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论辩·终章
皇帝的声音压下来,像沉钟:“第三轮,最终陈词。无需再辩,只言心中所想。独孤太傅,先请。”
独孤泓缓缓出列。
他走得很慢,紫竹杖点在金砖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坎上。
他在御座前停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抬眼看向皇帝,那眼神里有种近乎悲悯的忧虑。
然后他转向杨广,又看向我,最后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缓,带着一种长者为后辈操碎心的恳切,“老臣思虑再三,夜不能寐。晋王殿下与萧姑娘锐意革新,其志可嘉,老朽……甚为感佩。”
他顿了顿,紫竹杖又轻点了一下:
“然则,治国之道,贵在持重。新政牵扯甚广,若骤然全盘推行,恐震荡过剧,伤及国本,此非老臣杞人忧天,实乃历朝血泪之训啊。”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听这位三朝元老、关陇精神领袖的“最终建议”。
独孤泓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老臣斗胆,有一折中之策,或可两全。”
他抬起枯瘦的手,比划着,语气循循善诱:
“何不……在现行察举制中,特设一科?专为寒门而设。名目老臣都想好了,就叫‘寒士贤良科’。”
“具体如何?”皇帝缓缓问。
“各郡每年可保举一二才德兼备之寒士,”
独孤泓说得条理清晰,“由郡守、名士联名举荐,荐书上需详列其才学品行、乡论清议。荐书送至长安,由礼部、吏部会同三公复核,若确为良才,便可破格擢用,授以官职。”
他说到这里,眼中露出慈祥的光:
“如此,有三利。”
“其一,不坏祖宗成法。察举依旧是察举,只是多了个专为寒门开的‘侧门’。”
“其二,不伤士族之心。世家子弟的晋升之路丝毫不受影响,朝廷依旧重用。”
“其三,”他声音提高,带着欣慰,“又可收天下寒俊英才之望!让那些真有才学的寒士,看到一条虽窄、却实实在在的通天之路!”
他最后看向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此乃老臣苦思之两全之策啊!”
“轰——”
殿内瞬间炸开锅!
“太傅高明!”
“此法甚妥!既安抚寒门,又不伤根本!”
“到底是独孤太傅,思虑周全!”
许多原本摇摆的官员眼睛都亮了。是啊,这样多好!不用大动干戈,不用得罪世家,还能博个“广纳贤才”的美名。
简直完美!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两全之策?好一个两全之策!
这哪里是什么折中?这分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每年保举一二”——名额掐得死死的,一年全国才几十个名额,塞牙缝都不够!
“郡守名士举荐”——推荐权牢牢握在地方豪强手里!寒门想被举荐?先给豪强当十年门客吧!
“朝中复核”——复核权还在世家把持的朝廷手里!你寒门就算侥幸被举荐,到了长安,照样能被一句“品行有亏”刷下来!
这根本不是开新路,这是在旧墙上开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然后对寒门说:看,给你们开窗了,够仁慈了吧?
而最可怕的是,这个提议听起来太体面、太合理了!
合理到让大多数只想“安稳”的官员都觉得“可以接受”。一旦皇帝点了头,今天这场轰轰烈烈的辩论、这三天的殚精竭虑、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科举会被这个“寒士贤良科”彻底架空,名存实亡。
旧秩序纹丝不动,只是多了一层更精致的遮羞布。
我猛地看向杨广。
他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但眉头锁得死紧。
显然,他也瞬间看穿了这个提议的毒辣,它精准地踩在了“改革”与“守旧”最微妙的平衡点上。
用“让步”的名义,行“绞杀”之实。
裴仁基在旁边低吼了一句“放他娘的屁”,拳头捏得咯咯响,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下嘴。
因为这提议表面上,确实“没什么不好”啊!
殿内气氛开始微妙倾斜。
许多官员交头接耳,频频点头,看向独孤泓的眼神充满敬佩。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么棘手的事,居然能想出这么“圆满”的解法。
就在这紧要关头。
杨广动了。
他没有像裴仁基那样暴怒,也没有急着反驳。他只是向前一步,先向独孤泓躬身一礼,姿态恭敬:
“太傅体恤朝局,用心良苦,儿臣……感佩。”
先肯定,把对方的道德高地压下来。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面露赞同的官员,声音很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太傅此议,确为老成谋国之言。若只为‘安抚寒门’‘彰显朝廷恩德’,此法……甚好。”
他顿了顿。
就这一顿,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杨广抬起眼,看向御座,声音依旧平稳,却每个字都像重锤:
“但,儿臣今日所求,非为‘安抚’,非为‘恩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儿臣是要在这堵‘认命’的墙上,凿开一道真正的、能让光透进来的裂缝。”
“太傅的‘寒士贤良科’,是在墙上……刷了一层金粉。”
“好看,体面,能让外面的人以为这墙变新了。”
“可墙,”他声音陡然沉下去,“还是那堵墙。”
“该看不见光的人,依旧看不见光。”
满殿死寂。
杨广继续道,语气平实得像在聊家常,可内容却字字诛心。
“太傅说‘每年保举一二’。可儿臣想问,在各郡豪强把持之下,能被‘保举’上的,会是真正的寒门才俊,还是他们的姻亲、仆役、乃至……出钱买通的门客?”
“太傅说‘朝中复核’。可儿臣再问,复核的诸位大人,面对世家同僚的请托、面对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又有几人真能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他没有质问,只是在平静地描述一种可能。可这平静,比任何激昂的控诉都更有力。
许多官员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可能”,几乎是必然。他们太了解这个官场了,什么“联名举荐”,什么“复核”,最后都会变成人情和利益的交换。
独孤泓握着紫竹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看着杨广,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被看穿的震动,有谋划落空的遗憾,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某种不可阻挡之物的苍凉。
杨广不再看他。
他转向御座,撩袍跪地。
“父皇。”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铮然,如金石相击,“儿臣今日所请,非为一己之私,非为一时之利。”
“这条路,儿臣知道难走。前方必是荆棘密布,必是骂名滚滚。”
他抬起眼,目光直抵御座,不闪不避:
“但儿臣还是要走。”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大殿里激起回响,“若今日不走,往后百年、千年,天下英才仍要困于门户,仍要老死蓬蒿!”
“李纲的血,不能白流。”
“那些在田垄间读书到天明的眼睛,不能永远看不见光!”
他重重一叩首,额触金砖:
“儿臣愿做开路的石子,愿做趟河的卒子。”
“纵使粉身碎骨——”
“此路,必开!”
话音落下,他伏地不起。
太极殿里死寂。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他伏在地上的背影,像一把插进旧时代的刀。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然后,停了。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独孤泓紧握紫竹杖的手,扫过跪伏在地的杨广,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官员。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准奏。”
两个字,平平淡淡。
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科举新制,晋王总领,礼部、吏部协理,按今日所议,拟章程来报。”
“退朝。”
袍袖一挥,皇帝转身,消失在屏风之后。
朝堂上先是一静,随即众人下跪,“万岁”之声轰然响起。
赢了?
真赢了?
我怎么觉得……像在做梦。
声音太大,光太亮。
我跪在那儿,脑子嗡嗡的,分不清是累昏头了还是真的。
然后,我看向杨广的背影。
他没有立刻起身。
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他仍保持着跪姿,只是肩膀微微起伏的弧度,像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扛起了更沉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
挺直脊背的瞬间,阳光正从殿门汹涌而入,把他整个人镀了层刺眼的金边。
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仿佛要独自扛起一个时代。
裴仁基在旁边重重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那点没憋住的泪。
老贺眼圈发红,嘴角却咧着,想笑,又笑得比哭还难看。
贺璟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我胳膊的手,很稳,稳得让我几乎要累瘫下去的腿,又有了点力气。
我抬起头,看向殿外。
天光大亮。
一个时代,就在这片光里,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合拢的缝。
而我们所有人,都将站在这道缝透出的、刺眼又滚烫的光里,走向一个谁也看不清的未来。
独孤泓拄着紫竹杖,缓缓转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走向那个他所熟悉并竭力维护的旧时代,正缓缓落幕的余晖之中。
那背影佝偻,苍凉。
像一个时代的句号。
第52章 被刀了
从太极殿高高的台阶上往下走时,我脚底像踩在云里。
阳光金灿灿地泼下来,把汉白玉栏杆照得晃眼。
裴仁基的大嗓门在耳边震着:“痛快!痛快!真他娘痛快!”
老贺死死攥着我胳膊,手劲大得让我发疼,可那疼里都透着欢喜。
赢了。
真真切切地赢了。
胸腔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鸟,翅膀扇得我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我甚至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那种被无数道目光聚焦、被认可、被记住的热度。
我抬起头,下意识地在攒动的人影里找那个身影。
杨广正站在阶下与几位重臣说话。
朝服被日光一照,蟠龙纹几乎要活过来游走。大约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他侧过脸,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朝堂上那种带着锋芒和掌控的笑,也不像黄河边吟诗时那种近乎虔诚的灼热。
这个笑很淡,很轻,嘴角只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可眼底那簇常年燃着的火,此刻却像被春风拂过的烛焰,温软地晃了一下。
他在为我们高兴。
为我们共同劈开的这道口子,为我们赢下的这第一仗。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噗”地绽开了。
甜丝丝的,热烘烘的,混着硝烟散尽的畅快和某种眩晕般的得意。
我甚至没忍住,朝他那个方向,飞快地、小小地,翘了一下嘴角。
他也几不可察地颔首。
像某种只有我们懂的暗号。
我被老贺和裴仁基一左一右簇拥着往下走,脚步轻快得快要飘起来。
阳光暖烘烘地晒在后颈,空气里有宫墙内晚桂残留的甜腻香气。
一切都那么好,那么亮,像一幅刚刚绘成、朱砂金粉都还未干的《盛世朝会图》。
我几乎要哼出歌来。
就在脚尖即将踏下最后一级台阶。
就在我抬眼,准备再往他那边看一眼的时候。
眼前猛地一花。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眼眶,又迅速抽出。视网膜上炸开一片灼烫的白光,伴随着尖锐的、几乎要刺穿颅骨的蜂鸣。
来了。
又来了。
那个该死的、不由分说的闪现。
我僵在原地,想闭眼,眼皮却像被钉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两幅画面,被粗暴地、血淋淋地,撕扯着叠在了一起。
左边,是此刻:
杨广就站在三步外,正微微倾身听一位老臣说话。侧脸被阳光镀了层金边,下颌线利落,眉眼间是年轻人特有的、锐不可当的神采。他比了个手势,意气风发,仿佛整个天下都在他指掌之间。
而右边:
右边是另一张脸。
同一张脸的、二十多年后的版本。
一个男人披散着头发,穿着皱巴巴的龙袍,脸色苍白浮肿,眼底布满血丝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绝望。他盯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陌生的脸,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好头颅……谁当斫之……”
然后,那两双眼睛。
年轻的,明亮灼热,盛着万里河山与不灭野心的眼睛。
苍老的,灰败疯狂,只剩下无边死寂和自嘲的眼睛。
在爆裂的白光中,精准无误地,对上了。
视线穿透了二十二年时光,在此刻,狠狠撞在了一起。
我脚步顿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
“丫头?走啊!”老贺拽了我一下。
我回过神,眨了眨眼。
那叠影消失了,眼前还是那个站在阳光里、正与老臣说话的杨广。
年轻的,鲜活的,眼底有光的。
可我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印着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另一张脸的影子。
我跟着老贺继续往前走,脚步突然沉了下去。
刚才那点轻飘飘的得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胸口那点闷,慢慢扩散开,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凉。
坐进马车,车帘落下。
车厢里暗下来。
我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个叠影。
年轻的杨广在笑。
苍老的杨广在镜前喃喃。
然后,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
我看见自己在文思阁,和他一起写下「纵有千难万险,此路必开」。
看见自己接下他递来的、雕着木槿的白玉佩。
每一步。
每一次靠近。
每一次被他眼中的光灼烫、被他描绘的蓝图震撼。
会不会……
都是在把他,和我自己,一起往那个既定的未来里推?
那个镜子里,披头散发、对影自语的未来。
那个史书上,众叛亲离、困死江都的未来。
我心里那点发凉,慢慢凝成了薄薄的冰。
有点怕。
不是那种剧烈的、灭顶的恐惧,而是一种细密的、无声的凉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如果……
如果我现在做的一切,不是在改变历史。
而是在加速历史呢?
如果那些我以为的“助力”,那些“不灭之光”,那些被他赞许、被他需要的“唯一”,最终,都只会变成把他钉死在那个结局上的……一颗钉子呢?
我不知道。
我猛然闭上了眼。
我不敢想。
马车一前一后停在贺府门前时,午时的日头正烈。
老贺率先跳下车,回身朝车里吼:“赶紧的!磨蹭什么呢!”可那嗓门虽大,眼角却堆着藏不住的笑纹。
我扶着车框下来,脚刚踩到自家门口的青石板,就听见贺璟那匹黑马的响鼻声。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几步走到我身侧,很自然地伸手托了一下我手肘。方才在车里蜷久了,腿确实有点麻。
“饿了吧?”他问。
我点点头。
是真的饿了。
朝堂上那一场耗费的心神,比练半天刀还累人。
云枝已经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又憋着,只一个劲儿朝我笑。
“都杵着干啥?”老贺大手一挥,“开饭!”
一家三口,哦不,连上云枝他们,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涌进府门。
午膳摆在正厅。
桌上铺着靛蓝粗布,碗碟都是家常样式,但菜色实诚:一大盆奶白的鱼头豆腐汤,汤面上浮着嫩绿的葱花;整只的荷叶鸡,拆开来还冒着热气;清炒的时蔬油亮亮,还有一碟刚烙好的、两面焦黄的葱油饼。
“吃!”老贺亲自撕下一条鸡腿放我碗里,“今儿这鸡可肥!”
我低头咬了一口。
鸡肉炖得酥烂,荷叶的清香混着酱汁的咸鲜,在舌尖化开。热乎乎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怎么样?”老贺眼睛亮晶晶地看我。
“好吃。”我含糊应着,又舀了一勺鱼汤。汤很鲜,豆腐嫩得入口即化。
贺璟坐在我对面,吃得安静,但动作不慢。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掰了块葱油饼,就着汤慢慢吃。偶尔抬眼,目光扫过我,见我吃得香,便又垂下眼去,嘴角弯了一下。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却又莫名踏实。
没有朝堂上的机锋,没有晋王府书房里堆成山的文书,没有那些沉甸甸的、关于未来和选择的思虑。只有碗筷轻轻的碰撞声,老贺偶尔响亮的咂嘴,云枝在一旁小声劝我“小姐再喝碗汤”的絮叨。
我埋头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大碗汤。
额头上沁出薄薄的汗,脸颊也热了起来。
放下碗时,老贺正剔着牙,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痛快!”
贺璟也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阳光从窗格子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饭菜的余香,还有院子里晒被褥的、蓬松的阳光味道。
一切都寻常,安稳。
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我心里那点从宫里带出来的、被那突兀的“叠影”勾起的、细密的凉意,在这暖烘烘的、寻常的午后,被一点点熨平了。
“去歇着吧。”贺璟开口,“睡一觉。”
我点点头,起身时,确实觉得困意上涌。朝堂上的亢奋褪去后,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
云枝跟着我回院子,絮絮叨叨地铺床、点安神香。
我换下那身拘束的襦裙,穿上柔软的寝衣,钻进晒得蓬松馨香的被褥里。
闭上眼,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耳边是院子里隐约的鸟鸣,远处厨房收拾碗筷的轻响,还有云枝在门外压低了声音交代小丫头“轻些,小姐睡了”的叮嘱。
那些画面,年轻的杨广,苍老的杨广,叠在一起的眼睛,又模糊地晃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更浓的困意压了下去。
先睡吧。
别想了。
明天再说。
卷二:陇西血:
第53章 消极抵抗
接下来的三天,我算是彻底过上了咸鱼生活。
吃了睡,睡了吃,院子里打打拳、练练刀。
老贺和贺璟早出晚归,科举的事忙疯了。
兵部、吏部、礼部忙得人仰马翻,连带着武将系统也被裴仁基拎起来折腾军功擢升的细则。
杨广更是影子都没见,听说他带着一帮文官昼夜不停地修订科举条例、调配各州县考官、核算路费银两……忙得脚不沾地。
也好。
我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发呆。
不用见他,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纠结“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到底在干什么”。
不用想太极殿那天的叠影。
现在我只知道,科举要推行了,寒门学子有出路了,一切都欣欣向荣。
至于那二十多年后的事……
现在想它干嘛?
二十多年呢,早着呢。
先过好眼前吧。
第四天早上,我正蹲在葡萄架下数蚂蚁,门房来报:“小姐,裴家姑娘递帖子来了。”
我接过帖子一看,乐了。
裴秀的字跟她人一样,笔画刚劲有力,直来直去:
「阿锦:我爹这几日总夸你,听得我耳朵起茧。明日辰时,西郊马场,敢不敢来比比骑射?输的人请吃西市胡饼。裴秀。」
我提笔就回:「等着,胡饼你请定了。」
刚写完,又一张帖子送来。
独孤明月的。
她的字就秀气多了,措辞也婉转:
「萧妹妹安好。近来府中新得了些江南茶点,妹妹若有闲暇,明日午后可来一叙?明月。」
我挠挠头。
一个约我打架,一个约我喝茶。
行吧,都去。
次日,西郊马场。
裴秀一身赤红骑装,马尾高束,正挽弓搭箭。听见马蹄声,她回头看我,眼睛一亮:“来了?”
“来了。”我翻身下马,“怎么比?”
“简单。”她指了指远处百步外的箭靶,“骑射三箭,步射三箭,中靶心多者胜。”
“赌注?”
“西市老刘家的胡饼,管够。”
“成交。”
我俩同时上马,并辔而行。马速渐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我抽箭、搭弓、转身。
“咻!”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裴秀几乎同时出手,她的箭紧贴着我的箭尾,稳稳扎进红心。
“好箭法!”我扬声。
“你也不差!”她笑。
三箭骑射,我俩全中。下马步射,又是平手。
裴秀把弓一扔,走过来拍我肩膀:“痛快!好久没遇上对手了!”
“彼此彼此。”我揉揉发酸的手臂,“所以……胡饼谁请?”
“平手,当然是一起吃。”
她拽着我往马场外走,“走,我知道老刘家这个时辰会新出一炉芝麻的,去晚了可就没了。”
西市人声鼎沸,胡饼铺子前排着长队。
裴秀一边排队一边跟我嘀咕:“你是不知道,我哥这几天快被我爹逼疯了。军功擢升那套东西,光是‘战功复核’就吵了七八回。”
“裴将军认真是好事。”我啃着刚出炉的胡饼,外酥里嫩,满口芝麻香。
“认真过头了。”裴秀翻白眼,“连我都抓去当参谋,说什么‘你是女子,更懂细致处’。我懂什么啊?我就懂怎么射箭。”
我笑了。
真好。
不用想朝堂,不用想前程,不用想那些弯弯绕绕。就着热乎乎的胡饼,聊着家长里短,像两个普普通通的十几岁姑娘。
从西市胡饼摊子出来,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拐去了独孤府。
说实话,接到独孤明月帖子的时候我还有点懵。这位可是正经的关陇贵女,独孤家的嫡长女。
现在满长安的关陇世家估计都在家扎我小人呢,她请我喝茶?
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但帖子写得太客气,不去又显得小家子气。
行吧,去就去,大不了兵来将挡。
独孤府的花厅确实雅致。
茶是好茶,点心也是真好吃。独孤明月今天穿了身淡紫色的襦裙,坐在那儿跟幅画似的。
“妹妹尝尝这个,”她推过来一碟晶莹剔透的点心,“叫‘玉露糕’,宫里赏下来的。”
我咬了一口,嚯,真甜。
“好吃。”我实话实说,“比西市的胡饼精致多了。”
她抿嘴笑了笑,又给我添了茶。
寒暄了几句之后,她放下茶盏,忽然正了正神色:
“其实今日请妹妹来,是有件事……想请妹妹帮忙参谋参谋。”
来了来了。
我就知道这茶没那么好喝。
“姐姐请说。”我坐直了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想在城南办一所学堂。”
我:“……啊?”
等等,啥玩意儿?
办学堂?
在这个关陇世家恨不得把科举新政撕了的时候,独孤家的大小姐要办学堂??
“姐姐是说……”我试探着问,“给族中子弟设的家塾?”
“不只是。”她摇头,“也给军中遗孤,还有附近贫家孩子。是义塾。”
我彻底愣住了。
不是,姐,你认真的吗?
你知不知道你姓独孤啊?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多少姓独孤的正在家里摔杯子骂新政啊?
“姐姐,”我放下茶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点,“这事……独孤家知道吗?”
“不知道。”她很坦然,“我用的是自己的体己银子,母亲留下的几间陪嫁铺子这些年也有些收益,足够了。”
“那……”我挠挠头,“关陇那边……最近不是都在反对科举吗?姐姐这时候办学堂,会不会……”
“会。”她接过话,笑了笑,“族中长辈若知道了,怕是会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知道你还干?!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狡黠?
“妹妹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有点。”
“其实很简单。”她端起茶盏,慢慢转着,“他们反对科举,是怕动摇世家根基。可我觉得,真正的根基,不是把门关死,而是把门打开,让自家的孩子也能凭真本事走出去。”
我瞪大眼睛。
好家伙,这思路……有点东西啊。
“所以你想办学堂,其实是在……给你家族铺后路?”
“算是吧。”她点头,“科举是大势,拦不住的。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现在就开始准备,让族中那些非嫡系的、有潜力的孩子,也有机会学东西。万一真考上了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当然,顺带也能帮帮那些真正需要的孩子。不冲突。”
我看着她温婉秀美的脸,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位姐姐,是个明白人。
不仅是行善积德,还是在给整个独孤家,甚至整个关陇世家,找一条体面的退路。
高,实在是高。
“那姐姐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想让妹妹帮忙看看章程有没有漏洞。”
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递过来一份手稿。
厚厚一沓,写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这是早有预谋啊。
“姐姐……准备了多久?”
“半年多了。”她坦然道,“只是从前觉得时机不对。现在……时机到了。”
我翻看着手稿,忽然想起什么:
“姐姐这么做,不怕得罪家里吗?”
“怕。”
她点头,然后笑了,“但更怕的是,再过十年、二十年,关陇的子孙只会躺在祖荫上吃饭,连怎么拿筷子都不会了。”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
“妹妹,新政这条路是晋王殿下开的。我拦不住,也不想拦。我只想……让我们独孤家的孩子,将来也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这条路上。”
牛逼。
真的牛逼。
这位姐姐看得比那些在朝堂上跳脚的老头子们,远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把手稿还给她,郑重道:
“姐姐放心,这事我帮了。”
她眼睛一亮,起身朝我福了一礼:
“多谢妹妹。”
走出独孤府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忍不住笑了。
行啊,独孤明月。
你这一手“曲线救国”,玩得漂亮。
既给家族留了后路,也给那些真正需要的孩子开了扇窗。
这格局,我服。
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溜溜达达往家走。
傍晚回府时,天边晚霞正烧得跟火锅底料似的,红彤彤一片。
云枝小跑着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晋王府下午送东西来了!”
我脚步一顿,心里那根刚松了没两天的弦“噌”地又绷紧了:“……什么东西?”
“说是江南刚贡上来的杨梅,用冰一路镇着送来的!”
云枝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掩不住的兴奋,“来送东西的内侍可客气了,还说晋王殿下这几日实在抽不开身,让小姐好好歇着。”
好好歇着。
我走到桌边,看着那个精致的食盒。
掀开盖子,冷气混合着果香扑出来。红艳艳的杨梅堆在碎冰上,颗颗饱满圆润,还挂着剔透的水珠,在暮色里亮得晃眼。
没有字条,没有口信。
连句“辛苦”或“多谢”都省了。
就一盒杨梅。
用最好的冰镇着,从江南一路疾驰送入长安,再送到我面前。
杨广式关怀:东西送到,话没有,你自己品。
我盯着那些杨梅,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又闪过黄河边的怒涛,文思阁的烛火、裴将军说起“陈校尉”时他平静的脸,还有,太极殿的叠影……
冰凉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比食盒里的冷气更刺骨。
是,我承认。
我被他吸引了,被他眼里的光烫到了,被他描绘的蓝图震撼到,甚至为那个写下“不灭之光”的灵魂颤栗过。
可那又怎样?
吸引是本能,但活着靠理智。
我见过“未来”。
我知道那把龙椅是淬毒的,坐上去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怕。
怕那个镜子里癫狂的眼神。
更怕此刻这个,能一边写下“不灭之光”,一边将人心算计到分毫的、冷静到可怕的杨广。
“云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陌生,“把这些杨梅拿下去,给院里大家都分分,都尝尝鲜。天热,别放坏了。”
云枝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小姐,你不吃啊?这可是晋王殿下特意……”
“我脾胃弱,吃不了太冰的。”
我打断她,扯出个笑,“好东西别浪费,给大家分了吧。”
“……是。”云枝看看我,又看看那盒显然价值不菲的杨梅,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乖巧地应了,小心地盖上食盒盖子,捧着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食盒留下的、一圈淡淡的水渍。
我知道,它一定很好吃,可我也知道,我不能碰。
碰了,就代表我接受了他的“好意”,默许了这种曖昧的、带着掌控意味的联系。
科举成了,朝堂论辩赢了。
我和他之间那点因“公事”而生的、不得已的纠葛,也该了结了。
我必须把那条线,划清楚。
从今往后,他是锐意改革的晋王,我只是贺家一个普通养女。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我转身,不再想他。
本姑娘忙着呢,忙着吃西市的胡饼,忙着帮独孤明月看学堂章程,忙着跟裴秀约架,忙着……过点干干净净、不必提心吊胆,也不用想起太极殿叠影的日子。
第54章 心又乱了
杨广的“关怀”,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发出让人郁闷的嗡嗡嗡声,赶都赶不走。
自我把那盒杨梅分掉之后,晋王府的礼物非但没停,反而隔三差五、变着花样地来。
今天是一篓还带着潮气的鲜菱角,说是从江南连夜走水路送来的。明天是两匹光泽流动的越地缭绫,颜色是长安当下正时兴的雨过天青。
再过两日,竟送来一对通体雪白、眼如碧蓝琉璃的西域狮猫,装在鎏金的精巧笼子里,小猫喵呜一声,能酥掉半条街的魂。
每回都是那个眉眼伶俐的内侍,客客气气把东西放下,说一句“殿下一点心意,姑娘闲时解闷”,然后就利落走人。
不留话,不留条,让人连个明确的“滚”字都骂不出去。
“啧,”老贺有一回下朝回来,围着那猫笼子转了两圈,胡子翘了翘。
“波斯猫?老子当年征西突厥的时候,在可汗帐里好像见过一次,金贵得很。这小子,自己忙得脚打后脑勺,倒有闲心天天给我闺女倒腾这些玩意儿。这猫……瞧着是比你小时候养死的那只花狸虎俊。”
“贺伯伯!”我脸一下子红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这猫不能要,明天就让送回……”
“送什么送,”老贺大手一挥,打断了我的话。
他伸手进去,粗手笨脚地挠了挠其中一只小猫的下巴,那小猫眯起眼,咕噜起来。
“人家晋王说了是‘送’,不是‘借’。送回去,打亲王的脸?咱们贺家不干这跌份儿的事。云枝啊,找俩细心的婆子,好生养在偏院,别亏待了。”
“是,老爷。”云枝憋着笑,忙不迭地应了。
我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得,又来了。
杨广的东西,到了贺府就跟长了根似的,扔不掉,退不回,还得好好伺候着。
贺璟从兵部回来,一身尘土气,看到厅里这阵仗,脚步顿了顿。
“又送东西了?”他问,语气听不出起伏。
“可不是,”老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瞧瞧,稀罕玩意儿。你妹子非说要退回去,跟小孩子似的。”
贺璟没接话,走到一旁去洗手。
侧脸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平静:“晋王殿下政务缠身,犹记琐事。”
……
日子在我的消极抵抗和杨广的持续“投喂”中,不紧不慢地滑过去。
我努力把注意力拽回自己的“咸鱼”大业。
早上雷打不动地练武,汗水出透,仿佛能把那些烦人的思绪也一并冲走。下午,要么被独孤明月拉去商量她那“巾帼学堂”的章程,要么被裴秀拽去西郊马场,跑得浑身大汗,精疲力尽,回来倒头就睡,什么猫啊绫啊,统统忘光。
饭桌成了我最安稳的据点。
老贺、贺璟和我,三口人难得天天凑齐。老贺边吃边骂朝堂上那些给新政使绊子的老家伙,贺璟安静吃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离得远的青菜。
“别光吃肉。”他说。
“哦。”我把菜叶子拨到米饭底下,企图蒙混过关。
他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
“……我吃,我吃还不行嘛。”我讪讪地把菜叶子扒拉出来,塞进嘴里,嚼得一脸苦大仇深。
老贺在旁边哈哈直乐。
独孤明月的学堂批文总算下来了,地方也定了,是南城一处旧院子。
她拉我去看,边量尺寸边叹气:“地方有了,可找工匠、备木料、跟官府文书打交道……我头都大了。阿锦,你认不认识衙门里能说得上话、又靠得住的人?”
我想了想:“我阿兄最近在兵部,跟工部、将作监那边肯定有来往。他这人话少,但办事牢靠,要不……我问问他?”
明月眼睛一亮,脸颊微红:“那……那敢情好。就是太麻烦贺世兄了。”
晚上吃饭,我对贺璟说:“阿兄,明月姐姐的学堂要修葺,缺可靠匠人和物料门路,你在工部有熟人能引荐一下不?”
贺璟放下碗,看了我一眼:“嗯,明日下值,我可以去寻刘丞帮忙。”
第二天下午,我们仨在学堂外碰头。独孤明月穿了身鹅黄色襦裙,打扮得比平日更精心些。见到阿兄,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耳根有点红。
接下来顺得出奇。
贺璟领我们去将作监找了刘丞,又去了趟工部。他话不多,只简单点明是“独孤郡主的善举”,对方态度便十分客气。需要具体沟通时,他便看向明月,让她自己说。
明月起初有些紧张,但说起学堂的设想和需求时,便镇定下来,条理清晰,态度恳切而不失分寸。
连那位看着严肃的刘丞,最后都捋着胡子点头:“姑娘想得周到。老夫明日就派人过去勘看,定挑老实手艺好的匠人。”
从工部出来,日头已偏西。
明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再次向贺璟道谢,声音都比平时软了几分:“今日真是多亏贺世兄了。”
“分内之事。”贺璟语气依旧平淡,但补了一句,“郡主有心,是好事。”
就这么一句,明月的脸更红了,轻声说:“以后……或许还有琐事要请教。”
贺璟点了点头,没接“以后”的话茬,只道:“天色不早,回吧。”
回去路上,我和明月并肩走在后面,小声说着话,商量接下来学堂桌椅打什么样式。
贺璟走在前头半步,像道沉默的影壁,将傍晚街头的人流自然隔开。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直到那日。
……
那日,我在郡主府,与明月商量学堂的一些细则。
“阿锦快来,你看这处。”她指着章程里“束脩减免”那条,“我写的是‘凡家境贫寒者,经作保,可免束脩’,可若是有人作假……”
“作假就严惩。”我接话,“若查出虚报,保人连坐,加倍追缴。立个规矩,敢钻空子的自然就少了。”
她点点头,又翻到下一页:“还有这‘授课时辰’,我排的是辰时到酉时,可有些孩子家里要做工,怕是……”
“那就分两拨。”我把纸摊平,“上午一拨,下午一拨。或者设‘夜课’,专给白天要干活的孩子。”
就在我以为今日能圆满收工时,明月忽然放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阿锦,你……最近可听说外头的事了?”
“外头?”我挑眉,“什么事?西市又开了新店?还是哪个戏班排了新戏?”
她摇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是朝堂上的事。科举……出乱子了。”
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什么乱子?”
“我也是听族里几个叔伯说的,”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地方上闹得厉害。河东那边,刚设起来的科举报名点,夜里被人砸了。陇西更糟,有个支持新政的学官,被人当街殴辱,家里还遭了投石纵火,虽没伤着人,但吓得不轻。”
我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还有更严重的,”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陇西金城县,三日前有个寒门学子陈望,被人发现溺死在城外的清水河。捞上来时,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浸透的粗布,布上用血写着字……”
她抬眼,一字字复述出那封血书的内容:
“祖宗之法不可违,贵贱有序不可逾。今科举乱制,使寒门妄生非分之想,逼良善行狂悖之事。陈望不才,不敢见礼崩乐坏,唯有一死,以正视听。”
“现在整个陇西都在传,”明月的声音发涩,“说科举还没开,就先逼疯了一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说他这是‘以命死谏’。”
“哐当——”
茶盏终于还是没拿稳,磕在桌沿上,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
“死人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嗯,”明月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也有另一种说法在传,说陈望根本不是自杀,是被人摁进河里活活溺死的。那封绝笔,那方血布,都是事后摆上的。就为了把这条人命,做成砸向科举的石头。”
砸报名点、打学官、死人……这些字眼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我有点懵。
“朝廷……朝廷不管吗?”我问,嗓子发干。
“怎么管?”明月苦笑,“那些人趁机发难,弹劾的奏章都快堆成山了。说晋王新政祸乱地方、激起民变,要求即刻暂停科举,严惩……相关人员。”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耳朵里。
严惩谁?
还能有谁。
“那陛下……”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陛下让晋王殿下回府反省三日,暂交部分差事。”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试探,“说是……留了余地。”
留了余地。
回家的路上,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原来“改革遇阻”四个字,落在现实里是这样。
是夜里被砸烂的招牌,是学官脸上的淤青和家里的焦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和一封伪造的遗书。
而杨广……被关禁闭了。
“回府反省三日”。
我咀嚼着这六个字,舌尖都泛着铁锈味。反省?他反省什么?反省自己不该把路凿开?反省自己不该让人看见光?
晚饭时,我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
老贺看我蔫了吧唧,把最大那块带皮的鸡肉夹进我碗里:“怎么了?魂让独孤家那小丫头勾走了?”
“贺伯伯,”我抬起眼,声音有点干,“外头……是不是出事了?”
老贺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看了我一眼,又瞥了旁边安静吃饭的贺璟一眼,腮帮子鼓了鼓,像在嚼什么难咽的东西,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听说了?”
“嗯,明月姐姐跟我说了点。”
“也好,省得老子憋着。”老贺放下筷子,抹了把嘴,“是出事了,而且闹得挺脏。”
他三言两语把事儿说了,和明月讲的差不多,只是更糙,更血淋淋。
“死了的那个小子,才十九。”老贺声音沉下去,“家里就一个瞎眼的老娘,那帮杀千刀的玩意儿!”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那……晋王那边……”
“陛下让他回府‘静静’。”
老贺哼了一声,“说是反省,其实是把他从火上架下来,让他看看底下烧的是多大的火。关陇那帮老棺材弹劾的折子能把人埋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新政祸国,晋王当罚。”
“那,他会认罚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老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点担忧,有点无奈,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依那小子的脾气?”他摇摇头,“怕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
第55章 被绑架了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回屋后,我没点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的阴影。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穿红衣服,叉着腰,唾沫横飞:“关你屁事啊,萧锦!你要牢记住你是穿越的!你已经知道结局了!再多阻碍,科举也能成!科举成了就行!他杨广是死是活,是成是败,被罚被骂,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安安稳稳在贺府,当好你的咸鱼,等风波过了,该干嘛干嘛,这样不好吗?”
另一个穿白衣服,声音虽然弱弱的,但很顽固:“可是……科举是我们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啊,他现在被关起来了……他会不会……”
“他会不会什么?心灰意冷?伤心难过?”
红衣小人嗤笑,“醒醒吧!那是杨广!在江都能忍十年,回长安就敢跟全朝堂掀桌子的杨广!这点风浪打不垮他!倒是你,你这副抓心挠肝的样儿,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像什么话!”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是啊,我像什么话。
红衣小人还在脑海里喋喋不休,我猛地坐起身,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
没用。
那些画面还是往脑子里钻,被砸烂的报名点,学子脸上的伤,那个十九岁少年湿透的《论语》,和他瞎眼的老娘。
然后,这些画面的背景里,总会慢慢浮出另一张脸。
那张在黄河边吟出“饮马长城窟”时的脸,在文思阁烛光下写着“不灭之光”的脸,在太极殿上斩钉截铁说“此路必开”的脸,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特意去想过这个人了。
这一个月,我像只警惕的兔子,竖起耳朵,避开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地方。
宫宴?称病。诗会?不去。
连可能偶遇的街市,我都绕着走。
我用独孤明月的学堂、裴秀的马场、贺府练武场的木桩,把自己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
我假装那些隔三差五送来的、烦人又奢侈的礼物不存在,或者把它们统统变成贺府的“公共福利”。
我以为我做得很好。
我以为,只要不见,那些因为“叠影”而生的恐惧,因为被他吸引又拼命抗拒而生的烦乱,就能被时间的灰尘慢慢覆盖。
可原来,根本不用见。
只需要几句话,陇西乱了,死人了,他被罚了。就像有人拿着钥匙,轻轻一拧,就打开了我心里那扇自以为锁死的门。
所有被我强行压下的、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和情绪,轰隆一下,全涌了出来。
他还是能轻易扰乱我的心神,甚至不用露面,只用他“出事”这个消息本身。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无力,又有点恼火。
他现在在做什么?
在晋王府的书房里,对着舆图推演?还是像我一样,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心脏一下下沉重的跳动?
“反省”。
他那样的人,会“反省”什么?
关我屁事。
我恶狠狠地想,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我不能再跟他搅和了,他算计裴将军那手太吓人,谁知道哪天就算计到我头上?
离远点,过我的咸鱼日子,最安全。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刚在饭桌前坐下,管事就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木匣。
“小姐,晋王府送来的。”
又来了!
怎么被禁足了还往我这儿送东西啊?
我骂骂咧咧的接过,老贺和贺璟也看了过来。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精心装裱的……陇西地图?
羊皮材质,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得极其详尽。
最显眼的是金城县的位置,被朱砂红圈特意标出,旁边还有一行凌厉的小字:
「民意汹涌,如黄河水,既可冲垮堤坝,亦可为我所用。」
什么玩意?没头没尾的。
贺璟盯着看了很久。
“晋王殿下想去陇西。”他忽然开口。
我愣了愣:“去那儿干什么?不是乱得很吗?”
“正因乱,才要去。”
贺璟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那个被标注出的“溺亡学子”家乡的位置,“世家那些人在暗处放火,他在长安,鞭长莫及。只有亲至,才能破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他将此图送你,可能会邀你同行。”
我没说话,只是把粥碗往前推了推。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上来了。
去陇西?
跟杨广一起?
开什么玩笑。
第三天,东西又来了。
这次是一本手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河东、陇西二十七寒门举子联名陈情书辑录》。字迹工整,但能看出是匆忙间誊录的。里面每一页,都是血泪控诉。
家境贫寒借月光抄书的,苦读十年抵不过世家一张荐书的,言辞激愤,绝望透纸。
册子最后一页,是截然不同的、更苍劲威严的朱批笔迹。
「民怨如沸,堵不如疏。晋王所虑甚深,然行事务必稳妥。」
这,是陛下的朱批?还“行事务必稳妥”?
这算什么?真要去?
陛下还批了?
合着爷俩三天禁闭是演戏?
我把册子合上,扔在一边,心里那点烦躁更甚。
杨广这王八蛋,送这些东西,分明是一步步把他面临的局面、手里的筹码、甚至皇帝的态度的摊开给我看。
怎么,还想让我给你做份风险评估报告?我偏不接茬。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真正的“大礼”来了。
前院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马蹄声、甲胄轻碰声,还有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响起:“圣旨到,贺弼、贺璟、萧锦接旨。”
我披头散发冲出去的时候,老贺和阿兄已经跪在厅里。
而在他们前方,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人。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挺括的亲王常服,玉带束腰,衬得肩宽腿长。墨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连发梢都透着严谨。
他缓缓转过身。
杨广。
一个月未见,此刻突然照面,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他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疲惫、阴沉,或者被罚后的颓唐。
恰恰相反,他脸色是一种冷玉般的白净,下颌线清晰利落,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亮得慑人,甚至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近乎亢奋的专注。
……我前两天居然还担心他会不会不好受?我真是有病!我该担心的是我自己!
他手里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目光扫过我乱糟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他展开圣旨,声音清晰平稳,“陇西科举事端频发,民情汹汹。着晋王杨广即日赴陇西,彻查乱象,安抚士子,整顿科举事宜。特擢萧锦为‘察访副使’,随行协理。钦此。”
圣旨念完,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我:“???”
察访副使??我???
杨广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前几天还假模假样送东西铺垫,今天直接拿圣旨砸脸?还“副使”?我是那块料吗?!
老皇帝也是,这种官是能随便封的吗?!
他到底跟他爹说啥了??
杨广卷起圣旨,递过来:“萧副使,接旨吧。”
我机械地伸手接过,那卷明黄绸缎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殿、殿下……”我喉咙发干,“今天就走吗?”
“陛下体恤,给了一个时辰收拾行装。”他语气平淡,“陇西事急,耽搁不得。”
“我……臣女才疏学浅,恐怕难当大任……”我试图挣扎。
“萧姑娘过谦了。”他打断我,目光落在我脸上,“朝堂论辩时,姑娘舌战群儒的胆识,本王记忆犹新。此番陇西之行,正需要姑娘这般敢言敢为之人。”
我:“……”
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
朝堂上把我推出去跟那帮老家伙吵架,现在又要把我扔到陇西去跟地方豪强玩命?
老贺在旁边重重咳了一声,腮帮子鼓了又鼓,最后只剩一抱拳:“陛下圣明!”
“圣明”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杨广像是没听出来,微微颔首:“贺公放心,本王定会护萧姑娘周全。”
他顿了顿,“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府外等候。萧副使,抓紧时间。”
说完,他转身走了。
厅里死寂。
过了足足五息,老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盏跳起来老高:
“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物!”
我攥着那卷圣旨,指节发白。
是啊。
真是个人物。
送了两天东西,地图、文书,一步一步把你往坑里引。等火候到了,直接捧着圣旨上门,连拒绝的余地都不给你,还只给一个时辰收拾。
逼上梁山。
真是逼上梁山。
“贺伯伯……”我看向老贺,声音有点虚,“我真得去啊?”
老贺瞪我一眼:“圣旨都下了,你说呢?”
我又看向贺璟。
他走过来,声音很稳,“遵从你内心。”
我愣了一下。
“你若想去,就去。我调一队人,护你周全。陇西那边,我也有些旧识,能照应一二。”贺璟顿了顿,“若你不想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圣旨难违,但若我真抵死不从,贺家会想办法。
可他把选择权,轻轻推回给了我。
遵从你内心。
我的内心……
我看着手里这卷该死的圣旨,又想起那件血衣,那个溺死的少年,那本地图册上的红圈……
烦死了!
红衣小人尖叫:别去!这是他的算计!他在让你跳火坑!
白衣小人微弱地说:可是……那些都是真的……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把将圣旨塞给旁边的云枝。
“收拾东西!”我咬牙切齿,“一个时辰!快点!”
第56章 陪他去送死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长安城。
我和云枝在一辆车里,贺璟安排的四名护卫骑马跟在后面。前面是杨广那辆更宽敞的玄青色马车,再前面是他的侍卫队。
“小姐,”云枝小声说,“咱们真要去陇西啊?”
“不然呢?”我没好气地啃了一口干粮,“圣旨都接了,还能抗旨不成?”
“可是……”云枝欲言又止,“听说那边很乱……”
“乱就乱吧。”我看向车窗外逐渐荒凉的景色,“反正有人顶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岔路口缓缓停下。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前面杨广那辆马车也停了。
杨广的侍卫头子,叫秦义,快步走过来,在车外躬身:
“萧副使,殿下请您移步,有事相商。”
我:“……”
商量个屁。
一个时辰前拿圣旨砸人的时候怎么不商量?
我磨了磨牙,还是下了车。
云枝想跟着,被秦义礼貌地拦住了:“殿下只请萧副使一人。”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辆玄青色马车。
车帘掀开了一个角。
“上车。”他说。
我没动。
“殿下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也一样。”
他声音平淡,“事关机密,萧副使确定要在这里说?”
我:“……”
四下看了看,侍卫们都垂手站着,目不斜视。远处是荒郊野岭,近处是尘土飞扬的官道。
就在这被迫上车的憋屈时刻,我的目光扫过车旁那队侍卫,猛地钉在一个人身上。
宇文成都。
春猎时单手就能拎着薛静姝过铁索的猛将,此刻没穿他那身显眼的明光铠,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骑在那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上,就在杨广那辆马车侧后方。
他腰侧挎着的,还是那柄标志性的、看起来就沉得吓人的长刀。
……春猎才过去几天?
紧跟着就是科举、朝辩、他被关禁闭、圣旨砸下来马上出发。
就这么点工夫,直接把人划拉到自己队伍里了?
卷王。
时间管理大师。
牛逼。
宇文成都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张线条刚硬、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绽开一个毫无心机的、近乎憨厚的笑容,朝我用力点了点头。
我回了一个笑,然后掀开车帘钻进去,心里那点“被绑架”的怨气还没散。
车厢铺着深青色绒毯,踩上去软得陷脚。
杨广靠窗坐着,玄色常服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精瘦的小臂。他手里拿着卷文书,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坐。”
声音平平的。
我梗着脖子在他对面坐下,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靴子踢到小几腿,咚的一声。
马车恰在这时动了,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咯噔一颠,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慌忙抓住窗框。
对面那位倒是稳,连文书页角都没抖一下。
“生气?”他先开口。
“不敢。”我别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声音硬邦邦的,“就是感慨殿下办事,真是越来越干净利落了。一卷黄绸直接把人弄上车,雷霆手段。”
他笑了一声,没接我这带刺的话,而是将膝上那张羊皮地图彻底摊开,推到我面前。
地图上,陇西郡金城县的位置,被朱砂红圈重重标出。
“知道为什么要去金城县吗?”他问。
我看着那个红圈,脑子里闪过独孤明月和老贺的话,在这里,报名点被砸,学官被殴,学子溺亡……
“因为那里闹得最凶,死人最多。”
“是,也不是。”杨广的手指点了点那个红圈,声音沉下去。
“金城县,是关陇王氏在陇西的老巢。他们的祠堂祖坟、最大的田庄、藏得最深的私兵,都在那里。他们砸报名点、打学官、甚至敢杀人,不是因为那里‘乱’,恰恰是因为那里太‘稳’。稳得铁板一块,稳到他们觉得,那是他们自己的国中之国。”
他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针:“他们在用陈望的命告诉所有人:谁敢在他们家里动土,这就是下场。”
“所以殿下这次去,不只是查案、安抚?”我盯着他。
“查案要查,人要安抚,”杨广抬眼,“但最重要的,是在金城县把案子查清楚,然后回陇西郡城,把科举的牌子重新立起来。要立,就要立在他们心尖上最疼的地方。”
我懵了。
杨广这厮是不是疯了?!
关陇这些家族,在陇西盘踞了快三百年,大隋朝成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年!人家的姻亲故旧、田庄私兵、甚至地方上的小吏差役,早就像藤蔓一样缠死了每一寸土地。
你和你皇帝老子天天在长安头疼的不就是这帮人阳奉阴违、架空中央吗?
在金城县查案已经是虎口拔牙了,还要回陇西郡城办科举试点?那可是元家、独孤家各方势力盘踞的地方,一杆子捅到人家心脏里去了!
“殿下……”我声音都有点发飘。
“您这是……要在人家祖祠门口搞‘科举试点’?为啥不找个好拿捏的地方先试试水?比如江都?您在那儿经营那么多年……”
“正因为江都是本王的根基,才不能在那里。”
杨广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在江都推行,即便成了,天下人也只会说,那是晋王在自己的地盘上施恩,算不得真本事,也动摇不了世家大族分毫。”
他目光落回地图上那个红圈,指尖轻叩:“要破局,就要在最硬的地方下刀。金城县是王氏命脉,陇西郡,元家、独孤家……各方势力盘据,只有在这里把科举立住了,才是真正告诉所有人——”
“这天下,没有哪家的门槛,高到能挡住朝廷的法令,也没有哪块地方,是科举到不了的。”
疯了,真是疯了。
这已经不是政治斗争,这是军事冒险!
我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殿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跟把刀子直接捅进老虎喉咙没区别!这里是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会拼命的!他们……他们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你是指,他们敢对本王动手?”
“难道不敢吗?!”我几乎要吼出来,“陇西郡是郡城,也许还会顾着些朝廷的体面,可金城县是什么地方?王氏在那里盘踞了几百年!城县从上到下,县令、衙役、乡绅、守城的兵卒,有几个不是他们的人?表面上是朝廷的官,背地里吃的都是王家的饭!”
“陛下天威浩荡,他们明面上自然不敢抗旨,更不敢公然对您亮刀子。可是‘意外’呢?山匪流寇呢?水土不服‘突发恶疾’呢?甚至……煽动一群‘不明真相’的暴民‘冲撞’车驾呢?”
我紧紧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犹豫或动摇:“我们人生地不熟,你就带了这点侍卫……”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杨广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我描述的这些血淋淋的可能,只是他棋盘上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寻常落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抬起眼,目光牢牢看向我,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问题:
“所以,你愿意帮本王吗?”
我愣住了。
几息之后,一股荒谬的、压不住的火气直冲头顶。
“殿下,”我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您都已经用圣旨把我绑在这儿了,绑在这辆往火坑里冲的马车上了。现在,您问我,愿、不、愿、意、帮、您?”
我气得声音都有点抖:“您不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晚了吗?!”
“是有点晚。”他承认得很坦然,甚至嘴角还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眼神却异常认真,紧锁着我,“所以,我现在再问一次。”
他的声音放得很缓,每个字都清晰地砸进我耳朵里:
“萧锦,你愿意帮我吗?”
“不是奉旨,不是被迫。”
“是你,萧锦这个人,你愿意帮我吗?”
所有嘈杂的思绪、愤怒、怨气、恐惧,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句话:
——你疯了!你要死自己死,别拉着我!
——这是政治自杀!你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
——看看历史书吧!跟关陇硬刚的都没好下场!
可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未来会被史书唾骂、此刻却正试图以一己之力撬动整个旧时代的年轻皇子。
看着他眼底那簇烧不尽的光,和那光底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
他在等我的答案。
不是下属对主上的服从,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认可与同行。
“为什么?”
我喉咙发紧,声音干得厉害,“长安城里那么多人,有兵权的,有门第的,愿意为殿下效死的……为什么非得是我?”
杨广靠在车厢壁上,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能真正能理解本王想做什么的,只有你。”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文思阁那三天的烛火,太极殿上他伏地的背影,全涌了上来。
这王八蛋太知道怎么戳我心窝子了。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点等着我跳火坑的光,牙都快咬碎了。
妈的。
萧锦,你也是个疯子。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
“嗯。”
就一个字。
杨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仿佛棋手看到了预料之中的一步。
然后,他目光转向我,不再是商量陇西之事的锐利,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审视的好奇。
“既然愿意帮忙,”他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指向性,“那有件事,本王倒真想问问你。”
我没接话,等他下文。
“我被关在府里那三天,”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始终锁在我脸上,“长安城里,该来看我的人,不该来看我的人,都来过了。”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清晰:“你怎么没来?”
第57章 美人计
……哈?
我脑子空白了一秒。
不是大哥,咱们刚才还在讨论怎么去人家祖坟上立牌子玩命,话题跳跃度是不是有点大??
“那种时候……我去不合适吧?”
我干巴巴地找补,感觉自己像个被老师逮到没交作业的小学生,“殿下需要静一静,而且……”
“而且什么?”他打断我,追问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个需要厘清的逻辑问题,“是真觉得‘不合适’,还是别的?”
“……别的什么?”我磕磕巴巴。
“比如,”他微微前倾,目光里那种探究的意味更浓了,简直像在观察实验室里不按预期反应的小白鼠,“你在躲我。”
“我没有!”
我条件反射般反驳,声音因为心虚拔高了一度,我正想继续辩解,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眼神……不对劲。
没有质问,没有失望。
而是一种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困惑。
就像我小时候做数学题,明明所有步骤都对,最后答案却和老师给的不一样时,那种纯粹的、“这到底哪儿出错了”的懵逼感。
等等。
懵逼?
他为什么会懵逼?
我按兵不动不去探监,难道不是最正常、最规矩的操作吗?这有什么好懵逼的?
电光石火之间,我脑子里像被人“啪”地擦亮了一根火柴。
除非……在他心里,关于我“萧锦会怎么做”的标准答案,根本就不是“按兵不动”!
他早就给我预设好了另一条行动路线!
而我没按那条路走,所以他才懵了!
我忽然全明白了。
文思阁那个失控扑过去的拥抱,黄河边听他讲运河时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发亮的眼睛,甚至更早之前那些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
这些在他眼里,恐怕早就被一条条记下,汇总成了某个清晰无疑的结论。
结论就是:这姑娘,对我有意思。
所以,在他那套精密的算计里,一个“对他有意思”的姑娘,在他“落难被关”的时候,理应心急火燎、想方设法哪怕只是露个脸才对。
这才是符合他逻辑的“标准答案”。
而我呢?
我安安分分蹲在家里当咸鱼,连晋王府那条街都没靠近过。
所以他现在根本不是问我“你为什么不来关心我”。
他是在纳闷儿:“我明明都算好了你会来,你怎么能不来呢?我这题错哪儿了?”
我在他眼里,恐怕早就被归类完毕,贴好了“可用、可控、且对我怀有私情”的棋子标签。
而现在,这枚棋子居然直接给他棋盘掀了。
行啊,你不是要答案吗?
老娘给你个明白!
“殿下,”我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堪称诚恳,“您问得对,我是该去的。”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在等我的“合理解释”。
“您想啊,”我掰着手指头,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您被陛下关禁闭,那得多苦闷、多无助啊?我作为……咳,作为您忠实的拥护者、新政的热情参与者,于公于私,都该第一时间冲过去,给您送温暖、表忠心才对!”
“最好再哭一鼻子,说几句‘殿下受苦了’、‘我心疼坏了’之类的话,是不是?”
我歪着头,看着他越来越深沉的眼神,继续煽风点火,“或者,我再机灵点儿,偷偷给您传递点外头的消息,帮您打点打点宫里?这才叫‘懂事’,对不对?”
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学着他那种算计人的腔调:“殿下,您是不是就等着我这么演呢?等我巴巴地凑上去,您就能更笃定,看,这枚棋子,果然牢牢握在我手里,连心都是向着我的。”
“可惜啊,”我猛地往后一靠,摊了摊手,语气变得冷淡又疏离,“让殿下失望了。我这人吧,脑子笨,规矩学得死。陛下让您‘静思己过’,那我就觉着,不该去打扰您‘静思’。何况……”
我抬眼,直视着他,一字一顿:
“我跟殿下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值得我冒那么大的风险、顶着那么多猜疑的眼光,非要往风口浪尖上凑?”
“我若真去了,外头会怎么说?说贺家的养女眼巴巴攀附失势的亲王?说晋王殿下连禁足都不忘勾搭小姑娘?”我扯了扯嘴角,“殿下,您要的是这把柄吗?”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杨广脸上的困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难以解读的沉寂。
他没有被我的“大实话”激怒,也没有辩解,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地、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缓,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萧锦,”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我,清晰地说道,“谁说,你是棋子?”
我一怔。
他并没有等我回答,也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用那种低缓而肯定的语气说:
“本王不会带着一颗棋子,去金城县那种地方。”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砸进我心里。
什么意思?
我不是棋子?
那是什么?
战友?同谋?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再多说,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坦率和认真,冲淡了惯有的算计和深沉。
仿佛这句话本身,就是全部的解释。
然后,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将那份摊开的地图,重新推到了我们两人中间。
指尖准确地点在金城县的位置。
“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果断利落。
“不说这些了。”
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我,所有的私人情绪都已收敛干净,只剩下纯粹的对局势的关注。
“现在,我们说正事。”
他的语气平稳,不容置疑:
“到了金城县,第一步,该怎么走?”
我:“……”
心脏还在因为他那句“不会带着一颗棋子”而微微发麻,脑子里乱糟糟地试图解读那背后可能的含义。但他已经切断了那个话题,切得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行。
算你狠。
我靠在车厢壁上,刚才那一通输出和后续的冲击让我的脑子还有点晕。
但,正事就是正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腾的疑问和异样感强行压下去,也把目光投向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圈。
“殿下想怎么走?”
……
接下来的几天路途,我过得有点……飘。
不是身体飘,是心里那点滋味儿,七上八下的,说不清道不明。
自从那天车厢里,杨广扔下那句“本王不会带着一颗棋子,去金城县那种地方”之后,他好像……变了。
不是说人变了,是待我的方式。
具体哪儿变了呢?我也说不上来。
就是感觉,更周到了。周到得……有点刻意,又有点让人猝不及防。
比如,第一天中午歇在驿站,我不过随口嘀咕了一句:“这驿站的垫子也太硬了,硌得慌。”
第二天,我马车里的坐垫就全换成了厚厚的、软绵绵的新棉垫,还熏了淡雅的兰草香。
再比如,第二天晚上吃饭,驿站的炙羊肉烤得有点柴,我啃了两口就放下了。第三天晚上,我的食盒里就单独多了一份炖得酥烂入味的羊羔肉,还配了清爽的腌菜。
就连我多看两眼窗外掠过的野花,第二天车里的小几上,就会多一瓶插着几枝不知名山花的清水瓷瓶。
这些变化细微又精准,全不着痕迹地落在我身上。杨广自己车里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甚至没提过一句,仿佛这些“额外关照”都是驿站自发的、或者我身边侍卫的“贴心”。
云枝偷偷跟我说:“小姐,殿下对你可真上心。”
我嘴里嚼着软嫩的羊肉,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这算什么呢?
是……因为那句“不是棋子”的补充福利?还是他新一轮的、更隐晦的“情感投资”?
我试图从他的神情里找出端倪,但他一切如常。
赶路时看文书,歇息时听汇报,跟我讨论金城县的计划时条理清晰,眼神清明。那些细微的关照,仿佛只是他庞大计划中,一个不需要特意提及的、顺手为之的小环节。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好,比直白的殷勤更让人心乱。
因为你抓不住把柄,也无法义正词严地拒绝。因为人家什么都没说啊!
我只能一边享受(或者说被迫接受)着这些“小恩惠”,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这糖衣炮弹的纯度是不是太高了点?!
第五天傍晚,车队终于驶入了陇西郡城。
按规矩,亲王过境,郡府必须迎候,我们得在这儿停一夜。
但谁都知道,真正的第一场硬仗是在金城县。
案子不破,人心不稳,科举就是句空话。
杨广的意思很明白:见过郡守,明早立刻直奔金城县。等用陈望的命案砸开一道口子,再回头收拾这陇西郡的棋局。
和一路上的荒凉截然不同,郡城总算有了点“城”的样子。
城墙高大厚重,门洞幽深。街道还算宽阔,两旁商铺林立,行人车马虽不多,但好歹有些活气。空气里飘着香料、牲畜和尘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被规矩和权力浸透了的沉闷感。
这里不像长安那样鲜活张扬,也不像沿途村落那样死寂绝望。它像一头疲惫但依旧警惕的巨兽,趴在黄土高原上,沉默地守护着,也禁锢着某种运行了数百年的秩序。
来接驾的阵仗不小。
陇西郡的郑郡守带着一众属官在城门处迎接,礼数周全,笑容可掬。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那些笑容底下,藏着某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和疏离。
郑郡守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说话滴水不漏:“晋王殿下远来辛苦!下官已在府中略备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金城县那边……路途尚远,且近日地方不靖,殿下不如在郡城歇息两日,容下官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再行前往?”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绵里藏针,想先把我们按在郡城。
杨广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郑郡守有心了。陛下催得急,金城县的事耽搁不得。明日一早,本王便启程。”
郑郡守眼神微动,但笑容不变:“殿下勤于王事,下官敬佩。那……便请殿下先赴宴,稍解疲乏。”
接风宴设在郡守府的正厅。
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菜肴也算丰盛。
刚落座不久,酒还未斟,郑太守的目光便“恰好”落在我身上,笑着对杨广开口:“早闻萧副使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只是……”
他话锋一转,故作关切,“陇西地偏事杂,风沙也大,让如此佳人奔波劳碌,下官看着,实在是于心不忍啊。”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是把我钉在了“需要被怜惜的柔弱佳人”位置上,与“办正事的官员”割裂开来。
席间几位官员立刻笑着附和,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打量。
我心里骂骂咧咧,看向杨广。
他还在喝酒。
喂,看见没?说句话啊。
他没看我。
行,自己来就自己来。
我转过头,对着郑太守那张堆笑的脸,也笑了一下:
“太守这话说的,陛下和晋王殿下让我来陇西,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当娇客的。风沙大不大,事儿杂不杂,该干的活儿不都得干么?难不成……”
我故意顿了顿,扫了一眼席间,声音放轻了些,却足够清楚:
“太守是觉得,女子就不该在外抛头露面,不该领朝廷的差事?”
这话直白,甚至有点刺。
席间那几声轻笑戛然而止。
郑太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顶回来。他干笑两声,连忙摆手:“哎哟,萧副使言重了,言重了!下官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觉得副使年轻,怕您辛苦……”
“不辛苦。”我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辛苦是应当的。太守的好意,我心领了。”
郑太守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色有些讪讪,又不好发作,只得打着哈哈:“是是是,副使忠心可嘉,忠心可嘉……来,下官敬副使一杯!”
很快,席间恢复了觥筹交错,郑郡守和几位本地官员轮番向杨广敬酒,言辞间无非是“地方安宁来之不易”、“豪族亦有其苦衷”、“新政推行宜缓不宜急”之类的老生常谈。
杨广应对得体,既不松口,也不硬顶,气氛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我坐在杨广下首不远,安静地吃东西,耳朵却竖着,心里默默分析着每个人的言辞和表情。
这帮老狐狸,句句都在挖坑。
酒又过了一巡。郑太守脸上红光更盛,他亲自执壶为杨广斟满,笑道:“殿下远道而来,车马劳顿。陇西僻远,无甚好招待,唯有些许地方歌舞,或可聊解殿下烦闷。”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广一眼,“此外,下官偶得一江南佳丽,善音律,解人意,特献与殿下,伺候殿下起居,略尽地主之谊。”
话音落下,一名身着浅碧纱裙的女子从屏风后袅娜转出。
她身段纤细柔软,容貌是江南水乡特有的精致温婉,眉眼含情,行动间如弱柳扶风。抱着琵琶,朝着杨广盈盈下拜,声音娇柔:“民女柳儿,拜见晋王殿下。”
美人计?
我愣了一下。
郑太守这是……想用女人绊住他?
不是,这也太……低级了吧!
你以为这位爷是什么人?
是那个能把满朝文武怼得哑口无言的人,是在江都十年不近女色、一心政务的人。
一个美人就想绊住他?
开玩笑。
我等着他用那种滴水不漏的、让人挑不出刺的客气话,把这裹着蜜糖的毒饵原封不动挡回去。
杨广放下酒杯,目光在柳儿身上停留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郑郡守有心了。”他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愉悦,“过来。”
我:……?
第58章 你吃醋了?
柳儿脸颊飞红,不胜娇羞地应了一声“是”,起身,迈着细碎的步子,当真走到了杨广的食案旁。她没有坐下,而是姿态柔顺地跪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垂眸敛目。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和恭维。
“殿下真是怜香惜玉……”
“郑公好眼光,此女果然解语……”
“这才是我辈风流本色啊……”
他……收下了?
为什么?
做戏?
对,肯定是做戏。麻痹对手,示敌以弱,让对方以为他也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皇子。
柳儿开始殷勤侍奉。她伸出纤纤玉手,为杨广斟酒,双手奉上时眼波流转。
杨广接过,一饮而尽。
接着,她竟用指尖拈起一颗葡萄,细心剥皮剔籽,直接递到了杨广唇边。
杨广侧首,就着她的手,将那枚葡萄含入口中。他甚至没有看柳儿,目光依旧落在厅中歌舞上,仿佛这亲昵的喂食动作再自然不过。
柳儿得了鼓励,越发殷勤,或布菜,或斟酒,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杨广来者不拒,偶尔还会侧头与她低语两句,引得她掩口轻笑,眼波愈发黏腻。
我盯着碗里的米饭,突然没了胃口。
筷子尖在笋片上停了停,才夹起来。送进嘴里,嚼着。脆还是脆的,就是没什么味儿,咽下去时,喉咙里有点发堵。
席间的笑声、奉承声好像突然变大了,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
是做戏吧?必须是做戏。
不然呢?他难道真能被这种拙劣的伎俩迷惑?
可做戏……需要做到这个份上吗?需要让那女人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需要露出那种……松弛又慵懒,甚至带着点玩味享受的神情?
我盯着自己面前那碟可怜的、快被我戳烂的青菜,努力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接风宴终于在一片“宾主尽欢”中结束。
郑郡守满面红光,将我们送至府门外。
杨广步履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柳儿跟在他身后半步,亦步亦趋,低眉顺眼。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杨广走到他那辆玄青色马车前,停下脚步,回头,对柳儿伸出了手。
柳儿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杨广微一用力,便将她扶上了马车,柳儿的身影消失在车帘后。
而杨广,竟也随后弯腰,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目光。
做戏还需要同车?
黑灯瞎火的,什么戏非得挨这么近演?
车队动了。他的马车在前,帘子捂得严实。
我看着那车背影,眼前却晃过刚才宴席上柳儿给他布菜时几乎贴上去的身子,和他低头听她耳语时侧脸的弧度。
……算了。
我闭上眼,把头靠在冰凉的厢壁上。
真的还是假的,做戏与否,跟我有什么关系?
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音单调重复,胸口那地方闷得人喘不过气。
马车在馆驿门前停下。
前面那辆玄青色马车的车帘掀开,杨广先下了车,身形依旧挺拔。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再次伸手,将柳儿扶了下来。
柳儿下车时,似乎脚下不稳,轻轻“呀”了一声,顺势靠向杨广。杨广扶住了她的手臂,低头,似乎在询问。
夜风中,传来柳儿娇软的低语和杨广模糊的回应。
我放下车帘,隔绝了那刺眼的一幕。
“小姐?”云枝看着我。
“我没事。”我的声音有点哑哑,“有点累,下车吧。”
回到馆驿房间,那股憋屈的闷气非但没散,反而在寂静里发酵,膨胀。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没用。
柳儿喂他葡萄的画面,他扶柳儿上车的侧影,帘子捂得严实的马车……还有更早的,文思阁的烛光,他写“不灭之光”时眼底的火,马车里他问我“你愿意帮我吗”时的眼神……
所有画面交错、重叠、互相否定。
最后却都凝固成一个瞬间:宴席上,他看向柳儿,用那种平静的、带着一丝愉悦的语调说:
“过来。”
我猛地坐起来,喘了口气,屋子里黑得让人窒息。
萧锦,你到底在干什么?
杨广做错了吗?
没有。
郑太守献美,是试探也是贿赂。收下,是最简单直接的安抚,能让这些地方豪强放松警惕。将计就计,把线头攥在自己手里,这步棋走得甚至很漂亮。
可你在这儿辗转反侧,像个傻子一样自己怄气,你在矫情什么?
理智在脑子里尖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对。
可情绪像一头困兽,被这些“对的道理”堵在角落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反而被激得更加狂躁。
我知道我不该在意,我知道我该专业、冷静、只关注任务。
可我他妈就是难受!就是憋屈!就是有一股邪火没地方发!
这种“知道该怎么做”和“就是做不到”的撕裂感,比单纯的伤心更让人崩溃。
是,我承认了。
我在意的根本不是柳儿这个人。
我在意的是那种亲昵的姿态,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我一直刻意回避的那扇门。
他是皇子。
未来会是皇帝。
哪怕他现在确实还没有正妃,是众人皆知不近女色,克己复礼的“贤王”。
可未来呢?等他当了太子,等他坐上那把龙椅之后呢?
他是史书上那个隋炀帝。
被盖章“奢淫无度”的那个隋炀帝。
即便穿越前那些零碎的资料告诉我,他一生戎马,东征西讨。开运河,建东都,通西域,征高句丽,忙得像个陀螺。
史书上正儿八经有记载的女人,似乎也就萧皇后和那么寥寥两三位。
所谓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更像是后世文人泼脏水时的夸大其词。
可历史这东西,真真假假,谁能说得清?
就算他没史书写的那么夸张,那又怎样?
那个位置,本身就带着一套运行了千百年、冰冷坚硬的规则。
女人,或者说“身边人”,从来都是那套规则里的一部分,是权力延伸的象征,是平衡朝局的筹码,是……点缀。
一个柳儿,或者未来更多的“柳儿”,对他而言,可能真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需要时收下,无需时搁置。真心假意,或许根本不重要。
而我呢?
一个来自千年后,灵魂里刻着一夫一妻的傻子。
我拿什么去抗衡这套运行了千百年的规则?拿我那点可笑的现代爱情观?还是拿我“萧皇后”这个注定要在史书里看着他左拥右抱的身份?
我更气的是我自己。
我明明比谁都清楚这道鸿沟,明明一次次告诉自己要保持距离,别陷进去。
可当他真的把另一个女人拉到身边,做出那些亲密姿态时,哪怕知道大概率是演戏,我还是难受成了这个样子。
不行。
不能再待在屋里,我已经喘不过气了!
我抓起外袍披上,拉开门冲进了后院。
夜风冰冷,扑在滚烫的脸上,稍微拉回一丝理智。但我需要更强烈的刺激,来打断脑子里那场自我折磨的无声争吵。
我盯上了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树干粗糙,结实,沉默。
就它了。
我摆开架势,一拳砸了上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指骨传来尖锐的痛。
好。这疼痛真实,直接,瞬间压过了心里那些翻滚的恶心情绪。
又是一脚侧踢!树干剧震,落叶簌簌而下。
砰!砰!砰!
拳头和腿脚狂风暴雨般落在树上。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力量宣泄。汗如雨下,呼吸灼痛,脑子里那些乱窜的画面和声音,仿佛也随着这剧烈的肢体冲撞,被暂时驱散。
“狗男人!”我一拳砸在树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低哑嘶吼,不知道骂的是他,还是这个失控的自己。
“玩手段!”
又是一脚!
“贴那么近给谁看!”
指关节破了,血混着汗,火辣辣地疼。
我打的是树吗?
不,我打的是我自己。
是那个明知他是深渊、却还是会被他眼底光亮吸引的萧锦;
是那个脑子里刻满了保持距离、身体却无法控制的想靠近他的萧锦;
是那个把所有现代骄傲摔得粉碎,情绪被他轻易牵动的萧锦。
我打的,就是此刻这个清醒着沉沦、理智着发疯的自己。
每一拳砸下去,都在问: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逃不开?
为什么连愤怒里都掺着可耻的在意?
拳头砸在粗糙的树皮上,疼得很尖锐。
就在我用尽全身力气,一记重踢狠狠踹在树干上,震得自己倒退好几步,几乎脱力、大口喘息时。
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心情不好?”
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僵在原地。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手背血肉模糊,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无比清晰。最要命的是,我刚才那些咬牙切齿的咒骂,恐怕一字不漏,全进了他的耳朵。
……完了。
我慢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
那个人径直走了过来。
我下意识想后退,脚底却像生了根。
他在我面前停下,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夜露气息的味道,并没有预料中的脂粉香。
“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愣愣地,没动。
他直接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我瞬间僵硬的触感。我的手因为刚才的击打还在微微发抖,被他这么一握,抖得更厉害了。
“打树?”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背,语气听不出喜怒,“跟树有仇?”
“我……”我张了张嘴,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挣不开。一股更深的恼意涌上来,我别开脸,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不用你管。”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又是这种小瓷瓶,薄荷膏、伤药,他好像什么都有。用拇指挑开塞子,倒出一点清亮的药膏在指尖,然后,极其自然地、动作轻柔地涂在我手背破皮的地方。
药膏清凉,他的指尖温热。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叠加在一起,激得我浑身一颤,脑子更乱了。
“疼吗?”他问,声音低了些。
“……不疼。”我硬邦邦地说,别开脸,不看他。
“撒谎。”他淡淡吐出两个字,继续上药,动作仔细得有点过分,“力气用在这种地方,除了伤己,毫无意义。”
我绷紧了唇角,不再吭声。
心里那团乱麻,被他的冷静和这番“毫无意义”的评判,搅得更乱。
他涂好了药,却没有立刻松开我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进我眼睛里。
“萧锦,”他叫我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控制住你的情绪。”
我怔住。
“这里是陇西郡城,不是你贺府的后院。”他压低声音,“馆驿内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耳朵竖着,你心里该有数。”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方才骂的那些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会如何解读?‘晋王与新任副使不合’?‘萧副使对晋王收用美人不满,心怀怨怼’?”
他盯着我,眼神深沉,“无论哪一种,都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甚至攻击本王的把柄。也会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你萧副使,并非无懈可击,你的情绪,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灭了怒火,却让底下那层难堪的羞耻和被他看穿的恐慌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我刚才……竟然完全没想到这些。我只顾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情绪,像个十足的笑话。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在他洞若观火的眼神下,我那些心思根本无所遁形。
“记住,”他松开了我的手,但目光依旧锁着我,“在这里,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被曲解,被利用。你若连自己的情绪都掌控不好,便不配站在本王身边,更不配去金城县,面对那些真正的豺狼。”
他的话很重。
羞辱感、自责感、还有一丝被他看轻的难过,汹涌而来。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涂了药膏、依旧火辣辣疼着的手,眼眶又开始发酸,但这一次,我死死忍住了。
“明白了?”他问。
“……明白了。”我的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力气,带着彻底认栽后的疲惫。
他静默了片刻,夜色中,只有我们两人交错的、渐渐平复的呼吸声。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叹息。
“锦儿。”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我。不是连名带姓的“萧锦”,也不是客套疏离的“萧副使”,而是……“锦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柔软的腔调,在方才那番冰冷严厉的训诫之后,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让人心尖发颤,无所适从。
他看着我,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化了惯常的凌厉线条。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映着我此刻狼狈不堪、强作镇定却难掩茫然的脸。
“你一直很坚强,很聪明,能与本王并肩作战,出谋划策。”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有时候,本王都快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还有些狼狈的脸上,和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忘了你其实,也才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我鼻子又有点酸,咬了咬唇,没吭声。
他似乎并不需要我回应,只是用那种近乎叹息的语气继续道:“所以,别太逼着自己。有些情绪……可以有,但别让它们牵着你走。”
他说得很隐晦,甚至没有明确点出“情绪”是什么。
是愤怒,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可他明明知道我为什么失控。
他明明听见了我那些近乎崩溃的呓语。
可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提那个柳儿,没有解释他的行为,只是用一句“锦儿”,一句“十六岁的小姑娘”,轻轻揭过了。
我清清楚楚的知道,我根本不该在这里发疯。
你们是什么关系,他甚至没有说过一句“喜欢你”,他只是你的上司而已,他根本没有义务在意你这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所以你又凭什么指望他给你解释?
可这一刻,我突然就想不管不顾地问一句:在殿下心里,我算什么?
杨广,你说啊。
你就说一句“留柳儿是麻痹对手,我不会真的与她做什么,你别在意”。
你就这么安慰我一句。
就一句。
可是我不能。
因为我知道,这句话一旦问出口,我们中间那层窗户纸就再也缝合不上了。
它会变成一把刀,捅破我所有的伪装。
它会逼我自己承认:萧锦,你根本不是只被他的理想主义吸引。
你喜欢他。
你就是喜欢上他了。
你清醒地知道他是谁,清醒地记得那些血淋淋的历史,你看透了他温柔下蛰伏的冷酷,你一次次的对自己说着不可以,可你还是动了心。
我讨厌现在的这个自己,我想变回那个什么都不在意、只管埋头往前冲的萧锦,想把这些该死的心跳和酸涩都抛得远远的。
可我做不到。
理智是悬崖边摇摇欲坠的栅栏,我的心却推着我往前,我甚至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
咔嚓。
咔嚓。
不,我不能承认。
我怎么能清醒的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深渊,走向那个飘零的未来?
所以我只能站在这里,听着自己心跳如擂鼓,听着他叫我的名字用那么软的腔调,然后告诉自己:萧锦,你没有。
你只是被他点燃了。
你只是被他写的那些字烫到了。
你只是……只是……
你没有喜欢他。
……你没有。
“知道了。”
我垂下眼,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麻木,“殿下教诲,臣女谨记。夜已深,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说完,我没再看他,转身,径直走回了房间。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外面夜色沉沉,风声呜咽。
我抬手抹了把脸,手上药膏的清凉感还在。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睡觉吧。
明天,还得去面对金城县那个真正的战场。
至于别的……
就这样吧。
我撑着门板站起来,慢慢挪回床边,把自己摔进被褥里,用被子蒙住了头。
这一次,我努力清除脑海里所有关于今晚的画面、声音、气息和触感。
睡。
……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外头叮铃咣啷的动静吵醒的。
脑子还有点木,手上那点破口子一抽一抽地提醒我,昨晚那出“后院发疯被老板抓包”的社死现场不是梦。
行吧,萧锦,新的一天,新的丢人。
我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利索,套上那身灰扑扑的副使行头。挺好,这颜色,这款式,写着“莫挨老子,老子是来干活的”。
推门出去,馆驿院子里已经忙成一片。
那辆招眼的玄青大马车已经停在最前头,车帘子捂得严严实实。柳儿换了一身鹅黄裙子,外头罩着同色披风,正站在车边跟车夫细声细气地说话。
看见我,她停了嘴,朝我弯了弯嘴角,露出个标准的小白花笑容。柔弱无害,眼神却在上下打量。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目光直接跳过她,上了自己那辆朴实无华的小破车。
车队晃晃悠悠出了陇西郡城。
外头是陇西常见的黄土坡,早上雾气大,看啥都朦朦胧胧的。
我的车跟在那辆玄青大马车后头。车帘紧闭,里头一点声儿没有。不知道是柳儿在里头“红袖添香”呢,还是杨广在闭目养神琢磨下一步坑谁。
我靠在车厢上,想眯会儿,可一闭眼就是昨晚他那句“锦儿”。
烦。
我睁开眼,从包袱里扯出陇西的破地图和金城县那堆看了八百遍的破资料,就着车窗透进来的、惨白惨白的天光,硬着头皮又看了起来。
陈望,王家,科举,死人……
对,就看这些,这些才是正事,你是来干正事儿的。
走了估摸个把时辰,前面车队慢慢停了。
路被塌方的土石堵了。领队的郡兵一脸“惶恐”地请罪,说前两天下雨,山体松动。
塌方?这么巧?
杨广在车里,帘子都没掀:“绕路。”
“殿下,这石头挡道,末将挪开便是。”宇文成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他戳在那儿,眼巴巴看着杨广的马车,又看看石头,似乎杨广一点头,他就能把那石头当沙包扔出去。
马车里的人语气平淡无波:“不必,留着。”
“哦……”宇文成都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一瞬,老老实实抱拳,“是,殿下。”但还是不死心地小声补了一句,“其实不费事……”
我看着他那副“一身力气无处安放”的憋屈样,烦闷都冲淡了些。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脑子里全是用他那身怪力解决问题,现在又加了一条:听殿下命令。
这一绕,就是两个多时辰的崎岖山路。
马车颠得我早饭都快吐出来了,死死抓着窗框,手背伤口一阵阵抽痛。
云枝脸白得像纸:“小姐,这路……太吓人了。”
是吓人。
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路窄得只容一车。这要上面滚下几块石头……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前面那辆玄青色马车。它走得稳稳当当,车夫技术好得能在钢丝上跳舞。
“殿下在看图呢。”云枝忽然小声说。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杨广那车的车窗帘子掀起一角,能看见他侧影,正低头看膝上摊开的什么东西,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像在……量距离?
他在干什么?算时间?
午时左右,又出幺蛾子。
引路的乡导在一个岔路口“不小心”带错了方向,等发现时,车队已经陷进一片林深草密的谷地。
那乡导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泪纵横,说自己老眼昏花,求殿下饶命。
重新找到路,已近未时。
计划中该吃饭歇脚的驿亭,空无一人。
不是荒废的空,是“刚被搬空”的空。
水井被大石堵着,灶台还是温的,地上连片菜叶都没有,但墙角扔着半个没啃完的胡饼,还新鲜着。
侍卫汇报,“灶台还是温的,地上有新鲜脚印,可人全没了。”
杨广“嗯”了一声,没多说,只下令:“原地休整一刻,用干粮。”
我下车透气,站在驿亭外的土坡上往回看,来路蜿蜒隐入山间,鬼影都没一个。
但我知道,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看着大隋的晋王殿下,如何在王氏的“地盘”上,被巨石拦路、陷入密林、狼狈地啃冷硬干粮。
我没什么胃口,索性坐在那发呆。宇文成都凑过来,递来一个肉饼,“早上买的,还温乎,你垫垫。”
“多谢宇文将军。”我扯出一个假笑。
“看出什么了?”
杨广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我脊背一僵,没回头,只看着远山:“路况复杂,人为痕迹明显。民生凋敝,百姓避让。王家耳目众多,掌控力极强。”
我把官话说了个遍。
“掌控力?你太小看他们了。”他走到我身侧,“他们在给本王演一场大戏。戏的名字就叫,‘这里是我们王氏的国中之国,我们的规矩就是王法,我们的脸色就是天时。’”
“他们是在告诉本王,金城县,姓王,不姓杨。朝廷的钦差想进来,得看王氏开不开门,以及……”
他停住,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像在确认我是否听懂了。
“……开的是生门,还是死门。”
山风有点冷,刮在脸上。
王氏玩的这套把戏,我看得懂。
从踏进陇西地界开始,路塌了,向导错了,驿站空了,一环扣一环,全是在说:这儿是老子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杨广这话,不过是把我看到的,用更直白、更血淋淋的词说破了。
然后,下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简单直接:哦,你也看出来了。
你也知道这是人家摆好的鸿门宴,酒里有毒,刀斧手就藏在屏风后面。
那你还敢来?就带这么几十号人,大摇大摆就进来了?
疯批。
嫌自己命太长?
“所以殿下,”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里都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子,“是来砸门的?”
他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是。”
他转身走向马车,背影挺直,“用他们最怕的东西砸。”
终于,在暮色将这座荒凉世界染成一片昏黄时,我们看到了金城县那高大的城墙。
我掀开车帘一角。
嚯。
好家伙。
主街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男女老少,穿着统一发放似的、过于干净的粗布衣裳,手里举着颜色鲜艳的纸糊小旗。
他们站得那叫一个整齐,脸上的笑容跟批量印刷的一个模板。嘴角上扬,眼睛弯着,可那笑空洞得很。
“小姐……”云枝的声音有点抖,“这些人……怎么看着这么瘆得慌?”
“演技培训班刚毕业的。”我面无表情地说,“集体表演,友情价,包月更优惠。”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咚——咚——咚——”
城门楼上的鼓被擂响了,那调子拖得老长,透着一股“老子不想敲但不得不敲”的敷衍。
然后,那些群众演员活了。
他们同时举起小旗,张开嘴,发出参差不齐、但音量惊人的呼喊:
“欢——迎——殿——下——!”
“朝——廷——万——岁——!”
声音是齐的,调子是平的,脸上的笑容像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默默在心里给他们打分:整齐度8分,热情度0分,演技……负分滚粗。
街道干净得能舔,两旁的店铺门窗大开,货架上摆满了布匹、粮食、陶罐,在暮色里泛着油亮的光。可店里没有伙计,街上没有叫卖,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孩童奔跑打闹。
只有那整齐划一的、空洞的欢呼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
“停车。”
前面那辆玄青色马车里,传来杨广平静的声音。
车队停下。
欢呼声也诡异地停了。那些举着小旗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像是在等导演喊“卡”。
杨广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身玄色亲王常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
暮色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站在那儿,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百姓,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儿跟在他身后下了车,依旧是那身浅碧纱裙,低眉顺目,手里捧着杨广的披风。
一个山羊胡文官小跑着上前,撩袍跪倒,那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八百遍:“下官金城县丞王有德,率阖县僚属百姓,恭迎晋王殿下千岁!殿下远来辛苦。”
他声音拖得老长,像唱戏的念白。
杨广伸手虚扶:“王县丞请起,金城县……治理得不错。”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讽。
王有德脸上堆起更热烈的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殿下过誉!过誉!都是托陛下洪福,殿下威仪。”他侧身,伸手引向城内,“馆驿已备好,请殿下移步歇息!”
杨广点点头,却没立刻走。
他的目光,落向主街尽头那座最高的建筑——王氏祠堂的飞檐,在暮色中如一只蹲伏的巨兽。
“金城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本王记得,是王氏的祖地?”
王有德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盛:“正是!正是!王氏世代耕读传家,忠君体国,乃我金城表率!”
“耕读传家……”杨广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好。”
他转身,回了马车。
柳儿立刻小步跟上,几乎要贴到他身侧。她微微侧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这边,嘴角居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优越感的弧度。
我:???
有病?
我招你惹你了?
咋的?给我弄宫斗频道来了???
馆驿不算破旧,但透着一股陈年的、打扫不去的霉味。门前站着几个面生的仆役,垂手侍立,眼神却偷偷往我们这边瞟。
得,监视器也安排上了。
“萧副使。”杨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脚步顿住,转身,垂眼,用最标准的副使姿态回道:“殿下有何吩咐?”
他已经走到门口,柳儿还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个包袱。
“今日一路辛苦,”他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平静无波,“早些歇息。明日,本王要听你对金城县情形的初判。”
“是。”我依旧垂着眼。
“另外,”他顿了顿,“柳儿初到,对馆驿不熟。你是女子,方便些。若她有何不便,你可照应一二。” ???
话音落下,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照应一二?
你收个美人,是为了让对手放松警惕,这我理解。
可你让我去照顾她?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映着馆驿门口昏黄的灯笼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仿佛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公务。
我想冷笑,想怼回去,想问他“殿下以为我是什么人?您的贴身保姆兼情感调解员?”
可就在要开口的瞬间,余光瞥见了门口那几个垂手而立、却竖着耳朵的陌生仆役,王家的“眼睛”。
冲到嘴边的质问被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不能问,不能说。
最后,我只听见自己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臣女遵命。”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子娇柔的说话声:
“殿下,热水已备好了,您可要现在沐浴?”
是柳儿。
金城县这破地方,隔音是真差。
我盯着镜子,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脑子里自动播放小剧场:杨广在氤氲水汽中慵懒抬眼,柳儿娇羞上前为他宽衣,然后……
“stop!”我猛地拍了下桌子。
云枝吓了一跳:“小姐?”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脑子进水了,拍出来。”
我闭上眼,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
萧锦,清醒一点。
这里是陇西,是金城县,是王氏的老巢。你面对的不是八点档狗血剧,是生死存亡的权谋大戏。
我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低声说:
“萧锦,你是副使。你的任务是查清陈望的案子,稳住科举的推行,然后,活着回长安。”
“其他的,杨广怎么样,柳儿怎么样,都是干扰项。”
“别被干扰。”
第59章 他有病
第二天上午,县衙。
王有德那张山羊脸上堆满了刻意做出来的无奈。
“殿下明鉴,副使明鉴啊!”他一边擦汗一边说,“那陈望的案卷……说来惭愧,前阵子连天阴雨,库房漏了水,偏巧就淹了那一架子!捞出来的时候,墨都糊了,实在没法看了……”
我瞥了一眼杨广。
他端坐在主位,端着茶盏,慢悠悠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现场呢?”我问。
“现场就更别提了!”王有德拍着大腿,“那条河前些日子发了场小汛,早就冲刷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了!下官也痛心啊,多好的一个后生,说没就没了……”
一套说辞,滴水不漏。天灾,人祸,反正就是“啥也没有”。
去看陈望的瞎眼老娘。
低矮的土坯房,门口站了个头发花白、眼睛混浊的老妇,被人搀着,见我们就哭,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
我走过去,蹲下身,握了握她的手。
手心温热,皮肤细腻。
“大娘,”我轻声问,“陈望走之前,最后跟您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她哭声一顿,混浊的眼睛慌乱地转动了几下,才继续干嚎:“我儿……我儿说要去读书……考功名……”
陈望家境贫寒,老母眼盲,他赴考前最可能嘱咐的,应该是“娘,等我回来”或者“照顾好自己”,而不是空洞的“考功名”。
假的。
人他妈都是假的。
从陈望家出来,已经是晌午,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憋屈。
一种明知道是假的,却还得陪着演完的憋屈。
回到馆驿,饭菜已经摆在偏厅。不算精致,倒也热乎。
我拿起筷子,刚扒了两口饭,就听见那把娇柔得能拧出水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殿下忙了一上午,定是乏了。妾身用新米熬了粥,小火煨着,最是暖胃顺气,殿下用一些可好?”
柳儿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迈着碎步跟在杨广身侧。
杨广脚步没停,只略一点头,便进了正屋。柳儿立刻眼波流转,捧着食盒就要跟进去。
我嘴里那口饭,突然就咽不下去了。
米粒卡在喉咙里,混着上午那口没吐出来的憋屈气,有点反胃。
“啪。”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声音有点响。
云枝担忧地看过来:“小姐,你再吃点……”
“饱了。”我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一出门,正好撞见宇文成都从马厩那边过来,手里还拿着刷子,看样子是刚伺候完他的宝贝战马。
“宇文将军,”我叫住他,“陪我出去转转。”
宇文成都一愣,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饭厅的方向:“副使,你饭用完了?这外头……”
“气饱了。”我打断他,率先朝馆驿外走去。
宇文成都赶紧扔了刷子,大步跟上来,那张刚硬的脸上写满了“虽然不明白但服从命令”的茫然。
金城县的主街,比昨天看起来更像个精致的傀儡戏台。
干净,整齐,死气沉沉。
没走多远,就看见街角搭了个棚子,挂着“善民堂”的牌匾,下面排着老长的队。棚子前头,一个斗大的“王”字旗,迎风招展,比“善民堂”那三个字张扬十倍不止。
几个穿着王家家丁服的人,正拿着大勺,从热气腾腾的大锅里舀出稀薄的粥水,倒进排队百姓破旧的碗里。
那些百姓,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捧着碗,小心地啜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没人说话,只有一片压抑的吞咽声。
空气里飘着米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馊味。
宇文成都看着长长的队伍,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朴素的感慨:“这王家……倒还做点善事?这粥棚能活不少人吧。”
我扯了扯嘴角,抬手指了指那面几乎要戳破天的“王”字旗,又点了点下面灰扑扑的“善民堂”小牌匾。
“宇文将军,你看清楚。是‘善民堂’大,还是那个‘王’字大?”
宇文成都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浓眉慢慢皱起来:“……王字大。”
“这不就结了。”我冷笑,“这是舍粥,还是给他王氏门楼刷金漆、立牌坊呢?”
施舍一点馊水,就要人磕头感恩,记他一辈子的好。
这笔买卖,王家算得真精。
正好旁边有个刚领了粥、蹲在墙角默默喝的老汉。我走过去,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他脚边。
“老伯,打听个事。要喝上这口王家的善粥,得守什么规矩不?”
老汉吓了一跳,慌乱地扫了扫粥棚那边,才飞快地把铜钱抓进手里,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规、规矩?有……得先去祠堂,磕头,领块善民牌……有了牌,才能来……”
他说完,把头死死埋进碗里,再不肯抬一下。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善民牌?”我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王”字旗,那旗子嚣张得仿佛在抽打着每一个排队领粥的人的脸。
“我看是顺民牌吧。”
宇文成都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了,他盯着粥棚前那几个趾高气扬的王家仆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他娘的……这比战场上明刀明枪还恶心人!”
我没接话,转身往前走。
馆驿里那口没咽下去的饭还堵着,外面这碗贴着“王氏”标签、混着磕头屈辱的粥味,更是顶得人恶心。
这金城县,真是里里外外,从上到下,没一处让人喘得过气的地方。
然后我们去了陈望抄过书的书铺,掌柜的态度客气而疏离,一问三不知,只说“那后生文静,抄完书拿了钱就走,不多话”。
去了他去过的租书摊,摊主老眼昏花。翻着泛黄的书页唉声叹气,说陈望是“好苗子,可惜了”,但对他的死因和生前异常,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们甚至又去了几家王家仓库附近转了转,一切如常,守卫松散得像是故意做给你看,反而更让人觉得不对劲。
线索像是散落一地的珍珠,却找不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或者说,线头早就被人死死攥住,剪断,藏起来了。
憋闷,无力。
还有一种明知山有虎、却连虎毛都摸不到的焦躁。
一肚子火回到馆驿,我直奔杨广那屋。
门虚掩着,我直接推开。
他正坐在窗下看地图,柳儿跪坐在一旁的小几边,正给他磨墨。
听见动静,她手一抖,抬起一双泫然欲泣的眼,怯生生地看向我,又看看杨广。
我径直走到杨广面前。
“殿下,陈望案,县衙推诿,案卷损毁,现场无存,他娘也是假的。街面上,王氏打着施粥的名头,行收揽人心、逼迫百姓叩头领牌之实。这金城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铁板一块。接下来,怎么办?”
杨广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落在我脸上。
他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我一愣,合着就我一个人在这儿着急上火?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
“你和成都,明日开始,不必只盯着一处。去东市看看米价,去西坊听听闲话,去城郊瞧瞧田亩,去河岸走走堤防。这金城县有多大,你们就走多远。慢慢看,慢慢问。”
我愣住:“……就这样?慢慢看?”
人都死了,证据被毁了,替身都找好了,我们还在这儿慢慢看?
看什么?看他们怎么把戏演得更圆满?
“嗯,”他重新低下头看地图,语气平淡无波,“不着急。”
不着急。
我看着他稳坐窗下、任由柳儿在一旁红袖添香、岁月静好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这一身尘土、满心焦躁、像只没头苍蝇四处碰壁的狼狈模样,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我们在这里跟铁桶一样的城墙死磕,跟无处不在的眼线周旋,跟精心设计的假象搏斗,他在屋里美人相伴,看图下棋,还说“不着急”?
“殿下!”
我提高了声音,那点强压的冷静快要绷不住了,“陈望尸骨未寒,王家气焰嚣张,我们时间不多……”
“正因时间不多,才急不得。”他打断我,终于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冷酷的沉缓和掌控感。
“萧副使,查案不是冲锋陷阵。把拳头收回来,才能看得更清,打得更准。”
我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来。
他说的有道理,甚至可能是对的。
但这种绝对的冷静和掌控,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环境里,显得格外不近人情,甚至……残忍。
我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是,殿下。”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转身就走,门被我摔得一声巨响。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宇文成都就像两头拉磨的驴,按照杨广划的圈,在金城县这个巨大的磨盘上,一圈一圈地转。
白天,我们顶着日头,穿行在尘土飞扬的街巷,混迹于气味混杂的市集,蹲在田埂边听老农叹气,站在干涸的河床边看龟裂的泥土。
我看地形,记路径,观察那些王氏名下的商铺、仓库、别院。宇文成都则用他那张过于正派、甚至有些憨直的脸,去跟守城的老兵、酒馆的伙计、甚至街边的乞丐搭话。
晚上,回到馆驿,我一身疲惫,骨头像散了架,满脑子的信息碎片乱窜,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去向杨广汇报时,他总是那副样子,坐在灯下,或看书,或看地图,柳儿多半在旁边,不是添茶,就是打扇,营造着令人不适的“安宁”。
我的汇报必须简短、清晰、只陈述冰冷的事实,不能带任何个人情绪和猜测,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
他听完,通常只是“嗯”一声,或者问一两个无关痛痒的细节,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仿佛我刚刚说的全部都无关紧要。
公事公办,冷漠疏离。
而柳儿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她不再只是围着杨广转,开始把目光分给我。
有时是我汇报时,她会在旁边轻声细语地提醒,“萧副使,殿下不喜茶凉,您汇报可否快些?”
有时是在廊下遇见,她会用那双看似柔弱实则藏着针的眼睛上下打量我,然后捏着嗓子说:“萧副使真是辛苦,这风吹日晒的,女儿家的皮肤怎么受得住。不像妾身,只能在这院里,替殿下打理些琐事。”
起初我只觉得这女人莫名其妙,有毛病。
我查我的案,她当她的知心人,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这天晚上,我累得头晕眼花,在房里用冷水扑脸,抬头看见镜中自己那张灰扑扑、眼底发青的脸,又想起柳儿今日那句“女儿家的皮肤”,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明白了。
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了。
在柳儿,以及这金城县、乃至这世间绝大多数人的眼里,我萧锦,一个无根无基的前朝公主,凭什么能做这个“副使”,凭什么能站在晋王身边,参与这等大事?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那种”关系。攀附,媚上,以色侍人,或者至少,是用暧昧换来的特权。
她不是在挑衅萧副使,她是在排挤一个可能与她争宠、分享殿下恩泽的、身份可疑的同类。她把我看作了她那个战场上,需要提防的对手。
她所有矫揉造作的姿态,若有所指的话语,都是在划地盘,在宣示:现在伺候殿下起居、得到殿下亲近的,是我。你一个在外面跑腿、弄得灰头土脸的,算什么?
想通这一点,我非但没觉得释然,反而更憋闷了。
我憋着一口关乎理想、公道、生死的怒气和委屈,在她眼里,却成了后院女人争风吃醋的戏码。
这认知比王家的善民牌,更让我觉得恶心。
可最让我憋屈的,是杨广。
长安的杨广,和陇西的杨广,像两个人。
那个在文思阁的深夜,和我一起写下“此路必开”,眼底烧着火光的杨广,去哪儿了?
那个在马车上看着我,说“你不是棋子”的杨广,去哪儿了?
这几天,我看着他在柳儿的红袖添香里稳坐如山,看着他对我的焦灼只回以“不着急”三个字,好不容易对他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一点一点往下掉。
我知道他大概是在做戏,在做给王家看。
可这戏,未免做得太真,太投入,真到……让我有些分不清,哪里是戏,哪里又是此刻真实的松懈,或者……顺势的享受?
我想问。
问他到底在等什么,问他王家这铁桶打算怎么敲,问我们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更想问……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他眼里除了麻痹王家,是不是也有几分,真的被温柔乡绊住了脚?
我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夜深了,馆驿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走到杨广那间屋子门口。
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放下。
又抬起来。
他会怎么答?
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萧副使,等就是了。”还是根本什么都不会说?
就在我第三次抬起手,指尖刚碰到门板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杨广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我悬在半空的手上,又移到我脸上。
“有事?”
他的眼神很平静,似乎对于我深夜出现在他的门口,没有丝毫意外。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我走进去。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他挺拔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他走到书案后,桌上摊着那张我看过无数次的地图,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
他先坐下了,然后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另一把椅子,示意我也坐下。
静默在蔓延,只有彼此的呼吸,我的很重,他的平稳到几乎听不见。
“什么事?”他问。
“我……”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我想知道……”
话刚开了个头,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轻轻的,碎碎的,是女子的脚步。
然后,是柳儿那能拧出水的声音,隔着门板,柔柔地传进来。
“殿下,热水备好了。夜深露重,柳儿伺候您沐浴吧?”
门被推开了,柳儿端着托盘进来。
她穿着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纱衫,头发半湿地贴在颈侧。看见我,她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柔声道:“萧副使也在?柳儿不知……扰了殿下和副使议事。”
她将托盘放下,布巾,澡豆,摆放得一丝不苟。然后转向杨广,微微屈膝:“殿下,水要凉了。”
杨广看过去,随意的抬手,捏住了柳儿的下巴。
柳儿一愣,随即脸颊飞红,眼波流转,软软地唤了一声:“殿下……”
他那捏着柳儿下巴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下颌线。动作随意,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这么晚了还想着本王,”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笑意,“有心了。”
柳儿娇羞低头,又抬眼,水汪汪地看着他。
杨广低笑了一声。然后松开手,目光转向我。那笑意还挂在嘴角,但看我的眼神,淡了下来。
“继续说。”
我的喉咙突然像是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柳儿,她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水汽,头发湿湿地搭在肩上,那身纱衫薄得能看见底下小衣的带子。她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理所当然地等着“伺候沐浴”。
那些想问的问题,王家、陈望、下一步,全都卡住了。
卡在柳儿那身湿漉漉的寝衣上。
卡在“水要凉了”这四个字里。
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挤成一团,最后只剩下一个:他跟柳儿,到底到了哪一步?
他不是在演戏吗?
演戏,需要演到这一步吗?
还是说,在他的世界里,假戏真做,本就是常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陈望生死未卜,王家一手遮天,金城县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我是副使,我的职责是破局,是找到那条裂缝。
可我现在坐在这里,居然想的是这个?
“萧副使。”
杨广又叫了我一声。
我猛地回过神,对上他的视线。
是,我是副使,我是来问陈望的案子,是来要一个破局的方向,是来寻求并肩作战的确认。
我不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困住。
深吸一口气,我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转向柳儿,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公事公办:“柳姑娘,可否暂且退下?我与殿下尚有要事相商。”
柳儿闻言,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轻轻一绕,随即抿唇笑了。那笑容很柔,很浅,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疑惑:
“要事?”她微微歪头,声音又轻又软,“这么晚了,殿下操劳一日,也该歇息了呢。”
她停了一下,眼波流转,似是玩笑,又似是认真地看向我,语气轻飘飘地,却像带了钩子:
“还是说……萧副使是觉得柳儿笨手笨脚,想亲自伺候殿下沐浴?”
她的目光在我和杨广之间逡巡了一下,又掩唇轻笑:“若是萧副使愿意代劳,柳儿自然……不敢不从。”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股火“噌”地窜上头顶,烧得我耳根发烫,紧接着是更深的、冷水浇头般的难堪。
我猛地看向杨广。
他嘴角那点慵懒的笑意没散,闻言,看了柳儿一眼,又看向我,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滑过,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
然后,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柳儿的提议,倒也……有趣。”
他的目光锁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玩味。
“在长安时,总要顾忌贺公颜面。如今到了这陇西地界,天高皇帝远……”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低低的,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能再明确。
“萧副使,”最后,他用那种谈论天气般平淡的口吻,反问道:
“你以为如何?”
……?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甚至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他说出来的。
脑子里那根“他在演戏,我要理解”的弦,啪一声断了。
就算要做戏,就算要维持表象……
可现在房门紧闭,四下无人。王家的人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把眼睛安到这间屋子的房梁上。
没有观众的时候,这场“羞辱”的戏,又是做给谁看?
做给柳儿?
可柳儿是陇西郑郡守送的人,会跟金城县的王家有什么关系吗?
还是说……这跟本就不是戏。
也许,长安的那个他,那些让我心跳加速的炽热瞬间,那些让我觉得他和史书真的不一样的瞬间……才是演给我一个人看的戏?
眼前这个,慵懒地靠在那,用打量物件般的目光看着我,语气轻慢的晋王殿下,和史书里那个纵情声色、乖张暴戾的、未来的隋炀帝的影子,缓缓重合在了一起。
难道这才是真的他?
那个卸下所有伪装、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的,真正的杨广?
好不容易被我拉回来的那些关于公事、关于破局、关于寻求答案的念头,在这一刻,在柳儿含沙射影的一句“伺候沐浴”,和杨广那句轻飘飘的“倒也有趣”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我不是来商议公事的。
我是来自取其辱的。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是臣女冒昧,打扰殿下歇息了。”我的声音干涩紧绷,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臣女,告退。”
说完,我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盯着黑沉沉的帐顶,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一切:王有德虚伪的笑,王家祠堂嚣张的“王”字旗,百姓捧着“善民粥”时麻木的脸,陈望湿透的《论语》,假老娘细腻的手……
不能指望杨广了。
不管他是真的假的,是本性还是谋划,陈望的娘也等不了他了。
直觉告诉我,那老太太还活着。
可线索是断的,王家把嘴封得严严实实,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每拖一天,她就多一分危险。
我怕再等下去,等来的是一具尸体。
我从箱子里摸出一件旧衣裳,上次去那陈望家趁乱顺出来的。当时只是留个心眼,以防万一。
没想到,真用上了。
我攥紧那件粗布衣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岐州那次之后,我再没用过主动预知这招。这金手指的副作用一次比一次狠,躺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我怕再醒来变成废人。
可这次,没别的办法了。
杨广不靠谱,王家撬不开,宇文成都再能打也变不出线索。
我能靠的,只有自己。
哪怕代价是再躺上几天,甚至更久。
集中精神,把所有杂念,对杨广的不解,对困局的焦躁,对副作用的恐惧,全部压下去。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而执拗:陈望真正的娘,那个瞎眼的老妇人,她在哪儿?
眼前开始发黑。
有东西在往外涌。
头疼开始了。
像有人拿针扎太阳穴,一下,一下,越来越密。
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片硬挤进来:东南边,地下有水在流,长满青苔的石阶,矮得直不起腰的地方,空气里是陈粮食的馊味儿混着烧完的线香灰烬气。
画面越清楚,头越疼。
我死死咬着牙,把那些碎片一遍遍往脑子里刻——东南,水声,石阶,地窖,馊粮,线香灰。
记住!都给我记住!
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白光。
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这已经是傍晚了?
屋子里没点灯,黑得只能看见帐顶模糊的轮廓。
我动了动手指,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遍,又酸又软。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小姐!”云枝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哭腔,“你可算醒了!”
她赶紧点上灯,昏黄的光晕开来。我看见她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什么时辰了?”我嗓子哑得厉害。
“酉时了,快天黑了。”云枝扶着我在床头靠好,又去倒水,“今早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可把我吓坏了……”
从昨晚子时到现在,九个时辰。
这破能力真是拿命在换。
我接过水灌了几口,喉咙总算舒服了点。
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东南边、青苔石阶、馊粮食、线香味……
“大夫来看过,也说不上来什么,只说可能是太累了,要好生歇着。”云枝在旁边絮絮叨叨,然后往门外瞟了一眼,接着说,“殿下来了两次。上午来了一次,下午又来一次,就在门口站着,也不进来,问你醒了没,然后就走了。”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把空杯子塞给她,掀开被子下床。
“小姐!”云枝急了,“你刚醒,还没好利索呢!”
“没空管了!”
我套上外袍,踉跄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走。
推门出去,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笼。
暮色四合,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宇文成都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块磨刀石在磨他那把大刀,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萧副使?”他蹭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醒了?”
“宇文将军,”我几步走过去,“帮我找个地方。”
我把脑子里那些碎片倒给他听。
宇文成都拧着眉想了想:“东南边靠清水河那片,主要是王家的粮仓和老祠堂。地窖……很多家都有。你说的这些,具体什么样?”
“靠近了,我应该能认出来。”我看着他,“就咱俩去,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他二话不说,抓起他那把大刀往腰间一挂:“走。”
我跟着他往外走,脚底下像踩了棉花,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从昨晚开始就没吃东西,那破预知抽干的体力还没补回来,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身体打架。
宇文成都回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皱起来:“萧副使,你脸色不太对,你……”
“走!”我打断他。
他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我侧前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亏得这几天我俩像拉磨一样把县城都转熟了,大概位置都门儿清。
宇文成都在前头带路,我跟在后面,竖起耳朵仔细听。先摸了两处王家粮仓,只有粮食和木头味儿,不对。又找了个荒废的小祠堂,里头只有老鼠,地下是实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有点急了。
那点预感带来的凉气儿正在慢慢散去,身体也越来越不听使唤,膝盖发软,眼前偶尔闪过几颗金星。我咬紧牙关,死死撑着。
就在我们摸到最大那处王家祠堂后巷时,耳朵边好像听到一声极细的、从地底下传来的、闷闷的“哗啦”水声。
“这边!”我一把拽住宇文成都,眼前又是一黑,差点栽倒。
他一把扶住我,手劲儿很大:“萧副使!”
“没事儿。”我喘了口气,推开他,“接着走。”
我们绕到祠堂侧面,紧挨着一条暗沟。
我盯着高墙和暗沟之间一处野草长得特别疯的洼地,前几天转悠时就觉得这地儿有点怪,地势低,草也太密了。
宇文成都拨开野草,后面露出几级嵌在墙根、长满滑腻青苔。往下走是粗糙的石阶,一股潮湿霉味混着冰冷的香灰气飘出来。
就是这里!找到了!
石阶又窄又滑,下了大概两丈深,一扇破木栅门堵着,挂了把生锈的锁。
门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宇文成都上去,大手抓住锈锁,一使劲,“咔吧”一下,锁断了。
他轻轻拉开门。里面是个矮土洞,进去得猫着腰。洞壁湿漉漉的,一角堆着发霉的粮食,一角铺着破草席。
一个瘦小干瘪、真瞎了眼的老妇人蜷在草席上。听见动静,她惊恐地抬头,混浊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我们。
“您是陈望的娘?”我压低声音急问。
老妇人浑身一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拼命点头,眼泪滚下来。
“别怕,我们是朝廷的人,来救你出去。”我赶紧示意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弯腰钻进矮洞,小心地把轻得像把干柴的老妇人背起来。
“走。”
我们原路返回。背着人上石阶更加费劲了,但宇文成都稳得很。
一路有惊无险,回到馆驿。
把陈母交给云枝后,眼前又黑了一阵。宇文成都在跟云枝交代着什么,我有点听不清,声音像隔着水。
我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生疼,才勉强把意识拽回来。
我靠着廊柱坐下,重重的吸了口气。
“萧副使,”宇文成都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眉头拧成疙瘩,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你白天……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晕了?”
我闭着眼,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可能……太累了吧。这几天没睡好。”
“太累?”宇文成都明显有些不信,“累能累晕过去?你刚才走路都打飘。”
“宇文将军。”我睁开眼,看着他,很认真地说,“真的就是太累了,你别瞎想。”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我那张惨白的脸和坚持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里写满了困惑:
“那……副使,你怎么知道那老太太在那儿?”
他挠了挠后脑勺,那张憨直的脸上写满了真实的茫然:“那么大的金城县,你就跟闻着味儿似的,直接就往那杂草堆里扎……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做了个梦。”
“梦?”宇文成都眼睛瞪得更大了,“梦还能指路?”
“嗯,”我点点头,声音虚虚的,但语气挺认真,“有时候还挺灵,瞎猫撞死耗子呗。”
宇文成都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灯笼下显得更困惑了。
他皱着眉,很努力地理解这个超出他认知范围的解释。最后还是放弃了深究,在我旁边蹲下来,像座铁塔似的守在那儿,时不时偷瞄我一眼,怕我随时倒下去。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想。
过了一会儿,宇文成都忽然闷声开口:
“萧副使,我觉着……你这次出来,跟在春猎时候不太一样。”
“嗯?”我转过头看他。
“春猎那会儿,在山上,在林子里,我看你跟裴姑娘她们在一块儿,有说有笑的,眼睛亮晶晶的,瞧着特别……”他卡了下壳,似乎在找词,“特别……敞亮,好看。”
他顿了顿,黝黑的脸膛在灯光下有点泛红,但语气是武人那种很直率的认真:
“但这几天,你老是皱着眉,板着脸,看着心情也不好。其实……你还是笑起来精神,好看。真的。”
他最后那声“真的”说得格外恳切,配上他那副过于严肃的表情,像在汇报什么了不得的军情。
我看着他这副憨直又努力想安慰人的模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点,没忍住也笑了。
“行了啊宇文将军,你这安慰人的路子,跟你的刀法一样,直来直去的。”
宇文成都见我笑了,似乎松了口气,也跟着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憨厚得有点傻气。
就在这时,“咳。”
一声极轻、极冷,却极清晰的咳嗽,从回廊的阴影里传来。
我和宇文成都同时转头。
杨广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还残存着笑意的脸上,那眼神深得不见底。然后移到了我旁边宇文成都那张还带着憨笑、尚未反应过来的脸上。
空气骤然凝固,连灯笼的光晕都仿佛僵住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乎是本能地挺直脊背,将方才那片刻的松懈和鲜活全部锁回去。
腿还在发软,头还在发晕,但我撑着廊柱站了起来。
“殿下。”我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冷静,甚至因为过度控制而有些发硬,“陈望生母已救出,在屋内,需静养几日方可问话。未惊动王家。”
我一口气说完,垂着眼,不再看他。
杨广没有立刻回应。
可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沉地压在我头顶。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好像带着一种刻意压抑过的平静:
“嗯。”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也没有看宇文成都,转身,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黑暗里。
宇文成都直到此刻才完全回过神,他看了看杨广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我瞬间冷下来的脸,脸上写满了后知后觉的茫然和一丝紧张,压低声音:
“萧副使……殿下他,好像……不太对劲?”
我盯着那片吞噬了脚步声的黑暗,胸口那股憋了几日的闷气,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一股脑冲了上来。
腿一软,差点又栽倒。
宇文成都眼疾手快扶住我:“副使!”
“没事。”我站稳了,推开他的手,咬牙切齿:“他、有、病!”
「杨广视角·小剧场:」
杨广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对宇文成都笑。
那个笑,不是给他的。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有些不舒服。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文思阁那夜,她扑过来抱住他,说“你写得太好了”。
那时候她眼眶红着,嘴角翘着,像只终于卸下防备的刺猬。
可现在呢?
那个鲜活的会对自己笑的萧锦,好像在他一次次刻意为之的沉默、疏离、乃至纵容柳儿的挑衅里,消失了。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汇报完公事,垂着眼,连看都不看他。
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看着她摇摇欲坠却硬撑的样子,那句“身体如何”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不能说。
现在不能说。
柳儿就在馆驿里,王家的眼线到处都是。他说一句关心的话,落到有心人耳朵里,她这些天受的委屈就白费了。
这出戏,就不真了。
她,就白疼了。
他是晋王。是来下棋的,不是来谈情的。
棋盘上,一时的情绪,个人的好恶,乃至他此刻心头那点不明不白的拧巴,都得给“赢”字让路。
他对自己说,也对心里那个隐约躁动的声音说:萧锦,你是我选中的人,你必须得撑下去。
赢,才是我们唯一的目的。
第60章 向她赔礼
救出陈母的这晚,我终于睡了来到金城县的第一个好觉。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日头明晃晃晒到脸上才醒。骨头缝里还泛着昨天主动预知副作用的酸,但脑子总算清明了些。
云枝端水进来时眼睛又红又肿,像哭了半宿。
“外头出事了?”我问。
“没、没……”云枝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没藏住的哽咽。
我套上外袍,推开房门。
馆驿的院子安静得反常,可刚一走到前头临街的回廊,那股刻意营造的死寂就被打破了。
黏腻的童谣小调,从墙根、巷口、甚至远处茶馆的二层,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裙钗乱朝纲,女子干政必遭殃!科举本是男儿事,牝鸡司晨家国误!”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蜷在对街墙角,半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哼着。
“萧副使,好颜色,夜入晋王书房墨。若非裙带攀得高,焉能副使印在握?”
“爹娘死得早,缺了管教胡乱搞。贺府养女不成器,只会媚上功夫好!”
几个半大孩子在不远处拍球,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和这恶心的词句混在一起,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我站在原地,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就烧起来了。王家这帮杂碎,不敢明着来,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泼脏水!行,真行!
“萧副使今日气色倒好。”
柳儿摇着团扇从月洞门转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住,用扇子掩了掩唇,眼波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飘向街外隐约的童谣声,语气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得意。
“外头这新编的曲儿,听着倒也有趣,朗朗上口,是不是?”
我没理她,转身往回走。
“副使,”柳儿的声音不高不低,追在我身后,带着点假惺惺的关切,“这人言可畏,积毁销骨,咱们女子名节最是要紧……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脚步停住,转过身,盯着她。
她还捏着那柄团扇,脸上是标准的小白花表情,柔弱,关切,眼底却藏着一丝看戏般的、明晃晃的得意。
这些天,她就是用这副样子,在我面前晃,在我耳边吹风,用那些“不经意”的话,一遍遍恶心我。
外头那些恶心的谣言满天飞,她在这儿跟我扯女子名节?
去他妈的名节!
“柳姑娘,”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盯着她那双故作无辜的眼睛,“你说得对,人言可畏。”
她大概以为我服软了,眼底那点得意更明显了,刚想再“劝”两句。
我抬手。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那涂脂抹粉、故作娇柔的脸上,狠狠地、结结实实地——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甩在她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她头猛地偏向一边,手里的团扇脱手飞了出去,“啪嗒”掉在青石板上。她脸上瞬间浮起一个通红的巴掌印,粉都盖不住。
柳儿彻底懵了。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我,美眸里全是错愕和剧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刚才那点假惺惺的关切和得意全飞了。
“你……你敢打我?!”她尖声叫起来,声音都劈了,再没半点娇柔,只剩下被冒犯的羞愤和难以置信。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院子里瞬间死寂。
所有侍卫、仆役,全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
我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心里那团被谣言点着的火,烧得更旺了。
“打你怎么了?”我的声音带着豁出去的硬气,“这一巴掌,是告诉你,我萧锦行得正坐得直,轮不到你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外头那些话,你爱听,你自己蹲墙根听个够!少拿你那套女子名节的道理来恶心我!”
柳儿捂着脸,眼泪这下是真出来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
她指着我,手指都在抖:“你、你无故殴打……我要告诉殿下!殿下定会为我做主!”
“去啊!”我打断她,上前一步,逼得她后退,“现在就去!哭着去!爬着去!让你的晋王殿下看看!”
“让他处置我啊!”
我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这么久的憋屈、愤怒,全化在这句话里。
去他妈的隐忍,去他妈的顾全大局,去他妈的步步为营!
打就打了,大不了这副使不干了!这浑水,老子不蹚了!这憋屈气,不受了!
柳儿被我吼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看我的眼神像看个疯子。她大概从没想过,我会这么不管不顾,直接动手,还这么……蛮横。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开了,杨广似乎正要出门。
他的目光先落在柳儿红肿的脸上,停顿一瞬,随即移向我,眉头蹙起,眼神里有审视,像是在评估事态。
柳儿像是看到了救星,哭得梨花带雨,委委屈屈地扑过去:“殿下……您看看妾身的脸……萧副使她、她好生跋扈……”
“萧副使,”杨广的目光锁在我身上,“柳儿乃本王随侍,纵有言语不当,亦非你当众掌掴之由。此举过激失当,损及朝廷体面,亦伤王府颜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向她赔礼。”
赔礼,两个字落下。
柳儿止住了抽噎,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嘴角几乎压不住一丝上翘的弧度,又赶紧低下头去,做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我看着杨广,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理所应当的脸。
什么大局,什么做戏,什么他可能有苦衷……所有理智的分析,所有试图理解他、为他辩解的理由,再一次被眼前这一幕砸得粉碎。
我不信他不知道。
我不信他不知道驿馆外头现在是怎么编排我的,那些下作的童谣是怎么唱的,我承受了多少最尖锐的恶意。
可他站在这里,不问一句,不安抚半声,不理会那些泼天的污水。
他甚至……要我道歉。
向这个此时此刻,帮着外头那些污水一起恶心我的,他的“女人”道歉。
我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再去猜,这院子里有多少双眼睛,这出戏又是唱给谁看。
也不想去猜,长安的杨广和陇西的杨广,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他。
我只是觉得荒谬,我只是想知道。
他怎么就能,对我的处境,我的委屈视若无睹,而是用这么平静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出“赔礼”这两个字?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嘶哑,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的嘲讽,“您要臣女道歉,是因为臣女当众掌掴女眷,有失体统,对吗?”
杨广看着我,没说话。
我往前踏了一步,目光扫过柳儿,又看回杨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那敢问殿下,若今日搬弄是非,侮辱朝廷副使的并非柳姑娘,而是金城县任何一个官吏、乡绅,您是否也会同样在此问责?”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还是说,因为柳姑娘是殿下随侍,是内帷之人,所以她的话,就比旁人的更金贵,辱了也就辱了,我连讨个公道的资格都没有,反而要向她低头认错?”
柳儿的脸色白了。
我没有停下,继续道:
“臣女奉旨协理陇西科举事宜,身负皇命。有人当众散布谣言,诋毁副使,意图扰乱视听,阻碍查案,这是干扰公务,动摇法纪!”
“臣女那一巴掌,打的是她口出妄言,目无法纪!打的是她身为殿下近侍,却行此挑拨离间、损害殿下清誉之事!”
我扬起下巴,迎着杨广深不见底的目光,斩钉截铁:
“故而,臣女所为,是公务,是维护朝廷法度。何错之有?为何要赔礼?!”
不道歉。
绝不!
院子里的死寂,此刻沉重得能压垮人。
杨广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好一篇慷慨陈词。”
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萧副使言行过激,禁足三日,静思己过。陈望一案相关文书证物,暂交宇文成都看管,你不得再插手。”
禁足,收权。
六个字,彻底钉死了我所有的辩白和挣扎。他没再提“赔礼”,但他用更实际、更残忍的方式告诉我:你的情绪失控了,你的行为越界了,你让我不悦了。
所以,停下。
交出权力,闭门思过。
至于我那些关于“公务”、“法度”的慷慨陈词,在他那里,大概只是一场不懂规矩、不识时务的、可笑的顶撞。他甚至懒得评价,而是直接剥夺了我继续公务的资格。
杨广说完,不再看我,目光扫过柳儿,淡淡道:“回去上药。”
柳儿连忙柔柔应了声“是”,临走前,到底没忍住,给了我一个‘你活该’的眼神,袅袅婷婷地走了。
我就那么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可我只觉得冷。
“萧副使!”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旁边传来。宇文成都刚从外头回来,脸色很难看,几步冲到我面前,拳头捏得咯咯响,额角青筋暴起。
“外头!全城都在放狗屁!让我去!老子撕了那些唱脏词的嘴!”
“然后呢?”我抬眼看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让金城县百姓亲眼看着,晋王的副使被几句童谣逼得当街行凶?坐实我心虚狠毒,再给王家递一把‘官逼民反、副使滥杀’的刀?”
宇文成都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就这么听着?!这帮杂碎!不敢明刀明枪,专玩这下三滥!”
“去,把我们的人都叫来。”我说。
“啊?”宇文成都一愣。
“他们不是会编童谣吗?”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咱们也编。把他王家那点破事,一件件,编成顺口溜,让金城县的孩子都会唱。”
宇文成都眼睛猛地一亮,“是!我这就去!保管让他们也尝尝这滋味!”
……………………
交代完一切,我冲回屋,把自己蒙进被子里,黑暗和湿意一起涌上来。
脑子里全是恶毒的童谣、柳儿的眼神、宇文成都的愤怒,还有杨广那天轻佻的目光,轻笑着说“倒也有趣”的样子,和刚才那句冰冷的“赔礼”。
我闭上眼,想把他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可有些画面,却不听使唤地浮上来。
是来陇西的马车上,他说“你不是棋子”时,眼底那点近乎蛊惑的认真。
是朝堂论辩的前一晚,他轻轻抱住我,“别怕,我在。”
是文思阁那晚,他提笔写下「不灭之光」的侧影。
是春猎,他给我披上外袍,守着我到天亮。
是岐州,他递过来的那块木槿玉。
还有更早的上元夜,他将那只簪子插在我的发上……
这些画面,带着各自的温度、气息、触感,一股脑涌上来,把我堵在角落里,无处可躲。
我知道我现在所有的难受、委屈、崩溃,一部分当然来自于金城县、来自王家的这摊烂事。可我心里更清楚,更重要的一部分,是来自他。
如果我不是控制不住的在意他,我本可以更理性,更专注在这件案子上。可我偏偏在意,在意他对我的那些温情是真是假,在意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明明知道一切。
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知道他在黄河边上怎么收买人心,知道他对裴仁基的算计,那些话术、那些布局,我看得清清楚楚。
理智上,我什么都明白。可感性上,我就是做不到。
我讨厌这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做不到的自己。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都有些暗了。屋里黑漆漆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睛发胀,脸上绷得难受。走到铜盆边,狠狠扑了几把脸。冷水激得我一哆嗦,脑子也跟着清醒了点。
不能躺了。
再躺下去,真成怨妇了。
我胡乱擦了把脸,套上外袍,理了理头发,推门出去。
廊下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宇文成都那憨子正蹲在院角,跟两个看着挺机灵的亲兵嘀咕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比比划划。
看见我出来,他腾地站起来,把那张纸往我眼前一递,“副使!你看!按你说的,编了几段,听听行不行!”
我接过那张纸,就着灯笼光扫了几眼。
词儿是糙了点,但够直白,够损,把王家那些“善民牌”、“地窖关人”、“学子淹死”的破事全编进去了,还挺押韵。
“还行。”我把纸还给他,声音还有点哑,但稳住了,“再改顺口点,尤其开头那句,要让人一听就记住。找几个靠得住的、嘴皮子利索的,散出去。小心点,别让人抓着把柄。”
“得嘞!”宇文成都把纸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拳头一握,“我保管让全金城的孩子明天就会唱!”
我刚舒了口气,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馆驿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人一马。
暮色浓重,那人牵着马,风尘仆仆,身上的深青色戎装几乎融进夜色里,可背脊挺得如枪,侧脸在门口灯笼昏暗的光下,勾勒出熟悉的线条。
是贺璟!
竟是贺璟?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乎是同时,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杨广从里面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常服,步履从容。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人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在贺璟身上停留一瞬,也掠过了僵在原地的我。
贺璟松开缰绳,大步上前,在阶下站定,抱拳,躬身,姿态是军人面对上位者的标准恭敬,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清晰响起:
“末将贺璟,奉兵部令,押送军械前往张掖。途经陇西,听闻晋王殿下在此查案,特来拜见,呈报通关文书。”
语速平稳,不卑不亢。
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顺路汇报的样子。
杨广站在台阶上,微微点头,语气平静:“贺将军辛苦了,夜色已深,还要赶路?”
“是,殿下。军务紧急,天亮之前需抵达下一驿点,不能久留。”贺璟低头回道,目光垂视地面,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
“嗯。”杨广不再多言,仿佛真的只是接受一个路过下属的例行拜见。
贺璟这才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到了我身上。
隔着半个院子,暮色和灯笼的光交织着,我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甸甸地压过来,带着长途奔波的仆仆风尘,和一种化不开的忧虑。
他脚下动了,却不是朝我走来,而是走向他的马,从鞍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然后,才转身,大步朝我这边走过来。
脚步声敲在青石地上,也敲在我的心口上。
贺璟……真是他。
这个时辰,这个地点……张掖到金城,哪里是顺路,分明是绕了远道。
他是来看我的。
这个认知让心口猛地一热,一股混合着委屈和依赖的冲动涌上来,几乎想立刻抓住这根突然出现的浮木。
可脚下像生了根,指甲掐进掌心。
不行。
贺璟他……早已不只是儿时那个会默默替我收拾烂摊子的兄长了,这绕行的“顺道”,风尘仆仆的疲惫,里面藏着的心思,我不能再假装不懂。
正是因为我明白了,才更不能。
我的一颗心都在杨广那似真似假的网里挣扎,哪里还接得住另一份如此厚重干净的心意?
他在我面前一步远站定。
灯笼的光终于映亮了他的脸,清晰照出眉宇间的倦色,眼下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旧是沉的,稳的,里面翻涌着忧虑,牢牢锁在我身上,像在确认什么。
脸上挤不出恰当的表情,我只能仓皇地低下头,避开了他投来的视线。
嘴唇动了动,那句惯常的“阿兄”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咽了回去。最后只极轻地吐出一点气音:“……你来了。”
贺璟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将那点强装的镇定和藏不住的仓皇尽收眼底。
他没应我那句废话,只是将手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来。
纸包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暖意透过油纸,熨帖着我冰凉的指尖。一股熟悉的、甜丝丝的芝麻焦香,固执地从纸缝里钻出来。
是我最爱吃的芝麻糖。
我没接,手僵在半空,像是被那点暖意烫着了。
他等了一息,见我沒动,便伸手,轻轻拉过我的手,将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纸包,不由分说地、稳稳地放在我摊开的掌心里。
然后,他收回了手,目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里面有关切,有询问,有担忧。
“西去二十里,黑石驿,驿丞赵铁头,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如果……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记得往西去,找他,提我名字。”
那一刻,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奔波疲惫却依旧沉稳可靠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关心的眼睛,一个疯狂而软弱的念头几乎要压垮我所有的理智。
我想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胳膊,把心里所有委屈、恐惧、愤怒全都倒出来。
我想说:
“阿兄……你能不能……带我走?”
“就现在,离开这儿。”
带我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金城县,离开这盘我看不懂的棋,离开杨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离开满城的污水和暗处的刀锋。
什么副使,什么使命,什么该死的案子……我都不要了。
可我不能。
我领了朝廷的差事,我拼了半条命才救出来陈望的娘。真相还未大白,陇西的科举还没钉下,那些寒门学子或许还在等。
我肩上这些东西,是我自己选的。
我不能,不能这么软弱,这么没用。
所以,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祈求,被我狠狠地、死死地咽了回去。
我只是极轻、极哑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贺璟似乎察觉到了我那一瞬间剧烈的情绪波动,眼底的忧虑更深,但他什么也没问,也不再有丝毫停留,后退半步,再次朝杨广的方向抱了抱拳。
“末将告退。”
然后,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朝着馆驿门口走去。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后,才勒住缰绳,回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夜色渐浓,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却异常坚实的轮廓。
然后,他调转马头,低喝一声。马蹄声响起,急促而坚定,很快便消失在馆驿外的长街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我手里那个小小的、带着体温和芝麻香的油纸包,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提醒我,不是梦,是贺璟,他真的来过。
我捏着那包糖,指尖冰凉,纸包的温热一点点渗进来,却暖不了那颗心。
我又欠了他的,我拿什么还?
我连坦然站在他面前,说一句“我很好”都做不到。
马蹄声远了,彻底听不见了。
我转过身,杨广还站在主屋的台阶上,不知看了多久。
暮色将他半边身形笼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静得可怕。正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藏起的糖纸包上,落在我脸上尚未收拾干净的、所有的仓皇和破碎上。
刚才对着贺璟强压下去的委屈,混杂着无处可逃的难堪和被窥破的恼怒,“噌”地一下又顶了上来。
看什么看?!
我挺直脊背,迎上他的视线,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
“看、够、了、吗?”
说完,我再不看他,攥紧手里那包糖,转身,冲回自己屋里,反手“哐当”一声带上门。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撞的生疼。
院子里,再没传来任何动静。
……………………
接下来的两天,金城县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起初,街头巷尾还回荡着攻击我的那些下作调子。但渐渐地,一些新的、更具体的顺口溜,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孩子们拍球时,会突然蹦出一句:“黑心井,囚瞎眼,亲生骨肉不得见!”指的是王家把陈望瞎眼老娘关在地窖。
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嘴里哼的可能是:“善民堂,牌坊高,磕头领粥如乞讨,王家仁义比天高……”把我们看到的那“善民牌”的恶心事儿给直白的描述出来。
还有“寒窗苦读十年整,一卷湿书送了命,谁家郎君心肝硬”,暗指学子溺亡的蹊跷。
这些童谣,用词不算文雅,但足够尖锐,足够好记,也足够……解气。
茶馆酒肆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谈论,“听说王家祠堂后头那口废井不太平”、“陈望那后生死得是蹊跷”、“领个粥还得先磕头,这他娘的是施粥还是收奴才?”
我们砸下去的钱,宇文成都带着人四处活动,加上王家这些年本就积怨不少,只是无人敢挑头。
这把火一旦点起来,借着“童谣”这个看似无害的壳子,竟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那些关于我的、充满恶意的谣言,在新涌起的、更具体、更指向明确的“民谣”冲击下,反而显得空洞和刻意了。
人们的注意力,被成功地从“长安来的女官是不是狐狸精”,转移到了“王家到底干了多少缺德事”上。
舆论的天平,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倾斜。
杨广依旧深居简出,对街面上的风云变幻,不置一词。但我知道,他一定听着。
这几天,我跟他是彻底没话说了。
反正也被禁足,正好连每日那点虚伪的“殿下安好”都省了。
我心里绷着一根弦,就一个念头:赶紧把陈望这破案子砸瓷实,找到铁证,把科举的牌子钉死在陇西郡,完成这该死的任务,然后跟杨广,跟这摊浑水,跟这令人窒息的一切,彻底了断,一拍两散。
陈母让云枝的汤汤水水灌了几天,总算能说几句话了。
可一听,我心更沉了。
老太太颠三倒四地说,陈望死前,在给王家一个侄子抄书的时候,瞅见点不该瞅见的。
“账本……不对,写的不是粮,是皮子,是牲口,还有些……鬼画符。”
老太太攥着被角,眼泪淌着,“我儿怕啊,说这活儿要命,不能干了……要躲回家,躲回家读书……然后,就、就……”
她喘着粗气,又想起点零碎:“还有一回,夜里……他说瞧见王家大管事,在祠堂后头,跟人碰头……说的不是人话!调子凶得很……我儿说,听着像北边贩马的鞑子,可又不太对……”
皮子、牲口、鬼画符。
北边来的凶调子。
我跟宇文成都大眼瞪小眼,心里都咯噔一下。
王家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浑。不光是放贷占地,这他妈是走私,搞不好还通敌。
说什么北边来的凶调子,怕不是突厥人。
可老太太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最要命的物证:陈望看见的账本在哪儿?那些鬼画符具体是啥?跟王家大管事碰头的鞑子长啥样?
一问三不知。
人证(一个瞎眼老太太的转述)有了,方向(王家不是好鸟)有了,可最要命的铁证,啥都没有。
案子,又卡死了。
王家的报复也跟着来了,这回不来虚的,开始动真格了。
先是陈母住的那小破屋,半夜进了人,撬锁撬得那叫一个专业,直奔床头。幸亏有人守夜,人没得手,溜了。
接着是我。
好不容易三天过了,禁足解了,我刚出门,没走两条街,一辆拉柴火的破牛车突然疯了似的朝我撞过来,赶车的老头在后面扯着嗓子哭喊“拦不住啊”。
得亏宇文成都手快,一把给我薅到路边,车擦着我后背过去,吓得我一身冷汗。老头跪地上磕头,脑门都磕破了,一口咬定是牲口发癫。
味儿变了。
金城县那股子阴阳怪气的恶心劲儿没了,换成了实实在在的杀机。
他们急了。
老太太活着是个活靶子,我上蹿下跳也没闲着。
灭口,必须灭口。
那天晚上,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耳边传来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股甜得发腻的怪味儿,丝丝缕缕飘了进来。
迷烟!
我浑身汗毛倒竖,一口咬在舌尖上,剧痛让我瞬间清醒,手摸到枕头底下冰凉的匕首柄,冲出房门。
院子里已经打成一团。
没人想到王家能疯狂到闯朝廷驿站杀人,宇文成都手下那几个人明显不敌,被黑衣人逼得手忙脚乱。
西偏房的门被踹开了,一个黑影正往里扑!
屋里只有眼瞎耳背的陈母!
“大娘!趴下别动!”
我头皮发麻,攥着匕首就冲过去,对准那刺客后心就扎。
那人背后像长了眼睛,回身一刀荡开我的匕首,震得我手腕发酸。趁这功夫,屋里传来陈母惊恐的呜咽和摸索声。
“蹲下!”
我急了,硬扛着刺客又一刀,借力撞进了屋里。
陈母正茫然地坐在地上,双手在空中乱抓,我扑过去架起她就往最里头的床榻拖。
“丫头……”她声音抖得厉害。
“别出声!”我半拖半抱,用身体挡在她和门口之间。
先进来那刺客已经逼到眼前,更糟的是,窗户哗啦一声碎裂,又一个黑衣人翻了进来,一前一后,把我们堵死在墙角。
我手里只有一把短匕,还得护着个完全帮不上忙的老太太。
心直接凉了半截。
前面那刀劈过来,我咬牙用匕首架住,震得整条胳膊发麻。身后,破窗那人刀光一闪,直取我后心。
可此刻,我两只手都架着陈母,根本腾不出手去挡!
完了。
这回真要交代了。
我脑子里空白一瞬,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力气把陈母往床榻深处一推,用后背对向那抹要命的寒光,闭紧了眼睛。
死就死吧,至少,这个刚失去儿子的可怜老太太,她得活着。
预想中的剧痛没来。
只听见近在咫尺的一声闷响——“噗”。
像刀砍进了什么厚实的东西里。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猛地睁开眼,回头。
杨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他左臂豁开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涌。地上躺着那个破窗进来的刺客,脖子歪着,没气了。
他……救了我?还……替我挡了一刀?
我呆住了,看着他流血的手臂,又抬头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看都没看自己的伤,目光扫过地上尸体。
“留活口。”他的声音依旧是沉的,稳的,根本听不出来刚受了伤。
院外传来宇文成都的吼声和杂乱的脚步,这憨子总算来了,光着膀子,睡眼惺忪但杀气腾腾。
有他加入战局,剩下几个刺客很快被按住。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血腥味和陈母压抑的抽气声。
我站在那儿,看着杨广手臂上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再看看他平静得吓人的脸,感觉像做了场离大谱的梦。
是我没睡醒,还是他疯了?
宇文成都提着刀冲进来,一眼看见杨广血淋淋的胳膊,脸色骤变:“殿下!您受伤了!”
杨广的目光从地上被制服的刺客身上掠过,声音听不出情绪:“有活口吗?”
“都是死士!齿间藏了毒……”宇文成都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杨广扯了下嘴角,像是想冷笑。
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去,那截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血珠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
侍卫来叫我的时候,我还跌坐在西偏房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床榻,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沾了血的匕首。虎口震得发麻,可那点麻比起心头的惊涛骇浪,简直微不足道。
刚才那一刀劈下来的风声,好像还擦着耳廓。
死亡的阴影罩下来的时候,我甚至能感到皮肤被刀锋激起的寒意。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来。
是他挡在了前面。玄色的衣料被割开,然后是皮肉绽开的闷响。
血溅出来,温热,腥甜,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我脸上。
他……替我挡了刀?
为什么?
这问题像疯了一样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却撞不出一个答案。
脑子里关于“杨广”的所有认知,冷静的棋手、无情的上位者、未来的暴君,在这一刻全碎成了粉末,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萧副使,殿下请您过去。”侍卫的声音把我从混乱里拉出来一点。
我撑着地,有点踉跄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走到门口,深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烛火通明,亮得有点晃眼。
杨广已经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里,他脱了半边衣服,左边袖子全褪下来,松松堆在腰间。烛光底下,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出来,从肩胛骨斜划到小臂,很深。
军医正低着头,用沾了药水的软布小心清理周边的血污,旁边铜盆里的水已经染成了淡红色。
“殿下,”我盯着自己的裙摆,声音尽量放平,可还是有点飘。
“西偏房清理了,陈母没事,馆驿加了人手。”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然后,对正专心处理伤口的军医说:“你先出去。”
军医动作顿住,抬头,有点迟疑:“殿下,这伤口深,得仔细缝合上药……”
“出去。”他又说了一遍。
军医噤声,不敢再多话,把手里的药和一卷干净绷带放到旁边小几上,低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一关,屋里就剩我和他了。
他这副样子……我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盯着地上青砖的缝。
可那道长长的、血糊糊的伤口,还是在眼前晃。
“过来。”他声音响起来,比平时哑,大概流血多了。
我抬眼,见他用下巴点了点旁边小几上的绷带和药瓶。
“……啊?”我有点懵,没懂。
“上药,包扎。”
他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好像这活儿天生就该是我的。
我眼睛都瞪大了:“我?可我、我不会啊!军医他……”
“无妨。”他打断我,表情都没变一下,就那么看着我。
“过来。”
“殿下……”我还是没动。我脑子里更乱了,他到底想干嘛?伤得这样重,还把军医撵出去了,让我这个半吊子来碰这血淋淋的伤口?
“过来。”
这是第三遍了。
声音里那点因失血而起的虚弱,被他刻意压了下去,只剩下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脸上有疲惫,有失血后的苍白,更多的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坚持。【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