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道德绑架
我磨磨蹭蹭挪过去,拿起绷带和药瓶,感觉手里像捧着两团火。
离得近了,那股新鲜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还夹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我手指头冰凉,还有点控制不住地想抖。
我硬着头皮,学着军医的样子,用软布蘸了温水,去擦他伤口周围半干的血痂。
指尖碰到他手臂的皮肤,温热,光滑,底下是绷紧的肌肉。那触感真实得让我心头发慌,手一颤,布巾差点掉下去。
“疼、疼吗?”
我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
说完我就想给自己一巴掌,他疼不疼关你什么事?忘了他这几天对你做什么了?
疼死活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手上的力气又故意大了点,泄愤似的想弄疼他。
他没立刻说话,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他脸色有点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看了我两秒,才很低地“嗯”了一声,随即移开视线。
就这一声“嗯”,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有点不是滋味。
原来他也会疼。
……算了。
我放轻动作,几乎是屏着呼吸,草草清理了伤口周边,然后抖开药瓶,把褐色的药粉小心撒上去。
药粉盖住翻卷的皮肉,看着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接下来是包扎。
我拿着那卷绷带,比划了半天,汗都急出来了,也不知道该怎么绕。试了几次,不是这里松了往下滑,就是那里勒得太紧,绷带边陷进肉里,看得我自己都倒吸凉气。
我手忙脚乱,手指时不时蹭过他光裸的手臂或肩头,每一次碰触都让我像被烫到一样。
动作更僵,心里也更乱了。
萧锦,专心!
我在心里骂自己。
他倒是能忍,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只有在我某次手重了,明显扯到伤口时,他才轻轻地吸了口凉气,眉心蹙一下。
我更急了,额头冒汗,全神贯注跟这卷不听话的绷带较劲,恨不得自己多长出两只手。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的,等我发现的时候,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
我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可一滴滚烫的液体还是脱离了控制,直直坠落下去。
“啪。”
不偏不倚,正砸在他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上。
我惊得一颤,手彻底僵住。
头顶传来一声带着点气音的闷哼。
我惶然抬头,泪眼模糊里,看见他正垂眸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滴晕开的湿痕,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变得更低哑了,语气却平铺直叙。
“萧副使,”他说,“眼泪咸,刺得疼。”
我被他这句话砸懵了。
脸上还挂着泪,手上还攥着绷带,整个人僵在那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是该道歉,还是该继续哭?
所有的情绪,刚才直面死亡的恐惧,看到他挡刀时的震惊,包扎不成的无力,还有这半个月来积压的、冰冷的憋屈和委屈,全被这一句听不出是责备还是什么的话,给堵在了胸口。
然后,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冲破了所有理智,冲碎了“萧副使”的壳子,冲开了他是“亲王”的距离,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直接的问题,从颤抖的嘴唇里,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为什么……?”
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问完,我就死死咬住了下唇,把后面更汹涌的哽咽堵回去,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杨广没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映着我此刻泪流满面的脸。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反问:
“什么为什么?”
他的目光锁着我,语气听不出波澜:
“你想问的,是什么?”
我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太多了!
我看着他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再看看他此刻依旧冷静的看不出情绪的脸。
半个月来的憋屈、柳儿一次次矫揉造作的挑衅、全城童谣的恶毒、他的袖手旁观和纵容……还有刚才,他挡在我身前时,那充斥鼻腔的血腥味。
所有这些尖锐对立的画面,来回拉扯着我的神经。
为什么你既纵容她,又救我?
为什么你看着我受苦,又能为我流血?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这些问题在我心里咆哮,可冲到嘴边,却像被冻住了。
质问?我以什么身份质问?
一个副使质问自己的上司为什么不保护自己?
还是一个生了不该有心思的女人,质问一个男人为何对她忽冷忽热?
我说不出口。
所有的委屈、愤怒、迷茫,还有那被我强压下去,却又因这一刀而重新燃起的悸动,全都搅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我几乎窒息。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屋里陷入一片令人难熬的死寂,只有我压抑的抽噎。
他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沉静,深邃,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仿佛在等待我自己理清,或者……彻底崩溃。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将我压垮的时候,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萧锦。”他叫我。
“你觉得,本王这半个月在金城县,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
我还能怎么觉得?
我猜过你在演戏,猜过你在下一盘大棋,猜过那些冷漠都是演给别人看的。
可是那天晚上,房门紧闭,没有外人。你用那种打量物件的目光看我,轻笑着说“倒也有趣”。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只是我在自作多情,在给你找理由。
可是现在……
我抬起眼,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左臂那道伤口上。
我……不知道了。
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我只知道,我受的委屈是真的,柳儿在我面前那些矫揉造作的表演是真的,全城像唱戏一样编排我、唾骂我的童谣是真的,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差点被牛车撞死时的恐惧和后怕,也是真的。
而你的袖手旁观,你的纵容……更是真的。
就算有一百个理由,就算你是在下一盘惊天大棋,就算那些冷漠都是不得不为之的算计,那又如何?
能让那些刀子一样的目光和话语消失吗?能让我这半个月的煎熬和恐惧不存在吗?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没有力气去思考他在做什么,我甚至……不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不过是为我的痛苦,再增添一个‘必要牺牲’、‘大局为重’的注解罢了。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裙摆,一动不动。
杨广看着我,看着我抗拒的姿态,看着我无声淌落的眼泪,看着我浑身上下散发的、浓得化不开的难过。
终于还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本王这半个月,在金城县,只做了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我,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又收了回来,牢牢锁在我身上。
“等。”
“等王家放松警惕,等他们觉得本王不过是个被美人绊住脚的废物王爷。”
“柳儿不止是郑守德的人,她是金城王氏精心培养,辗转送到郑守德手中,再借他之手献给本王的探子。”
“王氏既要她探听郑守德乃至整个陇西官场对本王的真实态度,也要她监视本王的一举一动。一石二鸟。”
我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柳儿……不只是郑郡守的人?她还是王家的探子?
所以他对她的“宠爱”,那些关起门来的亲昵和纵容,不只是做给驿馆内外可能存在的眼睛看,更是做给柳儿看?
“等他们把所有的注意力和恶意,都集中在你身上,集中在这馆驿明面上的查访,集中在那些他们早已处理干净的所谓‘线索’上。”
杨广继续说着,目光没有离开我的脸,“等他们觉得胜券在握,等他们……自己把藏得最深、最见不得光的东西,亮出来。”
他顿了一下,说出了两个我从未听过的地名:
“黑风坳,皮货栈。”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那是王家在陇西真正的命脉。豢养私兵、暗通塞外、走私贩马、乃至与突厥往来的账目证据,大半在此。本王的人,已摸清了路,盯死了。”
私兵?通敌?走私?突厥?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们之前猜到的皮毛,在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我以为我是来查案的,是来拨开迷雾的。
而他,晋王殿下,他是来掀桌子的。
不,他连桌子都不用掀,他早就看清了桌下所有的污秽,他是在等一个时机,把这桌子连同上面的人,连根拔起。
还有他说,本王的人。
他还有另一批人。
一批完全独立于我们这次明面队伍之外,只听命于他,甚至可能在我们抵达之前,就已经潜伏在陇西的眼睛和耳朵。
是了,他可是杨广。
他怎么可能真的只带着明面上这点人手,就一头扎进这龙潭虎穴?
一股寒意,细细密密地从脊背爬上来。
这个小小的地名,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我此前就想过、但从来不敢深窥的门。
那扇门后,是他真正深不可测的城府,和一张早已笼罩在陇西上空、我却毫无所觉的情报巨网。
“所以,这半个月,柳儿是饵,是让他们安心的幌子。本王‘闭门不出’、‘沉迷美色’,是戏,是做给他们看的假象。”
他继续解释。
“而你,萧副使,你是最醒目、也最能吸引火力的靶子。你的委屈,你的困境,甚至你面临的危险,都是这出戏里,必不可少的一环。只有你足够狼狈,足够孤立无援,他们才会相信,朝廷派来的不过如此,才会放心地把藏在黑风坳的獠牙,一点点露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没什么起伏:
“包括今晚这场刺杀,也在预料之中。狗急跳墙,总要咬人。本王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急,这么狠,直接闯馆驿。也没算到……”
他目光扫过自己左臂的伤口,停了停,“刀会先冲你去。”
他说完了。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比刚才更甚。
我终于懂了。
他早就对陇西的这盘棋局了如指掌。
他早就知道柳儿是探子,他是故意收下的,甚至郑守德为何如此恰巧就送了柳儿,背后也未必没有他的推波助澜。
而我,我是靶子。
我的痛苦是戏里的一环,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在他决定把我“绑”来陇西的那一天起,甚至更早,从他把陇西的地图送到贺府,把皇帝的态度铺陈给我,他就想好了这盘棋该怎么下。
我该演的戏份,该受的委屈和惊吓……就已经被他在棋盘上推演过无数次了。
他之前的所有沉默、疏离、甚至故意为之的羞辱,只是怕我知道得太多,演得不像。
现在,他告诉我黑风坳,告诉我“本王的人已盯死”,是因为那地方已经摸到了,钉子楔进去了。
戏,可以不用再演了。
多么精妙,多么……冷酷无情。
我想起他那天说,我不是棋子。
是啊,哪有棋手会为棋子挡刀?
可那又怎样?
在他的这局棋里,我的“痛苦”和“危险”,依然是早已被标定好价值的筹码。是可以被牺牲、被利用、被精确计算的一环。
有什么区别?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千言万语,最终都哽在了那里。
可有一个问题,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顽固地浮了上来。
我极其缓慢地抬头,再次看向他,看向他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颤抖:
“所以……”
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你替我挡的这刀……也在你的算计之内吗?”
我问出来了。
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甚至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就算他说“是”,又能怎样?如果他说“不是”……
我的心揪紧了,不敢再想下去。
杨广没有立刻回答。
屋子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又会用那种高深莫测的方式回避,或者用一个更冷酷的“棋局需要”来回答时。他才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自嘲?或者,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看向自己的手臂,声音很低,很沉,缓缓说道:
“萧锦,布局是布局,算计是算计。”
杨广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
“刀锋劈过来的时候,没人能算准它会落在哪里。”
他的眼睛里有我熟悉的冷静和掌控,但也有一丝陌生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本王能算的,是人心,是局势,是何时收网。”
“但算不到……也控制不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定在我因为紧张和茫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自己会不会,下意识去挡。”
下意识……去挡。
不是算计。
不是苦肉计。
是……下意识。
所以,那些利用是真的,冷漠是真的,把我当靶子推出去也是真的。
可这一刀,是他计划外的,是他没算到的,是……他身体快过思考的本能反应?
为什么?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
恨不起来,也感激不了。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
我看着他,看着烛光下他苍白却依旧沉静的脸,看着那道因为我而存在的、狰狞的伤口,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只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个人,逃离这团我永远也理不清、承受不起的乱麻。
就在我几乎要转身夺门而出的瞬间,他又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明天起,每天戌时三刻,过来给本王换药。”
我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转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殿下,有军医!”
“军医不便。”他撩起眼皮看我,烛光下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就这么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这伤,是为你挨的。”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无赖的笃定:
“你得负责。”
我:“……”
负责?负什么责?!
这伤怎么来的?是你布下棋局,把我推到明处当饵,才引来了这场刺杀!现在倒成了我的“债”了?
还每天过来换药?军医怎么就不便了?是伤口见不得人,还是你晋王殿下的“苦肉计”,只能、必须、非得演给我一个人看?
一股被强行摁下去的火气,混合着刚才未散的委屈和此刻的憋闷,又“噌”地冒了上来。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努力维持着最后那点可笑的冷静和疏离,“于礼不合。且臣女手拙,今日殿下也看到了,恐耽误伤势。军医经验老道,更为稳妥。”
快拒绝,快说“不必”,快让我滚,离你越远越好。
他像是没听见我这番合情合理、简直堪称“为他着想”的推拒,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眼看我。
“萧锦,”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却一字一顿,清晰得不容错辨,“本王说话,不习惯重复第二遍。”
“还是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脸上,眼神深得像是能看穿我所有强撑的镇定和试图划清界限的努力,“本王这伤,为你白挨了?”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所有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推脱和理由,在这句轻飘飘却重若泰山的话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他可以算计我,利用我,把我当靶子,冷眼看我陷入绝境。
他甚至可能,连刚才那句动摇我整个世界的“下意识”,也是在骗我,或者是另一场算计。
可是。
这道伤,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染红了半幅衣袖。
这道伤是为我挡的。
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是他侧身挡在了前面。
这是一个我无法否认、也无法抹杀的事实。
像一根钉子,狠狠扎进我和他之间,也扎进了我心里。
无论我多么想逃,想恨,想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这根钉子都在那里,提醒着我,我欠他一条命。
道德绑架?
是。
这就是最无耻、也最有效的道德绑架。
我……挣脱不了。
嘴唇动了动,一个干涩的、带着认命般疲惫的字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是。”
……
接下来的几天,我真成了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还是昼夜不停那种。
白天,我是“勤劳的小蜜蜂萧副使”。
带着宇文成都,拿着杨广给的“错误线索清单”,在金城县到处查。去城北老林子转悠,对着几坨可疑的动物粪便研究半天;去西郊踩点,画地形图。
我们的一举一动,大概都通过柳儿或其他眼线,传回了王家。
晚上,戌时三刻,我是“莫得感情的换药机器”。准时出现在杨广屋里,重复着拆洗上药的流程。
一开始是真别扭,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我只能盯着他伤口,从血肉模糊看到结痂长肉。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感觉到他肌肉因为疼痛瞬间的紧绷,我这心也跟着一抽。
后来,尴尬变成了麻木的熟练。
我甚至能一边手上不停,一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柳儿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简直是我们开演的铃声。
声一响,我就得打起精神,开始今晚的表演。
“殿下,”我一边用沾了药水的棉布轻拭伤口周围,一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透出门缝的声音叹气,语气充满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困惑。
“今日又去了南城那几家皮毛庄子,账目核了又核,人问了又问,还是……一无所获。陈望那条线,更是彻底断了。这金城县,简直像个铁桶。”
杨广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闻言,眉心蹙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听得出烦躁的冷哼,“废物!朝廷养你们是吃干饭的?这么多天了,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摸不到!”
他声音不大,但那份刻意流露的、因伤势未愈而显得虚浮的焦躁,拿捏得极准。
我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更低,更“推心置腹”,也更容易被门外竖起的耳朵捕捉:“殿下息怒。实在是……此地水太深,盘根错节。臣女无能,但更忧心殿下安危。您这伤……总不见大好,此地又危机四伏。臣女斗胆谏言,不若……暂避锋芒,待您玉体康健,再从长计议?”
我们俩,一个演焦头烂额的废物王爷,一个演尽力但无可奈何的下属,在弥漫着药味和谎言的屋子里,对着门外那双“耳朵”,唱着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杨广的“焦躁”演得入木三分。
对柳儿发火,摔东西,对着公文叹气,偶尔“疲惫”地让她揉揉额角。我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心里吐槽:这演技,奥斯卡都欠你个小金人。
每天包扎完,是我最想立刻滚蛋的时候。
可有时候,看着那道渐渐愈合的伤疤,心里又会冒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天,伤口长得不错,我顺口说了句:“好多了。”
他闭着眼“嗯”了一声,半晌,忽然说:“好了,你就不来了?”
我手上动作一顿。
他没睁眼,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低哑,却字字清晰:“萧锦,伤好了,疤还在。”
“你欠本王的,”他顿了顿,终于掀开眼皮,目光斜过来,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没什么情绪,却又沉得让人心慌,
“可没那么容易还清。”
我攥紧了药瓶,没吭声。
“所以,”他重新阖上眼,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记着点儿时辰。每天。”
我拎起药箱,转身就走。
我知道,我他妈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用恩情和伤口绑着我,用这每天的“点卯”熬着我,把我死死钉在他的棋盘上。
我像个陀螺,被他抽着,在阴谋、谎言和一点点真实伤口的牵扯里,昼夜不停地转。
可转着转着,有些东西就变了。在日复一日触碰他伤口、感受他体温、共享这个不能为外人道的危险秘密的过程里。
不是心动,不是原谅。
就是一种……认命了的、沉甸甸的绑定。
好像我俩真成了一根绳上挣不脱的两只蚂蚱,绳这头是他为我挨的刀疤,绳那头是我的小命和那点没灭的理想。
中间死死拧着的,是算不清的账、逃不掉的坑,还有那么一丝丝,在血腥味和草药味里泡出来的、见不得光的……共生。
今天,柳儿那装模作样的脚步声居然没来。
屋子里静得反常,我手上不停,拆了旧的绷带,清理,上药,缠上新的。
最后一个结刚打好,我抽手想走,手腕突然被攥住。
凉的。
我呼吸一滞,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目光落处不是我的手腕,而是我的眼睛下方。那地方大概青黑得没法看,毕竟这两天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三个时辰。
然后,松开了手。
就在我以为这诡异的沉默终于要结束的时候,他的手,那只刚被我缠好绷带、还带着药味的手,又抬了起来。
拇指的指腹,带着一层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轻轻贴上了我的眼下。
就那么贴着,力道不重,甚至有点……迟疑?
那粗糙的触感清晰极了,混着没散尽的药味,熨在我最薄的那片皮肤上。
那片皮肤底下,是好多天前,在满城恶心的童谣和柳儿假惺惺的“规劝”里,在他的袖手旁观时,眼泪流经的地方。
我当时以为没人看见。
原来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然后现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他看见了。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瞬都难熬。
我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冲上耳朵的声音,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甚至能闻到他指尖和我药膏混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刮在寂静的空气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说完,手指移开了。
那一小块皮肤骤然暴露在空气里,凉意激得我微微一颤。可残留的触感却火烧火燎,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
辛苦?
他知道什么辛苦?
他知道我那些“辛苦”里,有多少是对现状的无力,有多少是真实的恐惧和委屈,有多少是……因为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崩溃的酸楚猛地攫住了我。
我死死咬住牙关,把喉头那点没出息的哽噎咽回去,猛地低下头,胡乱把东西扫进药箱。
扣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扣上。我抱起箱子,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差点带倒椅子。
“明天。”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恢复了那种没有情绪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接触和低语都是我的错觉。
“戏演够了,去黑风坳。”
“嗯。”
我拉开门,一头扎进浓黑的夜色。寒风扑面,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依旧烫得惊人。
我站在廊下,夜风卷着远处模糊的更鼓声。抬手,用冰凉的手背狠狠蹭了蹭眼下。
蹭不掉。
我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算了算。
从上元灯会到现在,认识他,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
几个月。
短得不够认清街坊邻居,不够种熟一茬庄稼。
可就在这几个月里,这个人。
带我看过黄河的怒涛,听过文思阁的漏刻,在太极殿前和人撕咬,接过要命的圣旨,又在陇西这鬼地方,替我挨过一刀。
现在,他用这根替我挨过刀、还裹着我亲手缠的绷带的手指,抹了抹我好多天前干透的泪痕,跟我说,辛苦了。
杨广。
我念着这两个字,舌尖抵着牙齿,品不出滋味。
几个月,怎么就能把人一辈子该撞的南墙、该跳的火坑、该挨的刀子,都囫囵吞了一遍呢。
……
黑风坳这鬼地方,名字倒没起错。
夹在两山之间的坳地,入口隐蔽得像被山神随手捏了道缝。里面却别有洞天,几排依山而建的仓库,空气里飘着股皮毛、草药和金属混在一起的怪味。
我们演了这么多天废物,等的就是这一刻。
杨广的另一支卫队早已暗中控住了几个关键岗哨,我们几十号人悄无声息地摸进去,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宇文成都那憨子,一脚踹开主仓库大门时,那动静大得我心脏都跟着蹦了一下。
火把点亮,看清里面景象时,我倒抽一口凉气。
左边堆成小山的是鞣制好的上等皮子,带着北地特有的腥膻。右边是码放整齐的生铁锭,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最要命的是角落里那些木箱,撬开一看,全是制式精良的弯刀、箭镞,还有些我认不出的、形制奇特的兵器。
“副使,你看这个!”宇文成都从一个上了锁的铁柜里掏出几本厚厚的账册,哗啦一下摊在满是灰尘的案上。
我凑过去,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鬼画符和汉字夹杂的记录。时间、地点、货品、数量、对接人……清晰得可怕。往来的不仅有突厥常见的部落标记,还有些疑似吐谷浑甚至西域的符号。
一笔笔,触目惊心。
“粮盐铁器出,骏马皮毛入……呵,还有劳军银。”
杨广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声音平静,手指点在一行特殊的记录上,那后面跟着的数额,足以养活一支不小的军队。“私开榷场,偷运禁物,资敌以刃,蓄养私兵……王家到底是想在陇西当土皇帝,还是想……换个天?”
他语气越淡,我听着越冷。
证据齐了。
铁证如山,足够把金城王氏连根拔起,株连九族。
宇文成都咧嘴笑得痛快,大手一挥:“捆上!都带走!妈的,看这回那老山羊还怎么狡辩!”
几个被制住的管事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松了一丝。
成了!
这提心吊胆、演戏憋屈的日子,总算看到头了。我甚至下意识瞥了眼杨广,他侧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下颌线似乎没那么紧绷了。
就在我们的人开始清点、装箱,准备撤离这充满罪恶的巢穴时。
“轰隆!”
一声巨响,地皮都跟着颤了颤。是巨石砸落,堵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潮水般涌来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拉紧弓弦的吱嘎声……
无数火把从我们唯一的出口外亮起,迅速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火海,照亮了一张张或凶狠或麻木的脸。粗粗看去,黑压压,怕是有两三千人!我们这几十人,瞬间被围得死死的。
王有德从那片人海里踱了出来。
官袍穿得整整齐齐,山羊胡子翘着,脸上再没半分恭敬,只剩下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作呕的得意。
“晋王殿下,”他拖长了调子,假模假样地拱拱手,“下官真是……走眼了。没想到您装病、沉迷女色是假,暗中查访、直掏心窝子是真。”
杨广没吭声,只静静看着他。
王有德笑容加深,带着施舍的意味:“殿下,听句劝。现在收手,把这些东西放下,您回长安,继续当您的富贵王爷。往后陇西,乃至西北,下官和诸位同仁,未必不能是殿下的助力。如何?”
“放屁!”宇文成都横刀在前,“你敢动殿下试试?!”
“我为什么不敢?!”王有德猛地变脸,指着那堆账册,眼中全是鱼死网破的疯狂,“让你们把这些带出去,我王家,不,在场所有人的九族都要死!与其死在法场,不如拉个王爷垫背!”
他阴毒的目光钉在杨广身上:“殿下,选吧。是体体面面回长安,还是……就死在这儿,跟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陈望一样,失足落水,尸骨无存?”
空气中的杀气和死亡气息浓得化不开,压得四肢发麻。
杨广算准了王家会动,算准了证据就在黑风坳,甚至算准了他们会来。
可他一定没算到,王有德竟然敢疯到这种地步!敢这么毫无顾忌、彻底地撕破脸皮!而且在这山坳里,居然藏着这么多武装到牙齿的私兵!
这是金城县!是王氏经营了三百年的“国中之国”!
在这里杀了我们,一把火烧了,毁尸灭迹,然后对外宣称晋王殿下“不幸遭遇悍匪袭击,全体殉难”。
天高皇帝远,陛下就算震怒、怀疑,可没有铁证,没有活口,又能把根基深厚、关系盘根错节的王氏怎么样?
而我们所有人都会像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座鬼城里,成为王氏嚣张权力下又一笔血债,另一个“陈望”。
他什么援兵都没安排。
我们这几十号人,就是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量。他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了“王家不敢公然弑杀亲王”上。
可王有德用行动告诉他:老子敢!老子不但敢杀你,还要把你和你的心腹一起,埋在这山沟里!
……等等。
他真的……什么都没安排吗?
这个疯子,这个算计到骨子里的杨广,他敢只带着几十个人,就一头扎进王家老巢,把证据掏出来,然后……坐等被人包饺子?
这不像他。
这太不像他了!
一个微弱的念头,在一片冰凉的绝望里逐渐撕开了一道缝:
他会不会……还有后手?
第62章 想亲你
可后手在哪儿?
这黑风坳被围得铁桶一样,外面是王家的地盘,是陇西!
他能指望谁?宇文成都的人全在这儿了。
贺璟?他早走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长安?更不可能。
还有谁?
他手上的牌还有谁?
杨广,杨广……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发酸。你最好有。你要是玩脱了,今天我做了鬼,也得天天趴你床头骂你!
脑子里乱糟糟的,身体却比脑子快。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一步跨出去,挡在了杨广身前。
下一秒,肩膀被一股大力扣住,猛地往后一拽,我踉跄着跌回他身后。
……他把我拉回来了?自己又上去了?
“别动。”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字,却带着铁一样的硬度。
王有德看见我们这小动作,嗤笑出声,浑浊的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在我脸上身上来回刷。
“萧副使,”他咂咂嘴,声音拖得又慢又长,带着一股下流的回味劲儿,“到底是天家血脉,前朝的公主。模样是顶尖的,胆子……也够肥。”
王有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拔高,“殿下放心,您要是‘不小心’没了,萧副使我们肯定好好‘照顾’。长安来的贵女,王爷用过的,咱们兄弟也都想开开眼,尝尝是个什么滋味儿,嘿嘿……”
他身后爆发出猥琐的哄笑,无数道黏腻恶心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我浑身汗毛倒竖,胃里翻江倒海,死也就罢了,死前还要被这样羞辱?
穿越一场,混到这地步,萧锦你可真行。
就在我牙齿开始打颤,几乎要站不稳的时候,我感觉到身前的杨广,气息变了。
不是暴怒的杀气,而是一种……极度压抑后,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实质般的暴虐。像有什么沉睡的凶兽,在他体内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下沉,带着铁锈和血的气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奇异地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王有德,”他说,“你可知,离京前,本王还向陛下请了另一道旨意。”
王有德一愣,嗤笑:“殿下还讨了封赏?”
“剿匪。”杨广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土石瓦砾,“陇西匪患,勾结地方,对抗朝廷。陛下有旨,凡匪徒持械,围攻钦差、亲王者——”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无需审判,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死寂。
然后,是王有德和他身后众人更猖狂的、几乎掀翻山坳的爆笑。
“哈哈哈!剿匪?晋王,你吓疯了吧?!”
“看看谁围着谁?谁剿谁?!”
“死到临头还说梦话!”
“王爷,下辈子再造你的反吧!”
笑声、骂声、兵刃敲击盾牌的声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绝望感前所未有地攥紧了我。
人呢!杨广你的后手呢!
我这到底是穿越到哪来了?难道历史也有什么平行世界吗?说好的隋炀帝呢?说好的我还要当皇后呢?
难道历史从我插手科举那会儿就歪了,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
我甚至开始认真琢磨,是抹脖子快点,还是撞刀口快点。
就在王有德笑得最大声,他身后的私兵们举起武器,嘶喊着准备冲上来把我们碾碎的时刻。
“呜————”
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陇西的夜空,从黑风坳外的四面八方,滚滚压来!
那声音如此浩大,如此逼近,带着千军万马践踏大地的威势!
紧接着,是地面传来的、整齐而恐怖的震动。
不是乌合之众的杂乱脚步,是训练有素的、沉重的马蹄,汇成一片淹没一切的隆隆雷声。
“轰!轰!轰!轰!”
王有德脸上的狂笑瞬间僵死,眼珠暴突。他身后所有的私兵、庄丁,全都惊恐地望向声音来处,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开始骚动、推挤、尖叫。
火把的光影疯狂摇曳,映出坳口方向,如林的刀枪反射的冰冷寒光,和一面在夜风中猎猎狂舞、越来越清晰的大旗!
一个笔力虬劲、杀气腾腾的“裴”字,刺破黑暗,撞入每个人眼中!
“属下裴文若!”清越而充满金铁之音的声音,穿透所有喧嚣,震得人耳膜发麻。
“奉旨,保护晋王殿下!”
“诛杀匪贼!”
最后一个字如战鼓擂响。
“杀——!”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骤然爆发!
黑风坳两侧的山壁上,同时亮起无数火把,箭雨如飞蝗般泼下!正前方,铁甲洪流般的骑兵瞬间撞进了外围那群乌合之众,几乎毫无阻滞,一时间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是裴文若!是裴家军!剿匪的旨意……竟然是真的!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巨大的、近乎虚脱的释然瞬间冲垮了刚才灭顶的恐惧,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更复杂的、冰凉的战栗。
杨广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不是在拖延时间。
他从头到尾就知道会这样。
他算准了王家会来,算准了他们敢动手,甚至算准了他们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把这“匪贼”和“攻击亲王”的罪名,自己亲手、结结实实地坐实!
他在等王有德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等这几千人把“弑王”两个字写死在脸上。
因为单凭“养私兵、通敌、害死学子”……这几项罪名等待朝廷审判,王氏三百年的人脉、姻亲、故旧,未必不能活动,未必没有转圜,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是我们屈打成招、栽赃陷害。
可这些罪名,再叠上一个“狗急跳墙、聚众诛杀亲王”,就成了板上钉钉、天王老子来了也翻不了的铁案!
从一开始,杨广来陇西,就不只是为了给陈望翻案,也不是仅仅为了推行科举。
他是来立威的。
是来用金城王氏三百年的尸骨,告诉全天下的门阀——
看清楚了。
这天下,姓杨。
你们的规矩,从今往后,得按我的来。
敢挡路,这就是下场!
还有!
我突然想起来了。
进城那天,车帘被风吹开一角,我好像瞥见他在看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量着什么。
后来在金城,他让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了那么多天,每天“演戏”,就是不收网。
他是在等。
等裴家军跋涉数百里,在陇西的群山与黑夜中,悄无声息地抵达最精确的位置。
等一个能把金城王氏连根拔起、不留一丝后患的,最完美的时机。
他等的从来不是证据。
证据早就找到了。
他等的,是一场名正言顺的屠杀。
果然。
果然是他。
局势在眨眼之间,天翻地覆。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王家队伍,在正规边军的碾压下瞬间崩溃。裴家军的士兵沉默而高效地分割、驱赶、制服残敌,血腥味和尘土味浓得化不开。
王有德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被两名军士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来。
坳内迅速被控制,只剩下我们这一小块地方还算“干净”。火光跳跃,映着满地的血和尸体。
杨广自始至终,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仿佛眼前这场血腥的屠杀和逆转,与他毫无关系。
直到裴文若一身染血戎装,快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抱拳,声音铿锵:“末将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杨广点了下头,没说话。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精准地,越过了裴文若,落在了刚才出言最污秽、笑声最猖狂的几个王家头目身上。
那几人被军士死死押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是对旁边的宇文成都说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要一杯水:
“刀。”
宇文成都立刻双手捧上自己那柄沉甸甸的长刀。
杨广接过了刀。
他握刀的姿势很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提着刀,朝刚才出言最污秽的那几个王家头目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战场忽然变得很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零星的惨叫。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想求饶,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杨广停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空。没什么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就像屠夫看着砧板上的一块肉。
然后,他举起了刀。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点慢。但稳,准。
手起。
刀落。
“噗。”
一声闷响。并不清脆,是锋刃切开皮肉、斩断颈骨的声音。
人头滚落,鲜血像压抑了很久的喷泉,猛地窜起老高,溅上他的袍角,他的脸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避开了直射面门的血线。
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同样,抬手,挥刀。精准,利落。又一颗头颅。
第三个……
第四个……
他就像一个沉默的、高效的收割者。每一刀都沉稳有力,切断生命的声响在死寂中放大到恐怖。
鲜血在他脚前汇成小小的一洼,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全场死寂。
只有刀锋破开空气和躯体的、单调而残忍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都好像冻住了。我看着他一刀一刀,平静地砍下那些刚才用最下流的话侮辱我的人的头颅。
没有怒吼,没有宣判,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一刻,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杀人,而是他杀人时的样子。
我好像……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在江都离宫的镜子里,喃喃自语的、绝望的帝王。
看到了那个在史书字缝里,用天下人的血,浇灌自己疯狂梦想的暴君。
那个年轻的、还没有完全活过来的……暴君的影子,就在这一刀一刀,平静的挥砍中,从他挺直的背影里,无声地渗透出来。
他不只是在替我出气。
他还在抹除。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抹除他“所有物”上被沾染的污迹。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被保护,或者解恨。
我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还有……怕。
我怕的不是杀人,这些人该杀。
我怕的是他此刻的平静。怕的是这种平静底下,那种对生命、对鲜血、对掌控他人生死的……绝对的、冷酷的漠然。
砍完了最后一个人,他随手将血淋淋的刀“哐当”一声扔在脚边的血泊里。然后,掏出怀里一方雪白的帕子,那帕子白得刺眼。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拭脸上、手上溅到的血迹。
动作优雅,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
擦完了,他将染红的帕子随手一扔,正好盖在最近的一颗头颅上。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一抹未散尽的、非人的冰冷。他看向面无人色、几乎晕厥的王有德,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俘虏齐齐一抖。
“剩下的,押回金城。明日午时,当众行刑。”
“黑风坳,烧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我走来。
靴子踏过血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浓烈的血腥味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
他停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脸上还有没擦净的、细微的血点。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静,没有刚才挥刀时的空茫,也没有太多温度。只是看着我,仿佛在确认我是否完好。
然后,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就在片刻前,它还稳稳地握着刀,斩下了数颗头颅,此刻指尖和掌侧还残留着未干涸的、暗红的血渍。
他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掌心,朝上,静静等着。
我盯着那只手,又抬眼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还有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围的厮杀声、哭喊声、裴家军整队的呼喝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只染血的手,和他静默的注视。
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腿也有些软。
我迟疑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慢慢抬起自己冰冷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热,稳稳地、不容拒绝地合拢,将我的手完全裹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固感。他掌心的薄茧和微湿的血渍,清晰地印在我的皮肤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属于他的体温。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牵着我,转身,迈步,朝着坳外那片被裴家军火把照亮的、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夜色走去。
我被他牵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上。
眼睛却无法控制地,看向我们交握的手,看向他玄色袖口上暗沉的血迹,又看向前方他挺直却莫名透出孤峭的背影。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他擦手时帕子落地的轻响,是刀锋切断骨头的闷响,是此刻他掌心传来的、平稳有力的脉搏跳动。
还有……怎么也散不掉的血的味道,和他身上干净的、带着夜露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无比矛盾,又无比真实。
陇西的夜风卷着浓烟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却是滚烫的。
……
要斩首的名册递上去,墨迹还没干。
杨广接过去,扫了一眼,提起笔就要批。
“等等!”
我伸手按住名册一角。
他抬眼看我。
“后面这几页,”我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能不能分一分?”
“王有德和那些管事该杀,可这些李狗剩、王大牛……听着就是佃户。还有这些只记了‘丁三’、‘护院丙’的,怕是强拉来的庄丁。”
“他们能知道什么谋反不谋反的?不过就是听上头的话,让拿棍子就拿棍子,让守门就守门。”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有理有据:
“全杀了,人头挂出去是能震慑,可金城县已经吓破胆了。再死这么多人,往后这儿的人提起朝廷,想到的就不是王法,是城墙上的人头。治理起来更麻烦。”
“不如把最底层这些甄别一下,罚作苦役,修河铺路,既赎罪,也给条活路。”
杨广听完,没说话。只把名册拿近了些,目光落在后半页那些名字上。看了半晌,才开口:
“你觉得,这些人,是‘人’吗?”
我一愣。
“在王有德眼里,他们是佃户,是数字,是能产粮能交租能抽丁的‘物件’。”他指尖划过那些潦草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在你眼里,他们是‘被蒙蔽的可怜人’,或许还能救。”
“可在本王这儿,”他合上名册,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从他们被登记在‘人畜簿’上,吃着王家掺了沙子的粥,对着王氏祠堂磕头领‘善民牌’那天起。”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他们就已经是王家养的‘狗’了。喂饱了,训好了,听话,也能咬人。”
“你觉得,砍了王有德的头,拆了黑风坳,这些‘狗’就能变回‘人’?”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不。他们只会变成无主的疯狗。带着对旧主那点可笑的愚忠,和对新朝廷啃骨头一样的恐惧。”
“今日你留他们一命,明日,他们就是金城县里散不尽的阴魂,是下一个黑风坳的火星子。”
“仁慈,”他最后说,目光落回我脸上,“得留给能长出人心的东西。”
“而有些根子,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不如一把火烧干净。”
他说完,不再看我,提笔就要批。
我脑子一团乱麻,理智告诉我他说的不对。人命不是草芥,不是烂根。
可我想不到什么办法能说服他。
但就这么认了,我不甘心。
就在他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我猛地伸手,按在了名册上,正挡在他要批的位置。
他抬眼,目光如冰。
“让开。”
我没动。手指甚至更用力地按着那冰冷的纸张,指节泛白。
“殿下说的道理,我辩不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要烧了烂根,我拦不住。可火在烧起来之前,能不能先看看,有没有还没烂透的芽?”
我的手指颤抖着,在那一大片名字里,艰难地点过去三个。
“这个,王小石,旁边小字注了‘年十四,母早亡,父瘫,家贫,自愿卖身王氏为马僩’……”我声音哽住。
“他卖身,是为给爹抓药!他才十四!他懂什么叫造反?!”
“这个,陈生,记的是‘庄户丁,年十五’,可宇文成都抓人时回来说,那孩子瘦小得跟豆芽菜似的,话都说不利索,看着顶多十三!”
“还有这个,‘毛娃’,没大名,就记了个‘丁等仆役,年约十二’!十二岁!他可能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全,就是在庄子里扫马粪、被管事吆来喝去的!”
我一个一个地数,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他们是烂根吗?他们是还没长成型的芽!是长在烂泥旁边,没得选,只能跟着一起烂的芽!”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眼眶烫得厉害,但我忍着。
“杨广!”我第一次,当着其他人,连名带姓地吼他。
“你要开新天,辟新地,我跟着你!你要用血浇地,用骨头铺路,我也认了!可你不能连路边的草籽、泥里的嫩芽,都一并碾碎了!”
“是,他们现在身上沾着泥,带着王家的烙印,可能怯懦,可能愚昧,甚至可能心里藏着恨。可他们还没见过太阳!没自己选过路!”
“你连一个让他们见见光、自己长一长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判了死刑。”
我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每一个字都刮得生疼。
“你这不叫除根,你这叫绝种!”
最后两个字,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来。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他握着笔,悬停在我手指上方,一动不动。
朱红的墨汁,“嗒”一声,滴落在我手背旁边的纸面上,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垂着眼,看着那团红,又缓缓抬起眼,看向我。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按在名册上的手指开始麻木,后背的冷汗湿透了里衣。
终于,他手腕动了。
不是落笔批“斩”,而是笔尖向旁一移,落在我手指点过的那三个名字旁边,极其利落地,划了三个小小的、凌厉的红圈。
圈完,他手腕一抖,朱笔“啪”一声掷入笔洗。
“裴文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更沉。
“在。”
“这三个,未及弱冠,查实确系无知胁从。单独关押,交由后续县令,依例重审发落。其余人犯,明日午时,城外河边。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是!”
裴文若抱拳,躬身拿起那名册,快步退下。
我僵在原地,手还按在桌上,指尖冰冷。
那三个小小的红圈,在满纸空白的死亡判决旁,渺小得像狂风里的沙,又重得像山。
我知道,我争来了。
用一场撕破脸的、押上全部的争吵,争来了三个“重审发落”的可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赢。
杨广不再看我,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出去。”
我慢慢地,收回手,转身离开。
第二日午时,我没去看。
但风声紧了,空气里飘来隐约的、铁锈混着泥土的腥气。
宇文成都午后巡街回来,挠着头说:“副使,都办完了。匪首的头挂在城门口了。百姓不敢看。”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搓着手,憋了半天又说:“殿下让人贴了告示,开仓放了粮,设了粥棚,这次不用磕头领牌了。”
我又“嗯”了一声。
碗里的饭,终究是没吃完。
……
接下来的几天,金城县慢慢活过来了。
第一天,街上几乎没人。店铺门板关得死紧,只有乌鸦在城墙附近盘旋。风里是散不净的血腥和石灰味。
柳儿住过的那屋,门一直紧闭。没人提她。
第二天,粥棚前有了人。捧碗的手抖得厉害,喝粥的声音在死寂的街上格外响。喝完了,有人偷偷抬头,飞快地瞟一眼空荡荡的城墙,又迅速低下头走开。
科举报名点那边,有了第一个探头探脑的书生,站了半天,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母能坐起来了,喝了我让云枝送的鸡汤,拉着云枝的手,眼泪默默流了满脸。
第三天,街面上活气多了一点。货郎的拨浪鼓响了,卖炊饼的铺子下了门板,热汽带着粮食的香味冒出来。
柳儿那屋,门依旧紧闭。里面一丝声响也没有。
我路过时,脚步顿了顿。
她去哪了?是那天夜里就被处置了,还是远远送走了?
我没问,杨广也没提。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我会突然想起她那张涂脂抹粉的脸,想起她看杨广时娇嗔的神情,想起她最后看我时那挑衅的眼神。
她该死吗?作为细作,大概是的。
可她毕竟明面上是“跟过晋王殿下”的人。
他们到底到了哪一步?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鬼手,偶尔冒出来,冰凉地攥一下我的心,然后我又会狠狠按回去。
不敢问,也不想问了。
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界限,模糊着比划清了,更能让人喘口气。
第四天,裴文若率部开拔。铠甲和兵器碰撞的声音远去,带走了最后那点令人心悸的铁血气息。
街上人多了,交谈声也大了。科举报名点前,终于有人上前询问了,是个中年人,问得仔细,手一直在抖。
第五天,金城县终于活过来了。
市集恢复了小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热热闹闹的。虽然提起“王府”“河边”,大家还是会脸色一变,迅速岔开话题,但“过日子”的劲头是彻底回来了。
报名点前排起了小小的队伍,大多是年轻人,眼神里有不安,也有孤注一掷的光。
我带着陈母去看了给她买的小院。院子不大,但朝南,有口井,墙角有花,寡言的仆妇已把小院收拾出烟火气。
老太太摸着新糊的窗纸,又哭了,这回是笑着哭的。
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清脆又鲜活。紧接着是母亲的哼唱,温温柔柔的,顺着晚风飘过来。
然后是父亲归家的脚步声,邻里招呼吃饭的喊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这些声音慢慢汇聚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温暖的、嘈杂的、活生生的背景音。
这座城,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心被撕开又缝合。但新的日子,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笨拙地、顽强地开始了。
带着痛楚和伤疤,也带着一丝渺茫却真实的希冀,在这片刚刚被血浸透的土地上,开始扎根,生长。
我站在暮色里,听着这片新生的声音。
忽然觉得,那只在黑风坳被紧紧握住、至今仿佛还残留着温度和血腥气的手,也许,并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此刻,夕阳很暖,风声很轻,这座城,还活着。
……
离开前一晚,戌时三刻,我抱着药箱站在廊下,夜风吹得人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屋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进。”
我推门进去,药味混着杨广身上那股墨香先飘过来。
我在他对面小凳上坐下,打开药箱。瓷瓶子碰了一下,声音挺脆。
开始解旧绷带,一圈,两圈,布料窸窸窣窣的。指尖有时候碰到他手臂内侧,那儿的皮肤更软,也更热。
他一直看我。
那视线从头顶压下来,扫过眉毛眼睛,最后盯在我缠绷带的手指上,看得人手指头有点发僵。
看什么看?
我心里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没敢停,把最后一圈拉平。
实在忍不住,我抬起眼看他。
他还撑着下巴,书早合上了摊在腿上,就那么直勾勾地瞧着我,也不知道瞧了多久。
“干什么?”我问,手上继续把绷带尾巴塞进去。
他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在想……”他停住,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从眼睛看到嘴,那眼神有点出神,不像平时。
“怎么才能,”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让你每天都来。”
我手指一顿,刚塞好的绷带尾巴差点又被我扯出来。
心跳猛地空了一拍,接着胡乱撞起来。
他还看着我,眼睛深得看不见底,里头映着两点烛火,也映着我有点发愣的脸。那眼神太专注,专注得让人后背发毛。
每天都来?来这儿?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来干啥?天天晚上来给你换药?
“每天来……”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绷带边,声音自己就小了,“……干什么?”
杨广没马上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几不可闻地、很短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挠得人耳朵痒。
“总有可做的事。”他说,尾音拖了点懒洋洋的调子,里头掺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呼吸一紧。
距离一下子近了。
烛光被他肩膀挡住大半,我整个人被他笼进一片影子里。他身上那股微凉的气息密密实实地裹上来,呼吸拂在我额头前的碎发上,痒痒的。
“比如,”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带着胸腔的震动,麻到耳朵根。
他的目光锁着我的眼睛,然后……很慢很慢地往下移。划过我因为紧张微微发颤的睫毛,扫过鼻子尖,最后,沉沉地落在我抿紧的嘴唇上。
那视线滚烫,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现在这样。”
我指尖彻底凉了,捏着绷带尾巴,动不了。
血“轰”地一下全冲上了脸,烫得要命。
我能清楚看见他黑眼珠里自己那张放大的、呆住的脸,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正拂过我的嘴唇边,带来一阵细细的、让人腿软的麻。
然后,我看见他眼睛颜色一下子深了。
不是平时的样子,是另一种更凶、更直接的东西,带着烫人的、明晃晃的念头。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我嘴唇上,停得太久。我看见他喉咙那儿动了一下,然后,他又往前靠了靠。
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让人躲不开的劲儿。
他不是在试探。
他是要亲下来。
这个念头像雷一样劈进我脑子。
我浑身一僵,血全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响。
在他气息彻底罩下来、那滚烫的嘴唇就要压上来的前一个眨眼。
我猛地扭开了脸,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小风。
他的嘴唇,带着烫人的热气,擦着我嘴角边,停在了离我脸就差一丝丝的地方。
没碰到。
可那股热烘烘的气息,和他身上那股强烈的劲儿,已经把我整个包住了。
时间好像停了。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打鼓,咚咚,咚咚,撞得胸口疼。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就喷在我扭过去的脖子边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太近了,近得能闻见他呼吸里更清楚的、独属于他的那股清冽味,混着点凶劲儿。
他停在那儿,没马上退开。呼吸喷在我脖子边上,热烘烘的,有点乱。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慢慢地、很慢地直起身。
影子一点点退开,昏黄的烛光重新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淡。只是眼睛里那翻腾的暗色还没全下去,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扭开的脸上,又移到我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的手指上。
“好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种硬压下去的涩。
“……好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发紧,还有点没藏住的抖。
手指头冰凉,快没知觉了。
“嗯。”他拉起衣服,把那道疤、刚才那吓人的靠近、还有空气里没散净的烫人劲儿,全严严实实盖住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站起身,不再看我,转身去开门,“早点睡。”
他背挺得笔直,步子稳当,看不出一点不对劲。
门拉开,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湿凉气,猛地冲散了屋里那让人憋闷的燥热和……没完的、吓人的暧昧。
“明天,”杨广手扶着门框,没回头,声音已经变回平时的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路上再说。”
“……嗯。”我抱着沉甸甸的药箱站起来,应了一声,嗓子干得发疼。
他没再说,门被轻轻带上,隔开了里外。
“咔哒。”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楚。
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冰凉的药箱。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自己嘴角。
那儿,刚才就差一点……
指尖冰凉,碰在发烫的皮肤上,激得我哆嗦了一下。
我猛地放下手,像是被烫着了,心脏在胸口里又重又乱地撞。
你心跳什么?你脸烫什么?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
可他刚才……他刚才是不是真想……
我闭上眼,狠狠吸了口凉飕飕的夜气,又慢慢地、长长地吐出来。想把胸口里那头乱撞的鹿按回去,把脸上那烦人的热度压下去,快步往自己的小屋走。
没用。
心还在乱跳,脸上还烫。
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刚才他靠近时黑沉沉的眼睛,滚烫的呼吸,和那差一点点、吓死人的触碰。
我用力按了按发烫的太阳穴。
睡觉。
我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脑子里发虚。别想了。明天……明天还得赶路,去陇西郡。
对,陇西郡。元家,独孤家,科举试点,一堆破事。
那些才是正事。
那些才该是现在该想的事。
我吸了口气,转身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他刚才在烛光下黑沉沉的眼,和那近得吓人的、滚烫的呼吸。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瞪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睡觉。
我又在心里命令自己。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有点凉的枕头里。
【杨广·想碰】
她的手指落在手臂上,一圈一圈缠着绷带。
温的。
明明在凉水里浸过,可碰到皮肤的时候,还是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抖,像怕弄疼他似的。
其实伤口早就长好了,但他没说。
就让她缠着,一圈一圈,慢吞吞的。她的手指从绷带边擦过,蹭到皮肤,又飞快缩回去,像被烫到。
杨广垂着眼看她。
忽然想起前几天,那时候她看见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平的,冷的,像对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不喜欢那时候的她。
不喜欢她不看他,不喜欢她躲着他,不喜欢她那种公事公办的、隔着一层冰的“殿下”。
现在她就在他面前,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会怕他疼,缠绷带的时候手指放得那么轻,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会停一下,抬起头,飞快看他一眼,声音软软的:“疼吗?”
他摇头。
她就又低下头去,手指更轻地绕过去。
他看着她。
那么小的一张脸。
他一只手就能捧住。
眼睛倒是大,这会儿垂着看不清。
但他记得她抬眼时的样子,瞪着他的时候亮得惊人,像有火在里面烧;躲着他的时候又湿漉漉的,像落水的猫。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看她垂着眼专心缠绷带,看她咬住下唇的时候那颗小小的唇珠被压得扁扁的,看她偶尔抬眼偷瞄自己一下又飞快躲开,耳根子红成一片。
手指还搭在他手臂上。
他喉结动了一下。
不行。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想离远一点。
没用。
她身上那股淡香还是往鼻子里钻,不是脂粉味,是她自己的味道。干净,暖,闻着让人想靠近。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她正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眼睫扑闪,像受惊的鸟。
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不想让她走。
这个念头比刚才那个更清晰。
不想让她走。
想让她再待一会儿,想让她再碰碰自己,想让她就坐在这儿,哪儿都别去。
“怎么才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哑,“让你每天都来。”
她愣了。
眼睛睁大了一点,烛火在里面晃。
他没解释。
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子。
距离一下子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根部的细小弧度,能闻见她呼吸里那一点点香。
她僵住了。
脸开始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朵根,连脖子都染上浅浅的粉色。
这张脸,红起来更好看。
他想碰。
他用目光慢慢描过去,眼睛,鼻尖,最后落在那张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很小。
很软的样子。
他想起她刚才咬住下唇的样子,唇珠被压得扁扁的,松开的时候又弹回来,润润的,亮亮的。
想碰。
想尝。
他又往前倾了倾,距离更近了。
她的眼睛里全是慌乱。
他想,就是现在。
第63章 公主抱?
回陇西郡的路,顺当得让人犯困。
马车轱辘压在官道上,声音单调得要命。宇文成都倒精神,骑在马上,时不时扯着破锣嗓子吼两句军歌,惊起飞鸟一片。
我靠着车壁,掀着帘子看外面。
天蓝,云白,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
一切都挺好,挺太平。
可我就是静不下来。
脸侧那块皮肤,被风一吹,就好像又想起昨晚那烫人的呼吸。耳边也老是嗡嗡的,循环播放那句“怎么才能让你每天都来”。
好像做了一场离奇又吓人的梦。
今天一早,车队开拔,杨广一切如常,发号施令,看文书,偶尔隔着马车帘子问两句行程。
也是。
人家是王爷,睡一觉,啥都忘了,该干嘛干嘛。
我也绷紧了皮,拿出副使该有的样子,该汇报汇报。
只是偶尔,目光不小心撞上,我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然后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云枝偷偷看我好几回,欲言又止,最后只小声说:“小姐,你耳朵怎么老是红的?”
“热的。”我硬邦邦地回。
傍晚时分,陇西郡城那熟悉的、沉闷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郑太守带着一溜官员,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
杨广这疯批在金城把王家直接灭门这事儿果然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这帮猴儿,不是,这帮陇西郡的官员们躬鞠得比上次低多了,脸上那股子打量也没了,全变成了谄媚的笑。
“殿下凯旋!下官等恭迎殿下!”
场面话一套一套的。
晚上,接风宴加庆功宴。
我让云枝去告了假,说自己连日奔波,身体不适,实在支撑不住。杨广那边没说什么,只让个侍卫来回话,说“萧副使好生休息”。
实际上,我是真不想去。
心里那股劲儿说不清道不明,就是烦得很。懒得看郑太守那张谄媚的脸,懒得听那些虚头巴脑的奉承,更懒得……再经历一遍可能出现的、令人窒息的“戏码”。
万一,郑太守又“精心准备”了个谁,送到杨广面前呢?
万一,杨广又像上次那样,漫不经心地收下了呢?
我不想看,一点儿也不想。
索性眼不见为净。
我和云枝直接回了上次住的那个驿馆,推开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手上的伤早好了,可看着那树,心里那酸涩的感觉又上来了。
我俩吃了点东西,然后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云枝拄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树,一会儿瞅瞅我。
我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八卦枝又上线了。
果然,她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小姐,这次出来,我真觉得……晋王殿下这人,有点毛病。”
我“噗嗤”乐了。
在一起时间久了,这姐妹说话越来越像我,用词都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你展开说说。”我靠在冰凉的树干上,抬了抬下巴。
“你看啊,”她来了精神,手指头掰得更起劲了,“他纵着那个柳儿在你眼前晃,说那些不三不四的话,满城的童谣都唱成那样了,他装聋作哑,看着你受委屈。”
“可他给你挡刀!”她声音拔高,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是真往身上捅啊!流了那么多血!这算怎么回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还有还有,”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天在院子里,他看着你跟宇文将军说话笑了,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贺璟少爷来那天也是,他站得老远,那眼神冷的,我都打哆嗦!”
这都看见了?
我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八卦枝。
她一脸困惑:“我有时候觉得吧,他特别、特别在意你。可这个人……他做事的方式,也太奇怪了!”
“所以呢?”我扯了扯嘴角,“你分析出个啥结论了?”
云枝立刻坐直,总结陈词:“结论就是,咱不跟他搅和了!太费脑子,还吓人!”
我没再接话,目光落在地上斑驳的树影上。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久到云枝都开始偷偷打哈欠了,我才听见自己蚊子哼似的声音:
“云枝。”
“嗯?”
“……昨晚,他差点亲着我。”
云枝手里的狗尾巴草掉了。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声气音:“……亲、亲上了??”
“没有。”我摇头,觉得耳朵根又有点烧,“我躲开了。”
“呼——还好还好!”云枝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缓过劲来,她又凑近,压低声音,满脸都是后怕和好奇:“那……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摇头,“就……然后我就走了。”
云枝盯着我的侧脸看了好半天,忽然长长地、老气横秋地“唉”了一声。
“完了,”她语气沉痛,“小姐,你这心,是彻底让人家搅和乱了。”
我没好气地伸手轻推了她肩膀一下:“就你话多!”
云枝被我推得晃了晃,也不恼,反而嘿嘿笑起来。
我心里那团麻却好像更乱了,不行,得找点事做。
“走!”我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咱们做秋千!”
“啊?现在?”云枝抬头看看天色。
“就现在!找绳子,找木板去!”
说干就干。
我俩把小院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从驿站杂役那儿软磨硬泡讨来结实的麻绳,又相中了一块废弃的、还算平整的门板。
我扶着,云枝爬高,折腾得满头大汗,手上也蹭了灰。
等到终于把秋千牢牢绑在那根最粗壮的横枝上,天都黑透了。
小院里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下来。
“小姐先来!”云枝兴奋地拍拍那铺了旧褥子的木板。
我坐上去,她在我身后轻轻推。秋千慢慢荡起来,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夜晚的凉意,心里那些沉甸甸的、理不清的东西,好像真的被这起落的风暂时带走了些。
“高点!云枝,再推高点!”我闭上眼睛喊。
风呼呼地在耳边响,越荡越高,失重的感觉让人有点晕,又有点莫名的畅快,我忍不住笑起来。
可渐渐地,我感觉有点不对。
推我的力道,好像变大了。而且……那双手,似乎也变大了,稳稳地抵在我背上,温度透过薄薄的夏衣传来,有点烫。
我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正撞进杨广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就站在我身后半步,取代了云枝的位置。而云枝本人,正抱着胳膊站在灯笼影子的边上,苦着一张小脸,拼命朝我挤眼睛,表情活像生吞了只苍蝇。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下意识一松,整个人在秋千往后荡到最高点时,直接朝旁边歪了下去!
完蛋!这下屁股要开花了!
预想中摔在地上的疼没来,腰上忽然一紧,一股大力猛地把我从秋千上捞了起来,天旋地转。
等我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打横悬空,被他结结实实抱在怀里了。秋千板在我脚底下空荡荡地晃过去,吱呀呀响。
公主抱?
我脸上“轰”地一下,血全冲上来了。
“你放我下来!”我又羞又急,手脚乱蹬。
这姿势太离谱了!
他还真听了,弯下腰,稳稳当当地把我放在地上。
可刚沾到地面,他那两条胳膊又箍上来了,比刚才还紧,严严实实把我按回他怀里。
这次是面对面的,我整张脸都埋进他带着浓重酒气的衣料里,能听见他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震得我耳膜发麻。
“你放开!你喝多了!”我手脚并用地推他,声音都变了调。
余光瞥见云枝重重叹了口气,一脸“你自求多福吧”的表情,脚底抹油,飞快地溜回了屋里,还贴心地掩上了房门。
“嗯。”他应,可那抱着我的手臂,半分没松。下巴还在我头顶蹭了蹭,蹭得我头皮发麻。
“是喝了不少。刚才宴上,郑守仁那老匹夫,一杯接一杯地敬,说给本王赔罪,让王家细作混进来是他的疏忽……”
杨广继续说,呼吸温热,拂过我耳畔。
“还说什么,要重新给本王寻个家世清白、懂事的,将功折罪。”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僵了一下。
果然。
还是这套。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闷又涌上来,我别开脸,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哦,那你怎么不留在那儿,好好挑挑你的‘懂事’人?”
头顶传来他一声极低的哼笑,像是觉得我这话很有趣。
“本王要是收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揽在我腰后的手收紧,带着我微微转了半个圈,让我面朝那棵在夜色里沉默伫立的老槐树。
然后,他俯身,带着酒意的气息贴着我耳廓,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带着一种恶劣的调侃:
“今晚这棵树,怕是又要遭殃了吧?”
“你……你胡说什么!”
我声音发颤,又气又臊的,他怎么拿这事儿来堵我。
他笑了。
很低的一声,带着酒意浸润过的微哑,震得我耳廓发麻。
然后,他又低低地叫了一句。
“锦儿。”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叫我,还是在这棵老槐树下。
上一次,我失控捶树被他抓个正着,他给我上药,用那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我“也才十六岁”。那时候的这两个字,带着一种我分辨不明、却莫名心慌的复杂。
而这一次,在这弥漫着酒气和夜色、被他牢牢禁锢的怀抱里,这声“锦儿”混着他灼热的呼吸,拂过耳畔,钻进心里,带着一种更沉、更重、也更……暧昧不清的意味。
我浑身一僵,像被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连挣扎都忘了。脸颊不受控制地烧得更厉害,连带着脖子都红了。
晚风似乎停了,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在我们紧贴的身影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还有……我耳边那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咚,咚,咚。
分不清是我的,还是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他的。
他就这么静静地抱着我,下巴轻轻搁在我发顶,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就这样醉得睡着了,才感觉到他揽在我腰后的手臂,力道极其轻微地、试探般地,又收紧了一点点。
我下意识又去推他。
然后,听见他近乎耳语般地,模糊地低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别动……就一会儿。”
我僵住了。
不是因为听话。
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斥着酒气、黑暗和不可预测的拥抱里,我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总是算无遗策、强势冰冷的男人,似乎……也有那么一丝,真实而沉重的疲惫。
而这疲惫,和他那句荒唐的“怕树遭殃”,以及这声烫人的“锦儿”搅和在一起,让我的心,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不知所措的粥。
……
终于送走了那个祖宗。
我几乎是飘着回屋的,后背抵在门板上,还能感觉到腰侧残留的、被他手臂箍过的触感,还有耳边那声烫人的“锦儿”。
云枝手脚麻利地备好了热水,我把自己整个浸进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上来,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小姐,”云枝趴在桶边,眼珠子转来转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
“我、我有个特别大胆的猜想!”
“啥猜想?”我闭着眼,有气无力。
现在啥想法都比我自己脑子里那团乱麻强。
“我觉得……”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晋王殿下现在这样,特别像我以前偷偷看的那些话本子里写的……”
“嗯?”
“就是……就是那种,特别厉害、特别傲气的男主,他喜欢上女主了,可他自己不知道!所以前面就可劲儿欺负人,对女主不管不顾的。”
云枝越说越来劲,眼睛在氤氲的水汽里亮晶晶的,“然后!不知道是被情敌刺激了,还是因为为女主受伤了,反正就是……那个感情,啪一下,藏不住了!他自己也管不住自己了,就开始……嗯,就开始像今晚这样!”
我:“……你这话本子是不是指向性太明显了点?你自己写的吧!”
“一定是这样的!”
云枝摇头晃脑,“要我说!晋王殿下之前对你那些坏,是因为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对你什么感觉。现在嘛……可能是被贺璟少爷刺激了,也可能是为你挡刀打通了任督二脉,反正那股劲儿是压不住了,他自己都控制不了,所以才会借着点酒意,跑来对你……嗯,那样!”
她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脸“你快夸我分析得对”的表情。
“胡扯。”
我没好气地撩了她一脸水花,“少看点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他那是喝多了撒酒疯,跟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云枝灵活地躲开,撇撇嘴,小声嘀咕:“我才没乱说呢……我瞅着,他今晚压根没真醉,眼神清亮着呢。就是……就是故意借着那点酒意,放任自己来找你罢了,心里指不定多明白。”
我闭上眼,没再理她。
可心里,却因为云枝这番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真的……是胡扯吗?
那些被我强行按下的细节,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夜刀光落下时,他毫不犹豫侧身挡在我前面,那句“下意识”。
每天戌时三刻,雷打不动,必须我去换药时,他看似平静实则专注的凝视。
那个未完成的、滚烫的、带着清晰欲望的吻。
还有今晚……他抱着我,下巴蹭着我的发顶,用那种疲惫又执拗的声音说“别动,就一会儿……”
这些时候,他的眼睛里,好像真的……没有那些惯常的、令人心悸的深沉算计。只有男人看着女人时,那种最原始、最直接、也最不容错辨的专注,和……占有欲。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浴桶里滑下去。
“小姐?”云枝慌忙扶住我。
“没、没事!”我声音都有点变调,“你、你快回去睡吧,我自己洗就行!”
我把云枝不由分说地撵了出去。
不行。
绝对不行。
什么喜欢?什么占有欲?
就算有,那也是他权力游戏里一点转瞬即逝的兴致罢了!
他刚刚在金城县拿我当靶子,算计我的恐惧,利用我的委屈。哪怕他给我挡了一刀,可谁知道那是不是他新的算计?万一他现在就盘算着还要对我使出什么更冷酷的招数?
我不能被他这会儿的反常,还有那声烫人的“锦儿”给骗了。
绝对,不能上当。
不能动心。
更不能原谅。
对,就是这样。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浴桶里爬出来,我胡乱擦干身子,套上衣服。坐到书案前,看着跳动的烛火,深吸一口气。
工作。
只有工作能让人清醒。
我铺开纸,拿起笔,开始埋头狂写。
《陇西郡科举试点首阶段推行细则(草案)》
第一、预热:陇西“文魁阁”开阁盛典暨才俊雅集方案
第二、报名与资格审查创新流程
第三、考务流程标准化管理(含糊名、誊录、分房细则)……
我写得飞快,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把脑子里所有关于现代考试制度、人才培养、追星宣传的知识,结合陇西实际情况,不管不顾地往里填。
仿佛只有让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条条框框塞满大脑,才能把那个危险的、令人心悸的拥抱,和那双没有算计的眼睛,彻底挤出去。
我要退回纯粹的工作关系。
必须退回。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一对明显的青黑眼圈,怀里抱着厚厚一沓墨迹才刚干透的草案,准时出现在杨广书房外。
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进。”
杨广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正在写什么东西。晨光透过窗棂,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神情平静,坐姿端正,月白常服一丝不苟。
昨夜那个带着酒意、眼神幽深、执拗抱着我不放的男人,好像又是我做了个离奇的梦。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在那对熊猫眼上停顿了一瞬,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才移向我怀里那摞高得快遮住我下巴的纸稿。
“萧副使,”他开口,声音清朗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揶揄的笑意,“没睡好?”
明知故问!为什么没睡好,他难道不知道吗?!
我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把草案“咚”一声放在他书案空着的一角,力求声音平稳、公事公办:
“回殿下,臣女昨夜思及科举试点千头万绪,唯恐有负殿下所托,故而连夜梳理细则,兴奋了些,睡得晚了。”
我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硬邦邦得像块石头。
“因为臣女,热爱工作。”
杨广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快得像我的错觉。
他没接我那“热爱工作”的话茬,只是伸手,用两根手指,将我那份厚厚的草案轻轻拨了过去。
他室内安静下来,只有他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我屏息站在书案前,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中分辨出一丝情绪。
他的目光在“科举预热:陇西‘文魁阁’开阁盛典暨才俊雅集方案”这个标题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抬起眼看向我,“在科举之前,先办一场‘盛会’?这是何意?”
来了。
“殿下,这不是突发奇想。这是我踏上陇西土地那日起,就在心里反复推敲的,破局之道。”
我上前一步,指尖点在那“开阁盛典”四个字上,眼睛因为谈及自己最得意、也思虑最久的构思而发亮,几乎忘了刚才的别扭:
“陇西与金城不同。这里的对手不是摆在明面上的恶霸,是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的规矩和人心。想用对付王家的法子硬砸,砸不开,反而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我抬眼,迎上他深静的目光,补上关键的一句:
“而且,殿下您在金城,用雷霆手段把王家连根拔起,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陇西这些家族,绝不敢再在明面上硬碰硬。他们所有的反抗,一定会转到暗处,变得更阴、更黏、更让人抓不住把柄,比如暗中串联抵制、散布流言、从规则和程序上做手脚,让科举自己‘办不下去’。”
杨广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示意我继续。他没有打断,这是默认我戳中了要害。
“既然他们不敢明着对抗,只敢在暗地里使阴招、下绊子,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把科举彻底‘晒’在太阳底下,摆在所有人的眼皮子跟前。”
我深吸一口气,将最关键的战略意图清晰地抛出来:
“这个‘开阁盛典’,就是要给科举造声势,把场子彻底闹大,闹到全城沸腾、万人空巷,让它成为刺向旧规矩最锋利的一把‘软刀子’!”
“我们有三大理由,必须办,且必须大办!”
“第一,正名与造势。”我竖起一根手指。
“陇西百姓,甚至许多士子,并不真正清楚科举要选拔什么样的人才。我们需要一个最公开、最盛大的场合,把‘公平取士、唯才是举、重实务、纳百工’的理念,演给他们看!把名声彻底打出去,让所有人知道,这不是换汤不换药的举荐,而是一条全新的、看得见摸得着的青云路!名声响了,疑虑消了,后面报名的人才会踏破门槛!”
杨广的目光凝了凝,指尖在“公开”、“盛大”两个词上划过,示意我继续。
“第二,观风辨人。”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场盛会,对各大家族和寒门,都是一面镜子。我们可以看看,哪些世家子弟思想开明、真有实学,或许能争取、能分化、能为我们所用。更重要的是,能实地看看寒门之中,到底藏着多少真金,水平究竟如何,心里好有本账。”
听到“分化”、“争取”,杨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听懂了这背后的政治考量。
“第三,也是眼下最要紧的一点,借势破局,毕其功于一役!”我竖起第三根手指。
“我们要将这场开阁盛典办成完全公开、允许甚至鼓励百姓围观的盛会,如此一来,各大家族就会束手束脚!他们可以在暗地里使绊子,却绝不敢在万众瞩目之下公然捣乱、诋毁,那等于将自己置于殿下和民意的对立面!我们甚至可以——”
我停顿了一下,抛出那个最大胆的设想:
“在盛会气氛最热烈、人心最沸腾的时候,现场直接打开报名通道!一鼓作气,把生米煮成熟饭,让世家大族再无辗转腾挪的余地!”
我一口气说完,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选秀节目海选的盛大场面、直播的全民狂欢。
对,就是这个感觉!
用最成熟的“事件营销”和“全民造星”理念,把一场严肃的人才选拔,包装成一场人人可参与、人人热议的顶级“真人秀”!
这放到信息闭塞的古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书房里一片寂静。
杨广没有再翻动草案,他甚至没有再看着纸页。
他的目光,完全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里面不再是审视,不再是疑惑,而是一种……被我这一套前所未有、环环相扣的逻辑彻底吸引住的、近乎灼亮的兴味。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书案上,手指交叠抵在下颌,这个姿态让他显得格外专注。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地撞在寂静的空气里,“你不是在办一场雅集。你是在……搭建一个战场。”
“一个以繁华热闹为表象,实则要重构‘才’之标准、窥探人心向背、并当众挟大势以定乾坤的,阳谋之局。”
“‘公开’与‘盛大’,既是你的护甲,也是你的武器。”他顿了顿,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一种棋手看到了绝妙棋局时的兴奋。
“让对手无法在明处反抗,让观望者不得不被卷入,让变革的声势,在最短的时间内,滚成无可阻挡的洪流。”
他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我脑海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怪陆离却又无比高效的“营销”与“传播”的本质。
“甚至……现场报名。”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极其锋锐的弧度,“好一个‘毕其功于一役’。你这是要把所有退路和拖延的借口,都当众烧掉。”
阳光洒满书案,草案上的墨迹仿佛都在发光。
“想法,”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凝,和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很有意思。”
“比你那份‘热爱工作’的表白,有意思得多。”
我的脸颊微微一热,心跳得有点快。
但这次不是因为慌。
而是……他懂了。
他不仅听懂了,还立刻看到了这步棋后面更深的杀招和布局。
那种感觉,就像你小心翼翼藏了很久的宝贝,终于被人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然后眼睛一亮,说:这东西,妙啊。
“午时之前,”他将草案轻轻推回给我,指尖在“开阁盛典”四个字上不轻不重地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要看到这份‘战场’的详细构筑图。每一道壕沟,每一处哨岗,每一步进兵与防守的路线。”
“至于该请来‘观礼’的人,”
他微微眯起眼,那里面闪过寒星般的光,“本王自有办法,让他们一个不少,乖乖坐到这场大戏的观众席上。”
“是,殿下!”我接过草案,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转身离开时,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依旧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
那不再是我害怕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凝视。
而是一种纯粹的、对并肩作战的同伴的——
认可,与期待。
……
当天晚上,我们迅速敲定了盛典当天的三大板块:
1、经义新解台:辩论经典句子,看谁的理解更圆融、更贴近现实。
2、陇西实务问对台:回答陇西真实难题,要给出具体解决办法。
3、格物巧思展示角(也叫小小发明家):工匠、农人可现场展示改良的工具,有用就赏。
玩法简单粗暴,目标明确:打破清谈,逼出实学。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感觉自己像个被空投到古代的倒霉项目经理,唯一的KPI就是让这场“开阁盛典”一炮而红。
场地最后定在了西城外一处前朝废弃的校场,地方够大,产权清楚(朝廷的),但荒得不像样。
我带着宇文成都和一队兵士,还有雇来的上百民夫,连着清了三天。
主台、坐席、百姓区,还有那三个用木栅栏简单划出来的“擂台”,轮廓总算出来了。
宇文成都这憨子,干活实在,扛着木头满头大汗,还咧着嘴笑:“副使,咱们这阵仗,跟要打仗似的!”
方案改了又改。
杨广要“巨细靡遗”,我就得把每个环节掰碎了想。
流程、时长、出意外怎么办、甚至万一下雨怎么弄……画图画得我手快断了,感觉自己快变成人肉Excel。
最头疼的是“格物巧思”角,来报名展示的东西五花八门,我得一件件看,问清楚原理,怕有人拿没用的或者危险的东西来捣乱。
道具也得自己琢磨。
我弄了个铁皮喇叭(扩音筒),怕现场人太多我嗓子喊废。我先画了草图,让工匠试了好几次才勉强能用。
还有题板、计时沙漏……甚至让匠人试着做了两面能滑动的大木牌,准备用来写最新消息,炒热气氛。
宣传是重中之重。
我搞了一份“小报”,《开阁志》特刊,提前三天就撒遍了全城。
小报上不光有字,还让画工简单画了校场的样子,大大的“文魁阁”下面,写着醒目的“三大擂台,现场报名,晋王亲临!”。
说书人那儿也打点好了,一段“晋王摆擂,陇西才俊显神通”的故事,在茶馆里讲得唾沫横飞。连街边小孩都在唱我瞎编的顺口溜:“文魁阁,大门开,不问出身问真才!有本事,你就来!”
宇文成都成了我最得力的“跑腿总管”兼“安保队长”,虽然他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副使说啥就是啥,干了再说”的懵懂状态,但干活飞快,绝不含糊。
看着他扛着东西跑来跑去、被我支使着去给说书人送赏钱的憨直样子,我累得快散架时,竟也觉得有点好笑。
杨广那边也忙。
他得周旋在各家递来的帖子和饭局之间,表面是“听取建议”,实则在观察、施压、分化。哪些人能稍微拉拢,哪些必须敲打,他心里那本账,恐怕比我画的流程图还复杂。
他偶尔深夜回来,书房的灯总要亮到很晚。
我们碰面时,通常只是快速交换几句紧要的话,他问进度,我说困难,他给个方向或让谁去办。交流干脆利落,好像那晚槐树下的混乱根本没发生过。
这样挺好,我对自己说,纯粹的工作关系,就该这样。
终于,在忙了不知多少个白天黑夜后,开阁盛典的日子,到了。
第64章 唱双簧
这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是个顶好的日子。
得益于我前些天铺天盖地的宣传,校场外天还没亮透就聚满了人。等我赶到时,现场已是人山人海,喧嚣声浪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
乌泱泱的人群泾渭分明:
左边是学子区。
锦衣华服、神色矜傲的世家子弟们聚在一堆,彼此寒暄,目光却忍不住打量另一边。
那边是衣着简朴、甚至打着补丁的寒门学子,他们大多沉默,眼神里混杂着紧张、期待。
两拨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后面和四周,则是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扛着孩子的农汉,挎着篮子的妇人,吆喝卖零嘴的小贩,还有拄着拐杖来看热闹的老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好奇。
我的顺口溜还真没白编,好些半大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嘴里还念叨着“不问出身问真才”。
主台上,观礼席已布置妥当。
正中央是杨广的主位,他还没到。
左右两侧设了四个席位:
左一:郑太守。他已经到了,正襟危坐,脸上堆着假笑。
左二: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的老者,穿着朴素的深色儒袍,神色淡然。这是独孤家的老太爷,独孤明,陇西有名的大儒,学问好,脾气倔,出了名的“只看文章不看人”。请他来,是为了镇场子,增加观礼的“学术权威性”。
右二:空着,是给裴文若留的,他代表军方和务实派(主要这是我们自己人,手里有兵,能镇场子。)
右一:是我的位置,作为主持人和规则执行者。
这安排,学问(独孤明)、官方(郑守仁)、军方(裴文若)、打酱油的(我)都有了,再加上杨广这个亲王,阵容够硬,也够平衡。
我正检查着铁皮喇叭和流程册,人群忽然一阵很大的骚动。
通道尽头,几匹骏马率先开道,后面是杨广的马车。
车子停稳,他掀帘下车。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追了过去。
嚯。
心里蹦出一个字。
他今天……穿得还挺精神。
不是平时那种宽袍大袖、讲究威严的亲王常服,而是一身极为利落的玄色劲装款深衣,料子挺括,腰身束得紧,衬得人身形笔直。
头发也没戴那顶沉甸甸的玉冠,就用根簪子简单挽着,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太阳明晃晃地打在他身上,他就这么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生人勿近、老子今天要来干大事”的气场,隔老远都能感觉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刚才还嗡嗡作响的场子,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郑太守早就屁颠屁颠跑下台去迎了,旁边坐着的独孤老太爷也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礼。
杨广对两人点了下头,目光在主台上一扫,掠过我的时候,跟看旁边的旗杆没什么区别,然后就走到正中间那把椅子前,坐下了。
几乎同时,一阵马蹄声,裴文若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他一身尘土跳下马,对台上抱了抱拳,就大刀金马地坐到了右二的位子上。
得,观礼席也齐活。
我捏了捏手里冰凉的铁皮喇叭,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点“还挺帅”的杂念甩出去。
好了,专注。
你是总导演,是控场的。
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齐了,下面就看你怎么把这场大戏,唱得漂漂亮亮,唱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吉时将至,鼓手已经就位。
我朝鼓手的方向,用力一点头。
“咚!咚!咚!”
三声鼓响,像块巨石砸进水面,全场霎时一静。
我捏了捏手里那略有些硌手的铁皮喇叭,走到主台最前方。无数道目光“唰”地钉了过来。
我举起喇叭,声音平稳:
“吉时已到!陇西文魁阁开阁盛典,现在开始!”
“今日盛会,承蒙晋王殿下亲临主持。首先,恭请晋王殿下,为盛会开示!”
说完,我侧身退到一旁。
杨广站起身,走到台前。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那无形的压力让最后的窃窃私语也消失了。
“今日,文魁阁开阁。”
他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校场。
“本王只问三件事。”
“一问胸中所学,可能经世致用?”
“二问眼中所见,可识陇西山河?”
“三问心中之志,可敢为民请命?”
三问落下,掷地有声。他不再多言,转身回座。
“谢殿下!”
我上前一步,接着道,“今日盛会,亦蒙陇西贤达坐镇观礼。有请郡守郑大人、独孤先生、裴将军示下。”
郑太守连忙起身,堆着笑说了几句“殿下英明、盛会难得、望才俊尽展所长”的套话。
独孤明老先生捋须,声音平缓:“老朽今日,但观诸君文章见识,是否真有裨于实务。”
裴文若抱拳,言简意赅:“末将是个粗人,就看看谁的主意能用在刀刃上。”
主嘉宾们致辞完毕。
我重新走到台前最中央。
现在,轮到我主事,宣布具体规则了。
就在我举起喇叭,刚要开口的瞬间。
台下,尤其是世家学子聚集的区域,清晰地传来了几声压低却刺耳的议论:
“还真让她主持啊……”
“女子主事,闻所未闻……”
“拿着个什么怪模怪样的东西……”
一道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轻蔑、等着看我出丑的意味,聚焦在我身上。连后面围观百姓中,也有好奇和疑惑的视线。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站在晋王和众位“大人”之前的女人,会怎么办。
我甚至能感觉到身后观礼席上投来的目光。
郑太守的看热闹,独孤明的事不关己,裴文若的担忧。还有……正中间那道,深静难辨的视线。
我没回头,一眼都没往后看。
看他有什么用?他既然把我推到这个位置,就是要看我如何自己站稳。
求援?指望他开口替我解围?那是做梦。
我捏紧了手里的铁皮喇叭,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怒色或慌张,反而对着那些议论声最清晰的方位,挑了挑眉。
然后,我举起了喇叭。
声音甚至比刚才更清亮、更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干脆,清晰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看来,有些朋友,对由我来宣读规则,颇有疑虑。”
我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神色倨傲的世家子。
“这疑虑,无非是觉得,女子不该站在这儿,不该拿着这‘怪模怪样’的东西说话。”
我晃了晃手里的铁皮喇叭,发出一点响。
“但今日,文魁阁开阁,为的是替朝廷遴选实干之才!选才,靠的是规矩,是标准,是本事!不是靠谁来宣读这几条规矩!”
我语速加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既然殿下与诸位先生,将今日盛会规则交予萧某宣布,那萧某便只问一句——”
我侧身,手臂用力一挥,指向身后高悬的“文魁阁”巨匾。
“诸位今日前来,是为了争论该由谁主事,还是为了一展胸中所学,搏一个前程?!”
“若为前者,”我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冷了下来,“门在那边,恕不远送!”
“若为后者——”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对着喇叭喊出最后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试图凿进某些人傲慢的脑壳里:
“就请竖起耳朵听好!放下无谓的成见!看看今日这擂台,到底要怎么打!看看你们那套衡量人的老尺子,还量不量得了这新的才!”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那些议论声消失了。世家子们脸色变幻,有人涨红了脸,有人别开目光,有人震惊地看着我。
我不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转身,对着台下那三块蒙着灰布的区域,手臂再次挥出,宣布:
“现在,揭幕!”
“第一区,经义新解台!辩一辩圣人之言,如何用在今时今日!”
“第二区,陇西实务问对台!抽的是郡府真实难题,看的是你解决麻烦的本事!”
“第三区,格物巧思展示角!不论你是工匠、农人,还是有巧思的普通人,只要你的法子有用、能省力、能增产,亮出来!当场验看,当场评赏!”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三块蒙布被依次掀开。三个区域,功能迥异,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规则很简单!”我提高音量,压下场中越来越响的议论,“诸位可自选区域参与!经义台辩出高下,实务台给出对策,格物角亮出真货!一切评判,以‘是否切合实际,是否利于陇西’为准!”
“今日所有表现优异者,”我拿起一本册子样本,高高举起,“你的名字,你的高见,会被印在这本《文魁阁菁华录》上,刊行全城,分发各县!”
我扫过那些瞬间屏住呼吸的脸,一字一句:
“这意味着,今日之后,整个陇西,都会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名字!全陇西都知道!
那些寒门学子和匠人的眼睛,瞬间烧了起来。
这简直就像……要上陇西的头版头条了!谁能拒绝?!
“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对着喇叭喊出最后一句: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诸位,请展才!”
“轰!”
声浪几乎掀翻校场。
早就憋着劲的寒门学子,像出闸的洪水,涌向实务问对台和经义新解台!匠人农人们也激动地围向格物角。
那些刚才还对我面露不屑的世家子,脸色变了。
再端着架子,难道眼睁睁看着风头全被寒门抢了?终于,有人沉着脸起身,朝着“经义新解台”走去,这是他们最后的、不容有失的阵地。
……
最先燃爆的,果然是“经义新解台”。
第一道辩题:“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翻译成大白话:治理百姓,是应该让他们明白道理,还是只管让他们听话做事?
这题目直白,尖锐,关系到怎么看待“民”。
正方(主张百姓不需要懂,听令就行)先发言。
站起身的,是个摇着折扇、衣着考究的年轻公子,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我认得他,是陇西元家的三郎,元昭,在本地素有小才名,也以倨傲著称。
他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圣人此言,乃驭民之要。民如稚子,可与言常,不可与言深。譬如治水,令其担土则担土,何需告之以水文地理?徒增烦扰,反易生事。”
他引了《论语》,又举了治水的例子,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台下不少与他相熟的世家子弟纷纷点头附和。
第一个上场的寒门学子紧张反驳:“若不言明,民不知其利,恐生怨怼……”
“迂腐!”元昭折扇一合,轻笑,“为政者谋百年之计,岂需向贩夫走卒解释?”
第二个、第三个寒门学子接连上台,皆被元昭以“民智未开”“治国当执简御繁”等道理,轻飘飘挡了回去。
三战三捷。
元昭折扇摇得不疾不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目光扫过寒门坐席区,挑衅意味十足。不少世家子弟已面露得意,而寒门那边则弥漫着压抑。
我皱了皱眉。
这元昭虽然傲慢,但肚子里确实有点墨水,尤其擅长用经典包装那套论调,一时不好反驳。
就在这时,反方又一人站了起来。
这次是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少年,身形清瘦,皮肤微黑,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像是常做体力活的。他走到台前,姿态倒稳,先行了礼。
元昭瞥他一眼,见其衣着简朴,眼中轻蔑更甚,连话都懒得多说,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讲。
那少年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元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学生有一问,”少年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若征民修渠,只令挖土,不告之此渠成后可灌田百顷、活人千家,民夫不知其利,只觉劳苦,暗中怠工拖延,渠何日能成?”
元昭摇扇的手一顿。
少年再问:“若官府推广新犁,只强令购置,不说明此犁省力几分、多耕几亩,农户不明其便,将其束之高阁,新政何以推行?”
“正方说,民如稚子,不可与言深。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不告诉划船人去向何方,他们或消极怠工,或……故意将船划向礁石。”
“今日这文魁阁,”少年最后道,声音清晰传遍全场,“将规则明示于众,无论贫富,皆可知晓参与。这,不也正是‘使知之’么?”
话音落,满场静了一瞬。
没有引经据典,却句句都从最实际的“修渠”、“纺车”、“划船”出发,最后又落回到眼前这“文魁阁”本身。
逻辑清晰,通俗易懂,更带着一种朴素的、难以辩驳的力量。
元昭脸上的从容消失了。
他那些华丽的辞藻和看似高深的比喻,在这番实实在在的诘问面前,忽然变得空洞又可笑。
“说得好!”沉寂过后,百姓区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寒门学子们更是挺直了腰杆,眼神灼灼。
我眼睛一亮,赶紧低声问旁边负责记录的书吏:“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书吏连忙翻查手中的名册,手指快速划过,找到对应编号,低声回禀:“回副使,此人登记姓名为陈实,河西县人士,年十七,父早亡,家中薄田已卖,现于西市骡马行为人帮工,无正式师承……”
陈实。
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再看观礼席上,更是反应各异。
裴文若咧嘴一笑,“这小子行啊,话扎在点子上了。”
杨广神色未动,只目光在陈实身上略停了停,指尖在扶手上极轻一点。
另一侧,独孤明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郑太守脸上笑容僵得也有些难看。
下一道,辩题换成了“礼不下庶人”。
这次,一个名叫郑楷(郑太守侄子)的圆脸青年被抽为正方(维护礼制等级)。
他比元昭圆滑,不直接说“庶人低贱”,而是引经据典,强调“尊卑有序乃天地之理,各安其分则天下太平”,试图用“和谐”“秩序”来包装特权。
反方则是一位叫独孤烁的年轻学子。
一听姓独孤,我下意识多看了两眼。陇西顶尖的世家,姓独孤的,那可都是鼻孔朝天的人物。
但这独孤烁,看着不太一样。
衣服料子还行,是细布的,但半旧,袖口磨得有点起毛。眼神很静,静得有点……闷。不像那些嫡系公子哥儿那么张扬,倒像是家里不太受待见的旁支,或者读书读多了有点呆的书生。
“学生以为,古礼亦需因时损益。‘礼’之精神在敬与和,若‘礼’成了阻隔,反失其本意……譬如科举,亦是予人进取之‘礼’……”
他观点温和,试图调和,但不够锋利,与郑楷的“秩序论”陷入胶着。
我记下“独孤烁”这个名字,这是世家大族里可争取的进步学子。
“实务问对台”此时也爆出了惊呼。
一个抽到“如何防止边市以次充好、强买强卖”题目的学子,给出了一个极其扎实的方案。
“学生提议,于互市设‘公验人’,商人各推信实者担任,买卖需经公验人见证画押;再设‘平价牌’,每日由官府根据行情公布马匹、毛皮等物的指导价,悬挂于市,童叟无欺;若有纠纷,由公验人与市吏共裁,裁断不公者可直诉于驻军或郡府。”
此人名李喻,出身陇西李氏偏房,其母乃商户女,难怪对市贸规则如此熟稔。
“格物巧思角”更是热闹非凡。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演示了他改良的“曲辕犁”,犁头角度巧妙,入土省力。
裴文若亲自下场试了试,眼睛一亮,当场大手一挥:“赏!此犁若真能省力增产,当在全郡推广!”
十两雪花银捧到老农面前,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
另一边,一个寡妇展示了能同时纺两股线的“双梭纺车”模型,虽然粗糙,但原理清晰,引得围观妇人啧啧称奇。
这里没有之乎者也,只有“好用”“能成”,冲击着所有人对“才学”的认知。
日头渐高,气氛愈发热烈。
汗水、尘土、激动的呐喊、不服的争辩、恍然大悟的惊叹……混合成一股灼热的气浪,冲刷着校场,也冲刷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对才学的认知边界。
寒门学子眼中的光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世家子弟们则神色复杂,有人不屑,有人深思,更有人被气氛带动,忍不住下场一试。
百姓们看得如痴如醉,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与自己生活息息相关的“才学”较量。
观礼席上,独孤明和郑太守得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裴文若显然对实务和格物更感兴趣,几次离席下去细看。
杨广始终端坐主位,神情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随着场中某些精彩瞬间,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就在气氛被烘烤到极致、所有人的情绪都绷在最高点的时候。
杨广微微抬了抬手,内侍立刻上前,躬身听命。
领命后,内侍快步走到台前,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肃静!晋王殿下有谕!”
沸腾的校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鸦雀无声。数万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向主台中央。
杨广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走到最前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动、或疲惫、或期待、或不安的面孔。
然后,他开口了。
“听了半日,看了半日。有人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有人出谋划策,似有可行。”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然,治国安民,非纸上谈兵。今日,本王再问最后一题。”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抛出一个终极拷问:
“若你为陇西一县之令,春旱秋涝,豪强盘踞,府库空虚,百姓待哺。”
“你当如何做,才能在一年内,让百姓不说你是个好官,只说,今年日子,似乎比去岁好过些?”
问题抛出,整个校场瞬间更静了。
春旱秋涝,豪强盘踞,府库空虚,百姓待哺……还要在一年内,让百姓觉得“日子好过些”。
这哪里是问题?
分明是把一个地狱开局、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血淋淋地甩在所有人面前。
别说解答,光是理解这困境的复杂度,就足以让大多数人冷汗涔涔。
寒门学子中,许多人脸色煞白,眼神茫然,这题远超他们的经验和想象。世家子弟也面面相觑,他们学的“治大国如烹小鲜”,从未想过是这般“无米下锅、灶台漏雨、还有恶邻虎视眈眈”的“烹饪”法。
只有极少数人,眼神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沉淀下来,燃起异样的光芒。
杨广将这一切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对身旁内侍略一颔首。
内侍上前,运足中气,声音穿透寂静:
“晋王殿下谕:此题,一炷香为限。此刻起,有心应答者,无论出身,皆可书就条陈,递上主台!”
“殿下将亲阅所有条陈!凡见解独到、对策切实可行。无论有无功名,无论何等出身,殿下将破格擢用,招入幕府,参赞机要!”
破格擢用!招入幕府!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野火!尤其是那些寒门子弟,眼睛瞬间血红!这是直达天听的青云梯!
是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
短暂的死寂后,是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疯狂的爆发!
“纸!笔!快!”
“让我过去!”
“兄弟,合议!合议!”
无数人冲向场边的书案,抢夺纸笔。
蹲地写的,靠墙写的,几人凑头急议一人执笔的……场面瞬间混乱到极致,却又在求生般的紧迫感中,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炽热。
陈实也动了,他迅速挤到一张书案前,抓起笔,几乎不假思索,笔走龙蛇。
李喻咬着笔杆,略一思索,也开始奋笔疾书。
独孤烁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也提起了笔。
一炷香的时间,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在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吼中,飞快溜走。
鼓声敲响。
几百张或写满、或潦草、或只有寥寥数语的纸页,被颤抖的手递了上去。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懊悔不迭,有人眼巴巴望着主台,仿佛那是决定命运的闸口。
文吏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堆积如山的条陈。
而我在这片被希望、野心、忐忑和疲惫笼罩的诡异寂静中,再次走到了台前。
真正的收尾,现在才开始。
“诸位!”我深吸一口气,让声音传遍全场,“今日文魁阁开阁,我们看到了什么?”
我自问自答,声音激昂:
“我们看到了引经据典的博学!看到了解决实务的急智!看到了造福乡梓的巧思!更看到了,在晋王殿下最后一问面前,敢于思索、敢于落笔的胆魄与担当!”
“这就是我们今日聚集于此的意义!这就是朝廷要透过科举,寻找的人才!”
“不看出身,不看门第,不看你是能言善辩,还是沉默实干!只看你有没有这份心,这份力,这份想让脚下这片土地、想让身边父老乡亲日子好过一点的,真心与本事!”
话音落下,许多寒门学子,甚至包括一些匠人、农人,眼眶都红了。
“所以!”我手臂猛地一挥,指向那早已准备好、一直蒙着红布的“科举报名处”桌案,“今日盛典,并非终点!而是起点!”
“哗啦”一声。
红布被我亲手扯下!
“陇西郡科举试点,报名,现在开始!”
“凡我大隋子民,无论出身,只要符合简章所例条件,皆可在此报名!十日之后,就在此地,正式开考!”
“考什么?”
我环视全场,声音铿锵,“就考今日所见的‘经义新解’之思辨!考‘陇西实务’之对策!考‘格物巧思’之活用!考的,就是你们有没有资格,去答殿下最后那一问!”
“现在!”我让开身子,将报名处完全亮出,“有志者,请上前!”
话落,人群中立刻骚动起来。
但比百姓反应更快的,是观礼席上一片死寂的僵硬,和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我用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幕:
郑太守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手里端着的茶杯明显晃了一下,溅出几滴热茶烫在手背上,他都恍若未觉。
他身后那些陇西本地的属官、乡绅代表,一个个脸色骤变,有人下意识地前倾身体,有人张大了嘴,更多人则是飞速地交换着惊慌的眼神。
现场报名?十日后就考?
这完全打乱了他们所有的预案和节奏!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盛典结束后,利用十天半月的“筹备期”,在暗地里运作串联、施加压力、制造障碍,慢慢把这件事拖黄、搅浑。
可现在,刀直接架到了脖子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将军”,将得措手不及,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阵青阵白。
就在这片诡异的、冰火两重天的气氛中。
“晋王殿下!此举……是否过于仓促了?!”
郑太守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急怒甚至有些变调,“现场报名,十日后开考?这、这……场地、考官、考题、防务,千头万绪,岂是儿戏?朝廷取士,国之大事,当从容筹备,岂能如此……如此草率?!”
他身后的一众属官乡绅也像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嗡嗡的议论声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不满。
我转身,面向郑太守,脸上瞬间切换成混合着激动、歉意和恳切的复杂表情,声音却清晰坚定:
“太守明鉴!下官深知仓促!但您看,”我手臂一挥,指向下方汹涌激动的人群,“民心如此,盛情如此!今日文魁阁之光,乃殿下仁德与朝廷新政所聚!此等良机,稍纵即逝!”
“可场地……”
“西郊校场现成,稍加规整布置,划分考棚区域,五日内必可完备!”我语速飞快,早有预案。
“那考题命制……”
“陛下圣明,对陇西试点寄予厚望。”我立刻接上,“尚书省为此次试点所拟正副两套试题,月前已由陛下亲自审阅圈定!”
“防务、治安……”
“有裴将军麾下精锐在此,维持考场秩序、弹压宵小,绰绰有余!下官愿立军令状,协同宇文将军,确保考前考中,绝无大乱!”
我一个接一个,将他可能提出的难题,全部堵了回去。
每个回答都快速、具体、可行,将“仓促”的弊端,硬生生掰成了“高效、果决、顺应民心”。
郑太守被我这一连串早有准备的应对,尤其是“御题已至”的消息砸得头晕目眩,脸色阵红阵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强压怒火,挤出话来:“即便……即便诸事皆备,十日,也太过紧迫,万一有所疏漏,岂不贻笑大方,有损朝廷威严?依下官看,不如择期……”
“萧副使。”
杨广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到了台前。玄色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威压,让原本燥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他的目光转向我,眼里翻涌着不悦、审视,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
“是,殿下。”我垂首,姿态恭谨中带着一丝“闯祸后”的不安。
“你可知道,你今日所为,是何性质?”他问,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你如此擅专行事,将本王的信任,置于何地?”
他的斥责并不高声咆哮,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冰冷怒意,比任何吼叫都更令人胆寒。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哽咽。
“下官……下官见盛会空前,人心可用,唯恐错失良机,一心只想为殿下、为朝廷尽快网罗英才,急功近利,思虑不周!擅专之罪,下官万死难辞其咎!请殿下……重罚!”
我将“急于立功”、“考虑不周”的罪名揽得实实在在,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息。
然后,我听见杨广一声极冷、极重的冷哼。
“你的罪,稍后再论。”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更大的压力,“但既已当众宣布,君无戏言,朝廷更无戏言!”
他转身,不再看我,面向全场,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既然萧副使已代朝廷,向尔等万千学子,许下了这‘十日之期’,既然陛下御题已至,考官、防务皆有章程。”
他停顿,目光如电,扫过鸦雀无声的现场,最终,落在了脸色再度发白的郑太守等人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那这科举,便如期举行!”
“十日之后,就在此地,开科取士!凡今日报名登记者,皆可应试!”
“此诺,天地为证,万民共鉴!若有任何宵小,敢在此期间,阻挠、破坏、行阴私之举,乱我朝廷抢才大典——”
他猛地一拂袖,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无论何人,无论何门,皆以谋逆论处,夷其三族!”
“轰!”
更大的声浪,混合着无与伦比的狂喜和震撼,再次冲天而起!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压制!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推挤着、却又在兵士的维持下,排成数条汹涌的长龙,向着那几张红色的报名桌案涌去!
“我报!”
“还有我!”
“让我过去!我也要考!”
寒门学子一马当先,匠人、农户中胆大的也跟了上去,甚至一些神色挣扎的世家旁支子弟,在同伴复杂的目光中,也默默排到了队尾……
场面火爆到几乎失控,但又充满了蓬勃的、野草般疯狂生长的生命力。
我依旧跪在冰冷的台面上,直到宇文成都上前,悄悄道:“副使,殿下走了,别演了。”我才拍拍膝盖站起来,冲他眨眨眼。
计划得逞!
不得不说,杨广这演技放现代绝对的奥斯卡影帝。
我俩昨晚在书房对词时他还挺平静,刚才那通发作,吓得我腿都软了,好家伙,感情这位爷是体验派,上来就给我整沉浸式恐惧。
我看向观礼席,郑太守等人早已面无人色,仓皇起身,脚步虚浮地离去。
他们最后那点“拖延搅局”的念想,被杨广一番“斥责-认罪-铁腕立誓”的组合拳,彻底砸得粉碎。
我看着下方那一片沸腾的、争先恐后的人海,看着夕阳将每个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长,看着“文魁阁”的巨匾在余晖中熠熠生辉。
嗓子早已嘶哑,后背衣衫尽湿,手脚都在微微发抖。
但心里,却像被这落日熔金般的景象,塞得满满当当。
成了。
这场我一手策划、几乎耗尽心力的“开阁盛典”,终于以最火爆、最直接的方式,将“科举”二字,连同“公平取才、唯实唯用”的理念,狠狠砸进了陇西的泥土里,砸进了万千人的心里。
十日后的考场,才是真正的试金石。
但至少今日,乃至未来的许多个日夜,整个陇西,都会为“科举”这两个字,而沸腾,而争论,而充满希望。
日头彻底沉了,校场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满地乱纸和歪倒的旗杆。
我瘫在主台边的石阶上,骨头缝都透着酸。嗓子冒烟,脑袋嗡嗡响,眼前还晃着白天那人山人海的影子。
“副使!萧副使!”
宇文成都的大嗓门老远就炸过来,他一身甲胄哐哐响地冲到我面前,脸兴奋得发红,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可真是神了!了不得了!知道刚才报了多少人吗?”
我掀了掀眼皮,没力气搭话。
“八百多!”他吼得我耳膜疼,“乌泱泱的,挤爆了!而且里头好些个穿绸衫的,一看就是家里有底子的,也跟着抢!嘿,这是真急了,怕被比下去没脸呢!”
八百多……我闭着眼,心里那点得意咕嘟嘟往上冒,累瘫的嘴角忍不住想往上扯。
行,这第一步,踩得够实。
正想喘口气,一片影子凉飕飕地罩下来。
我勉强睁眼。
杨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跟前,暮色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就静静看着我瘫成烂泥的德行。
“殿下。”宇文成都立马绷直了。
杨广“嗯”了一声,视线还落我身上,停了片刻,开口,声音淡得很:“做得不错。”
我动了动,想爬起来行礼,但浑身骨头吱呀抗议。
“晚上来本王书房,”他也没管我,接着说,语气没得商量,“今日收的那些条陈,一起看。”
我心里“嗷”一嗓子。
大晚上的!还要去你书房?!我魂儿都快累飞了,只想回去躺尸。你自己看不就完了?您老不是要“亲阅”吗?
可脸上半点不敢露,我扯着冒烟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是……臣女遵命。”
杨广不再废话,转身走了,袍角扫过石阶,没一点声儿。
宇文成都冲我挤挤眼,也溜了。
我重新瘫回去,望着天上刚冒头的星星,只想叹气。
这差事……要命。
第65章 疑似被捏脸
拖着灌了铅的腿挪到杨广书房外,里头灯已经亮了。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主要是把“累死了”和“不想来”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然后才敲门进去。
“殿下。”我有气无力地行了个礼,姿态摆得足足的:看,我快累散架了,是被您抓来的。
“坐。”他眼皮都没抬,指了指对面。
我挪过去坐下,目光习惯性扫过书案,除了堆成小山的条陈,边上居然还摆了个小碟子,里面是——
芝麻糖?
我最爱吃的那种,甜丝丝,香喷喷。
我一下子僵住了,盯着那些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上次贺璟在金城县给我塞的就是这个,当时……杨广也在。他看见了?他记住了?
为什么……现在给我这个?
什么意思?
杨广终于放下手里的纸,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移向那碟糖。
“郑守仁送来的,本王不喜甜腻。”
他顿了顿,接着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调子说:“想着你或许爱吃,就留下了。”
我:“……”
心里那点疑惑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平淡样子搅得更乱,我捏了捏袖口,垂下眼。然后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怎么不吃?”他问,目光还落在我脸上,不依不饶似的。
“……哦。”我声音小小的,几乎是下意识,飞快地伸手拈了一颗最小的,塞进嘴里。
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我小口嚼着,眼角余光里,他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但这次我看清了。
然后,他不再提糖的事,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伸手从那堆“小山”里抽出两张纸,放到我面前。
“看看这个。”他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嘴里那点诡异的甜和乱七八糟的心绪上扯开,低头看向那两张纸。
第一张,独孤烁。条理清晰,提了几条“分化豪强”、“以工代赈”、“树威立信”,想得挺全,但束手束脚。
“这人能用,”我放下纸,“但得放在合适的地方磨一磨,胆子太小,欠点火候。”
杨广不置可否,把第二张推过来。
陈实。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我看了几行,眼皮就开始跳。
这小子是真敢写啊!
核心就一条:“抄贪官家,分百姓钱!”
下面详细列了“如何搜集豪强罪证”、“如何选择突破口”、“如何快速控制钱粮”、“如何当众处置以收民心”……每一步都透着股底层挣扎上来的狠劲和实用主义,甚至有点不择手段。
他设想中的“县令”,简直是个手握尚方宝剑、行事狠辣的酷吏。
我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法是够野,也够直接。”我斟酌着用词,“见效快,能解燃眉之急,也能迅速树立威信。但是……”
我抬起头,看向杨广,把最关键的那句扔了出来:“这不是一个县令,甚至不是一个郡守,能自己拍板干的事。这得是手握足够权柄,不惧反弹,甚至需要借此立威、重塑一方规矩的上位者,才能推得动,也才……镇得住后续的风波。”
顿了顿,我又补充了一句,“得是殿下您这个位置的人,才能做的事。”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杨广像是被我这话挑起了什么兴趣。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萧锦,”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你好像从来都没问过,本王,想坐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我头皮一紧,浑身的倦意嗖地散了,嘴里的芝麻糖味泛着古怪的甜。
……哈?
我手指抠着名录册子的硬壳边角。
问我这个?
你现在搞科举、灭王家、在陇西立威、估计下一步就得跟太子斗了吧……你这架势,像是只想当个富贵闲人?
但我怎么说?
难道要我说,“殿下,您是不是特别想当皇帝呀?感觉您干劲挺足的嘛!”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想。
“殿下。”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目光看起来平静,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属于下属的恭顺和不解。
“殿下天潢贵胄,文韬武略,胸怀大志。您想坐的位置,自然是能最大限度地施展抱负、济世安民的位置。”
我把话题轻轻拨开:“至于具体是什么位置,殿下深谋远虑,行事自有章法。臣女愚钝,只知殿下所指之处,便是臣女应往之处。殿下想让臣女知道时,自然会告知。此刻,何必多问?”
意思很明白:您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目标都怼到我脸上了。咱们保持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对大家都好。
我说完,微微垂下眼,做出恭顺聆听的姿态。
杨广没立刻说话。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很轻地挑了挑眉。像看穿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把戏,想戳破看看。
“萧锦,”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你明明看穿了。”
我心头一跳,没抬头,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看穿了,为什么不敢说?”他往前倾了倾身,带着几分探究,“你怕什么?”
……大哥,你非要挑明吗?!
我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挑明了有什么好处?
是能帮你更快坐上那烫屁股的椅子,还是能让我这副使当得更安稳?
除了让这大半夜的聊天更没法聊,除了让我以后在你面前连装傻的余地都没有,还能有啥?
难不成你想让我帮你夺嫡?
我吸了口气,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茫然和诚恳的表情,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怂。
“殿下,您这话说的。臣女就是给您跑腿办事的。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说科举能成,我就琢磨怎么把这事儿办漂亮了。”
我顿了顿,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求放过”的意味。
“至于您想坐哪儿,那是您自个儿的事儿,臣女胆子小,脑子笨,能管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把您交代的差事办妥了,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翻译一下:老板,咱就是雇佣关系。您发工资(还不知道有没有),我干活(推科举)。
您的远大理想和职业规划属于商业机密,我这打工的不打听,也打听不起。咱们保持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对彼此都好,是吧?
“胆子小?脑子笨?”他重复了一句,语气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
他不再看我,目光落回那堆条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下桌面,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他忽然又开口,问得没头没尾:
“累吗?”
我被他这跳脱的问法弄得一愣,下意识点头:“……累。”说完觉得自己太实在,又补了句:“不过没事,歇歇就好。”
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我眼下的青黑,又看了看窗外黑透的天,语气平淡地安排:“那就先回去。明日巳时三刻过来,商量开考当日的流程和防务。”
巳时三刻?
比平时晚了两个多时辰。
资本家转性了?居然让我这个苦逼打工人睡懒觉?
“巳时”我又确认了一下。
“嗯。”杨广语气平淡,“总不能让本王的副使,累坏了。”
我脑子里还在算时辰,这句话已经飘了进来。
……本王的副使?这话怎么这么别扭?而且“本王的”这三个字时,声音好像比别的字,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
是我累出幻觉了?
可没等我细品,他已经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纸张,一副“话已说完,你可以走了”的样子。
“是,谢殿下。”我按下心里的嘀咕,起身。
“糖拿着。”我走了两步,他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还是没抬头。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碟芝麻糖,又看了看他专注的侧脸。
行吧。
我走回去,把糖碟也端了起来。
“臣女告退。”
拿着那碟芝麻糖回到房间时,云枝还没睡下,正就着烛光给我缝补白日里刮破的袖子。
“小姐回来啦?呀,怎么端这么多糖回来?”她眼睛亮亮地凑过来。
“晋王给的。”
我把碟子放在桌上,自己走到妆台前坐下,开始卸发间的簪子。
铜镜里,云枝先是愣住,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颤,连手里的针线都放下了。
“小姐,我就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看吧我就知道”的得意。
“我就说他肯定在意!在意死了贺璟少爷那包芝麻糖,自己嘴上又不肯说,就也用这种方式……嘿,特别幼稚!”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不觉得吗?晋王殿下平时多厉害一人啊,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结果在这种事上,幼稚得像个毛头小子!”
“闭嘴。”
我抓起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却更明显了。
“小姐不让我说,说明你也在意。”云枝歪着头看我,笑得更狡黠了,“在意的不得了,对不对?”
“不对。”我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
云枝也不争辩,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继续缝衣服去了。
我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
累,浑身都累,可脑子却清醒得吓人。
眼前晃过今天校场上那些人。
陈实站起来辩论时,那双清亮又执拗的眼睛。
老农捧着十两赏银,颤抖的手,浑浊眼睛里滚出的泪。
八百多人挤在报名处,乌泱泱的人头,那些或兴奋或紧张的脸。
还有……那些寒门学子,在杨广抛出那个“地狱县令”难题时,从最初的茫然,到眼中逐渐燃起的、孤注一掷的光。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忽然觉得,穿越这么多年,好像这半年……活得特别不一样。
不是困在后宅的贵女,不是需要被保护的“贺家养女”。
是萧锦。
是亲眼见证科举诞生的萧锦,是站在太极殿上跟那些老家伙吵架的萧锦,是策划“文魁阁”让万人空巷的萧锦,是……真的能做点什么的人。
我以前总觉得,穿越一场,能保住小命,安稳过完这辈子就不错了。
可现在,看着那些因为一条新政令、一次公开选拔而命运转折的人,看着那些因为“公平”两个字而亮起来的眼睛。
谁不想真的做点什么呢?
谁不想,在这漫长的历史里,留下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真真切切的痕迹?
哪怕这痕迹,最后可能被更大的浪潮淹没。
但至少,我来过,我做过。
这个念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疲惫到极致的身体里,悄悄地、执拗地烧着。烧掉了那些“好累”“不想干了”的抱怨,烧出了一种更底层、更滚烫的东西——
一种“我在创造历史”的战栗感。
是的,战栗。
我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杨广的结局,知道这条路上可能铺满血和泪。
可我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是对的,科举本身是对的。
当我自己亲手推动齿轮,亲眼看见它转动,看见那些因为我,或者说因为我和杨广,而改变的命运时。
那种感觉,太致命了。
它让我忘了累,忘了怕,甚至……忘了那些清醒的、关于悲剧结局的预警。
至于杨广……
黑暗中,那个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我能改变呢?
金城县那三个少年,我救下来了。虽然过程惨烈,但那三条命,的的确确,因为我,留住了。
这是不是说明……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他……是不是也可以,不走那条众叛亲离、死在江都的路?
这个想法太危险了。
危险得像在悬崖边跳舞,明知道下面是深渊,却还是忍不住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可它也太有吸引力了。
不仅因为他为我挡过刀,不仅因为那些若有若无的温情,不仅因为他是……杨广。
更因为,我见过他眼里的光。
在黄河边,在文思阁,在太极殿。
那光太亮了,亮到让人忍不住想,如果能一直亮下去,该多好。
如果能别让它被权欲腐蚀,被猜忌蒙蔽,被无穷无尽的征伐消磨殆尽……如果能让他成为史书上那个“本可以”的明君,而不是人人唾骂的暴君……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
我知道这很蠢,很自不量力。历史上多少惊才绝艳的谋士贤臣,都没能改变一个帝王的宿命,我凭什么?
可“凭什么不能试试”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一觉睡醒,天光大亮。
满街飘着早点的香气,铺子招牌一夜之间全换上了“文魁”“登科”的字样。说书先生的醒木在茶楼里拍得山响,热腾腾的人声从窗缝里直往屋里钻。
云枝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叽叽喳喳说外头多热闹。
她今天手特别巧,给我编了个时兴的垂挂髻,还从箱底翻出件水青色的新襦裙,领口袖边绣着银线暗纹。
“小姐,今儿就穿这身!”她眼睛亮亮的。
铜镜里的人,眼底那圈青黑淡了些,眉梢眼角都透着股说不清的亮堂。我抿了抿嘴,镜子里的人也抿了抿嘴,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走到廊下,阳光正好。
我步子轻快,裙摆旋开一小圈涟漪。
杨广书房的门虚掩着。
我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
推开门,他正坐在窗下看文书,晨光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
不是一瞬,是实实在在地停住了。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我水青色的身影,映出晨光,映出我鬓边那缕云枝精心编好的发丝。
“看来昨夜睡得不错。”他说。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裙摆扫过凳面。拿起他推过来的那沓名录,低头翻着。
“嗯,一觉到天亮。”
他目光还停在我脸上,又来了一句:“那本王尽量,让你往后每日都能睡得好些。”
我翻页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他还保持着那点没散尽的笑意,目光沉静,里头明晃晃写着“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心里“哈?”了一声。
谁用你让啊大哥?等我干完陇西这票,姐回长安爱睡到几点睡到几点,睡到日上三竿把房顶睡塌了都没人管。
但我当然不敢直接开口怼,扯了扯嘴角,冲他露出个标准狗腿子笑容:
“好嘞,那臣女就先谢过殿下体恤了。”
他眼里的光晃了晃,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接着,他手指在那沓厚厚的名录上点了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昨夜的文书理出来了。八百三十七人报了名,筛掉籍贯不清、年岁不符、保人不实的,还剩七百九十六人能考。”
我低头翻着那名录,指尖划过一个个墨迹未干的名字,“挺好,比我想的还多。”
“嗯。”他应了一声,从手边拿起另一份薄些的笺纸,推过来,“还有件事。昨夜,元家、独孤家,还有陇西几家说得上话的,府门前马车进进出出,灯火亮到后半夜。本王的内应,递了出来。”
我正喝茶,闻言差点呛到,抬眼看他。
内应?嚯,余则成啊!
果然,这位爷的棋盘上,棋子从来不止明面上这些。
杨广指尖点了点那笺纸:“他们定了三件事,第一,对学子下手,陈实、李喻、独孤烁,是首要目标。威逼、利诱,乃至‘意外’,务求在开考前除掉或废掉。”
我心头一凛,釜底抽薪,最毒也最有效。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我的脸,带上了点难以言喻的意味,“对你下手。核心就两条:一曰‘牝鸡司晨’,女子干政,名不正言不顺;二曰……与本王‘过从甚密’,德行有亏,不堪主事。”
我撇撇嘴,果然又是这套。
“第三,”他语气恢复平淡,“舆论反扑。双管齐下,一面鼓吹‘科举乱制’,一面暗中扶持‘听话’的傀儡寒门,造势夺名,混淆视听。”
“说说,怎么解?”他往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仿佛在验收功课。
我掰着手指,思路飞快:“第一,学子那边最急。陈实是寒门旗手,李喻是工匠代表,独孤烁是世家里的异数,一个都不能折。得派人日夜看护,明暗两路。尤其家人,是软肋。”
“嗯。”他淡淡应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日人就已经派出去了,陈实的寡母、李喻的工坊、独孤烁的住处,都有人看着。”
我:“……”
行吧,你手快,你牛逼。
“第二,”
我清清喉咙,准备应对关于我的攻讦,“‘牝鸡司晨’这事,老生常谈,我有办法。至于跟殿下你过从甚密……”
“这个,”他接过话头,语气平稳,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他们倒也没说错。”
我:“……???”
我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他,表情大概完美诠释了‘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的反应,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点笑意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眼底明明白白写着‘难道不是?’。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深吸一口气,冲他翻了个不雅的白眼,果断把话题拽回来:“这个不用管。他们越抓着这个说,越显得黔驴技穷。咱们不能接茬,咱们要解决的,是第三个问题,把舆论,彻底抢过来!”
我坐直身体,语速加快,思路清晰:
“第一,造神!《开阁志》日刊,头版头条,就叫‘文魁星闪耀’!把陈实的犀利、李喻的巧思、独孤烁的清傲,还有昨天献犁的老农、改纺车的寡妇,全捧上去!画像、事迹、原话,一个字不落!让全城百姓不光听说,还能‘看见’科举选出来的是什么人,是能人,是真人,是他们身边的‘文曲星’、‘实干家’!把他们捧到天上,让谁动他们,谁就是跟全城的盼头作对!”
“第二,落地!光有名气是虚的,得来实的!让学子们他们在文魁阁开免费讲席,教孩子识字,帮大娘算账,解答工匠疑难!让这些‘文曲星’亲手给百姓送实惠!把‘科举’和‘好处’死死绑在一起!百姓得了利,谁还管主事的是男是女?他们只认一条:这好事,不能黄!”
“第三,织网!把水搅浑,把网织密!立刻放风出去,就说有‘不明势力’(老世家)想收买、胁迫‘文魁星’搞破坏!同时,殿下您马上出‘护才令’,悬重赏,鼓励举报!就算是被胁迫的学子,只要主动揭发,也准他照常考!咱们要让全陇西的百姓,都变成咱们的眼睛、耳朵!让那些想下黑手的人,一动,就可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张嘴……给捅出来!”
总结一下,就是三步:造神立人设(捧成顶流),落地发福利(全国路演固粉),发动群众防黑粉(建立反黑站和舆情监控)。
这套组合拳下来,我看哪个世家还敢轻易伸爪子。
我说完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
杨广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深得很,像要把我看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往后靠进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名录硬壳的边,心里那点“快夸我快夸我”的小得意咕嘟咕嘟往上冒,又硬被我按回去,脸上还得绷着副“本副使只是常规操作”的淡定样。
不过他肯定是看出来了。
因为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那么一丝丝,眼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
“思路不错。”他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定调的力度,“用民望对冲世家,用实利绑定人心,再用悬赏发动百姓……釜底抽薪,又借力打力。”
他顿了顿,开始分派任务,条理清晰:
“《开阁志》日刊,你主理。要人、要物、要地方,现在就去调,今日付印,明日清晨,我要在金城每条主要街道看见它。”
“公益讲席,名单你定,宇文成都配合。告诉他们,这是‘文魁星’下凡泽被乡里,声势要造足。”
“‘护才令’与悬赏细则,本王来拟。”他目光落回我脸上,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至于风声……你去散。要快,要密,要像这陇西春日无处不在的风,无孔不入。”
“是!”
我起身,利落应下,感觉浑身干劲满满。
我转身出门,阳光正好,洒了满身,亮得有些晃眼。
……
外面跑了一整天,回到馆驿时,月亮都老高了。
我累死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回房,倒头就睡。
刚蹭到自己院子门口,就被人拦下了。
又是杨广身边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近卫秦义。“萧副使,殿下请您去书房一趟。”
我:“……?”生产队的驴也得喘口气吧!
脸上还得挤出点恭敬:“是,我这就去。”
拖着快散架的身子挪到他书房外,里头灯还亮着,我敲了门进去。
杨广站在书架那儿,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一排书脊,好像在找什么。听见我进来,才转过身。
“殿下找我?”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精神点。
“嗯。”他踱回书案后,从那堆得老高的文书里,精准地抽出两张崭新雪白的纸,往我这边一推,“考场防作弊安排,今晚定下,你在这儿写。”
我:“……?”
在这儿?现在?在他眼皮子底下?
我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捶地了。
我都快累成狗了,就不能让我回去躺着想吗!非得搁这儿当着你面写?
面上还得保持微笑,试图挣扎:“殿下,这细则繁琐,需得静心琢磨,恐怕耗时良久,扰了您歇息。不如臣女拿回房去细细起草,明日定当……”
“就在这儿写。”他直接打断,已经拿起旁边一本书看了起来,眼皮都没抬,“有不明之处,现下可问。省得你来回跑,误事。”
语气平淡,但没得商量。
“是,殿下。”我认命地拿起那两张轻飘飘却感觉重如千斤的纸,挪到旁边那张小几后坐下。
铺开纸,磨墨,提笔,努力集中精神。
“考场防作弊流程”……第一点,进场搜检……
开始还行,可精神高度紧绷跑了一天,这会儿一坐下来,被这满室寂静和暖融融的烛火一烘,困意就像涨潮一样,一波波往上涌。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手里的笔有千斤重,眼前的字开始跳舞、模糊……不行,不能睡,杨广还在对面呢……下一项是号舍巡查……巡查频次……
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抵抗不住地心引力,额头轻轻磕在了微凉光滑的紫檀木几面上。
就趴一会儿……就一小会儿……等他看完那页书……
意识,彻底滑入黑暗。
……
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个很短的梦。
梦里还在跟“如何防止夹带”死磕,总觉得有漏洞。然后,脸上忽然有点……痒?
不是蚊子,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微凉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
有点像指尖,但更轻,像羽毛拂过。它先是在我额前流连,轻轻拨弄了一下散落的碎发,然后,慢慢地,顺着眉骨,滑到眼角,最后,似乎停在了我因为侧趴着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上。
接着,那触感顿了顿,然后,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轻轻地,捏了捏。
我睡梦中不舒服地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想躲开。
那触感立刻消失了。
“咚——咚!咚!咚!”
遥远而清晰的打更声,像根小锤子,猛地敲进我混沌的睡梦里。
四更天了?!
我猛地从沉睡中惊醒过来!
下意识地,带着未散的懵懂和惊醒的慌乱,抬起头——
然后,我就愣住了。
杨广不知何时,从书案后,坐到了我对面,小几的这一边。
他就坐在那里,手臂随意地搭在几面上,一只手甚至离我压着的草案只有寸许。而他的脸,离我……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我在昏暗烛光下,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他没在看书,也没在做任何事。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眼神很深,很静,像窗外沉沉的夜色,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专注。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就这么一直……看着我睡觉?
看了多久了?
还是……他刚想叫醒我?
巨大的尴尬瞬间攫住了我,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我刚才……没流口水吧?没打呼吧?睡相应该……不难看吧?
混乱的念头在脑子里炸开,我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瞪大眼睛,傻傻地和他对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我看到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微的沙哑,和一丝……明显的调侃:
“萧副使若是再不醒,本王还以为,今晚又不用回房安歇了。”
“……”
我脸上“轰”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三分睡迷糊的懵然,三分被抓包当场睡觉的尴尬,还有四分被他那句意有所指的调侃给臊的。
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笔架,几支毛笔“哗啦啦”滚了一地。
“殿、殿下恕罪!臣女不知怎的就睡着了!臣女失仪!这就告退!”
我语无伦次,根本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目光慌乱地扫过小几,我那“考场防作弊流程”才写了“进场搜检”四个大字,墨迹还花了,丢人丢大发了!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回了椅背,目光从我通红的脸颊上掠过,语气听起来倒是平静,“看来是累极了。细则明日再拟不迟,先回去歇着吧。”
“是!谢殿下!臣女告退!”
我如蒙大赦,胡乱行了个礼,跑路。
夜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降下些许,但心跳依旧有些快。一半是跑的,另一半……说不清。
快步走回自己院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萧锦你个猪脑子!让你写东西你睡觉!还一觉睡到四更天!
这下好了,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还没消停,你还深更半夜在人家书房,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睡得人事不省!
你这哪是避嫌,你这是上赶着给人递话把子、送现成素材啊!
他看我睡觉干什么?还有睡着时脸上那一下……是不是他?
如果是……他捏我脸干嘛?好玩吗?!
我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冲回自己屋子,一把推开门。
果然,里间灯还亮着。
云枝压根没睡,正托着腮坐在灯下,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晚归”的表情。一看见我冲进来,她眼睛“唰”地亮了,像两盏小灯笼,瞬间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呀?你这脸怎么这么红?是屋里太热了吗?”
我:“……”
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我嗑的CP今晚一定有进展”的眼睛,所有想解释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解释?怎么解释?
说我睡着了被你“CP”的另一个正主盯着看了半天,好像还被疑似捏脸了?
这说出来,跟直接往CP粉嘴里塞糖有什么区别?!
“没事,就是走路急了点。”
我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走到脸盆边,用凉水狠狠扑了几下脸。
“哦~~~”云枝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是满满的不信和“我懂我懂”的窃喜,手脚麻利地帮我铺床,嘴里还哼起了不知从哪听来的、调子轻快的小曲。
我瘫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眼前又闪过杨广注视我的样子,和他那句“今晚又不用回房安歇了”。
烦死了!
杨广这人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我宁愿他还是那个冷着脸、满心算计的晋王殿下,至少那样我知道该怎么应付,该怎么竖起全身的刺去提防、去周旋。
也好过现在这样,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做出些让人心跳漏拍、事后又忍不住反复琢磨的举动。
他到底想干嘛?
我在被子里踹了下床板,试图把那张脸踹出脑海。
别想了!萧锦!
我命令自己。
明天还有一堆正事,哪有空琢磨这些!睡觉!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努力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杨广到底为什么捏我脸?
……四只羊,五只羊……他看了我多久?
……六只羊……他最近这么反常到底几个意思?!
……
数到第几只了?
算了。
我自暴自弃地睁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脸上被他目光锁住时残留的麻痒感,和脸颊上那似真似幻的微凉触感,又隐隐约约地泛了上来。
第66章 历史岔路口
第二天,文魁阁外的讲席开了。
傍晚,人潮退去,夕阳把场地染成一片暖金色。
忙了一天,骨头都像散了架。
我和宇文成都心照不宣,蹭到旁边廊檐下的荫凉地儿,靠着柱子,没形象地瘫坐下来。
宇文成都仰头灌了几大口水,喉结滚动,长舒一口气,望着空荡荡的场子,咧开嘴:“别说,看那些老老少少认真听讲的模样,心里还挺得劲。”
我笑了笑,也放松了紧绷一天的脊背:“是啊,算是个好开头。对了,”我侧头看他,闲聊家常,“宇文将军,你姓宇文,是关陇将门出身。这次科举新政,你们家……怎么看?”
宇文成都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复杂,但很快变得坦然,甚至带着点自家人的自豪。
“我们家?我们家跟那些死抱着祖产、见不得别人好的不一样。我爹说了,晋王殿下这是在做大事,是正路子。我们宇文家,看得清。”
他爹……宇文化及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
宇文化及……他说他支持杨广?
那个二十多年后要在江都带头造反、亲手把杨广勒死的人,现在居然说杨广做得对?
这也太他妈荒谬了!我差点没绷住表情。
但紧接着,我就明白了。
那毕竟是宇文化及,能在隋唐之交搅出那么大风浪的人物,他跟那些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只会跳脚骂娘的土老财不一样。
他这不是支持新政,他这是在押宝。
他押的不是科举这事儿本身能不能成,他押的是杨广这个人。
他看准了杨广是条能搅动风云的猛龙,野心、能力、手段都不缺,他押的是有一天杨广真能坐上那个位置,他甚至将自己的儿子作为砝码绑在了杨广这条大船上。
等尘埃落定那一天,他们宇文家就是从龙功臣。
至于科举是不是掘了他们这些老牌贵族的根?那都是后话。
先上船,等船开了,掌了舵,还怕没机会把船开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他这哪是支持杨广,这分明是把杨广当成他实现野心、保住家族富贵的一步活棋,一个现阶段最值得投资、潜力最大的“奇货”!
我侧过头,看向宇文成都。
夕阳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描了层金边,他表情坦荡,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单纯的笃定,甚至带着点“我爹就是有眼光”的小小自豪。
他是真的信了他爹那套“看得清大势”、“做实事”的说辞,真心觉得跟着晋王干,心里踏实,前途光明。
可他不知道,他爹眼里看的“大势”,和他心里想的“正路子”,压根不是一回事。
可是我知道。
我知道二十多年后,江都离宫,兵变骤起。
那个被他称为“殿下”、如今他忠诚护卫的晋王,会被一条白绫结束生命。而主导这一切的,就是他口中那个“看得清”、“觉得晋王做得对”的父亲,宇文化及。
我更知道,眼前这个憨直的、此刻因父亲“开明”而隐隐挺直腰板的青年,在那一夜,会跪在他父亲面前,苦苦哀求,请求父亲不要那样做。
他会挣扎,会反抗,但最终会被制服,被夺去武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效忠的主君,走向死亡。
他是忠心的。
从头到尾,他都是忠心的,对他心中的“正路子”,对他选择的主君。
可他的忠心,在父亲深沉的野心和残酷的时局面前,显得那么无力,那么……悲剧。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堵在我的胸口。
我看着宇文成都年轻的、充满活力的侧脸,却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二十多年后那个绝望悲愤、被命运撕扯的身影。
我知道所有人的结局。
杨广的,宇文化及的,宇文成都的……甚至我自己的。
可我来到了二十多年前,站在这历史的岔路口。
我看着他们鲜活地存在,说着,笑着,争吵着,谋划着,带着各自的目的和信念,一步步,走向那个我已知的、血色的终局。
我却不知道,这中间的二十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宇文化及的“支持”变成了杀戮?是什么让宇文成都的忠诚变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是什么让杨广,从眼前这个锐意革新、哪怕手段酷烈的晋王,变成了史书上那个众叛亲离的隋炀帝?
我不知道。
这种“知道”与“不知道”的夹缝感,比单纯的恐惧更让人窒息。
就像拿着一本知道最后一页的悲剧小说,却必须一页页翻看中间的情节,看着那些鲜活的角色,浑然不觉地走向注定的深渊。
“令尊……眼光独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勉强维持着平静,“殿下若知宇文家如此深明大义,必是欣慰的。”
宇文成都似乎因为我肯定他父亲而露出笑容,用力点了点头:“我爹说了,我们宇文家,得往前看。”
往前看。
是啊,他们都得往前看。
只有我这个来自未来的幽魂,被钉在了“已知结局”的十字架上,看着他们走向各自或辉煌、或狰狞、或惨淡的“前路”。
夕阳沉得更低了,暮色开始弥漫。
“走吧,宇文将军,天快黑了。”我撑着柱子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是。”宇文成都也跟着起身,拍拍尘土。
我们一前一后,走回馆驿。
宇文成都似乎心情不错,偶尔还指着路边新挂起的、写着鼓励寒门学子话语的布幡,憨笑着说什么“陈实那小子字写得不错”。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宇文化及那老狐狸精明的面孔,宇文成都年轻坦荡的脸,还有那未来江都宫变血色的一幕,在我脑子里来回切换,搅得人心里发慌。
刚迈进馆驿后院,一阵短促的、极富穿透力的破空声便传了过来。
“嗖——咄!”
是箭矢深深钉入靶心的声音。
我抬头望去。
只见庭院东侧的空地上,杨广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玄色箭袖常服,正挽弓而立。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挺拔如松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流动的金边。
晚风拂动他额前几缕未被玉冠束紧的黑发,也微微撩起他玄色的衣摆。
他侧对着我们,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不远处的箭靶。
弓是上好的硬弓,被他拉成一道饱满的弧,手臂和肩背的线条在衣料下清晰流畅,充满了年轻男子特有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嗖——!”
又一支羽箭离弦而去,势如流星,精准无比地钉在了上一支箭的旁边,箭尾的白羽兀自颤动不休。
他似乎对这两箭颇为满意,紧绷的肩颈线条微微放松,随手将弓递给旁边侍立的近卫,又接过汗巾,随意擦拭了一下额角并不明显的薄汗。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朝我们这边扫来。
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在暖金色的光芒中,俊美得几乎有些惊心。
长眉入鬓,鼻梁高挺,眼底映着落日余晖,清亮逼人。少了平日里的复杂神色,多了属于年轻人的锐利与……鲜活。
是的,鲜活。
热气似乎还未从他身上完全散去,带着刚刚用力后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就这样,沐在夕阳里,带着运动后微喘的气息,朝我们看了过来。
这一刻的他,不是那个心思深沉、算计人心的晋王殿下,更像一个刚刚结束一场尽兴骑射、意气风发的贵族青年。
可我知道,二十多年后,他会死在江都,死于背叛,死于一条白绫。
那个勒死他的人,正是我身边的,忠心耿耿的,宇文成都的父亲。
而宇文成都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刚刚还在为父亲的“眼光”而自豪。
一股尖锐的、几乎让人窒息的酸楚猛地冲撞着我的心脏,直冲眼眶。
我慌忙垂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喉咙里翻涌的哽咽。
“回来了?”杨广开口,声音因为刚运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但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宇文成都已经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殿下!今日讲席一切顺利……”
“做得好,宇文将军辛苦,先回去歇息吧。”
“是!”宇文成都中气十足地应了,又朝我这边露出个笑容,这才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庭院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如同影子般的近卫。
“怎么了?”他朝我走近两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额角微微湿润的发根,和那被夕阳染上暖色的、年轻肌肤的细腻纹理。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疑惑,“脸色这么差?”
怎么了?
我能怎么说?
说殿下您射箭的样子真好看,真年轻,真像书里写的那个“美姿仪,少敏慧”的晋王,可我知道您会死得很惨?
说您看好的、重用的宇文一家,将来会要您的命?
巨大的荒谬感和悲伤堵在喉咙口,闷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只能把头垂得更低,死死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鞋尖,声音干涩得发紧:“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站久了。”
他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在暮色四合、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漫长。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发顶、肩膀,带着探究和不解。
“累就回房吧。”
他没有选择追问,“明日还有的忙。”
“……是,殿下。臣女告退。”
我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个礼,几乎不敢抬头看他一眼,逃也似地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直到转过回廊的拐角,确认他的目光再也无法触及,我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微凉的空气。
抬手按在胸口,带着一种钝钝的疼。
眼前仿佛还是他站在夕阳里挽弓的、鲜活挺拔的身影,耳边却似乎已经听到了江都行宫里,叛军逼近的脚步声,和白绫勒紧时那令人牙酸的、细微的摩擦声。
他那么年轻,那么鲜活,此刻就站在离我几十步远的地方。
可我知道,他终将走向那个冰冷的、众叛亲离的结局。
我不想……不想看到那样的事发生。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清晰,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深处。
不是基于理性的利弊权衡,也不是什么宏伟的救世情怀。
仅仅是一种最原始、最朴素的不忍。
我不想看到那样一个在夕阳下专注挽弓、充满生命力的人,最终以那样狼狈不堪、被所有人背叛的方式死去。
我不想看到宇文成都那样纯粹的热血和忠诚,在未来被现实碾得粉碎。
我不想……让那冰冷的、早已写定的史书结局,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血淋淋地在我眼前上演一遍。
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这个声音在我心底嘶喊,带着不甘,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冲动。
我要改变。
我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
第三天。
宇文成都手下一个姓王的校尉慌慌张张来禀告:“殿、殿下!文魁阁……出事了!好多学子聚在那儿,闹着要、要退考!”
彼时,我和杨广正对坐于书案两侧,核对贡院巡防轮值表。
杨广执笔点着图纸的指尖顿了一下。
“多少人。”他问。
“不、不下两百之数!还拖带着家眷老小,堵在阁前空地,哭喊一片!宇文将军正带人拦着,可那些人……”校尉急得额上冒汗,“妇孺混杂,将军实在不敢用强,就怕、怕万一……”
就怕万一闹出人命,正好授人以柄。
明日弹劾“晋王在陇西戕害士子、科举逼反良民”的折子,怕是能直接递到御前。
“走。”杨广已搁笔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玄色常服的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没有多言,径自向外走去,我赶紧小跑也跟上。
还未到文魁阁,远远便听见一片嘈杂,还夹杂着宇文成都那试图压制却难掩焦躁的吼声。
转过街角,见阁前黑压压挤满了人。有面色激愤的学子,有捶胸顿足的老者,甚至还有搂着孩童、满脸惊惶的妇人。
场面混乱不堪,几欲失控。
宇文成都站在一处稍高的石阶上,头盔下的脸庞绷得死紧,正竭力高喊:“既已报名入册,便是应了朝廷法度!岂容尔等说来便来,说退便退?!都给本将肃静!”
我眼尖,瞥见人群外围有几个衣着体面、作壁上观的“闲人”,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漠然。
啧,果然有眼睛盯着。
我心里嘀咕,这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动手,逼我们进退两难呢。
再看那些闹得最凶的学子,好些面孔我都认得,是这几日讲席上格外认真、眼神清亮的年轻人。
得,不用说,肯定是被威胁了。
该死的陇西世家!
比我想的还下作,还无孔不入!正面舆论杠不过,就专挑这些没根基的寒门学子下手,拿捏住他们家人的安危,逼他们自己来当这把捅向科举的刀。
这招真是又毒又恶心,偏偏还不好硬接。
杨广走过来的时候,那片哭爹喊娘的喧嚣,就跟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似的,猛地矮了下去。
他没急着说话,步子也没快半分,就这么顺着兵士勉强拦出来的缝,一步步走进去。
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在夕阳和那片乱糟糟的灰败背景里,扎眼得很。所到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先是近处的不敢吱声了,接着那安静像水波一样往外荡,最后连最外围的哭嚎都变成了压得死死的抽噎。
所有的眼睛,害怕的,发懵的,藏着恨的,都粘在他身上。
他走到宇文成都旁边,抬手虚按了一下。
宇文成都立刻闭了嘴,往后退了小半步,低声急道:“殿下,他们……”
杨广的目光已经落了下去,缓缓扫过底下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惨白的脸。平静得很,可那平静底下,像是压着千钧的重量。
“朝廷开科举士,为的是抡选天下贤才,为国所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最后一点余响,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尔等自愿报名,名录在册,便是应了朝廷章程,入了选才法度。法度——”
他略顿了一下,那两个字沉甸甸地砸下来。
“非是市井买卖,可朝令夕改,可聚众挟制。”
最后四个字,他声音微沉,并不大,可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前排几个闹得最凶的,脸皮一抖,脖子都缩了回去。
“尔等视朝廷法度为何物?”他往前踏了半步,就半步,那无形的压力却像山一样倒下来。
“视本王,为何物?”
全场死寂。
连孩子的噎气声都被捂没了。杨广用亲王身份和那股冷硬气场,暂时劈开了这锅沸粥。
但我心里门清,这顶多是扬汤止沸。
他们怕的不是法度,是法度也护不住的家里人。今天强压下去,明天人家换个更阴的招,逼得更狠,万一真闹出人命,那才是塌天大祸。
我脑子正转得飞起,想着怎么给颗定心丸,既能全了朝廷脸面,又能给这些被捏住七寸的学子一条活路。还没等我想出个妥帖法子,杨广又开口了。
“本王知道,”他的语气缓了点,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扫过那些惶然的脸,像是能看穿他们背后的那只手,“你们之中,不少人是真想凭学问挣个前程。今日至此,非出本心。怕是家中父母妻儿,宗族乡里,有了不得不退的‘苦衷’。”
这话没点透,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捅开了那扇名为“胁迫”的锁。
不少学子猛地一震,死死低下头,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一直强撑的什么东西骤然崩塌,有人喉咙里溢出被死死压住的、破碎的呜咽。
“法度不可违,”杨广继续说道,话语在这片压抑的沉默里稳稳传开,“但人情并非不可体谅,后路也非不可安排。”
他略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字都钉进人心里:“本王今日,在此,当着诸位,也当着这陇西天地,立一承诺。”
风好像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凡今日在场,录了名的,”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只要你能在此次科考中,跻身头甲前十。”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本王作保,不仅拔擢你出仕,更将你阖家老小,妥善安置,迁出陇西,直入江都定居。官职、田宅、生计,子弟读书,朝廷一力承担,保你全家安稳,前程无忧,再无后顾之虑。”
话音落下,是比刚才更死寂的安静。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息都难熬。
我站在他侧后方,看着夕阳给他挺拔的轮廓镶了道暗金色的边,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着。
我的老天爷……我脑子里只剩这念头。
这手笔……
绝,真绝。
也狠,真狠。
世家拿捏这些寒门学子的不就是家人宗族,是在陇西地面上对他们全家生杀予夺那点权吗?
杨广现在给的,是个没法拒绝的买卖:用你的真本事考进前十,我就把你全家连根拔起,直接挪到我的大本营江都,在我的地盘上,给你全家一个崭新的、受庇护的活法。
这哪是解后顾之忧,这是直接给人架了道登天的梯子!
而且只要“前十”,这门槛高得吓人,确保他只投资最顶尖、最值这个价的人才,也逼得所有人必须拼了命去争。
你想要这泼天的保障和前程?
行,拿出真本事,在考场这条独木桥上杀出来。
最关键的一点是,只要这次陇西的试点成功了,科举的大势就成了。全国一推开,就再没人能阻挡这股洪流。明年就算陇西本地还想用老办法捣乱,也挡不住天下人都认这条路了。
杨广是在用解决一次眼前危机的代价,直接为科举的全面推行,砸开了最硬的那块挡路石。
时间在极致的安静里一点点爬。
人群像是被冻住了,每张脸上都僵着震惊、茫然、不敢信,还有一丝被强行点燃、又不敢立刻去抓的、微弱的希望火苗。
然后,那火苗,开始一点点,挣扎着,晃动着,亮了起来。
一个站在前头、衣服洗得发白的青年,死死咬着嘴唇,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个给了所有人一条想都不敢想的“生路”的亲王,那眼神里,最初的恐惧挣扎,慢慢被一种近乎豁出去的决绝取代。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郑重地,整了整自己那身单薄却齐整的儒衫,然后,对着杨广的方向,深深地,一揖到地。
然后他转过身,沉默地拨开还有点发懵的人群,朝着文魁阁内那临时辟出、供学子们备考温书的静室方向,一步步走去。脚步一开始有点飘,随即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像是第一块倒下的骨牌。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极度的震撼和盘算里醒过神。
有人眼圈通红,对着老家的方向遥遥一拜;有人狠狠抹了把脸,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有人紧紧攥住了身边同样脸色发白的同伴的手。
他们开始动,沉默地,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鞠躬,转身,然后汇入那最先离开的人流。
那几个混在人堆里、原本抄着手看戏的绸衫客,这会儿脸色彻底变了,从看热闹的漠然,变成了错愕,又变成了铁青。
他们想用眼神拦,想低声骂,可屁用没有。
在全家搬去江都、彻底跳出陇西手掌心的诱惑面前,在晋王当众、拿亲王前程和朝廷信用押上的惊天承诺面前,世家那套威逼利诱、拿捏人心的老把戏,头一回,出现了这么清楚、这么大面积的垮台。
宇文成都明显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看杨广背影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杨广没动,一直等到最后几个犹豫的身影也消失在文魁阁的门槛后头,等到阁前空地上只剩下秋风卷着几片枯叶打转。
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的,也带着锋。
“走吧。”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拂了拂衣襟上的灰。
“是,殿下。”我低声应,跟上他的步子。
我俩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刚才来文魁阁走得急,我是直接跟着他上了他的马车,眼下自然也是一道回去。
车轮滚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车厢也随之轻轻摇晃。
我靠在那儿,总觉得这事儿没完。
陇西这帮老狐狸,经营了几辈子,盘根错节。今天被当众抽了这么一记响亮的耳光,脸都丢尽了,能就这么算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可能。
肯定还有后招,而且绝对是更阴、更损、让你防不胜防的招数。
会从哪儿下手呢?
我拧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坐垫上的绣纹,脑子里飞快过着上辈子看过的各种宫斗剧、权谋剧情节:泄题、换卷、买通考官、诬陷舞弊……
“在想什么?”杨广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回过神,往前凑了凑,“殿下,我在想,陇西那些世家今天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罢休。我担心,他们会使更阴的招。”
“哦?”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说说看。”
“想让这次科举彻底黄了,最狠也最有效的法子,就是把它“公平”的招牌砸个稀巴烂。”
我把自己琢磨的倒出来,“我估摸着,那帮老家伙最可能下手的,就是试卷。”
“偷考题,换答卷,或者买通阅卷的,让他们的人上去,把咱们看中的人挤下来。只要结果一出问题,您今天在文魁阁前说的话,就成了空话,科举也就成了笑话。”
杨广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但眼神很专注,示意我往下说。
我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把那个从电视剧里借鉴来的“馊主意”说了出来。
“与其等他们出招,咱们不如主动点?备一份足以乱真的假卷子,再让他们“费尽心机、千辛万苦”地“偷”到手。等他们以为抓住了咱们的痛处,自然就会松懈,不会再在别处下黑手。结果等到开考当日,卷子一发,嘿!”
我想象着那帮世家公子志得意满进了考场,结果一翻开卷子直接傻眼的场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抬头,正对上杨广的目光。
他正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张牙舞爪的样子。
我赶紧把笑憋了回去,心里那点因为“借鉴”电视剧桥段而生出的心虚又冒了出来。
这招放古代,能行吗?会不会太儿戏了?
我端正了坐姿,清了清嗓子,小声补了一句:“殿下,您说……这法子可行吗?”
杨广没立刻回答。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渐渐漾开,眼底竟浮起几分真实的笑意,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新奇。
“萧锦啊萧锦,”
他慢悠悠地道,目光仍落在我脸上,“有时候,本王是真怀疑,你这脑袋里,成天都在琢磨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我这脑子?
我还好奇你脑子呢?
我心里忍不住翻白眼,脸上还得绷着,干巴巴道,“就……瞎想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显然是在认真推敲这个方案的细节和可行性。
“假卷子,需得以假乱真,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要让他们拿到手后,深信不疑,觉得是自己苦心经营得来的珍宝。至于如何让他们‘得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得好好设计,既要自然,又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本事’够大,运气够好。”
“嗯!”
我眼巴巴的凑过去,“殿下的余则成,呸……,线人,可以用了吧!”
杨广目光落在我凑近的脸上,他没接我那“线人”的话茬,反而忽然抬手,屈指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啧!”我吃痛,捂着额头往后缩,瞪他,“殿下你最近怎么总对我动手动脚的!”
杨广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收回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看着我,语气依旧平淡,却无端让人觉得那平淡底下藏着点什么。
“总?”他说。
我被他这一个反问噎住,一时接不上话。
行吧,荡秋千那天他喝多了发疯,没准醒来就忘了;疑似捏脸那次可能确实是我自己做梦冤枉人家;除了那天那个没完成的吻
这么一想,我脸又红了。
他似乎瞥见了我泛红的耳尖,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对“线人”的动用,接着道:
“此事,可详加筹划。你将细节落实,务必周全,不容有失。”
我一愣,好家伙,出主意的还得负责落实?
但看着杨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也只能把吐槽咽回去,老老实实应道:“是,殿下。”
得,这下又有得忙了。
我默默叹了口气,跟这位爷混,脑子真是一刻都不能停。
接下来的一天,我把这“馊主意”落到了实处。
真考题的雕版已毕,在铁桶般的院子里开印。我负责炮制“假货”。纸、墨、火漆的旧痕,乃至那批特制纸张遇热才显的“流云暗纹”,都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关键在“印刷”。假卷子和真卷子在同一处、由同一批匠人印出来,流程分毫不差。印好后,这三份“成品”被单独拎出,记作“待核瑕疵品”,塞进了印刷坊里一间专门堆放废次品的小隔间。
杨广埋在对面的人,只需在主家烦躁时,状似无意地提一句:
“底下人回报,这几日后半夜,后巷那赵老头巡得是比平日慢了不少。他腿脚不便,那片又只他一人,经手的还恰是堆放‘待核次品’的库房……听说里头偶尔也会有印坏了的稿子,就这么混着,要等白日再清点覆核。若说何处可能……有所疏漏,怕也只有这一处了。”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但“后半夜”、“只他一人”、“待核次品”、“印坏了的稿子”、“白日再清点”这几个点,已经像钩子一样抛了出去。
东西在那,看守薄弱,时间差存在,足够让急红眼的人,自己拼凑出一条“盗取可能残留真迹的废稿”的险路了。
线放出去两日,毫无动静。
第三日午后,我坐不住了,第三次蹭到杨广书房门口。他正看一份陇西田亩册,听见我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急什么。”
“殿下,”我很着急,“还有三日就开考了,鱼饵再不下口,就真馊了。”
杨广终于从册页间抬眼,目光凉凉的:“王家灭陈望口时,用了几天?”
我一凛。
是了,从陈望“溺亡”到其母被囚地窖,不过十二个时辰。对这些世家而言,杀人尚且如此果决,抢能扼住科举命脉的东西,怎会拖延?
“他们在验。”他合上册子,指尖在案上轻叩,“验这饵的成色,也验……是不是毒。”
果然,当夜子时,线人急报:有人去了印刷坊后巷,但没动手。只在窗缝外徘徊一炷香时间,记下老卒巡更路线,还故意丢了块碎石试探。
丑时初,又来了批人,竟带了条饿了两日的瘦狗,逼它从气窗钻进去。若里头有埋伏,狗会叫。
狗进去了,安安静静。半盏茶后,它自己钻出,嘴上叼着半块不知哪来的干饼。
第四日一早,城中三家绸缎庄忽然高价收购“流云暗纹纸”,掌柜的拿着现银,问遍了大小纸坊。晌午,线人又报:元家派人去了趟郡衙,调阅了近三个月所有进出陇西的“特殊用纸”批文记录。
“真够狠的。”我看着线报,后背发凉。这哪里是偷题,简直是在查案底。
若非我们这“假货”从纸料到批文痕迹都做得天衣无缝,此刻怕已露馅。
第四日深夜,人终于来了。
不是预想中的高手,是三个醉醺醺的地痞,在巷口打架闹事,引来巡街武侯。混乱中,一个瘦猴似的溜到库房后,掏出一根细竹管往窗缝里吹。等了片刻,才用薄铁片拨开插销。
线人说,那是迷烟。老卒本就腿脚慢,吸了烟,怕会“睡”得更沉。
可他们不知道,守夜的老卒赵老头,早被换成了军中闭气功夫最好的斥候。迷烟?他隔着三丈都能辨出配方。
瘦猴得手了。揣着那三份“废稿”,消失在夜色里。
第五日清晨,线人递来确切消息:东西进了元家在城西的别院。进去时是瘦猴一人,出来时,却跟了个戴帷帽的书生,怀里鼓囊囊的,走路时手臂紧贴胸口。
第五日午后,元家别院后门驶出一辆青篷小车,出城直奔五十里外的独孤家别庄。
我几乎能看见他们密室中对烛验货的样子,纸张在火苗上微烘,边缘浮出那道独一的“流云暗纹”时,所有人长舒一口气、眼中狂喜迸发的模样。
“成了。”我把线报往杨广案上一搁,嘴巴咧到耳后根。
也许是觉得已经掐住了科举的命脉,拿到了“真凭实据”,开考前最后一日,世家们竟出奇地风平浪静。那些暗地里的绊子、流言,也都悄无声息地歇了。
陇西郡表面上一派即将迎来盛事的、紧绷的宁静。
第67章 他失控了
开科这天,贡院大门外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人。
我站在里头搭的土台上,脖子伸得老长往外瞅。陈实、李喻几个站在人堆靠后的地方,背挺得笔直。独孤烁一个人杵在旁边,像尊门神。
最前头,是另一片景象。
元家、独孤家、薛家那几个陇西有头脸的子弟,差不多都聚在那儿。衣裳鲜亮,脸皮光润,一个个看着不像是来考试,倒像是约好了来赴宴,互相递着眼色,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轻松得跟出门踏青似的。
“啧,”我用手肘碰了碰旁边跟柱子似的杵着的杨广,压低声音,眼睛还盯着下头,“看见没?前头那几位,气色可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兜里已经揣着进士文凭了呢。”
杨广没搭理我这不着调的嘀咕,只淡淡瞥了一眼下方,目光在那片“气色好”的区域停了极短的一瞬,又漠然地移开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心里嘿了一声,还挺能装高冷。等会儿有乐子看的时候,我看你还绷不绷得住。
辰时正的钟鼓“咚”一声撞响,大门沉沉打开。兵士涌出来,铁甲哗啦啦响,队伍开始往前挪。
验身,搜检,对号入座。考场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兵士皮靴蹭地的闷响。
第二通鼓。
胥吏抬着试卷箱子出来了,红彤彤的火漆印晃人眼。卷子一份份递进号舍。
我抻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排那几个特别“关照”的号舍。
来了来了。
只见元昭接过卷子,指尖碰上纸张那一刻,他脸上那点从容唰一下就没了。
紧接着,血色呼啦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惨白,捏着卷子的手抖得跟摸电门似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卷面,来回扫,越扫脸越白,嘴唇都开始哆嗦。
旁边号舍也差不多,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有人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细碎的、压抑的抽气声和窸窣声从前排传开。
“卷、卷子……”有人颤着声挤出两个字。
“错了!这不对!”另一个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惊怒,“发错了!题目全错了!”
“换卷子!这不能考!”
骚动起来了。
好几个人“腾”地站起来,攥着卷子,脸涨得通红,冲着外头喊。兵士立刻上前,刀鞘“哐哐”砸在栅栏上,厉声呵斥。
元昭猛地抬头,眼睛赤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冲着高台嘶吼:“晋王殿下!试题有误!我等要求重验!重发!”
他这一嗓子,把全考场的目光都嚎过来了。
杨广这才慢悠悠往前踱了一步,站到台子边沿,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嘈杂:“试题,陛下钦定,宿儒核验,印制封存。众目睽睽,火漆完好,误在何处?”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元昭几人:
“尔等口口声声有误,莫非……手中另有‘范本’?”
“范本”俩字一出来,元昭几人像是被瞬间冻住了,眼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脸色从灰白变成死灰。另有“范本”?那不就是承认自己舞弊,甚至偷题?!
完了,彻底完了。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淹没了他们。
元昭腿一软,踉跄着坐回凳子上,浑身脱力,再不敢看高台一眼,只死死盯着那份陌生的、像嘲弄他愚蠢一般的卷子,如丧考妣。
“肃静,考试继续。”
杨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再有无端喧哗、扰乱考场者,以舞弊论,革去功名,终身禁考,行径具本上奏。”
最后那点挣扎的气焰,被“终身禁考”和“具本上奏”彻底浇灭。
刚才还站起来喊的几人,面如死灰地跌坐回去,头埋得低低的,再不敢吭一声。
前排那一片,死寂得吓人。而后头,短暂的骚动过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重新响起,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嘿嘿乐,收回目光。
第一关过了。
科举要考一昼夜。
白天,日头慢慢爬高,又缓缓西斜。考场里只剩下笔尖磨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沉重的叹息。闷热,疲惫。
晚上,灯火通明。戌时、子时、寅时……最难熬的几个时辰,我瞪大眼睛竖着耳朵,就怕还有什么没想到的,裴文若安排的人手也一直紧绷着。
不过还好。裴家军的防备果然铁桶一块,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那些世家虽然被“假考题”坑惨了,但考场里外守卫严密,他们愣是没找到任何可趁之机,也没敢再轻举妄动。
寅时末,晨光微露。
贡院里,灯火渐次熄灭。几乎所有考生都已被熬干了最后一丝精力,脸色蜡黄,眼神空洞,握着笔的手不住颤抖,有些人甚至写着写着就一头栽倒在案上。
“咚——!”
辰时初的钟声,终于敲响。
“时辰到!搁笔!违者以舞弊论!”
监考官声音落下,如同赦令。
不少考生连笔都拿不住了,“啪嗒”掉在桌上,整个人瘫软下去,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胥吏和兵士开始一排排收卷,核对数目,封存。
我站在土台上,也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排山倒海的疲惫。我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在叫嚣着要休息,眼皮重得随时能耷拉下来。
我转头看向杨广。
他依旧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玄色常服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清冷,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他同样的一夜未眠。但他眼神依旧沉静锐利,看不到丝毫松懈。
“走吧,”他率先转身,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平稳如常,“糊名处。”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带着晨露凉意的空气,努力驱散身体的沉重感,迈开灌了铅似的腿,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下台。
从交卷那一刻起,贡院这扇大门虽然对考生关闭了,对我们而言,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糊名、誊录、阅卷、拆封唱名,每一个环节,都是刀尖上走路。
糊名处,我和裴文若轮班盯着,每一份卷子反复查验才敢入箱封存。
誊录官是从长安急调的,与陇西毫无瓜葛,誊完的朱卷送阅,墨卷钥匙由杨广亲掌。
阅卷官是外地“请”来的老学究,判卷期间门都出不了。
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穿梭在这几个地方,眼睛熬得通红,看什么都带着血丝。
宇文成都和裴文若也像上了发条,各处巡视,确保每个环节都像精密的齿轮一样咬合转动,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那些世家像是彻底偃旗息鼓了,贡院里里外外安静得有些过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我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搞到“假考题”,又在发卷时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会甘心就这么认栽?绝不可能。
可他们还能从哪里下手?
卷子已经糊名誊录,阅卷官是“请”来的,住处都被“保护”着,判卷过程我们更是盯得死紧……
这天傍晚,阅卷已过半程。
我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走到在廊下独自站着的杨广身边。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不对劲,”我的嗓子因为熬夜和焦虑而有些沙哑,“太安静了,他们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我总觉得……他们在憋个大的。”
杨广的目光投向远处暮色中的贡院屋脊,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越想越觉得心慌,把自己脑子里那些最坏的推测一股脑倒出来:“卷子他们动不了,阅卷官他们接近不了……那就只剩下最后,也是最狠的一招了。”
我转到他面前,试图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认同:“一把火。等阅卷结束、名次将定未定的时候,一把火烧了贡院,到时候他们大可以推说是天干物燥,意外走水,或者干脆把护卫不力、管理不善的帽子扣到我们头上。白忙一场,殿下你也会罪责难逃。”
我倒抽一口凉气,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冲天的火光:“还有什么比一把火更干净利落?只要火势够大,烧得够彻底……到时候责任全在我们,他们反而能跳出来,扮演痛心疾首、要求彻查的‘正义’角色。殿下,我们得……”
“嗯。”
杨广淡淡地应了一声,打断了我越来越急的话头。
我愣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我,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
“所以,”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昨天开始,元家的三老太爷,薛家的家主薛昌,还有独孤家那位管族学的长老独孤明,就已经被‘请’到贡院后院的‘澄心斋’小住了。”
我眨了眨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美其名曰,开科盛事,特邀地方耆老。共鉴,以待放榜佳音。如今,他们就住在离存放墨卷的库房和阅卷的至公堂,不过百步之遥。”
我张着嘴,脑子里那些关于火攻的可怕想象,突然被这个信息劈开了一道缝。
随即,一股混杂着震惊、恍然和极度佩服的情绪涌了上来。
狠。
真狠。
这是把对方家里德高望重、举足轻重的“老祖宗”,直接“请”到了最危险的火药桶旁边,当成了最金贵的“护身符”。
这样一来,外面那些想搞事、尤其是想放火的,手就得抖三抖。
火势无眼,万一失控,烧死的可不止是卷子,还有他们自家的长老、家主!
就算他们能掐算精准,只烧库房不伤人,可这几位“贵客”就在贡院里“做客”,一旦起火,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和背后家族都脱不了“监守自盗”、“贼喊捉贼”甚至“谋害家主”的嫌疑。
这风险,谁担得起?
“高……实在是高。”
我喃喃道,心里那块沉甸甸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釜底抽薪。
他把对方最不敢拿来冒险的软肋,直接塞进了风暴眼里。
“所以,”杨广转回身,目光重新投向至公堂内明亮的灯火,和那些埋头阅卷的身影,声音沉静无波,“让他们安心阅卷。”
“外面,”他顿了顿,夜风拂起他玄色的衣摆,“翻不起浪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目光转回他侧脸的瞬间,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堵了回去。
灯火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眉眼沉静。
就是这个人。
三个月前,在文思阁摇曳的烛火下,提笔写下“科举”二字。
也是这个人,在太极殿上孤身应对满朝攻讦,背脊笔直,声音斩钉截铁:“此路必开。”
可还是这个人,为了铺平这条路,能眼都不眨地将我置于所有明枪暗箭之前,能面不改色地用金城王氏满门的血,来浇铸“新政”不容违逆的铁律。
他的“善”,是泽被苍生的宏愿,是百年后南北贯通、寒门崛起的盛世蓝图。
他的“恶”,是为达此目的,不惜将所有人,包括我,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摆上棋盘之上。在他那里,万物皆可为子,皆可权衡,皆可……牺牲。
我从不认为这“恶”是实现那“善”必须的代价。
我知道,或许在他看来,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但它冰冷、血腥,与我心底认同的那条路,背道而驰。
我见过刑场上的血,闻过那散不去的味道。我无法说服自己,那是“必要之恶”。
我的理智曾无数次尖声警告:快走,萧锦,离他远点。这艘船通往深渊,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警告的声音越来越弱。
也许是在文魁阁,他将关乎成败的权柄真正交托于我手中的那一瞬,也许是从他孤身站在太极殿中央的那一刻开始,也许……更早。
早在我一次又一次,无法将目光从他眼中那簇灼人的、执拗的火焰上移开时。
我不愿去深想这是为什么,不敢去细究那心底复杂难言的悸动和牵引是什么。
我只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眼前这个人,注定要走向史书中那个众叛亲离、血溅江都的结局……我没办法再只是站在岸上,做一个冷眼的看客。
哪怕前方真是万丈深渊,哪怕他最终仍是那个被万世唾骂的暴君。
这条浸透着理想与鲜血、铺满荆棘与烈火的绝路……我似乎,早就踏上去,再也回不了头了。
晚风穿过回廊,带着初秋的凉意,吹不散心头的纷乱。
我看着他被灯火勾勒的侧影,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既坚定,又孤独。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的话。
“殿下。”
他侧目看我,眼中映着堂内的灯火,深邃难明。
“若有一日,你登上那个位置,”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希望你还是如今这个……敢为天下人开路的人。”
这不是期许,更像是一种无力的锚定,一个渺茫的祈祷。
祈祷那个被权力浸泡、被血火淬炼后的灵魂,还能记得最初的星火。
杨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样看着我,仿佛在衡量我这句话里所有的分量、犹豫,以及那一点点未尽的奢望。
然后,他微微向前倾身。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权力的冰冷气息,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悄然逼近。
“所以,”他开口,字字清晰。
低沉的声音敲在我耳膜上,也敲在我的心上,“你要陪本王,一起登上那个位置。”
他没有回答我关于“希望”的试探,甚至没有肯定或否定。
只是平静地、不容置疑地,铺陈了他的野心,然后,用一个“陪”字,将我的未来,与这野心牢牢地、彻底地绑定在了一起。
我愣了愣,没有答话,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可他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好像刚才那句“你要陪本王”,已经是一个毋需再说、也无法更改的事实。
然后他转身,重新将视线投向了至公堂内那一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灯火
阅卷结束那日,天光破晓时,十位阅卷官终于将朱笔批定的最终名次誊录成册。
当那份墨迹未干的榜单呈上来时,连我都愣了一下。
榜首:陈实。意料之中,那篇《论吏治之本》写得犀利透彻,直指时弊,观点甚至让几位老学究私下争论了半宿。他不第一,谁第一?
第二:李喻。商户子的优势在此刻尽显,那套边市管理的细则条目清晰、操作性强,连杨广看完都说了句“可用”。
第三:薛明远。陇西薛家的嫡系子弟。不得不承认,世家底蕴摆在那儿,文章锦绣,策论也扎实,尤其是对地方赋税的分析,一看就是家里真教过东西的。他能凭真本事挤进前三,反倒让人无话可说。
再往后看,平衡得近乎刻意:
第四、第五名都是商户背景,一个精算术,一个通货殖,答卷里满是市井智慧。
第六名:独孤烁。这位独孤家的旁系到底还是上了榜,文章四平八稳,胜在逻辑严密、字迹工整,算是守住了世家子弟的体面。
第七名又是个中等世家的子弟,学问扎实但缺乏锋芒。
第八、九、十名则清一色是寒门,文章或显稚嫩,但那股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韧劲儿和贴近民生的视角,是锦绣文章里读不到的。
这份名单,寒门占了四席,商户占了三席,世家占了三席。
没一家独大,也没一方彻底失势。
它就像这陇西的秋天,高爽明净里藏着复杂的底色。有人靠祖荫,有人凭机变,有人拼死力,竟在这十张答卷里,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让所有人都能勉强接受的“公平”。
连杨广看过之后,都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平静的轮廓。
“倒是省了不少口舌。”他最终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
“前十都准迁江都,朝廷拨宅安家,子弟可入官学。”他提笔批注,声音平稳,“陈实破格入晋王府,领参军事。”
我点点头,这是文魁阁开阁日,杨广出的那道难题的终极奖赏。
陈实的条子,“抄贪官家,分百姓钱”。
果然。
他看上的,从来都是这股子能豁出去、不顾一切的狠劲儿。
放榜前几日,我竟有些难得的轻快。
陇西的秋阳金灿灿的,晒得人骨头缝都发酥。
或许是紧绷了太久,眼看着这件泼天大事真要成了,开心劲儿儿就压不住地往外冒。
我甚至亲自跑去督造“文魁帖”,就是那份象征荣誉、由晋王殿下亲手颁发的证书。
“不能太死板,”我跟负责的匠人比划,“得有点象征意义……对,边上印一圈麦穗,寓意‘硕果’,中间……嗯,画支笔,再画卷书?算了算了,干脆画座小阁楼,就按文魁阁的样子来,多应景!”
匠人被我折腾得满头汗,最后真弄出了个挺像样的样式:暗纹底上是陇西地图的轮廓,边缘环绕麦穗与简笔书卷,正中一座飞檐小阁,旁注“文魁”二字,庄重里透着一丝巧思。
我把成品拿给杨广看时,他正在批文书,闻言抬眸扫了一眼。
“怎么样?”我有点期待。
他目光在那座小阁楼上停了停,片刻后,“嗯”了一声。
就这?我撇撇嘴。
他却忽然伸手,点了点阁楼旁一处空白:“此处,加印晋王宝玺。”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有了亲王印信,这“证书”的份量就截然不同了,近乎一种半官方的背书。
“殿下英明!”我立刻拍马屁。
他瞥我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却弯了一下。
放榜日终于到了。
天蓝得像一汪倒扣过来的琉璃海,干净得有点假。
贡院外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几乎把新扎的栅栏挤变形。空气里满是汗味、尘土味,还有那股子压抑不住的、滚烫的期待。
“吉时到——!”
礼官拖长了调子的唱喝,像一颗石子投入滚油,瞬间点燃全场。
红绸被一把扯下,“文魁榜”三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紧接着,是十个墨迹淋漓的名字。
“中了!我中了!爹!娘——!”
“让开!让我看看!”
“呜……”
狂喜的咆哮、崩溃的哭嚎、不甘的咒骂、推搡拥挤的闷响……台下彻底炸了锅,沸反盈天。我捂着耳朵,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这场面,混乱,却真实。
比任何奏报上的数字都更有力。
这一个月,没日没夜地熬。盯印刷、防舞弊、安排巡防、应付世家明里暗里的手脚……累得站着都能睡着,梦里全是散不开的墨味和算不完的账。
可看着台下那些或狂喜、或绝望、或茫然的脸,看着那些因为一个名字而彻底改变的人生轨迹。
值了。
这念头轻飘飘地从心底冒出来,没什么重量,却一下子把积攒多日的疲惫和紧绷,戳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终于,前十登台。
礼官的声音庄重而洪亮,一个一个名字念出。被点到的人,或激动踉跄,或强自镇定,依次走上高台。
杨广今天穿了身亲王常服,往台子中间一站,秋阳给他描了道金边。
侍从捧上我监制的那叠“文魁帖”。杨广拿起最上面一份,属于榜首陈实的,递了过去。
“陈实。”
杨广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礼台上下,“答卷见识卓然,心志可嘉,榜首实至名归。”
他目光落在陈实紧绷的脸上,继续道:
“你于文魁阁首日答本王之问,敢想敢为,正中肯綮,准你入晋王府参赞军事。”
陈实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难以自抑的狂喜与不可置信。
晋王府!参赞军事!
这已不是寻常的“授官”或“擢用”,这是真正纳入当朝皇子的心腹体系,一步登天了!
“望你戒骄戒躁,勤勉任事,勿负本王期许,亦勿负你今日胸中所学。”
杨广最后一句,语气微沉。
陈实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他深深拜下,双手过头,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帖子,声音哽咽却清晰:“学生叩谢殿下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他被弓着的脊背遮挡住的脸侧,砸在了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那不只是喜悦的泪,更是野望得偿、未来陡然被一束强光彻底照亮的、太过汹涌的宣泄。
杨广略一颔首,不再多言,转向下一个等待受赏的学子。
站在旁边的我,静静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点“值了”的感慨,忽然变得很具体。
看,又一个命运,被彻底改写了。
用最公平的方式,最无法辩驳的才华。
杨广这一手,既兑现了之前的承诺,也向天下寒门传递了最明确的信号。跟着他,就有实实在在的前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利,那么圆满。
宇文成都带着亲卫将高台围得密不透风,裴文若的人马在外围组成第二道防线,连只多余的麻雀都飞不进来。紧绷了数月的心弦,似乎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我轻轻舒了口气,目光掠过台上一个个接过文魁帖、激动得难以自持的学子,心里那点小得意混杂着成就感,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看,这事真让我……不,真让我们办成了。
轮到第八个了。是个叫孙槐的寒门学子,他看起来格外紧张,走路同手同脚,接过帖子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
杨广照例说了两句勉励的话,声音平淡。孙槐低着头,连连称是,一副受宠若惊、惶恐不安的模样。
变故就发生在他躬身接过帖子,似乎想要再拜谢,而杨广已经准备转向下一个人的那个瞬间。
我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抹不正常的反光。
不是阳光照在金属饰品上的那种亮,是更冷、更急、更淬厉的一种光。来自孙槐那宽大、因激动而微微抖动的袖口。
不对!
孙槐低垂的脸上,那抹激动羞怯的红潮不知何时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僵硬的、近乎死灰的白。
他的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杨广的心口位置。
“小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所有的声音,礼官的唱和、台下的喧嚣、甚至我自己的心跳,瞬间被拉远,扭曲,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视野里,只剩下那一点从孙槐袖中疾射而出的、直刺杨广左胸的寒星!而杨广,似乎正微微侧身,准备对下一个学子说话,对近在咫尺的杀机毫无所觉!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凝固了。
我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孙槐为什么”、“主使是谁”、“怎么办”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动了。
是一种完全未经大脑处理的、近乎粗暴的本能。
我甚至没感觉到自己是怎么发力冲出去的,好像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扔”了出去。
耳边是风声,还有我自己喉咙里挤出的、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视野天旋地转。
我撞开了捧着文魁帖的小吏,他惊叫着歪倒。
我能看见杨广愕然转过来的脸,能看见他眼中瞬间收缩的瞳孔,也能看见孙槐那张骤然扭曲、充满狠厉和绝望的脸,在急速逼近。
然后——
“噗嗤。”
一声很轻,又很闷的响,像是钝刀子扎进厚实的棉絮里。
左胸上方,离心脏很近的地方,先是一凉。
那种凉意,瞬间穿透了皮肉,渗进了骨头缝里。
紧接着,才是排山倒海、席卷了所有神经末梢的剧痛!那痛感如此尖锐、如此真实,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去,又搅了一下。
“呃……!”
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是人能发出的闷哼。
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涌出来,溅了我一脸,也溅到了杨广骤然放大的瞳孔里。
世界的声音回来了,嘈杂,混乱,遥远。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萧副使!!”
宇文成都的怒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惶。
我站不住了,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失重的感觉袭来,可预想中摔在硬木板上的疼痛没有到来,我被一双手臂接住了。那手臂很稳,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剧烈的颤抖。
视线开始模糊,发黑。
最后清晰的画面,是杨广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惯常的平静和深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凝固的冰面骤然炸裂,底下翻涌出赤红、暴戾、以及……一丝近乎空白的惊悸?
他好像在说什么,嘴唇在动。可我什么也听不清了。
只有胸口那处伤口,在清晰地、一抽一抽地宣告着存在感,冰冷和灼痛交织。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很快吞噬了一切。
……
疼。
无边无际的疼。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漆黑的海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胸口那炸裂般的剧痛狠狠拽回去。那疼不光是身体的,还带着一种窒息的、灵魂都要被抽离的恐慌。
耳边有很多模糊的声音,很吵。
“让开!快让开!太医!”
“殿下!殿下您的手……”
“她怎么样?!说话!”
是宇文成都吗?嗓子都劈了。
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器物碰撞声,压抑的抽气声。
在这片混乱的背景音里,有一个声音,异常清晰地钻进了我昏沉的意识里。
不高,甚至可以说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最底层捞出来的,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她若有事……”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从牙缝里,一字一句,碾出后面的字。
“本王要你,全、家、陪、葬。”
……
哦。
我混沌的脑子里,居然不合时宜地飘过一个念头。
电视剧诚不欺我。
原来古人……真爱说这句台词。
而且,说出来……还挺吓人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意识便再次被沉重的黑暗和疼痛拖拽着,沉向更深的虚无。
第68章 初吻(修)
我好像昏迷了很久。
意识浮在一片浑浊的黑暗里,时而沉下去,时而被什么声音拉扯着,浮上来一点点。
耳边总有低低的声响,很远,又很近。
像是有人在不停地说着什么:“脉搏停了”、“按住她,别动”、“再熬过今夜……”
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真的要死了。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我现在死了,历史是不是就歪了?萧皇后要是没了,还会不会有后来的隋炀帝?
不过大概历史的惯性太强大,我现在还是醒了,虽然,是被活活疼醒的。
首先恢复的感知就是疼。
左胸上方那片地方,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肉,又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神经疯狂叫嚣。疼得我眼前发黑,喉头泛上腥甜的血气。
我艰难地、极缓慢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有朦朦胧胧的光晕,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对焦。
熟悉的帐顶,这是驿馆,我住的那间屋子。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还有血腥气。窗子关着,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我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动僵硬的脖子。
然后,我看见了他。
杨广。
他就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
没穿外袍,只着一身白色中衣。可那中衣上,左襟、袖口,甚至是下摆,都溅满了大片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污渍,那是我的血。
他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可这个姿态,却莫名给人一种紧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感觉。他的双手,死死地按在并拢的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迟钝的意识到,他大概一直守在这里,一步都没离开过,连这件沾满我血的衣服,都没换过。
房间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下颌绷得像块石头,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而他的眼睛……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可那红丝中间,是一片空茫的、深不见底的漆黑。
没有惯常的算计深沉,没有君临天下的威仪,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和某种被强行镇压下去的、即将破笼而出的东西。
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染血的雕塑。
他好像没发现我醒了,目光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喉咙干得冒火,胸口疼得我想死。我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却只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这细微的动静,却像惊雷一样,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震。那双空茫赤红的眼睛,瞬间聚焦,猛地扎在我脸上。
他伸手去够榻边的茶壶,指扣得太紧,倒水时,壶口轻磕了一下杯沿,水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
可他像是没感觉到,只是把杯子递到我唇边,喂我小口小口地喝下去,直到杯底见空。
我咽下最后一口水,意识清明了些,刚想问刺客呢?云枝呢?怎么就你在这儿?
但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完全不像是他的:
“为什么?”
三个字。
干涩,紧绷,带着一种困惑,和……一丝极力隐藏的颤抖。
……我没想到他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问题。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大哥!
我脑子当时一片空白,我要是知道为什么,我能干出这种蠢事?!
“……我、我怎么知道……”
我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个字,伤口就像被重锤砸一下。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完全是生。理性的。
“疼死了……”
我吸着气,混着莫名的烦躁和对自己这倒霉催的本能的无名火,几乎是发泄般地、带着哭腔冲他低吼:“后悔死了!脑子还没想明白……身体、身体就先动了!”
最后几个字,因为疼痛和虚弱,几乎是气音。
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他靠近了一些,伸手握住了我放在被子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干、干嘛?”声音断断续续,我想抽手,但没力气。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带着它抬起来。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他带着,一点点地抬高,最后停在了他衣襟的位置。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开始解他自己的系带。
我:“……???”
我彻底懵了,脑子彻底锈住。
这什么情况?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伤口太疼产生幻觉了?
他平静地解开衣带,微微扯开左襟。又低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握着我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将我的掌心,按在了他的心脏上方。
我的手触到一块有些凹凸不平的皮肤。
我懵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是那道疤。
那日晋王府的浴房里,惊鸿一瞥的那道疤。
“这道疤,”杨广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开皇九年,在建康城,刺客留下的。位置,左胸上方,离心脉半寸。”
他握着我的手,让我指尖沿着那道疤的轮廓,轻轻划过,触感清晰。
“而你这里,”他另一只手抬起,食指隔着我身上单薄的寝衣和药布,极轻地点在我左胸上方,那道正在一跳一跳疼着的伤口位置。
“军医说,刀刃入肉三寸,离心脉,也是半寸。”他顿了顿,看着我因疼痛和惊愕而失神的眼睛,一字一句,“位置,分毫不差。”
“萧锦,”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按了按他胸口的旧疤,那力道仿佛要将那凹凸不平的触感,烙印进我的掌心。
“你身体扑上来挡的,替你选的,和当年差点要了本王命的,是同一个地方。”
……
我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口被他指尖隔着布料虚虚点着的地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的空白。
同一个地方?
他当年的致命伤……也是我给他挡刀的地方?
不……不会吧……怎么可能这么巧……
一股说不清是惊惧还是荒谬的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我猛地摇头,想抽回手。
我想说你别说的这么邪乎,想说你离我远点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吓人,可因为剧痛和惊悸,只能发出虚弱的气声:“巧,巧合……”
“巧合?”他重复,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松开了握着我的手,但点在我伤口位置的那根食指,却没有收回,反而轻轻向下一点。
“呃!”
他没用什么力道,但因为精准按压在伤处,瞬间引爆了蛰伏的痛。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下一秒,阴影彻底压下。
他的气息骤然逼近。
我看到他放大的脸,那双红得骇人的眼睛死死锁着我,里面翻涌的东西太沉、太急,我看不懂,只觉得心慌。
然后是他的唇。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唇上细微的纹理,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压下来。
他……想亲我?
什么情况?不……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重伤初醒的茫然和对这汹涌情感的本能畏惧,让我猛地、几乎是仓促地,偏开了头。
那个吻,带着滚烫的温度,擦过了我的唇角。
一触即分,却留下了清晰的、灼人的麻意,顺着那一点皮肤一路窜到心口。
他停住了。
呼吸陡然变得粗重,灼热地喷在我的颈侧。他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微微收紧,又像是怕弄疼我,力道悬在半空。
然后,慢慢地,他将我的脸,转了回去。
“躲?”他声音很低,沙沙的。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另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扣住了我的后颈。
指腹有些薄茧,熨帖在皮肤上,微微的凉,又很快被体温捂热。
然后,他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次,他锁住我,结结实实,没有分毫偏差。
我脑中空白一片,连疼都忘了。
我穿越过来的时候甚至还没来得及谈过恋爱,这种程度的亲密对我而言,简直像个天外来客,陌生得令人发慌。
他的气息滚烫地渡过来,带着干涸的血腥气和独属于他的清冽味道,瞬间填满了我所有的感官。我不知道该闭眼还是该睁眼,不知道该换气还是该屏息,本能地想要后退,后颈却被他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这根本不是我认知里的“亲吻”,他太凶了,太急了。
推拒的手腕被他轻易捉住,反扣在身侧,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伤处被牵扯,细密的疼,却又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汹涌的触感淹没。
我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在他的辗转厮磨中,艰难地、狼狈地呼吸。
可不知何时,那吻变了。
急促的碾压,缓了下来。力道化作更深、更慢的纠缠。他扣在我后颈的手,指节依旧用力,指腹却开始轻轻地摩挲,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我抵在他胸前的手,原本攥紧的拳,不知不觉,松了。指尖蜷缩着,碰到了他衣襟下紧绷的肌理,和那下面,擂鼓般、沉重而疯狂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撞着我的掌心。
就在这心跳的撞击中,一种可怕的、陌生的冲动,竟然涌了上来。
我想……回应他。
我居然……在这种时候,想靠近他?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疼痛,委屈,后怕,对这个男人的感觉,还有……对自己那不受控制、飞蛾扑火般本能的绝望。
看啊,萧锦。
你的身体,比你这颗来自现代、自以为清醒理智的脑子,诚实一万倍。
你的身体在他遇到危险时,可以不要命。
现在,在他的吻里,它在发抖,在发热,在背叛你所有的理智和预设。
你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一个明知道是悲剧的结局。
你甚至从这个代表着“失控”和“掠夺”的吻里,尝到了战栗。
还有那个该死的、分毫不差的伤口位置……像一个诅咒,提醒我一切都逃不掉,连受伤的地方都被命运算计得明明白白。
你承认吧。
你爱上他了。
爱上这个暴君,这个疯子,这个你本该用尽一切力气远离的历史黑洞。
我停止了挣扎。
眼泪汹涌地滚落下来,糊了满脸。咸涩的液体流进我们交缠的唇齿间。
杨广尝到了我的泪水。
他退开一点,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我泪流满面的脸,里面翻涌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我为了救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却还要拒绝他的触碰,他的吻,甚至是这样彻底崩溃的、无声的泪雨。
“……你哭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无措。
我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狼狈到家的样子。
委屈、疼痛、还有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愤懑交织在一起,我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发泄般地冲他低喊。
“初吻……没了……”
“亏……亏大了……”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我感觉到他再一次靠近。
这一次,很慢,很轻。
他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我的眼睫,拭去我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的生疏。
接着,他的唇第三次落了下来。
温热的,轻柔地贴在我的唇上,仿佛在感受它的温度。
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
长时间的疼痛让我大脑昏沉,身体在渴求氧气和安抚。
当他的吻不再是掠夺,而变得异常绵长和轻柔时,我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
也就是那一瞬。
我僵硬的唇瓣竟不受控制地、极其微弱地,张开了一条缝隙。
一声轻到如同叹息的呜咽,从我喉间逃逸出来,连我自己都未曾听清。
这细微的变化被他敏锐的捕捉到了,紧接着,那原本轻柔的吮吻骤然加深了一分,带着一种确认般的力度,却又在瞬间克制住,重新回归那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而我,在这变化发生的零点零一秒后,骤然惊醒。
我在干什么?!
我刚刚……竟然真的,在他这样贴近的时候,松开了戒备?在这个趁人之危的吻里?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灵魂仿佛抽离,只能看着这具不争气的躯壳,在他温柔到近乎虔诚的触碰下,难以自抑地微微发颤。
这个吻,绵长,寂静,温柔的让人心碎。
它不再是一个问句,或是一个暴烈的宣告。
它是一个句号。
一个将之前所有混乱、痛苦、挣扎、不确定,都轻轻覆盖、缓缓抹平的句号。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唇上那轻柔而持久的触感,伤口依旧剧烈但似乎变得可以忍受的疼痛,和他近在咫尺的、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直到我因为疲惫和失血,意识再次开始模糊,这个漫长到仿佛有一个世纪的吻,才终于结束。
他微微退开,额头却轻轻抵住了我的额头。呼吸交织,带着同样的药味和血腥气。
我疼得睁不开眼,却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我的脸上。
良久,我听见他低沉嘶哑的声音,贴着我的额发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一种斩钉截铁的温柔:
“萧锦。”
“从今往后,你的人,你的命,都是我的。”
“别想再躲。”
说完,他极轻、极轻地,在我的眉心,印下了一个,羽毛般的触碰。
再然后,是无边无际、沉重而安全的黑暗,再次温柔地包裹了我。
这一次,没有冰冷的死亡阴影。只有唇上残留的、滚烫的烙印,和一句萦绕在灵魂深处的宣告。
完了。
这次,你彻底逃不掉了。
「后来我常想,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彻底认栽的。
大概不是挡刀那一刻,那时身体快过脑子,来不及去想爱不爱。
而是疼得死去活来时,被他按着伤口吻到缺氧,明明该恨他趁人之危,却还在可耻地记住他唇上温度、他指尖颤抖的那一刻。
身体比嘴诚实。
心也是。
它早在我拼命否认的时候,就悄悄选好了边。」
……
三次吻后,我像被抽走了魂,连着昏沉了好几天。
身上疼,心里更是一片茫然的乱。伤口疼,嘴唇也疼,梦里反反复复都是他滚烫的唇,冰冷的话语,还有那句砸在心上的“分毫不差”。
唇上仿佛还残留着触感,有时是滚烫的,有时是冰凉的。我会下意识去摸自己的伤口,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再清醒些时,我发现天变了。
首先是我的屋子,彻底变了样。
窗边那张原本只放着一盆半死不活兰草的小几,被清空了。
铺上了厚实昂贵的墨绿色绒布,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堆着高高一摞卷宗、地图、密函。甚至还有个小小的青铜博山炉,终日燃着他惯用的松木香,清苦凝神,却混在浓重的药味里,无端端添了几分令人心窒的压迫。
一道素绢屏风,将床榻与这片新辟出的“书房”隔开。屏风是半透明的,朦朦胧胧,挡不住光影和人影。
我能看见他每日天不亮就坐在那后面的挺直背影,能听见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笔尖游走的细微声响,偶尔压低嗓音与宇文成都、裴文若等人商议的声音。
那些对话的只言片语飘过来,往往带着“清理”、“控制”、“京中”、“太子”等令人心惊的词汇。外面因为这一场刺杀,显然正经历着惊涛骇浪的清洗与反扑。
而他,就把风暴眼安置在了我的床边。
除了偶尔外出和夜里他会离开,其余时间,他几乎寸步不离。
我像一个被无形琥珀封印在中心的虫子,眼睁睁看着他以我为圆心,构建起一个兼顾疗养、办公、以及绝对掌控的囚笼。
空气里永远混杂着药味、墨香、还有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冽的松木气息,无孔不入。
最煎熬的,依旧是每日雷打不动的两次换药。
从前或许还有军医经手,但自从那三次吻后,这件事成了他绝对的、不容旁人染指的专属。
时辰一到,无论他是在做什么,都会立刻放下。起身,走到角落的铜盆边,仔细净手,再用雪白的软巾一根根擦干手指。那专注的神情,不像要去伺候伤员,倒像将军即将披甲上阵。
军医会准时在门外低声禀报,捧着药箱和干净细布。
“进。”杨广眼皮都不抬。
军医躬身进来,将东西在床尾的矮几上,摆放整齐,便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从头到尾不敢往床榻这边多看一眼。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他端着温水、药瓶和细布走过来。我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全身紧绷。
“让云枝来。”在他手指即将碰到我被角时,我抢先用干涩的声音开口,带着明显的抗拒。伤口好了些,我终于攒了点反抗的力气。
他动作顿住,抬眼看我,眸色深沉,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你又在说废话”的意思。他似乎也懒得回答,手上继续,掀开薄被。
微凉的空气袭来,我打了个寒颤。寝衣是斜襟系带的,带子就在颈侧。他的指尖,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根系带上。
“杨广!”我急了,声音拔高,带着羞愤,“这不合适!让云枝!”
“哪里不合适?”他反问,语气平静无波,手上却利落地解开了系带。冰凉的指尖捏着左襟衣料,缓缓向下褪。
我又气又急,想抬手挡,可右臂一动就牵扯到左胸伤口,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寝衣被褪到肩下。
大片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只剩小衣勉强遮住一些,而那道粉红色的新疤,就在小衣边缘上方,袒露在他眼前。
羞耻感燎过全身,我死死闭上眼,睫毛颤抖。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那道疤痕上。
每一次换药,他都会这样看很久,仿佛在检视什么重要的印记。
然后,微凉的指尖,才会蘸了温水的棉布,开始清理伤口周围。他的动作确实很轻,很仔细,避开创面中心最娇嫩的新肉。
可这种“仔细”,在此刻的我看来,简直是凌迟。
“疼?”他忽然问,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我耳廓。
我紧抿着唇,不吭声,心里骂了句:废话!
他没再问。
清理完,拿起生肌敛疮的药膏,用干净的玉片挑了一点,均匀地涂抹在疤痕上。药膏清凉,缓解了一些刺痒。就在我微微松口气,以为酷刑即将结束时。
他忽然俯身,凑得极近。
我甚至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然后,一个微凉、柔软,却无比清晰的触感,极轻、极快地,落在了我的伤疤上。
是……他的唇。 !!!!
我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然后又轰然冲上头顶!他……他怎么敢亲那里?!
“你……你混账!”我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握住手腕。
“这里,会留疤。”他握着我手腕,目光再次落回那道疤上,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和本王这里一样。”
他带着我的手,又按了按自己左胸旧疤的位置。
“以后,它就是你的了,锦儿。”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我,第一次,在这样清醒的、非情动的时刻,唤出了那个称呼,“锦儿”。
不是试探,不是恍惚,是清晰、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宣告。
我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锦儿”这两个字,比刚才那个吻更让我恐慌。
说完,他松开我的手,拿起细布,开始沉默地、一圈圈为我缠绕绷带。
动作依旧小心,手臂环过我身体时,气息将我笼罩。
而我,还沉浸在“锦儿”那个称呼和伤疤吻带来的双重冲击里,忘了挣扎,忘了羞愤,只剩一片空白的慌乱。
自那次之后,“锦儿”便成了他唤我的唯一方式,迅速侵蚀了“萧锦”和“萧副使”的存在。
起初只在换药、喂药等极度私密的时刻。
“锦儿,张嘴。”他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汁,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扭开脸,拒绝喝,也拒绝这个称呼。
他不催,也不恼,就那么举着勺子,静静等着。直到药汁快要凉了,他才用勺子边缘,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唇,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锦儿,药凉了更苦。”
最终,总是我败下阵来,屈辱地喝下。
他会用指腹擦去我嘴角的药渍,然后,极其自然地,低头在那残留着药味的皮肤上,印下一个轻吻。
“乖。”他低语,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我浑身发毛。
渐渐地,这称呼和随之而来的亲昵,开始无处不在。
有时我喝完药睡得不安稳,无意识呻吟或翻身时,他会立刻从屏风后走过来,手掌覆上我的额头试探温度,低语:“睡吧,锦儿。”
我昏睡时,额发被汗黏在脸颊,他会伸手替我拨开,指尖掠过耳廓,带来一阵痒意,有时,也会顺势吻一下我的鬓角或耳尖。
甚至有一次午后,我半梦半醒,感觉唇角痒痒的,温热柔软。睁开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幽深的目光。
他刚刚……亲了我?
“你……”我又羞又怒,声音发颤,想骂人,却因为刚醒而气短。
“你睡着时很安静,锦儿。”
他直起身,坦然承认,毫无被抓包的窘迫,目光落在我因惊醒和气愤而泛红的脸颊上,反而带着一丝审视般的、近乎愉悦的专注。
我气得胸口起伏,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他立刻蹙眉,伸手想查看伤口,被我用力(用尽此刻最大力气)推开。
“别碰我!走开!”我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动作顿了顿,看着我徒劳的抵抗和通红的眼眶,非但没有生气,眼底那丝光芒反而更深了些。随即,他不再废话,直接上手稳稳按住我的肩膀,不容抗拒地检查绷带下是否有异样。
确认无事,他才松开,却没离开,反而在床边坐下。
他看了我几秒,看我因气愤、疼痛和屈辱而蓄满泪水、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然后,在午后的天光里,在弥漫的药味中,又一次,结结实实地吻了下来。
“别乱动,锦儿。”
“你的伤,你的人,你的命,现在都归我管。”
“包括这里,”他冰凉的指尖,点了点我的嘴唇,目光深不见底,“这里,还有这里。”指尖依次滑过我的眼皮,我的伤口。
我浑身发抖,说不出是因为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反抗无效,言语无效,沉默也无效。
他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用他独有的方式,精心的照料、不容抗拒的亲昵、以及那个无处不在的称呼“锦儿”,将我牢牢禁锢在他的领域之内。
屏风另一侧,是帝国风云,生死博弈。
屏风这一侧,是我的世界彻底坍塌后,被他用温柔与强权重新塑造的、令人窒息的牢笼。
我知道,伤口终会愈合,我能下地,能离开这张床。
但“锦儿”这个烙印,左胸上这道与他“分毫不差”的疤痕,以及他无声无息间在我世界里刻下的、无处不在的他的痕迹,恐怕再也无法抹去了。
我的城池,早已陷落。从里到外,全面沦陷。
第69章 你想嫁谁?
每天,只有戌时之后,杨广离开,云枝端着热水进来,才是这间被药味、墨香和他气息浸透的屋子里,唯一属于“萧锦”自己的时间。
头几天,云枝一给我解衣擦身,看见胸口那狰狞的伤口,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小姐……你怎么这么傻啊……”她手指抖着,不敢碰,声音噎得厉害,“那是刀啊!你、你怎么想的……离心脏那么近,万一、万一……”
“哪来那么多万一,”我疼得吸气,还得故作轻松,“我命硬,这不没死么。”
可这话说服不了她,也说服不了我自己。
屋里只剩压抑的啜泣和水声,还有伤口一跳一跳的钝痛,提醒着那一刀的真实。
过了几日,云枝的眼泪流干了,大概是看我确实死不了,也或许是外面的风实在太吵,吹进了她的耳朵。于是她开始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我擦身,一边压低了声音,进行她的“每日八卦播报”。
这播报也就成了我窥探外部世界、了解自己如今“风评”的唯一渠道。
“小姐,你不知道,外头现在可都传疯了!”她声音带着一种荒诞的兴奋和后怕。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你对晋王殿下情深义重,以命相护,是天定的姻缘;有说殿下对你……咳,宠爱有加,亲自照料,衣不解带;还有更离谱的,说你这伤说不定就是苦肉计,为了攀上晋王这根高枝儿……”
“放屁!”我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句,牵动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攀他?我躲他都来不及!还苦肉计?我差点真死了好吗!
“小姐别动气!”云枝赶紧扶住我,“那些嚼舌根的知道什么!你可是实打实替殿下挡了刀子!不过……”
她话锋一转,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声音压得更低,“殿下他……对你这般……特殊,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啊?这不清不楚的,外头风言风语,对你名声可不好……”
章程?
我也想知道是什么章程!
“爱咋咋地吧。”我打断她,疲惫地闭上眼睛,“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还能怎么想?我现在是砧板上的肉,除了躺平养伤,还能干嘛?
可心里那股火,那股被强行压制、被摆布的不甘,却在云枝日复一日、绘声绘色的八卦浇灌下,非但没熄,反而越烧越旺,憋得人胸口发胀。
日子一天天过,伤口结痂了,能下地慢慢走了,可我心里的毛球越滚越大。
杨广还是那样。办公、换药、叫我“锦儿”,还有那些时不时就来一次、轻描淡写的亲亲。
我想问,憋得快炸了。
可鸵鸟心态疯狂发作:只要我不问,这事儿就没挑明。只要没挑明,就还有可能糊弄过去,说不定哪天他腻了,或者回长安了,事儿多忘了,我俩还能退回到“殿下和臣女”那种塑料安全距离……
直到那天下午。
阳光挺好,我靠在床头看一本讲各地风物的破书,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杨广处理完公文,从屏风后走出来,带着一身墨味,很自然地坐到我床边。
他伸手探了探我额温,又摸了摸我放在被子上的手。
“手还是凉。”他自语一句,然后,毫无征兆地,捏住我下巴,低头亲了下来。
不是那种碰一下就算了,是结结实实、撬开牙关、缠着我舌头不放的那种深吻。
我脑子里“轰”一声,手里的书“啪嗒”掉被子上。
又来了!没完了是吧!
这些天的憋屈、疼痛、还有那种“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局面”的迷茫,混着他嘴里清苦的茶味,一下子冲到了天灵盖。
在他终于松开一点、唇还贴着我的时候,我猛地偏开头,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杨广!你到底想干嘛啊?!”
声音劈了。
“我不就是给你挡了一刀吗?!是!我救了你!可你也不用……不用天天这样吧?!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让我以后还怎么……”
“怎么嫁人”四个字在舌尖滚了滚,被我硬生生咽回去一半,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我当然不是真的想嫁人,可在这一刻,这句最符合世俗逻辑、最像受欺负小姑娘会喊出来的话,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卡在了喉咙里。
像个小孩子在赌气,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控诉他毁掉了我“正常”人生的所有可能。
我喘着粗气,又羞又气地瞪着他。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
很低的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气音,刮得我耳膜发麻。
他微微退开一点,手指还捏着我下巴,眼底的笑意明晃晃的,比窗外的阳光还扎眼。他看着我,像看一只炸毛的、说蠢话的猫。
“怎么嫁人?”
他把这句话补全,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某种笃定。
“锦儿,”
他拇指用力,蹭过我下唇被他啃得发麻的地方,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你想嫁谁?”
我心脏狂跳,想躲,却被他捏得动弹不得。
他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温热的呼吸混着那声笑的余韵,一字一顿,砸进我一片空白的脑子里:
“你这辈子,只能嫁给我。”
我瞪大眼,像个傻子。
只能……嫁给你?
凭什么?!就凭我手贱给你挡了一刀?!
气愤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彻底漫上来,他下一句话,就像一道裹着蜜糖的惊雷,劈的我外焦里嫩。
“等回了长安,尘埃落定,”他看着我有些失神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可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三媒六聘,凤冠霞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是一种审视,也是一种宣告:“但,马上就不会有晋王,自然也不会有晋王妃。”
我呼吸一滞。
他眼底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毫不掩饰的、滚烫的野心。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是算计,不是隐忍,是赤裸裸的、对至高之位的渴望与势在必得。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温柔,却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声音,继续说道:
“锦儿,我会娶你。”
“你会成为我的——”
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缓缓地,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三个字。
“太子妃。”
我猛地瞪大眼睛,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伤势未愈,出现了严重的幻听。
什……什么太子妃?他在说什么疯话?!
然后,他微微偏头,靠近我的耳畔,补上了最后一句,也是最终极的判决:
“你会是未来的——”
“皇后。”
皇后……
萧皇后……
那个我从穿越第一天起就知道的名字,却一直在欺骗自己还很远的名字。
我不是没想过会有那么一天,但绝不是现在,从还只是“晋王”的他的嘴里,这么轻描淡写的,以“承诺”和“未来”的姿态,砸到我的脸上。
不是史书冰冷的文字。
不是遥远飘渺的预言。
是他,杨广,此刻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用那双燃烧着野心与绝对笃定的眼睛看着我,告诉我:你会是未来的皇后。
荒谬,太荒谬了。
荒谬到我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指尖下滑,轻轻落在了我左胸上方,隔着薄薄的寝衣,准确按在了那道新生的疤痕上。
他拉着我的手,按了按自己左胸旧伤的位置。
“你看,我们的伤疤,分毫不差。”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深得像要把我的魂魄吸进去。
“锦儿,”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重量,“你是我命定的妻子。”
“从这道疤落在这里那一刻,就注定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我看不透的幽暗。心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和荒诞里,忽然挣扎着,冒出一个微弱却执拗得可笑的念头。
我用尽力气,抬起还在轻颤的眼睫,声音沙哑:
“杨广……”
他动作微顿,等我下文。
我吸了口气,胸口伤处闷痛,却还是把那个盘旋在心底,幼稚又较真、却在此刻无比重要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想娶我……是因为我救了你……”
“还是因为……”
我停顿,固执地看着他:
“……你喜欢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杨广笑了,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锦儿若觉得喜欢很重要,那便是喜欢吧。”
我愣住了。
“但对我来说,”他顿了顿,眼底沉沉的,“想要,才重要。”
“第一次在灯市见你,”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回溯般的笃定,“我就知道,我想要你。”
“之后的每一次,”他继续,将我牢牢钉在他的视线里,“文思阁我们同拟科举,朝堂上你为我辩驳,陇西你为我筹划……每一件事,都让我……”
他俯身,气息彻底笼罩下来,每一个字都敲在我心尖上:
“更想要你。”
“这一刀,”他声音压得更低,目光落回我胸口的伤疤,“只是证明。”
“证明你也想要我,证明你愿意把命交给我,证明,”他停顿,望进我震颤的眼底。“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从里到外,从命到运。”
他的掌心贴上我的脸颊,带着不容拒绝的温热:
“这个答案,够清楚了么,锦儿?”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原来是这样。
在他那个世界里,在那些权力与野心的缝隙里,“喜欢”这两个字从未有过容身之地。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或者说,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想要。他想要我,和他想要那个皇位一样。
但我知道,此刻纠结于他的逻辑毫无意义。
真正奠定这结局的,不是他的宣告,而是我自己的心。
从我身体快过脑子、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击的瞬间。从我不得不面对胸口这道疤、承认这道伤是出于爱的时刻。
“萧皇后”这三个字,就早已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历史符号,或一个可以躲避的预言。
它成了一场审判。
一场由历史书写、由他宣告、却由我亲手签下认罪书的审判。
只是现在,行刑官提前到场,当着我的面,念完了判决书。
也好。
悬而未决的刀子,比落下的刀子更折磨人。
“怕么?”杨广低声问。
怕什么?怕他,还是怕他给我铺的那条路?
那条通往……夺嫡的、注定会见血的路?
“不用怕,锦儿。”
“那个位置,我会带你走上去。”
“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就够了。”
他说完,从容地起身,理了理本无一丝褶皱的衣袖,步履平稳地走到桌边,执壶倒了半杯温水。然后走回来,在床边坐下,将杯沿递到我的唇边。
“喝点水。”他语气平淡无波。
我没有抗拒。就着他手,低头,小口地吞咽。
他喂我喝完,随手把杯子放在一边,扶着我慢慢躺下,仔细掖好被角。
“睡一会吧。”
他没有走,就坐在床边,垂着眼看我,手指拂过我额前散落的发,动作很慢,很温柔。
我闭上眼,以为自己会胡思乱想。想皇后,想夺嫡,想史书上的未来……
可没想到,就在他身上这股熟悉的味道里,在他的注视,陪伴下,我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药劲儿上来,我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意识的最后,好像是一个很轻地吻,落在我的额头上。
他的气息、他的触碰,他的温度,再一次把我整个人牢牢包裹住。
……
又过了几日,伤口收得七七八八,精神也好了许多。
有时换完药,杨广会靠在床头,随手拿起一卷文书低声念给我听。多是朝中动向,各地奏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念来给我解闷。
但我听得懂里面的刀光剑影。
这天,他念到一份关于太子的,语气平淡地提起东宫近日如何不安分。
我靠在枕上,看着帐顶交织的绣纹,忽然开口:“那个寒门学子……孙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突兀。
杨广翻动纸页的手顿了顿。
“世家指使,”他放下文书,语气没什么波澜,“许了他家人富贵平安。可惜,他赌输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为了搅乱科举,给殿下添堵?”
“不止,”杨广侧过脸看我,窗外天光在他轮廓上勾了道冷硬的边,“这件事,背后是东宫。”
我懂了。
新政太成功了。
陇西科举的声势,让太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有证据吗?”我问,“指向东宫的证据。”
“没有。”杨广答得干脆,“刺客当场自尽,线索全断。孙槐的家人,当日就被发现死于家中,说是……染了急疫。”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后背却爬上一股寒意。
真狠。
为了灭口,连无辜妇孺都不放过。
“那……就这样算了?”我下意识追问。
杨广忽然低笑了一声。
他倾身过来,手指抚过我颊边散落的头发,眼底映着窗外的光,亮得有些慑人。
“锦儿不必担心这些。”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从容。
“一年内,”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一定会以太子妃之礼,风风光光,迎你入东宫。”
我:“……”
我担心的是这个吗?!
胸口堵得慌,又觉得荒唐得想笑。
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刺杀案、太子反扑、朝局动荡……他想到的下一步,居然是算着日子要娶我?
我别开脸,躲开他的手指,闷声问:“……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
“三日后。”他收回手,语气恢复平日的沉稳,“等你伤再好些,路上少受些颠簸。”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坐回原处,重新拿起那卷文书,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与婚嫁的对话,只是寻常闲谈。
屋里又只剩下纸页翻动的轻响。
这晚,云枝备了热水。我坐在木桶里,伤口附近用软巾避开,温热的水汽舒服的人几乎要睡着。
“小姐,”云枝一边拧着帕子,一边说,“咱们这一趟出来,两个多月了吧?从来没离家这么久过。”
“嗯。”我靠在桶沿,闭上眼。
“我总觉得,”她顿了顿,动作更轻了些,“这次回去,好多事儿……可能都不一样了。”
我没吭声。
“你替晋王殿下挡刀的事儿,长安那边都传遍了。前几日老爷寄来的信上,也特意问了。”云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压不住的试探和好奇,“小姐……”
她没说完,但我懂她的欲言又止。
那封信我看了,老贺字迹力透纸背,开头问我伤势,中间问陇西情势,最后,笔锋一转,问晋王待我如何,问得含蓄又沉重。
“古代八卦传得还挺快,这才几天,都从陇西到长安了。”
我这么接了一句。
云枝拧着布巾,忽然把声音压得极低,凑近了些,眼睛在烛光和水汽里亮得惊人:“小姐,我问你件事儿,你可得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喜欢上晋王殿下了?”
我被她问得一愣。
布巾的水滴进桶里,嗒的一声,在突然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我没立刻回答。
以前,我能用一百个理由糊弄过去。工作需要,形势所迫,保命为上,甚至是被他逼的。
可这会儿,在这暖得人骨头都发酥的水汽里,对着云枝那双“我早就看出来了就等你承认”的眼睛,那些话忽然就卡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枝也不催,就那么眼巴巴等着,手里攥着湿布巾,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水汽都快凉了,我才听见自己喉间挤出一声:
“……嗯。”
承认了。
声音不大,还带着点水汽泡久了的哑,但清楚得我自己耳根子都热了。
云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张成了个“O”型,像是要尖叫,又猛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捂住嘴,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兴奋到极致的“唔!”
下一秒,她把布巾往桶里一扔,水花溅了我一脸。她也顾不上,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激动得直哆嗦: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是什么时候?是不是在黄河边那会儿?那时候我就觉得你看他的眼神不对!后来在金城县,他给你挡刀,你天天晚上去换药,回来就魂不守舍的,问你话都答非所问……”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脸上是混合了“我磕的CP果然是真的”的狂喜和“看我多聪明早就发现了”的得意。
我没打断她,也没力气再说什么。
心里就一个念头,像块沉底的石头,终于浮了上来:躲了这么久,骗了自己这么久,东拉西扯找那么多借口,最后还不是得认。
像小时候玩捉迷藏,躲到天黑,躲到所有人都回家吃饭了,最后还不是得自己拍拍灰,从草堆里爬出来,讪讪地走回家。
只不过这次,再也没那个草堆可躲了。
胸口那道疤又开始隐隐地跳,带着点细微的刺痒。
我闭上眼,任由云枝在旁边激动地小声念叨,说她是最了解我的,说晋王如何如何,说外头现在都传成什么样了。
那些声音混着水汽,渐渐飘远,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只有心口那一下下的跳动,和脸上未散的热度,真实得很。
洗完澡,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云枝也收拾了东西退出去,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户没有关严,一缕月光斜斜透进来,落在床前光洁的地面上,是一片冰凉的白。
我躺下来,看着那方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遥远得几乎褪色的下午。
在大学图书馆泛着陈旧气息的书库里,阳光穿过高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我翻开厚重的《隋书》,纸张发出脆响,带着经年的霉味。手指划过一行行冰冷的铅字:“炀帝萧后,梁明帝岿之女也……”
我学了十几年历史,背过那么多治乱兴衰,讨论过无数“如果”。
如果扶苏不死……
如果李世民没有发动玄武门之变……
如果大清朝没有闭关锁国……
却从没有一门课,一个导师,一篇论文,教过我——
如果你穿越千年,睁开眼,发现自己成了那个“萧后”。
更可怕的是,如果你还……爱上了那个注定被钉在史书暴君柱上的男人。
你该怎么办?
没有答案。
史书不教这个。
它只记录成王败寇,只总结教训得失,它不负责解答一个灵魂在错位时空里,该如何安放一颗不由自主的心。
黑暗中,只有胸口那道新生的疤痕,在一跳,一跳。
带着清晰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冷冷地提醒我:
看,萧锦。
命都能豁得出去。
那你的心……
还能往哪儿逃?
……
回长安的路,走了七日。
我依旧坐着那辆来时的小破车。但跟来时不一样了,杨广几乎没让我在里面独处过。
要么是他直接把我拎到他那辆宽敞平稳的马车里,要么是他过来,把云枝“请”出去。反正这些天,这个人,这张脸,我见得比上辈子见大学室友还频繁。
起初是别扭的。
逼仄的空间里,他身上的松木香和药味混在一起,无孔不入。他看文书,我只好扭头看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假装自己不存在。
可这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尴尬”。
他会忽然把一份舆图推过来,指着某处问我:“若在此处设伏截击东宫信使,选何处最佳?”或是把一封密信递到我眼前:“看看,此人可用否?”
我避无可避,只能答。
答了几次,他眼底那点光就越来越亮。后来索性把大半文书都堆到我手边矮几上,自己只留最机密的几份。
有一天,他没再问我策略,而是将厚厚一叠案卷推到我面前。
“看看这些。”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翻开,只看了几页,指尖就凉了。
是太子党羽在地方上鱼肉百姓、贪墨赈款、强占民田的累累罪证。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有为了夺一片桑林逼死老农全家的,有克扣河工口粮导致疫病蔓延、死者无数的,有为了讨好东宫献上搜刮来的奇珍,背后是数县百姓一季的收成……
纸页上的字迹冰冷,却仿佛能听见哭声。
“这些……陛下知道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知道一些。”杨广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荒芜田野,“太子是储君,许多事……只能申斥,难动根本。”
他转回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若他日,此人君临天下,锦儿,你以为会如何?”
我没说话,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史书只记大略,不记这些具体的恶。但我知道,一个在东宫时就纵容,甚至驱使爪牙如此行径的太子,一旦大权在握,只会变本加厉。
他或许不会像杨广那样有开运河、征辽东的“穷兵黩武”,但他的统治,注定是无数细微的、窒息的、无处不在的腐败与压榨,是底层百姓日复一日的绝望。
而杨广……
我抬头看向他。他此刻的眼神很静,没有惯常的算计或野心,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厌倦的清醒。
他有野心,甚至不择手段。
但他要的是宏大叙事,是开疆拓土,是留名青史。他的暴,或许在于不惜民力去实现那疯狂的目标;而太子的恶,是根子里的糜烂,是趴在帝国躯体上敲骨吸髓。
两害相权……
一个念头清晰又冷酷地浮现:如果历史注定只能在这对兄弟中选择一个,如果我的到来始终无法改变历史的走向,那么,我宁愿帮助那个心怀哪怕扭曲的宏大理想、至少想“做点大事”的疯子。
至少,在杨广疯狂的路上,我或许还能想办法,多垫几块石头,少流一些血。
“殿下,”我合上案卷,声音平稳下来,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这些人,该动。但动,要有章法。不宜牵连过广,宜选罪证最确凿、民愤最大者,公开审理,明正典刑。既是铲除东宫羽翼,也是……收拢民心。”
杨广看着我,眼底那点平静被一丝讶异取代,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事情是真多。
从陇西后续安排到长安各方动向,从运河前期勘测到明年春闱预案……仿佛不知疲倦。我有时看不过去他眼底泛起的青黑,会低声劝一句:“歇会儿吧。”
他会抬眼看我,然后,真的阖上眼,往后一靠。
有一次,他直接把头枕在了我腿上。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推开。
“别动。”他眼睛都没睁,只准确抓住了我抬起的手腕,声音带着倦意,“锦儿,头疼。”
那语气……竟有点耍无赖的意味。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手指扣得紧,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僵持片刻,我败下阵来,由他去了。
他得寸进尺,握着我的手,引着我的指尖按在他太阳穴上:“这儿,揉揉。”
我:“……”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笨拙地、一下下地按。指尖下是他温热的皮肤,微微跳动的血管,和紧实的肌理。他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紧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甚至,极轻地喟叹了一声。
那一瞬间,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滚动和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是流动的山野秋色,车内是药香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如果我忘记他是谁,忘记我们是谁,这一幕,真的像极了寻常旅途里,一对彼此依偎、温情脉脉的小情侣。
后来这就成了惯例。
他累了,就会很自然地靠过来,闭上眼,等我给他揉按。我从最初的抗拒僵硬,到后来慢慢习惯,甚至能从他呼吸的轻重里,分辨出他是真睡了,还是在假寐沉思。
清醒时,他依旧是那个心思深沉、算无遗策的晋王。
我们一起推演回京后如何应对太子的反扑,如何一步步剪除那些案卷上的东宫蠹虫。我的许多想法,带着现代人的视角和历史的模糊预见,常常能让他眼中迸出惊喜的光芒。
“锦儿,”有一次,在我完善了那份“惩恶收心”的具体步骤后,他搁下笔,深深地看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灼热,“你就是上天赐给本王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为这句话里的亲密,而是为这句话背后,那份沉甸甸的“注定”和我自己刚刚做出的、清醒的选择。
上天赐给他的……或许是吧。
但此刻,更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选择站在他这边,不仅是因为那该死的爱意和宿命,更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了另一边更糟糕的可能。
我选择帮助这个可能成为暴君的男人,去对抗那个注定是昏君(甚至等不到成为昏君就可能把国家搞垮)的太子。
我帮他,是在将我们推往那条已知的血色道路吗?
也许是。
但至少在这条路上,我愿意,也必须竭尽全力,让他偏离“暴君”的轨道,哪怕只是一点点。
为了那些案卷上无声哭泣的百姓,也为了……我心里那份不肯完全熄灭的、关于“或许能不一样”的微弱火光。
迷茫依旧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坚硬的、认命般的决心。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走神,睁开了眼。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休息过的微哑。
我摇摇头,垂下眼,继续手上揉按的动作。
“没什么。”我说,顿了顿,又轻声道,“只是觉得……有些事,确实该做。”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抬手,覆住了我正在他额角按压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
车马一路往长安奔,眼瞅着那高大的城墙越来越近,连城门楼上巡逻兵士的影子都能瞧清了。
我靠着车窗,心里有点乱。
回家了,本该松口气,可不知怎的,反倒空落落的。这两个多月像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只有陇西的风沙、刀光、药味,和他。
腰间忽然一紧。
杨广从后头环过来,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头顶。
“干嘛?”我动了动。
“快到了。”他声音闷闷的,胳膊箍得更紧些,“送你回贺家,就不能天天这么抱着了。”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孩子气?还带点委屈巴巴的不乐意?这真是那个心思深得跟古井似的晋王殿下?
我扭过头想看他表情,却只瞧见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外头光影晃过他侧脸,竟显出点……舍不得?
我心里那点复杂滋味,被他这副模样搅和得乱七八糟,有点想笑,又莫名有点发软。到底没推开,任由他抱着,直到马车稳稳当当停在宫门前。
他几乎是瞬间就松了手,坐直身子,脸上那点外露的情绪收得干干净净,又成了那个威仪沉静的亲王。
狗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我低下头,理了理被他抱皱的衣襟。
进宫复命比想得顺当。
皇上在偏殿见的我们,精神头挺好。先夸了杨广在陇西办差得力,试点搞得好,话里听着是满满的赞许,眼神深处的掂量倒也没少。
接着看向我,问了问伤势,赏了些药材布匹,说了句“忠勇可嘉”,便没再多言。
独孤皇后也在。
她拉着我的手,细细看了脸色,问了太医怎么说,赏下一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话说得周到又暖和。
可她看我的眼神,不大一样。那目光温和是温和,却像带着钩子,轻轻巧巧地在我和杨广之间打了个转,停顿那么一霎。
她是多精明的人。
陇西那些风声,她儿子对我明里暗里的回护,还有眼下这股子藏不住也无需藏的气氛……她心里怕是门儿清了。
她姓独孤,身后是关陇顶了天的门阀。按理说,她该盼着自己儿子娶个门当户对、能帮衬势力的高门贵女,而不是我这么个身份尴尬、牵扯前朝、还到处搅和的南梁公主兼贺家养女。
我心里过了一下这念头,也没什么波澜。
我怎么想,不重要。
独孤皇后怎么想,恐怕……也没那么重要。
只要她儿子铁了心。
从宫里出来,杨广顺理成章地“护送重伤的萧副使回府”。
马车到贺府门口时,天都快擦黑了。熟悉的门脸,熟悉的石狮子,门房一见这亲王仪仗,慌得脚不沾地往里跑。
我下车,对他说:“殿下,到了,您回吧。”
他没动。
“来都来了,”他语气平淡得好像理所应当,“总得拜会一下贺公,亲眼看着你进门,才算有始有终。”
我:“……”
老贺已经大步流星迎了出来,见到杨广,明显一愣,赶紧行礼:“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贺公不必多礼。”杨广扶了一下,“萧姑娘安然送回,也当面向贺公交代一声,这些日子,让您挂心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老贺连声道“不敢”,把我们让了进去。
我全程都有点懵。
贺璟一直站在老贺身后,他先飞快地扫了我一眼,见我全须全尾、脸色尚可,才向杨广行礼。目光和我对上时,他眼里情绪翻涌,有关切,有痛楚,还有些别的。
我心头一涩,慌忙挪开了眼。
更让我发懵的是,杨广和老贺寒暄了几句后,竟直接道:“贺公,可否借书房一叙?”
老贺显然也愣了下,但立刻道:“殿下请。”
两人就这么把我撂在厅里,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贺璟看了我一眼,低声问了句:“伤……都好了?”
“好多了。”我小声答,依旧不太敢看他。
书房门关了挺久。
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云枝给我倒的茶都凉透了。贺璟也沉默地坐着,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门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老贺脸上瞧不出太多端倪,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些,对着杨广抱拳:“殿下之意,老夫明白了,殿下慢走。”
杨广点点头,目光转向我:“好生休养。”说罢,真就告辞走了。
送走这尊大佛,我立马拽住要回房的老贺:“贺伯伯!他跟您说什么了?”
老贺脚步一顿,回头看我,那张惯常严肃的脸,表情有点古怪,像憋着股气,又像是没辙,最后哼了一声:
“说什么?表忠心!认岳父!”
我:“……???”
表哪门子忠心?认谁家岳父?!
老贺看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傻样,没好气地又哼一声,压低了嗓门,带着点咬牙切齿:“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物!不声不响把老子闺女拐出去俩个多月,差点把小命交待了!回来倒好,登堂入室,话摆得明明白白,一点弯子不绕!”
他摇摇头,背着手往里走,嘴里还嘀咕:“……偏偏话说得让你挑不出理,姿态也放得够低……娘的,老子当年打仗要是有他这脸皮和心眼……”
我站在原地,夜风凉飕飕一吹,脸上却烫得厉害,脑子里嗡嗡响。
晚饭是久违的家常菜。老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都是我爱吃的。
饭菜可口,可吃到嘴里,滋味却有些模糊。
老贺问了几句陇西的见闻和伤势,语气寻常,仿佛我只是出了一趟不短的远门。只有贺璟,一直很沉默,只在我提到伤口恢复时,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平静,也吃得人心里发空。
饭后回房,云枝早已备好热水。泡在阔别已久的浴桶里,被熟悉的花香和暖意包裹,浑身的骨头缝似乎才真的松快下来。
陇西驿馆的药味、血腥气,还有那人身上无孔不入的松木冷香,终于被一点点洗去,或者说,被暂时压回了心底某个角落。
换上干净的衣服,人却乏得睡不着。胸口那道新长的肉,被热气一烘,又开始细细密密地痒。屋里太静,静得人发慌。
我推门出去,走到院子里。
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激得人一凛,却也把屋里那点药味和憋闷吹散了。院子里静得很,月光薄薄一层,惨白地铺在地上,树影子晃着。
我漫无目的地走,脚下是走惯了的石径,心里却没着没落。不知不觉,竟晃到了通往后院练武场的那条小路上。
远远的,有破空声。
一声,又一声,闷而乱。
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酒气,混在风里,直往鼻子里钻。
我心头一跳,脚步慢下来,屏了息,拐过月洞门,把自己缩进廊柱投下的浓影里,往里看。
贺璟在练武场当中。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早就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手里握着他那柄剑,却根本不是平日练功的样子。
招式全乱了,只剩下劈、砍、刺,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像要把眼前无形的什么,连同他自己,都劈碎。
脚下是虚的,踉跄着,呼吸又重又急,在静夜里扯出破碎的响。
石桌边倒着几个空酒坛,残酒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湿冷的光。空气里全是那股辛辣的、绝望的味道。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贺璟。
他一向是稳的,沉的,像山,像树。
可眼前的他,像山崩开了口子,里面滚烫的、我一直知道存在却从未见过的东西,全都涌了出来,烧得他面目全非。
月光冷冰冰地照着他汗湿的、扭曲的侧脸,照着他那双通红、却空洞得吓人的眼睛。里面的痛楚,浓得让人心慌,几乎要漫出来。
我站在阴影里,手脚冰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闷闷地疼。
是我。
是我把他弄成这样的。
那个总是沉默跟在我身后,替我收拾残局,在我害怕时守在门外,笨拙地递给我芝麻糖的贺璟……是被我,推到了这片冰冷的月光下。
就在我难受得想转身逃走,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时。
他手里的剑,猛地一顿,悬在半空。
“谁?”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猛地转头,目光像淬了火,直直投向我藏身的阴影。
躲不开了。
第70章 要变天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从那自以为安全的黑暗里走出来,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暴露在他痛得灼人的视线里。
贺璟看见是我,整个人僵住了。
握剑的手抖得厉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步,却像隔了千山万水。浓烈的酒气,还有那股压不住的痛苦,像潮水般扑过来。
现在的贺璟,不再是沉默的兄长,他撕掉了所有平静的伪装,陌生得让我害怕,那赤裸裸的伤痛却又让我心里揪着疼。
然后,他动了。
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挪到我面前。
站定,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呼吸里浓烈的酒气,看清他眼底熬红的血丝里,映出的苍白失措的自己。他就那么死死看着我,像要把我整个人钉穿、看透。
时间像是凝住了,只有风刮过屋檐树梢,呜呜地响。
过了很久,他才极慢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声音很低,很哑:“……他……对你好吗?”
这话像根针,冷不丁扎进心口最软处。我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就冲了上来。
都这样了……他问的,竟然只是这个。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发不出声,只能点了点头。
眼泪跟着滚下来,砸在冷硬的地面上。
贺璟看着我点头,看着我掉泪,眼神空了一瞬,像最后一点什么也被抽走了。他扯了下嘴角,不像笑,倒像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
很轻微的一步。
可有什么东西,好像也跟着“咔哒”一声,轻轻断开了。刚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他没再看我,侧过脸,声音平了下来,听不出情绪:“夜里风大,你伤还没好全,回去吧。”
说完,不等我反应,转身就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脚步有些晃,却走得很快。
我站在院子里,脸上泪痕被风吹得发紧,生疼。
心里那股闷疼还在,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细细密密的,钝钝的,散到四肢百骸。
刚才贺璟看我的眼神,问话的语气,还有最后那句平静的“回去吧”……我忽然明白了。
那是一个告别。
是一个少年,对着他珍视了多年,守护了多年的月亮,最后一次笨拙而用力地伸手。
在得到答案后,他收回了手,也关上了心门。
从今往后,贺璟就只是贺璟了。
是贺府的少爷,是父亲器重的儿子,是我可以倚赖的兄长。他还是会关心我,会在我需要时护着我,但不会再像今晚这样,把那些沉甸甸的、滚烫的、让我不知所措也无从回应的情意与痛苦,明明白白地摊在我眼前。
他退回去了。
退到了一个让彼此都体面、让关系都能长久维持的、更安全也更遥远的距离。一个让我,也让他自己,都能更“安稳”待着的位置。
这样……也好。
我抬手抹了把脸,冰凉一片。
夜风更紧了,吹得灯笼乱晃,树影狂舞,带了秋夜的凉,像是要卷走一切残留的痕迹。
……
那一夜过后,贺府恢复成了老样子。
陇西的差办完了,“副使”的兼职任务也就结束了,我又重新变回了贺家那个混吃等死的养女。
准确地说,是在家养伤躺尸。
贺璟照旧晨起练武,上朝当值,偶尔给我拿回些新出的糕饼零嘴,与我说话时神色如常,仿佛那日月下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老贺也照旧,嗓门洪亮,唠叨个没完。
那天晚饭,我看着碗里油亮亮的青菜,习惯性地想往一边推。
“手!爪子往哪儿伸呢?”老贺眼一瞪,筷子“嗒”地敲了下我碗边,“给我吃进去!”
我缩缩脖子,小声嘟囔:“吃了,吃了,没说不吃……”
“吃个屁!都堆成山了!”老贺嗓门更大了。
我正想再狡辩两句,却听见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没了火气,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憋屈。
“他娘的,”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抢走的宝贝,语气复杂,“老子养了六年的闺女,水灵灵养这么大,眼看着……就要被那混小子给弄走了!老子现在在朝堂上看他那样就烦!”
我:“……???”
这话来得太突然,我一口汤差点呛进气管,咳得面红耳赤。
贺璟没说话,只沉默地伸出筷子,从我碗边的“青菜山”顶端,精准地夹走最上面那片蔫了的菜叶子,然后,又从他面前的清炒时蔬盘子里,夹了一片水灵灵、油汪汪的嫩菜心,稳稳当放进我碗里。
“听话,伤还没好全,不能只吃肉。”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
我看看碗里那片翠绿,又看看老贺气哄哄的脸,再看看贺璟平静无波的侧脸。
“……哦。”
我把菜叶子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在家养了几天,伤口收口愈合成了一道浅粉色的细痕,除了偶尔发痒,倒也不碍事了。憋得实在无聊,我便换了身利落衣裳,跑去了裴府。
裴文若也刚回来不久,在门口遇见,他冲我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只问了句“伤无碍了吧”,得到肯定答复后,便没再多言,径直进去了。
裴秀一听说我来了,像只欢快的雀儿似的从后院冲出来,一把将我抱住,力道大得我差点岔气。
“阿锦!你可算来了!伤都好了吗?我听说那天……吓死我了!”她声音又急又快。
我拍拍她后背,故作轻松:“哎呀,没事儿啦!你看我,这不活蹦乱跳的吗?我命硬,死不了!”
裴秀松开我,上下打量,确认我气色确实还行,才松了口气,旋即眼睛一亮,“走!去练武场!你躺了那么久,骨头都锈了吧?让我看看你退步没有!”
这提议正中下怀,我正觉得浑身不得劲呢。
裴家的练武场,兵器架子擦得锃亮。
我们选了常用的弓。引弓,搭箭,瞄准。
“嗖!”
几轮下来,我额上见了汗,手臂也微微发酸。
结果报出来,我竟输给了裴秀半环。
“哈哈哈!阿锦,你不行了啊!”裴秀得意地扬着下巴。
我气鼓鼓地瞪着她:“得意什么!我这是久疏战阵!等我练两天,看我怎么赢你!”
“好好好,我等着!”裴秀笑着拉我一起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递过水囊。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很舒服。我们并肩坐着,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秀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掩饰不住的八卦:“阿锦,我听我哥说……那天,刺客的刀子捅进你胸口的时候,晋王殿下当场就疯了!”
我心头一跳,没接话。
裴秀继续道,“我哥说,他从来没见过晋王殿下那个样子。眼睛红得吓人,抱着你,手都在抖,吼出来的声音都不像人声了……阿锦,”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你俩现在,啥关系啊?”
我:“……”
啥关系?主君和副使?救命恩人和被救的?还是……他口中的“太子妃”?
这……咋回答?
对着裴秀清澈又好奇的眼睛,我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又什么都没答。
脸上莫名又有些发烫,我赶紧拿起水囊灌了两口。
也许是我这副样子太可疑,裴秀眨了眨眼,忽然换了个话题,却更戳我心窝子。
“不过说来,晋王殿下他……一直没立正妃呢。”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他都这个岁数了,我记得太子殿下二十出头就娶了太子妃呢。”
这问题我也曾模糊地想过,却从未深究。此刻被裴秀提起,那点被刻意忽略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是啊,”我顺着她的话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大概因为江都那个地方,实在是个烂摊子吧。”
裴秀耸耸肩,压低声音,“我爹说过,自秦汉以来,天下分裂太久了,南人根本不服咱们管,豪强一堆,盗匪也多。最麻烦的是,南北不通,漕运经常被截,粮运不过来,兵也调不动。”
“晋王在江都十年,又是打仗又是安抚,连年修渠治水,忙得团团转。那种情形,怕是顾得上政务,就顾不上家事。”
“不过好在这几年也算是慢慢压住了,秩序比以前好太多,商路也通了一些,只是底子薄,要补的窟窿还不少。”
我点了点头,明白了。
南北不通,粮难运,兵难调,天下就稳不住。所以他想修运河,贯通南北,也是为了这个。
不是突发奇想,是十年江都,一点点摸出来的路。
历史证明,这确实是个超越时代的构想。舟楫往来,粮兵俱下,都在这条水路上。
一条河,跨越了唐宋元明清,绵延了一千多年。
南北贯通,从此山河一脉,天下再无长久分裂之势。后来的王朝,依旧仰仗它的血脉而生。
可他,杨广……
“不过我听说,”裴秀继续说道,把我从晃神中拽了出来。
“晋王今年回长安,皇后娘娘好像明里暗里提过几次,还张罗着相看过几家高门贵女,但都被晋王以各种理由推拒了。那时候大家私下还猜呢,说晋王眼光是不是太高,或者……心里早就有人了?”
她说着,忽然凑近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我现在琢磨着,保不齐那会儿,他心里就装着你呢!春猎那时候我就看你俩就不对劲,眼神都拉丝儿!我还跟我哥私下打过赌,说晋王肯定对你有意思!”
“裴!秀!”我脸上轰地一下烧起来,又羞又恼,伸手就去推她,“你胡说什么呢!还有你哥!看着挺正经一人,怎么也跟你一样八卦!”
“我哪有胡说?我哥那也是观察入微!”裴秀一边躲,一边笑,“哎哟,被我说中了吧?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你还说!”
我俩顿时在石阶上笑闹作一团。
阳光暖烘烘地晒着背,让人骨头缝都透着懒意。
闹够了,我俩都有点气喘,肩并肩重新坐好。
裴秀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空旷的演武场,声音也低了下来:
“不过说真的,阿锦,”她侧过头看我,眼神里没了玩笑,多了些郑重,“我哥昨天晚上回来,脸色不太好。饭都没怎么吃,一直在书房待到半夜。”
我心里微微一动。
裴秀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我听他跟爹在书房外头说话,虽然听不真切,但隐约听见‘东宫’、‘刺杀’、‘线索’这几个词儿。今早我悄悄问他,他只含糊说,这几天朝堂上……不太平,腥风血雨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阶边粗糙的纹路:“他说,虽然没抓着真凭实据钉死,但好些蛛丝马迹,都隐隐约约指向了东宫那边。晋王殿下这次回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脚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裴秀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滞感:“我哥说,现在每天上朝,那哥俩表面上还维持着兄友弟恭,可底下……暗流涌得厉害。听他那意思……”
她抬起头,望了望高远却显得有些沉郁的秋日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怕是要变天了。”
变天了。
这三个字,激得我微微一颤。
我只知道最后的结局。
杨广会成为太子,然后登基,成为史书上的那个“炀帝”。
可我确实不知道,从晋王到太子,这中间隔着怎样具体的、血肉模糊的路径,又会刮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吞噬掉多少人。
回到家时,天都快黑了。
跑了一天,骨头有点乏。云枝备好了热水,我洗了个澡,换上身细麻的浅青色衣裙,料子软和,贴着皮肤很舒服。头发懒得绾,用根同色的带子松松系在脑后,任由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秋日的晚风从窗口溜进来,很舒服。
我趿着软底绣鞋,拎着裙摆,熟门熟路往后院走。推开门时,一团雪白的影子“嗖”地从榻上蹿下来,蹭到我脚边,仰着圆滚滚的脑袋,“喵”地叫了一声。
是去陇西前杨广送我的那只波斯猫。
两个多月不见,它被养得极好,毛色油亮,身形……嗯,又胖乎了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温热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它舒服地在我臂弯里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一手抱着猫,一手提着裙角,踩着树干上熟悉的凹凸处,三两下就翻上了屋顶。
瓦片被白日的太阳晒得微温,坐上去还有些暖意。
长安城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来。
从高处看,那些光晕连成一片,明明灭灭,像倒扣在地上的星河。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出沉黑的剪影,宫墙内的灯火更密更亮些,却透着一种疏离的庄严。
我抱着猫,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
晚风拂过脸颊,带起几缕碎发,痒痒的。
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有点想他了。
回来四五天了。他差人送过几次东西,多是些宫里顶好的药膳补品,血燕、老山参、雪蛤,还有几匣子据说是南边新贡的蜜饯果子。东西送得周到,随附的笺子上却只有简单几个字:“安心休养”或是“按时服药”。
他大概很忙。
忙着应付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陇西科举的成功、行刺事件的余波、太子党羽的罪证……
怀里的猫不安分地动了动,我逗它,手指在它眼前虚晃。它立刻竖起耳朵,脑袋跟着转,前爪试探性地伸出来,肉垫软乎乎的。
正玩着,旁边瓦片传来极轻的“咯”一声。很细微,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我以为是贺璟,刚要叫“阿兄”,一回头。
暮色与初升的月色交织的昏暗光线里,那张脸近在咫尺。
玄色衣袍,玉冠束发,不是杨广是谁?!
我吓了一跳,抱着猫的手一松,整个人往后仰去!
瓦片倾斜,重心失衡的瞬间,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后腰。将我往前一带,重新坐稳。另一只手则从我膝上接过了那只差点摔下去的波斯猫。
猫儿似乎认得这气息,竟没有挣扎,只在他臂弯里轻轻“喵”了一声,便伏着不动了。
我瞪大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撞,一半是惊吓,一半是……说不清的慌。
他抱着猫,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地仿佛坐在自家屋顶上。
“……你,怎么进来的?”
贺府虽不比皇宫,但守卫也不是摆设。
他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扬的嘴角:“翻墙。”
我:“……”
我差点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住,“你一个堂堂晋王,翻墙?翻将军府的墙?被巡夜的当成贼抓了怎么办?”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他们抓得住我?”
我一时无语。
行吧,你厉害。
“你来干嘛?”我缓过劲儿,小声问。夜风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层栗,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
“宫里吵,府里也吵。”他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语气里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倦,“我猜你这儿大概很清静。”
哦
我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问:“……吃晚饭了吗?”
问完我就想咬舌头,这都什么废话。
他转过头看我,眼里映着稀薄的月光,有点亮,“还没。”
“哦。”
猫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给这有点凝住的空气添了点活气。
我开始没话找话。
“我今天……去裴府了,跟裴秀比射箭。”
“我居然输了她半环。”我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服,“肯定是太久没练了,手上没劲儿,你是没看见她那得意的样儿。”
我絮絮叨叨地讲,讲箭靶,讲裴秀笑我,讲西市新开的胡麻饼有多香,东市绸缎庄的软烟罗像一汪流动的湖水。
甚至说起怀里这猫,肯定是吃了不少,这两个月胖了一大圈。
我说得琐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杨广就一直安静地听。
他不插话,也不追问,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或者说,落在我因为说话而不断开合的嘴唇上,落在我比划时挥舞的手臂上,落在我讲到兴起时不自觉扬起的眉梢。
偶尔,他会极轻地笑一下。
不是那种带着算计或深意的笑,就是很简单的、唇角向上弯一弯。眼底映着月色和远处的灯火,亮亮的,专注得让人……心头有点乱。
我讲了很久。
直到把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倒空了,才慢慢停下来。
然后看着他说:“我是不是……也挺吵的。”
杨广笑了。他松开手里的猫,小猫懂事地自己爬到旁边。
他伸手,抱住了我。
“锦儿,”他的声音贴着我耳廓,低低的,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喜欢你这样。”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然后我抬眼看他。
离得这样近,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
“殿下,”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是不是很累?”
他看着我,没立刻回答。
夜风在我们之间静静流淌,远处是长安城模糊的灯火与喧嚣,小猫在瓦片上优雅地踱步。
然后,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就这一个字,沉沉的,带着卸下防备后的真实疲惫。
他不是铁打的,陇西的惊险、朝堂的博弈、回京后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他一个人扛着。
我心头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没再问,只是抬起手,像在回程的马车上那样,指尖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慢慢按揉。
我们都没再说话。
朝堂上的那些风雨,他不说,我也不再追问。
我想,他如果需要,自然会开口。他若不说,便是还能扛,或者……不想让我沾。
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他闭着眼,眉心那点常聚着的凌厉慢慢化开些。我指尖下是他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细微的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一瞬。他直起身,我手下落了空。
“要走了吗?”我声音放得很轻。
他转脸看我,眼底映着稀薄的月色,有点深,看不太清。他没说话,又靠了回来,肩挨着我的肩。
“再坐会儿。”他说。
“……嗯。”
我们又坐了一刻钟。谁也没动,只有风偶尔穿过。
然后,他再次直起身。
“走了。”这次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稳。
他伸手,捏了捏蜷在一边打盹的猫儿后颈。猫儿迷迷糊糊“喵”一声,蹭了蹭他手指。
他没再看我,转身,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融入沉沉的夜色里,不见了。
就像他从没来过。
我独自在屋顶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怀里猫儿不耐烦地拱我,才抱着它,慢慢爬了下去。
回房的路上,嘴角不知怎么,自己往上翘了一下。
又赶紧压下去。
萧锦,你真是……没出息。
……
这日一早,独孤明月的帖子送来了,是请我去看她新办的学堂。
学堂在城南一处僻静的旧宅院里。我到的时候,独孤明月正站在庭院中间,指挥着几个工匠搬抬木料。
院子里堆着新打的书桌条凳,刚刷的桐油味儿混着木屑清香。墙壁显然重新粉刷过,白得晃眼,几扇新窗才安好,格棂间透进细密的阳光。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可算见着你了!”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圈有些红,“伤都好了?那消息传到时,我在家里坐立难安了一整日,真是吓死我了……”
“好多了,”我笑着任她拉着转了个圈,看向空旷的厅堂,“这地方选得好。”
“刚收拾出来。”她引我往里走,兴致勃勃地指着,“东厢打算开基础班,教识字算学。西厢想开律令、农桑、商事这些实务课。我还托人请了户部的老书吏来讲朝廷文书的格式,将作监的匠师来讲些营造常识……总得让来学的人,无论日后是考科举、接掌家业,还是谋个吏员的差事,手里都有点真东西。”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凑近我:“其实,多亏了你和晋王殿下在陇西把科举的声势造得那么大。如今‘办学’、‘兴文’成了时髦词儿,外头已经有好几家来打听,听说是正经教实务的,都说想来试试。”
她顿了顿,看着空旷的厅堂,眼神亮晶晶的:“能让多些人识文断字、懂得实务,对寻常人家而言,或许就是多了条往上走的窄路。”
我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我们抛头颅洒热血(主要是洒我的血)搞改革,争得你死我活,最终能惠及这些角落里原本出路有限的人,哪怕只是一点点光亮,也让人觉得……那刀挨得,似乎也没那么冤了。
“你做得真好。”我由衷地说。
独孤明月摇摇头,笑道:“我这园子才刚整好,花还没开呢,是你们把土翻松了。”
我们又说了会儿话,出来时,日头已升到中天,暖洋洋地照在新刷的白墙上。工匠的敲打声还在身后叮当作响,像是给这片崭新的园子打着清脆的拍子。
回到家时,厅堂里气氛竟有些凝滞。
老贺已下朝回来,正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得能拧出水。贺璟坐在下首,眉头也微微蹙着。
“贺伯伯,阿兄。”我走过去。
贺弼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怒,有忧,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烦躁。他没说话,只重重“嗯”了一声。
饭菜摆上桌,没人动筷。
老贺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杯,又倒满,手捏着杯子,指节泛白。
“他娘的!”他骂出声,声音粗嘎,“一群睁眼说瞎话的混账东西!”
我试探着问,“是朝堂上说什么了吗……”
“还能说什么?”老贺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翻来覆去,还是陇西那些屁事!那几个太子的走狗,今日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他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先说晋王在陇西,擅杀百年望族王家,手段酷烈,有伤陛下仁德之名!”
他学那御史尖酸的语气,“说那是开国就有的老臣之后,纵有错处,也该押解回京,由三司会审,陛下圣裁!晋王直接带兵围剿,灭人满门,是跋扈,是目无君上!”
我心头一紧。
这话真毒,直接把“惩恶”扭曲成了“擅权”。
“接着说,”老贺冷笑,“说晋王借科举之名,大肆结交寒门,其心叵测!陇西一趟,八百寒门士子视他为恩主,只知有晋王,不知有朝廷!这不是替朝廷选才,这是替他自个儿养士、结党!”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这是往“谋逆”的边上引了。
“还有更绝的,”老贺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怒意,“说那场刺杀,哪里是什么太子指使?分明是晋王在陇西行事过苛,逼反了良民!是‘官逼民反’!若不是他手段狠辣,那寒门学子怎会铤而走险,刺王杀驾?就差没直说,这祸事,是他杨广自己招来的!”
空气死寂。
“陛下……信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陛下没当场发作。”老贺摇头,语气却更沉,“陛下当庭命大理寺与刑部协同,严查陇西刺杀案,务必揪出真正主使。”
这听着是公事公办,可在这种时候下令严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但陛下也说,”老贺顿了顿,看向我,一字一句,“晋王在陇西推行新政,肃清地方,确有功绩。然……”
他深吸一口气。
“为政之道,宽猛相济。晋王此番,雷厉风行固然可嘉,然是否操之过急,失了仁恕之道?朕望你日后行事,多存一份仁心。”
失了仁恕之道。
多存一份仁心。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人心里。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蒸腾的热气。
这不是训斥,甚至听起来像是语重心长的教诲。可朝堂上那些人精,哪个听不出弦外之音?陛下对晋王……并非全然满意,更非全然回护。
他在提醒,也在警告。
功是功,过是过。而“跋扈”、“结党”、“失仁”这些罪名,一旦沾上,就是洗不掉的污点。
太子党要的,从来不是一击必杀。
他们要的,就是这一盆盆脏水泼上去,一点点污掉他那层“贤王”的金漆,让陛下心生疑虑,让朝臣观望不前。
“还有,”老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今日下朝,晋王殿下被陛下单独留了下来。我在殿外等了一会儿,看见他出来时……”
他停住,似乎在斟酌用词。
“……脸色很冷。”
不是愤怒,不是阴沉。
是冷。
像三九寒潭里捞出来的石头,所有情绪都冻在了深处,只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那是算计落空后的凛冽?还是被至亲猜忌后的心寒?
我忽然想起回京复命那日,宫中偏殿里,皇帝欣慰的嘉奖,皇后温和的关切。那时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的。
原来底下,暗流早已汹涌。
凯旋的捷报、陇西的成功、王家的覆灭……所有这些功劳,都成了别人手中攻讦的利器,被扭曲、被涂抹、变成了“跋扈”、“结党”、“收买人心”。
而皇帝的态度,曖昧不明。既要用他这把锋利的刀去劈开旧势力的藩篱,又要防着这把刀太过锋利,伤了自己,或者……反噬持刀的人。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饭后,老贺又喝了两杯闷酒,背着手踱回书房。贺璟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看我,也起身离开。
我独自在厅里坐了片刻,才慢慢走回自己院子。
夜里,我又爬上了屋顶。
猫儿在我脚边打盹,长安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裴秀说的“变天”,不是骤雨疾风,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渗透,像潮湿的寒气,顺着砖缝墙根,一点点浸入骨髓。
我抱着膝盖,看着皇城的方向。
那片灯火最盛处,此刻怕是正上演着无声的厮杀。弹劾的奏章、辩护的言辞、帝王的心思、兄弟的猜忌……所有一切都搅在一起,变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而他,就在网中央。
我等了很久。
夜风越来越凉,吹得衣衫贴在身上,泛起寒意。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长安城沉入更深的睡眠。
月亮从东边爬到头顶,又静静向西滑去。
瓦片上,始终只有我和猫的影子。
他没有来。
最后,寒意透骨,我抱着已经睡熟的猫,慢慢爬了下去。
脚踩在结实冰凉的地面上,那冷意似乎才真切地钻进四肢百骸。
回房的路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廊下值夜的婆子靠着柱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我轻手轻脚推开门,把猫放进它铺着软垫的小窝。小家伙迷迷糊糊“喵”了一声,蜷成一团。
褪了外衣躺下,被子还带着白日晒过后蓬松的暖意,我却觉得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凉意,怎么也驱不散。
闭上眼,眼前还是皇城那片固执的灯火。
还有他昨夜说的,宫里吵,府里也吵。
今夜,怕是吵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点灰蒙蒙的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