗯。”我把纸封悄悄塞进袖袋,转身往回走。
路过前厅时,里头已经没人了。老贺大概是回书房了,阿兄也不知去了哪儿。
我径直回了自己院子,关上门,从袖袋里摸出那个纸封,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头那张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墨迹新干,字迹是他惯常的笔锋。
锋利,干脆,每一笔都透着劲。
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突厥内情:
老汗王死,三子摩诃继,主和,通汉话。
其叔左贤王沙苾,主战,与东宫有旧。半年前,东宫出军械五千副,现应在沙苾手。
此番使团来,摩诃求安,沙苾求乱,东宫求翻身。
宴无好宴,卿当慎之。”
最后四个字,“卿当慎之”,墨迹尤其重,笔锋几乎要划破纸背。
我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凉。
五千副军械……东宫这是疯了?要钱不要命?
这不是简单的内斗,这是通敌!一旦事发,别说太子之位,杨勇那颗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杨广把这张纸给我,不用说,他肯定要借机搞事儿了。
搞谁?搞东宫?还是连沙苾一起收拾?等等,沙苾?我盯着这两个字。
这名字,什么品种的傻。逼?
算了,回归正题。
我看向纸上写的:摩诃求安,沙苾求乱,意思是叔侄俩有矛盾呗?
也是,这左贤王好不容易熬到老突厥王死,肯定想自己上位,结果让个二十来岁的侄子上去了,能服气?他手里还捏着兵权,怕不是早就想找机会掀了摩诃自己坐上去。
至于这:东宫求翻身。
太子现在被陛下厌弃,晋王风头正盛,他急眼了,想翻盘。
可怎么翻?借突厥人的手?
我目光又落回“五千副军械”那几个字上。
一个猜测猛地窜进脑子。太子是不是把这批军械给了沙苾,以此为筹码,让沙苾在宴会上……搞出点大动静?
比如,行刺?
目标是谁?杨广?还是……谁?
那杨广呢?他手里有证据吗?
这纸上写的是‘应在沙苾手’,是推测,不是铁证。所以,借着突厥人这次来朝拜,他得找证据?
哎。
真乱。
我把纸就着烛火,慢慢烧掉。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心里那点关于宴会无聊的抱怨,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念头是:杨广选的这条路,真是步步惊心,没完没了。
晚饭吃得食不知味。贺弼还在说什么都没听清,脑子里全是突厥那俩叔侄的事儿,还有东宫求翻身,太子会做什么?总不能真在宴会上动刀子吧?
吃了两口我就推了碗,准备先回房静静。刚站起来,眼前一花。
完了,又来。
被动技能虽迟但到:
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是麟德殿。
正中的红毡上,一个穿着突厥皮甲、扎着满头小辫的高挑女子,正手持刀械冷冷地看着我。
周围是黑压压的围观人群。
然后,画面动了。
那女子身影快得像鬼魅,弯刀带着寒光劈来,我勉强格挡,虎口震得发麻。
然后画面定格:刀光直刺我心口!看不清捅没捅进去。
我腿一软,差点栽倒。
“锦儿?”贺璟扶了我一把,眉头蹙着,“怎么了?”
老贺也看过来:“脸怎么白成这样?”
“……没事,”我稳住声音,手心全是冷汗,“可能是这几天……有点累。”
老贺将信将疑,但看我脸色确实难看,还是挥了挥手:“那赶紧回房歇着去,别硬撑。”
我几乎是飘回自己屋的。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才后知后觉地擂鼓。
妈的,我想过要刺杀,没想到是冲我来?
为什么是我?
第80章 突厥宴
为什么是我?我顺着冷汗往下捋:
第一,宴会是杨广主持,要是突厥使团里冒出个女的,当众把我给捅了,这场面够不够炸?够不够让杨广这个主持人焦头烂额、威信扫地?
第二,我一直跟在杨广边上晃悠,明里暗里帮他办事儿,估计东宫那边早把我记恨上了。杀不了杨广,杀了我,也算出口恶气。
第三……我打了个寒颤。
要是突厥人当众杀了我,贺家能善罢甘休?老贺那脾气,当场就能掀桌子。陛下为了安抚重臣,多半要严惩突厥,那主和的摩诃还怎么求册封?左贤王沙苾不就正好借机生乱?而东宫,说不定还能把黑锅往杨广头上扣一扣,说他护卫不力,连自己人都护不住。
一石三鸟,真毒。
不行,不能坐这儿等死。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径直往贺璟的书房走。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反倒让脑子清醒了些。
敲开门,贺璟还在灯下看兵书,暖黄的光晕笼着他半边侧脸。见我进来,他有些意外,放下书卷:“怎么了?脸色还是不好。”
“阿兄,”我关上门,走到他书案前,双手撑着桌沿,直接开口,“帮我个忙,要命的事儿。”
许是我的语气太过严肃,贺璟坐直了身体,眼神沉了下来:“说。”
我把预知到的画面,一五一十跟他说了。说到那突厥女子鬼魅般的刀法和最后朝我心口刺来那一刀时,声音还是没忍住抖了一下。
贺璟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兵书的硬皮封面,指节有些发白。
“太危险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既然预知到了,那就避开。宴会那日,称病不去。东宫和突厥再猖狂,也不敢闯到贺府来杀人。”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摇头,喉咙有些发紧,“他们这次冲我来,我躲了,他们不会想别的法子?到时候咱们更被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现在至少知道是明枪。”
贺璟眉头紧锁,那褶皱深得能夹死蚊子:“那是突厥武士,刀口舔血的真功夫。你学的那些,对上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草原狼……”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打不过人家,别找死了。
“所以我这不来找你了吗?”我往前凑了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阿兄,我记得她几招路数。她出刀特别快,但喜欢先虚晃一下,刀走偏锋,专挑肋下和脖颈这些刁钻地方下手。下盘……好像很稳,但转身时右脚习惯多踏半步,像是某种习惯。还有,她握刀是反手,刀柄抵着小臂,发力角度很怪。”
我把记忆里那些破碎的影像尽力拼凑,连比带划地说给贺璟听,甚至拿起他桌上的一支笔,笨拙地比划了几个动作。
贺璟是武将,更是年轻一辈里顶尖的好手。
他听着听着,眼神渐渐锐利起来,像是透过我的描述,在脑子里飞快地拆解、重构那个假想敌。
他拿起另一支笔,在空白的纸页上随手画了几个线条,勾勒出步伐和发力轨迹。
“反手刀,步伐带草原摔跤的底子,虚招诱敌,实招狠辣……”
他低声自语,指尖点在纸上某处,“若是这般,她强攻左路时,右肋下必有破绽,只是极短。转身那半步……或许是旧伤,或许是习惯,但确是机会。”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复杂:“你想让我教你破她的招?”
“嗯。”我用力点头,“阿兄,我不能坐以待毙。万一……万一真到了那一步,我得有拼一把的底气,哪怕只是多撑一会儿,等援手。”
贺璟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担忧,不赞同,甚至有一丝恼火,恼火我总把自己置于险地。但最后,都化作一丝熟悉的、无奈的妥协。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一旦我下定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吧。”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现在就去练武场。”
话音落下,他已起身,走向书架旁,取下两柄未开刃的短刀,扔给我一柄,自己拿了一柄,转身就往外走。
我点点头,攥紧冰凉的刀柄,小跑着跟上。
深夜的后院,只有月光和风声。
贺璟在空地上站定,转过身,月光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冷硬。
“摆架势。”
我反手握刀,刚摆出样子,他刀背就敲在我手腕上:“太死。手腕活一点,刀是手的一部分。”
我调整,学那突厥女子虚晃一招,刀尖右指。
“眼神错了。”他格开我的刀,声音没起伏,“虚招时,看对手脚,别看她肩。”
再来。
我拧腰发力,刀划弧线削他肋下。
“弧线太僵。”他侧身让过,刀背顺势压住我刀身,“腰劲带腕,不是腕带腰。你腕力不够,硬甩只会脱手。”
一次又一次。
汗湿透了里衣,夜风一吹,冰凉。胳膊酸得抬不动,虎口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每次只点破一处,点到即止。
“转身那半步,是她旧伤。抓她转身时,攻她下盘。”
“反手刀变招慢,逼她换手,那就是你的机会。”
“她快,你别跟她拼快。稳住下盘,等她力竭。”
不知过了多久,贺璟格开我最后一刀,收势。
“行了。”
我拄着刀喘气,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他走过来,拿走我的刀。月光下,他眼底也有淡淡的倦色。
“明天卯时,继续。”说完,转身走了。
我点头,拖着腿回房,泡进热水里,酸痛才迟钝地涌上来。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拆招的画面:右肋破绽,转身旧伤,反手刀的弱点……
夜更深了。我瘫在床上,像一摊被捶烂的泥,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嗡嗡作响,盖过了所有对宴会、对刺杀的恐惧:
要死。
累死了。
贺璟简直不是人。
这哪是教功夫,那是拿我当铁在炼。每一句指点都像锤子砸下来,逼着我把那些死亡预兆拆解、重组、再拆解。
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抬一下都抽着筋疼。虎口破了,火辣辣地提醒着握刀时的每一次失误。腰更是酸得厉害,拧那一下的劲儿好像还拧在那儿,没散。
我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盯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明早还得去便民讲席。
想到还要早起站在坊口扯着嗓子讲两个时辰,腿肚子就更哆嗦了。
睡,赶紧睡。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把那些刀光剑影从脑子里赶出去。
什么突厥女武士,什么东宫阴谋,都滚蛋。
现在天大的事,就是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是被上了发条。
上午,雷打不动溜去便民讲席。嗓子哑了也得讲,腿站麻了也得撑着。
那个带石板来的少年已经能歪歪扭扭写下“租契”俩字了,浆洗坊的大婶拉着我又问了工钱算法。
看着他们一点点亮起来的眼睛,我才能暂时把脖子后面那点发凉的危机感压下去。
下午,一头扎进小厨房。冰糖雪梨、杏仁豆腐、酒酿圆子……变着花样折腾那点糖冰和食材。
王婶子从最初的“小姐使不得”,到现在已经能淡定地帮我看着火候,偶尔还指点一句“糖冰这会儿放正好”。
那只白瓷盅每天傍晚准时被秦义取走,深夜再干干净净地还回来。盅底再没出现过字条或花瓣,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等老贺屋里的灯熄了,我就摸黑溜去后院,贺璟总在那儿等着。
头两天我还是单方面挨捶。
但慢慢的,那些被贺璟拆解得支离破碎的“死亡路数”,在我脑子里拼凑出了轮廓。
我知道了那女人反手刀发力最别扭的角度,知道了她转身时右脚那半步是因为旧伤拖累,知道了她虚招后真正的杀招习惯藏在第三式。
第五天夜里,我甚至在一次对练中,提前预判了贺璟模拟的一次肋下突刺,反手用刀柄磕开了贺璟的刀锋,顺势近身,肘击直取他右肋空档。
贺璟格挡的动作顿了一瞬。
月光下,我好像看见他极轻微地挑了下眉梢。
“还行。”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但我知道,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累是真累。
浑身骨头没有一处不酸,虎口的茧子磨破了又结痂,眼底的黑眼圈快赶上杨广‘静养’那会儿了。
第六天下午,我终于撑不住了。
从便民讲席回来,本想靠在榻上歇口气,结果眼睛一闭,再睁开时,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坏了!
汤!今天的汤还没做!
我“腾”地坐起来,没多久云枝就苦着脸进来:“小姐,秦护卫来了……”
我硬着头皮出去,秦义还站在老地方,跟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似的。
“秦护卫,”我干笑两声,搓了搓手,“那什么……今天实在忙忘了,汤……没熬。”
秦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我。
我赶紧找补:“咳,我的意思是,殿下连着喝了这么多天,也该歇歇,换换口味不是?总喝甜的也腻歪,对吧?”
秦义沉默地看了我两秒,垂首:“属下会转告殿下。”
说完,利落地转身走了。
我也没空去想杨广会咋想了,爱咋想咋想吧。老娘为了你那个夺嫡大业,上午站。街下午炖汤晚上挨捶,骨头都快散架了。
少喝一天小甜水儿你就忍着吧!
晚上又得挨贺璟揍,哪有空琢磨你晋王殿下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七天,像是一口气跑了七天的马拉松。
当第七天的夜幕彻底落下,长安城各坊鼓楼敲响宵禁的钟声时,另一种更沉重、更真实的紧绷感,取代了连日来的疲惫。
突厥使臣的车驾,已由礼部官员迎入四方馆。
明日,宫中大宴。
贺璟晚上收刀时,没再说“明天继续”。他看着我,月光下,眼神沉静如深潭。
“记住要点。护住要害,稳住下盘,抓她转身和变招的间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逞强。”
我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刀柄。
……
宫宴这天,暮色四合时,云枝帮我梳妆。
我挑了身鹅黄色的裙子,腰收得高,袖子也改窄了,方便活动。裙摆底下,裤子老老实实扎在软靴里,扎得死紧。万一要跑路,总不能叫裙子给绊一跤。
头发就随便绾了下,插了根普普通通的银簪子,结实。
那支木槿簪子还躺在妆匣里,没动。太金贵,万一打架打碎了我不得心疼死。
云枝给我扑完了粉,又抠了点胭脂,用手指慢慢在我嘴唇上抹开。她退后半步,仔细看了看,抿嘴笑了:
“小姐真好看。”
我扭脸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人上了全妆,粉白黛黑,是挺好看的,好看得我都有点陌生了。
这半年过得真快。
我摸了摸脸颊,那点隐约的婴儿肥不知道什么时候褪了,下巴的线条都清晰了些。
啧,古代人发育得是快,怪不得十几岁就能结婚生孩子了。我上辈子长着同一张脸的时候,这个年纪还满脑门青春痘,天天跟刘海作斗争呢。
我看着铜镜里的人,看着那双亮得扎眼的眼睛,里头一丝赴宴的喜庆都没有,全是绷紧的、随时要弹起来的戒备。
云枝大概不知道,我今天晚上不是去赴宴,是去干架。
我吸了口气,最后扯了扯裙摆。
“走了。”
转身推开房门,外头的夜色已经沉甸甸地压下来了,风有点凉。
府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贺家父子等在门口。老贺穿着正式的国公朝服,背着手,脸板得跟块石头似的。贺璟站在他身侧,一身暗青色的武官常服,身姿挺拔。
我走过去,老贺上下扫了我一眼,“嗯”了一声,转身就上了前面那辆马车。
路过贺璟身边时,他冲我点了点头。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担忧,但更深处,是一种“别怕,阿兄在”的安抚。
就那么一眼。我心里那根弦就好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忽然就稳了下来。
我没说话,也冲他点了下头,拎着裙摆,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麟德殿今晚亮得吓人,烛台点了怕是有几百个,熏香浓得能呛死苍蝇。那味儿混着酒气、脂粉气,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跟着老贺小贺踏进殿门,差点被满眼的金碧辉煌晃瞎。朱红柱子盘着金龙,屋顶画着星星月亮,地上铺的毯子厚得踩上去都没声音。
“丫头,”老贺压低声音,“今儿这场合不比平常,少说话,多看。”
我点点头。
外邦来朝不比一般宴会,文臣武将女眷都要分开坐。我的位置在女眷那边,挨着独孤明月和裴秀。刚坐下,明月就凑过来小声说:“阿锦,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突厥使团那边。
摩诃可汗坐在左边,二十多岁的样子,戴了顶镶满宝石的毡帽,正襟危坐。长得倒挺人模人样的,高鼻深目,带点异域风情。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那笑容底下,能看出几分谨慎。
这一看就是个来求稳的,刚死了爹上位,部落里不服的声音只怕能把帐篷掀翻。这次来长安,说是朝拜,其实就是来要隋朝一份盖了玉玺的册封诏书,拿回去当尚方宝剑镇场子。
他得装孙子,还得装得像。
摩诃下首就是左贤王沙苾。
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他没戴毡帽,满头细辫用金环束着,穿着深褐色皮裘,正抓着一大块炙羊腿大口啃着,满手都是油。
他一边啃,那双眼睛一边跟鹰似的在殿里扫来扫去。
果然,跟杨广说的一样,他不是来朝拜的,是来挑事儿的。
我目光继续往后扫,落在他身后站着的那排突厥随从上。
然后我看到了她。
站在沙苾斜后方三步处,一个穿着暗红色皮甲的女子。小麦色皮肤,高鼻深目,琥珀色的眼睛。她身材比一般女子高挑,肩宽,腰细,手腕和脚踝处束着铜环。
是她。
预知里那个用反手刀、招招致命的突厥女武士。
她就那么站着,面无表情,可我知道,那具身体里藏着多可怕的力量,和……杀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杨广那边看去,他就坐在御阶左侧首位,正侧身跟摩诃说话。仿佛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抬眼看来,还朝我举了举手里的酒。
……还有心思喝酒?
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等会儿要出大事儿,你知道么?那帮人都准备好了,他们要杀你女朋友!!!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可喝下去,喉咙还是干的。
御座上。
老皇帝杨坚脸上带着帝王惯有的、温和却让人看不透的笑意。独孤皇后坐在他身侧,端庄美丽。
太子也放出来了,坐在御阶右侧首位。
老皇帝这平衡术玩的还挺好。
“陛下有旨——开宴!”
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
丝竹声起,舞姬踏着鼓点旋转入场,彩袖翻飞,裙裾飘扬。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琥珀酒盛在琉璃盏里,象牙箸搁在玉盘中。殿内气氛逐渐热络起来,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菜肴,炙羊排、清蒸鲈鱼、莲子羹……每道都做得精致,香气扑鼻。可我没什么胃口。
余光里,那个叫莎琳娜的女武士还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沙苾已经啃完了羊腿,正拿着块布巾擦手,眼睛还在殿里瞟来瞟去。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要搞事儿了!
可他大概还在等。
等什么?我心里琢磨。等时机?等酒过三巡?等大家放松警惕?
又喝了几轮,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官员起身敬酒,有武将高声谈笑。太子那边笑声不断,几个宗室王爷轮番给他敬酒,他倒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摩诃可汗就在这时起身,捧金杯至御前,深深一躬。
“尊敬的大隋天子陛下!小王奉父汗遗命,特携草原最珍贵的礼物。良马三千匹,金器百箱,貂皮千张,前来朝拜!愿大隋与突厥永结盟好,边境安宁,商旅畅通!小王敬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愿大隋国祚永昌!”
话说得漂亮,姿态摆得极低。
老皇帝含笑举杯:“可汗有心。朕愿两国永罢刀兵,百姓安居。赐酒。”
“谢陛下!”摩诃仰头饮尽。
酒又过了几巡。
殿中舞姬换了两拨,胡旋舞变成剑舞,几个身段窈窕的舞女手持银剑,在殿中翩翩起舞,剑光闪闪,煞是好看。
我看得心不在焉,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捏着裙角。那布料是上好的云锦,滑溜溜的,可这会儿握在手里却觉得有点潮,手心出汗了。
应该快来了。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果然,就在剑舞达到高潮、满殿喝彩声最响的时候,沙苾慢条斯理地放下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又用熊皮擦了擦手,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向了这个面容凶悍的左贤王。
“陛下!”沙苾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腔调,“这舞软绵绵的,扭来扭去,看得人骨头缝都痒痒!没劲儿!”
他咧嘴一笑,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扭曲:“咱们草原上的雄鹰,不看这个!陛下,不如让我们的人,也给大隋的朋友们瞧瞧,什么是真汉子的力气!”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和:“哦?左贤王想展示什么?”
“看好了!”沙苾也没等皇帝正式准许,就用突厥语吼了一句什么。
殿门处早已候着的、七八个赤膊的突厥武士吼着就冲进殿中,跳起了那种特别野、特别有力量的“驯马舞”。
脚步重得像打鼓,吼声震天,跟刚才柔美的胡旋舞一比,简直像一群野狼冲进了羊圈。
这是下马威,我跟裴秀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们突厥人,跟你们文绉绉的中原人不一样,我们有力气,有野性。
舞到最高潮,一名武士突然甩出套马索,那绳子“嗖”地飞出去,精准套中了殿角高高的灯架横梁。那武士低吼一声,借力一荡,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咚”地一声稳稳落地,毫发无伤。
殿内一片低低的惊呼,不少女眷吓得掩口。
沙苾得意地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陛下见笑!我草原儿郎粗野,比不得中原礼仪周全。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斜眼瞥向身旁的摩诃,咧嘴笑道,“真正的雄鹰,就该在苍穹翱翔,而不是学那雀鸟,在笼子里唱些软绵绵的歌,你说对吧,摩诃侄儿!”
这话毒啊!
我立刻听明白了。
这哪是在说舞蹈?这是在指着鼻子骂摩诃呢!骂他这次来长安装孙子、学中原礼仪,是丢了突厥勇士的脸,是‘雀鸟’,不是‘雄鹰’。
摩诃可汗没接他的话茬,唇边还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啧,够能忍的。
我心想,这个年轻的汗王,有点东西,怪不得能坐上那个位置。
就在这时,主持人杨广开口控场了。
依旧是一副温雅平和的调子:“左贤王麾下果然豪勇,令人钦佩。不过,大漠雄鹰固然威猛,翱翔九天;中原凤凰亦能涅槃,泽被苍生。依本王看,不过是各有所长,各有其美罢了。”
这话接得妙。既没贬低突厥,又抬高了中原,更关键的是,用“各美其美”轻轻揭过了沙苾对摩诃的羞辱,给了摩诃台阶,也全了宴会体面。
太子杨勇也赶紧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二弟说得对,都是助兴,各有千秋!来来,喝酒喝酒!”
沙苾脸上的得意僵了僵,哼了一声,悻悻坐下,抓起羊腿继续啃,但那眼神,明显更阴沉了。
第一回合,沙苾挑衅,杨广化解,看似平和,但火药味已经起来了。我看得清楚,沙苾那眼神,像一头被暂时拦住的饿狼。
酒又过了几巡,殿里气氛看着热闹,底下那股紧绷劲儿却越来越明显。
沙苾几碗烈酒下肚,那股子蛮横劲儿彻底上来了。
他“嚯”地站起身,这次端的是个大海碗,里头是浑浊的、味道冲鼻的马奶酒。他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滚动,喝完一抹嘴,胡子上都挂着酒液。
“砰”一声,他把空碗砸在案上。
然后,他转向杨广,脸上堆起那种草原汉子“佩服好汉”的粗豪笑容。
“晋王殿下!我在草原就听说了,您平陈的时候身先士卒,在江南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都念您的好!回了长安又搞新政,给寒门子弟出路。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业!咱们草原上的汉子,最佩服的就是您这样的真英雄!”
他声音洪亮,满殿都听得见。
啧,这马屁拍的。
我心里嘀咕: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果然,沙苾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那种“我是粗人我不懂就问”的困惑表情:
“不过嘛,我这人脑子直,有件事就是想不明白——”
他故意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像您这样有能力、有功劳、还得民心的皇子,按说该是……最被看重、最该担大任的吧?”
他挠了挠头,像真的在琢磨:
“可我怎么听说,朝里还有些老古板,整天抱着什么‘祖宗规矩’不放,觉得……功劳再大,也得给‘名分’让路?”
他抬起头,盯着杨广,眼神里藏着毒:
“晋王殿下,您给评评理,这事儿,它合理吗?”
这沙苾没提太子一个字。可话里话外,就是把杨广的“功劳能力”和太子的“祖宗规矩和名分”给对立起来了。
他问杨广:你觉得这种“功劳要给名分让路”的做法,合理吗?
啧,老突厥狐狸还挺会挖坑。答“合理”显得自己无能,答“不合理”就是质疑祖宗礼法。
不过……我瞄了杨广一眼,他端着酒杯的手指还是那么稳,脸上那副温雅笑容纹丝不动。沙苾大概不知道,我们这位晋王殿下,别的不说,打嘴仗的本事那可是顶级的。
我看向太子。
他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不悦”,对沙苾把“名分”这种敏感话题摆到台面上说的“不悦”。可他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很,指尖都没抖一下。眼神深处,我甚至能看出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
他在等。等杨广说错话,等杨广掉进坑里。
……傻了吧你。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想看他出错?上回你过生日把你怼得哑口无言的是谁啊?这么快就忘了?
然后,我看向御座。
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不是担心杨广可能答错,而是被冒犯的怒意。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寒光凛冽,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已经屈成了拳。
他在意的是沙苾的嚣张。在意这个突厥左贤王,居然敢在他的国宴上,用这么刁钻的问题,当众为难他的儿子,试探大隋的底线。
殿内的空气,因为皇帝这无声的怒意,而彻底凝固了。
摩诃可汗脸色一变,像是也被这直白的问题吓到了,急忙站起身:“叔父!这是国宴!不可妄议天朝……”
他话说得急,动作却慢了半拍,而且那呵斥的语气里,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力道。他的眼神飞快地扫过杨广和太子,又迅速垂下,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乐见其成?
他根本没真想拦。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他也想看看大隋这两位皇子会怎么应对,想看沙苾给他们添堵,甚至……可能也在掂量,以后到底该跟谁打交道。
果然,沙苾不耐烦地一挥手:“摩诃侄儿,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那语气极其轻蔑。
摩诃像是被噎住了,脸上闪过一抹屈辱和恼怒,但随即就“无奈”地叹了口气,顺从地坐了回去,还对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做出“我尽力了”的姿态。
可他那低垂的眼帘下,睫毛微微颤动着。
得,这是个突厥影帝。
满殿的官员,个个大气都不敢喘。这问题太要命了,谁沾谁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广身上。
杨广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脸上那副温雅从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对着沙苾,还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包容的浅笑,仿佛对方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站起身,先朝御座方向郑重一礼,然后转向沙苾,声音清晰平和,每个字都稳稳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左贤王过誉了。本王所为,不过是尽人臣本分,为陛下分忧,何敢称功?”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沙苾:
“至于左贤王所问,功劳是否该给名分让路?”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在本王看来,此问本身,便已入了歧途。”
“名分乃立国之本,规矩乃社稷之基。”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若无此根基,则朝廷无序,天下难安。此乃千秋大义,不可动摇。”
这话一出,太子背脊微微放松。
皇帝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
但杨广的话还没完。
“至于功劳能力,”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乃是为人臣者当尽之责。受君恩,食君禄,自当竭忠尽智,以报陛下,以安黎庶。此乃人臣本分,天经地义。”
他看向沙苾,目光清澈坦荡:
“所以左贤王问,此事合理否?本王以为,此问不妥。”
“名分是根,功劳是叶。根深方能叶茂,叶茂方显根固。”他打了个精妙的比喻,“二者本为一体,相辅相成,何来‘让路’之说?更遑论论其‘合理’与否。”
最后,他再次朝御座方向,深深一礼:
“陛下乃天纵圣明,烛照万里。朝廷如何用人,臣子功劳如何论定,自有圣心独断。为臣子者,当谨守本分,各尽其责,此方为为臣之道,亦是治国安邦之理。”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他先是谦虚(“何敢称功”),然后高举“名分规矩”大旗(安抚太子和保守派),接着肯定“功劳是本分”(维护自己和改革派的立场),再用“根与叶”的比喻巧妙化解对立,最后把一切决定权都归给皇帝(“自有圣心独断”),同时表明自己“谨守本分”的态度。
滴水不漏。
谁都不得罪,又谁都没得罪。还把沙苾这挑衅的问题,轻飘飘地化解于无形。
我看见太子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那点看好戏的期待彻底落空,只剩下悻悻。
皇帝深深看了杨广一眼,那目光复杂,但最终,满意的点了点头。
沙苾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杨广会这样回答。
他想挑拨,想激怒,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对方用一番大道理给堵了回来。他脸上那粗豪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最后只能干笑两声。
“哈……哈哈哈!晋王殿下果然……深明大义!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重重坐回席位上,抓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可那眼神,更加阴沉了。
像是被彻底激怒了,或者说,觉得在言语上丢了面子,必须从别处找回来。他目光在殿中扫视,最后,像锁定猎物一样,牢牢钉在了我身上。
“话说回来!”沙苾又说话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光是喝酒看舞有什么劲?!陛下!”
他转向御座,声音洪亮而蛮横:
“我麾下有一武士,名莎琳娜!是我突厥第一女勇士!她早就听说,大隋女子也不让须眉。听说有位萧姑娘,在长安推新政,在陇西诛杀贪官,文能提笔,武能安民,乃真正的女中英豪!莎琳娜心向往之,今日想借此盛宴,向萧姑娘讨教几招!点到为止,只为两国邦谊添一段佳话!不知陛下,能否成全这番美意啊?”
果然来了。
预知成真。
一晚上的刀光剑影,最终还是指向了我。【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