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森鸥外闭着眼,双手交叠置于腹部,躺在床上,摒除杂念,开始回忆。


    回忆她到达横滨之后的一切,回忆起那些藏在她背后、角落、玻璃反光深处的审视目光。


    ——那些人,确切地说, 那些“存在”,在观察她。


    森鸥外勾起唇角,交叠的手指下, 食指指尖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敲击。


    从情报中看,“森鸥外”平安活到了十六岁才遭遇不测, 在这十六年前,她的身边并没有出现任何奇怪的事情, 也没有遇见过咒灵这种生物。


    离开横滨之后, 除了经常搬家之外,看上去非常普通。


    但总监部的报告中提到, “森鸥外”被乙骨忧太救下时, 少年在任务报告里明确写道:受害者疑似遭受钝器重击,内脏破损严重,生命垂危。


    然而送入医院后,接诊医生给出的诊断却仅仅是“因过度惊吓导致惊厥昏迷”,所有脏器检查结果完好无损。


    无法确定这件事与那个所谓的“系统”有没有关系, 大概率是它做的,但系统现在都还在沉睡, 无法确认这件事。


    但这件事却顺理成章地成为之后总监部将她纳入观察名单的契机。


    他们或许怀疑她在生死关头被动觉醒了某种未知的术式,但持续监测一段时间后,没见到任何异常能量波动或非常举动, 便又撤销了这部分关注。


    当然,这只是森鸥外的猜测。


    但有一点,森鸥外可以确定,“森鸥外”这个身份本身绝不单纯。


    或者说,赋予她这层身份的“森鸥外”父母,他们在隐瞒什么,而这些秘密,与横滨有关。


    “滋啦……”


    微弱的电流声后,耳机里传来被安置在一楼隐蔽处的窃.听.器所捕捉到的声响,不大,但仔细分辨,能捕捉到轻微的脚步声出现了一瞬。


    两个人。


    ……三个?


    没等森鸥外确认,脚步声便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好像刚才的动静只是她的错觉。


    太宰治,真是送了她一份“大礼”啊。


    森鸥外控制着自己呼吸的节奏,让它变得悠长、平稳,好像已经熟睡过去。


    那扇未曾完全关闭的房门外,是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


    然而,在那黑暗之中,仿佛有更多无形的“眼睛”自阴影里睁开,目光冰冷地扫描着房间内的一切,包括床上那具看似毫无防备的躯体。


    被窥伺的感觉很明显,但门外的“东西”似乎仅满足于观察。


    它们没有进入房间,好像只是来确认什么,那股冰冷的“注视感”在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后,便消失无踪,融入门外的黑暗里。


    森鸥外耐心等待了三分钟,确认“访客”已经离开不会再返回之后,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几乎在同一时刻,窗台厚重的帘布阴影微微一动。


    藏在阴影中的中原中也运转异能,从窗外进入隔壁的房间,开始对四周进行检查。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是怎么出现,又怎么消失的,完全没有头绪,屋子里也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中原中也眉头紧皱。


    他来到森鸥外的房门外,屈指门上轻轻敲了两声。


    “进来。”


    中原中也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走到床边,静立。


    “都离开了,二层以上,没有发现任何残留痕迹。”


    森鸥外已经坐起身,闻言并未露出意外神色,只是伸手将放置在腿上的电脑转了个方向,将刚刚调出的多个监控视角的画面转向中原中也:“来看看我们的客人留下了什么线索。”


    画面经过特殊处理,放大了微光环境下的细节。


    几个快速移动的模糊影子掠过屏幕边缘。


    既然能在监控中留下痕迹,那么它们便不是咒灵,但在热成像辅助镜头下,又没有显示任何生命应有的热量轮廓。


    “不是咒灵,也不是活人。”中原中也盯着屏幕,皱眉总结。


    “嗯……”森鸥外指尖轻点触摸板,将一段影子移动最清晰的视频循环播放,眼底闪过一丝兴味,“有意思。”


    “需要加强警戒等级吗?”中原中也问。


    “不用,暂时先这样吧,看看他们想做什么,”森鸥外合上电脑,“辛苦你了,中也。”


    “今晚应该不会再有情况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会儿,垂眸望着地面上森鸥外的影子,面色不变地应道:“是。”


    然后转身退出了房间,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与此同时,东京。


    某处领域下的偏僻海岸。


    被羂索寄予厚望的“合作者”艾利斯,正用一种混合着无奈与事不关己的表情摊开双手:“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真人就是不肯离开那间小屋一步。”


    站在他身旁的羂索,此刻脸色阴沉:“他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已经整整四天了!我们的计划需要他!”


    “谁知道呢,”漏瑚抱着胳膊,脚下的地面因为他的烦躁而被溢出的咒力蒸腾起细小水汽,火山头脑袋里的岩浆往上跳了两公分,“也许是在进行什么古怪的艺术创作?毕竟他最近收集那些富江嘛……啧,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真人看上去很不好……”花御看上去有些忧虑,祂是真的很担心真人的状态,“不然这次交流会,就我们自己去吧?”


    提到计划,羂索的烦躁更甚。


    真人在想什么?还有那个富江……


    她再次看向艾利斯。


    “艾利斯君,你再去试一次。”


    艾利斯眨了眨眼睛,不太情愿地开口:“好吧,好吧,我再去叫一次。”


    “不过……”他拖长了声音,“如果真人还是没反应,我也不能强行破门而入,对吧?”


    就在他作势要转身的刹那——


    “吱呀——”


    那间始终紧闭,仿佛要与世隔绝的简陋木屋,门轴发出了干涩刺耳的摩擦声,向内打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门外的几“人”瞬间将目光聚焦过去。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内任何景象,那道缝隙便猛地重新合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木门再次被从里面粗暴地拉开。


    真人走了出来。


    他的样子让在场除了艾利斯外的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真人的脸上此刻布满蛛网般狰狞的红血丝,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向来充满混沌恶意的异色眼瞳,此刻却燃烧着什么,整个诅咒看上去异常亢奋。


    他手里空空如也,但指甲缝里似乎残留着某种暗红色的、干涸的痕迹。


    “我要出去。”


    真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轻快。


    “去找点东西。”


    “听着——”


    真人冰冷的目光扫过羂索、漏瑚和花御,最后在艾利斯脸上停留了一瞬,“我不在的时候,任何人——我是说任何人——不许靠近我的屋子,不许打扰富江。”


    “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身上却骤然显露出一阵混杂着疯狂的咒力威压,让漏瑚都不禁咂了下嘴,真人看上去是认真的啊。


    花御担忧地向前半步,却又停下。


    “你要去哪里?需要帮忙吗?”羂索强压下不快,不着痕迹地询问道。


    她现在恨不得扒开真人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全装的是谁,计划!你忘记我们的计划了吗真人!


    但是真人的状态真的很不对劲,他是真的要动手,而且看上去理智全无,遇到这样的真人,就算是她也不是很想对上,真被抓住了中了真人的术师……


    “不需要。”真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我只是去回收最后一点碎片而已……很快就回来。”


    还差两个……就完整了。 ”最后两句更像是含糊的自言自语。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身体一晃一晃地往外走,嘴里一直在嘀咕着什么。


    看着真人远去的背影。


    “他一直这样?”羂索转头看向其他诅咒,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花御点了点头,身上的枝叶轻轻摆动:“最近几周,每隔三四天就会外出一次,每次回来……都会带回一个富江。但像今天这样主动出来交代,倒是第一次。”


    她望向真人离去的方向,非人的面容显露出一丝人性化的愁容。


    “我很担心。真人他……给我的感觉越来越奇怪了。”


    “在领域里种你的树就好了,管那么多。”漏瑚嘟囔了一句,但对真人的异常也并不是毫无察觉,只是不愿深想。


    “很多个……富江?”羂索抓住了花御话中的重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趣。”


    “是分裂增殖型的特殊个体?具有唯一性吗?还是可以无限复制?她的术式是什么?真人对她的处理方式……”


    “我建议你收起那些危险的好奇心,羂索。”花御温和地打断了她的话,“富江现在是真人认定的所有物,不要试图去接触她,如果惹怒了真人,我们是不会帮你的。”


    艾利斯不知何时又掏出了一根蜜瓜味的棒棒糖。


    他将糖含进嘴里,鼓起一边脸颊,含糊不清地说:“既然真人先生出门散步了,那这里应该就没有我的事了吧?”


    说完,也不等其他人是什么反应,他好像早就待得不耐烦了一样,直接离开了领域。


    因为平常他也是这样的性格,所以领域内的人和诅咒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不如说这次他愿意待这么久才让人觉得意外,不过他平时和真人关系不错,所以大家也没觉得奇怪。


    就连羂索,大概是跟诅咒待得时间久了,对于它们这种想一出是一出,完全不听人话,也不吃威胁,活一天算一天的行为,也已经习惯,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至于艾利斯跟踪真人的选项?跟就跟呗,能怎么样?


    他们其实也挺想跟的,就是担心真人突然翻脸……此处指羂索,在这种时候,她也是会看眼色的。


    真人会给诅咒面子,但绝对不会给她面子,或者说,不杀了她就是给面子了。


    羂索:“……”哈哈。


    离开陀艮的领域范围后,艾利斯脸上那种可爱的笑容便消失了。


    他并没有走远,也没有真的去寻找什么,只是坐在一块远离领域入口的某处屋瓦上,望着天空变幻的云层,似乎在默默计算着时间。


    约莫一个小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晃晃悠悠地朝着领域结界的入口方向走去。


    时机掐算得刚刚好,没走几步,一个拖着沉重步伐的身影也从另一个方向出现,正是归来的真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不知道在外面做了什么,真人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狼狈,小臂上似乎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人类的指甲留下的。


    气息也有些不稳,整个人的状态十分亢奋。


    他的手臂化作了类似消防斧的形状,上面沾满了污渍和干涸的暗红色液体。


    “真人,”艾利斯仿佛没看见他手中那显眼的凶器,微笑着地跟它打招呼,“回来了?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了吗?”


    真人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艾利斯, 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啊……回来了。”


    “找到了。”


    “找到了……最后两个。”真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带着极度兴奋后的疲惫,“处理掉了。”


    “用这个。”他猛地举起手,眼睛瞪得很大,血丝充斥着那双疯狂的异色瞳孔。


    没过两秒,那个消防斧形状的手又“哐”地一声砸落在地上,斧柄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真人:“然后, 烧得干干净净……一点碎屑,一点多余的可能,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艾利斯走近两步,蓝色的瞳孔清晰地映出真人此刻有些癫狂的面容,“她们不都是富江吗?你不是一直在收集她们吗?”


    “你不懂……”真人猛地摇头,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颈部的肌肉,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 “富江只有一个……真正的、完美的富江,灵魂必须是完整而唯一的。”


    “那些分裂出去的,都是残次品, 是瑕疵,是玷污完美的尘埃……我必须修补,必须让灵魂回归完整……必须……必须……”


    真人的语速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另一只空着的手开始无意识地抓挠自己的脖颈和脸颊,留下一道道新的红痕,与旧的痕迹一同交织在咒灵青灰的皮肤上。


    但艾利斯好像没有看到这些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轻快,仿佛正在为他高兴。


    “所以,现在修补工程彻底结束了?”


    “恭喜你,真人。”


    艾利斯的声音落在真人耳里,逐渐飘远。


    “你完成了你的杰作。”


    “杰作……对,杰作。”真人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发直,但笑容却越来越大,扭曲而狂热,“最完美、最完整的富江……只属于我的……”


    “那么,”艾利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画纸,递了过去,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祝福笑容,“为了庆祝这个伟大的时刻,这个送给你。”


    “我想,它现在应该物归原主。”


    什……么……?


    真人动作迟缓地接过画纸,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他缓缓展开画纸。


    那是曾被羂索当作“试探性礼物”送给中原中也,最终辗转落入森鸥外手中,又被她交给艾利斯的诡异漫画的一页。


    此刻,这幅画似乎被“补完”了,画面变得更加精细,也更加……令人不适,充满了扭曲的爱意与毁灭欲,中心那个富江的形象,美丽到妖异,又脆弱得宛如即将破碎的琉璃。


    在富江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侵蚀心智的诅咒影响下,早已深陷其中的真人,根本无力抵抗这幅画所传达的扭曲意象。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画面上,仿佛看到了世间唯一的真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艾利斯仰着头,看着真人完全沉浸在画中世界的侧脸,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那么,完成了最终杰作之后的真人先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保护她呢?”


    “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有太多肮脏的眼睛在觊觎完美,有太多不自量力的存在,想要破坏这份独一无二的完整。”


    “就算在这个领域里,也并非绝对安全,对吧?”


    真人的身体陡然僵硬。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异色的双瞳死死锁住艾利斯,里面的狂热被突如其来的暴戾阴鸷覆盖:“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呀。”艾利斯无辜地回望,“我只是觉得,像富江小姐那样完美的存在,值得被永远珍藏,隔绝一切风雨和尘埃。”


    “任何一丝一毫的潜在威胁,都应该被提前……清除,不是吗?”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真人手中紧握的消防斧斧刃,又滑向陀艮领域的方向,好像看到了那间门扉紧闭的木屋。


    真人顺着他的目光,脑子里浮现出那间木屋里,以及木屋里的人。


    忽然,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全部凝固,然后碎裂,变得格外狰狞可怖。


    “谁敢……谁敢动我的富江!!!”


    真人怒吼出声,收紧手指,手中的画纸被瞬间揉烂,攥成紧紧的一团。


    他不再看艾利斯,如同被触怒的凶兽,拖着那把沉重的消防斧,以惊人的速度冲向领域入口,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


    滔天的杀意和混乱的咒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惊动了领域内所有的存在。


    领域外,艾利斯抬手搓了搓笑僵的脸。


    他看了一眼真人消失在结界内的背影,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


    “收网了。”艾利斯对着话筒说道。


    与此同时。


    横滨,森宅。


    暂时远离了东京的暗流汹涌,森鸥外这边的生活,平静到好像之前的异常并不存在一样。


    除了夜晚那些目的不明,形态诡异的“访客”,白日的古老宅邸仿佛被时光遗忘,寂静到可怕。


    没有不请自来的试探者,也没有好奇的邻里前来打扰,甚至连鸟雀都很少在庭院的老树上过多停留。


    从这个角度而言,此地确实是一个休养的好地方,可惜,她并不是来这里休养的。


    带着中原中也,确认暗处的视线没有再出现后,森鸥外将这座属于“森鸥外”家的老宅从头到尾调查了一遍。


    最终,在西侧一间堆满陈旧杂物的房间地板下,他们发现了一个被厚重木板和生锈铁锁封死的窖口。


    森鸥外蹲下身,用手指抹过木板边缘积累的厚厚灰尘,又仔细查看了铁锁的锈蚀程度,若有所思。


    “要打开吗?”中原中也的声音在她侧后方响起。


    “不,不用。”


    森鸥外站起身,从中原中也手中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去指腹的灰尘。


    她的目光在窖口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我们走吧。”


    他们继续调查。


    老宅的木制结构在岁月侵蚀下发出各种细碎的声响,特别是走廊的地板,每踏一步都会引发一阵悠长而刺耳的“嘎吱”呻吟,在空旷寂静的建筑内部回荡。


    就在他们检查二楼最后一间空置的和室时,那种熟悉的被窥伺的感觉,再次出现。


    森鸥外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地拉开和室的纸门,检查了壁橱和天花板,然后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对中也点点头,率先走向通往庭院的廊道。


    那道视线又转换了位置。


    路过视线一开始出现的方位时,森鸥外状似无意地偏了偏头,往那个角落里看了一眼。


    那里根本不是能够藏人的位置,即使是儿童,也不可能藏在那个狭窄的角落不让人发现。


    变成了动物……?


    不太像,除了住人的主屋之外,她没有让人打扫这座宅邸的其他地方,满是灰尘的地上,有任何蛛丝马迹,都会在上面显露。


    明亮的阳光从敞开的廊门涌入,驱散了室内的阴翳。


    森鸥外踏入庭院,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径直走向庭院中心那棵枝繁叶茂的樱花树。


    八月,花期早过,唯有层层叠叠的绿叶在阳光下舒展,在地面投下大片深浅不一的阴影。


    ……影子?


    下午,森鸥外决定外出。


    八月的横滨街头,热浪滚滚,即便做了防晒措施,空气中蒸腾的暑气依然无孔不入。


    森鸥外撑着阳伞,微微皱起眉。


    在她准备抬手调整伞的角度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已经先一步,极其自然地接过了伞柄。


    中原中也稳稳地撑着伞,将伞面绝大部分贴近她所在的方向,确保阴影能完全落在她的身上。


    街边店铺的玻璃橱窗映出两人错开半步的身影。


    一如往常。


    只除了……地上。


    森鸥外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街道上行色匆匆的市民们脚下的影子,起初没有什么发现,直到她看见两人差点撞上时,一个人脚下的影子突然缺了一个角——另一个人的脚正踩在影子空缺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两个身影步入武装侦探社所在的红砖大楼。


    推开一层咖啡馆的玻璃门, 凉爽的冷气与咖啡香气一同包裹上来,瞬间隔绝了门外的燥热。


    吧台前,一个熟悉的背影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冰咖啡。


    听到风铃声,与谢野晶子侧过头,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


    “晶子。”森鸥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向与谢野晶子走了过去。


    与谢野晶子放下咖啡杯,转过身,背靠着吧台,双臂环抱。


    脸上的表情称不上欢迎。


    “真稀奇,什么风把您吹到这来了,森……小姐?”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很明显地不待见眼前的人。


    “别这么生分嘛,晶子。”森鸥外在她旁边的空位落座,一点也不在意她脸上的排斥,笑道,“是乱步先生有些担心你独自在这边处理侦探社的事情,拜托我顺路时来看看。”


    “毕竟, 最近的横滨……”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洁的吧台面上轻轻点了点,意有所指, “似乎比往常……更热闹一些。”


    “托你的福,一切顺利。”与谢野晶子翻了个白眼, “你不来的话,就更好了。”


    刚说完那句话, 与谢野晶子意识到了不对劲,眼神微凝,暗暗挑了一下眉。


    她这句话的意思是……


    与谢野晶子假装不在意地摆摆手:“能有什么麻烦?不过是些装修噪音和难缠的供应商罢了。还是说,在你看来,这座你刚刚回归的城市,本身就意味着麻烦?”


    森鸥外对上与谢野晶子询问的视线,笑容不变,语气却意有所指:“麻烦与否,取决于观察的角度和拥有的信息。我只是觉得,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兼侦探社员来说,多一分对环境异常的警觉,总不是坏事。”


    “比如,”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几乎融入咖啡馆轻柔的背景音乐里,“你有没有注意到,某些时候,自己的影子……似乎格外活泼?”


    与谢野晶子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与森鸥外对视了几秒,然后,视线微不可察地向下。


    咖啡馆柔和的灯光下,她脚下的影子轮廓分明,安静地贴合在地面,没有任何异样。


    最终,她缓缓放松了环抱的手臂,重新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语气依旧冷淡。


    “我的工作让我学会只关注确定的麻烦。至于影子……它只要老老实实跟着我就好。不劳费心。”与谢野晶子说。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


    森鸥外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天气和横滨的变化,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探访。


    她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离开咖啡馆,重新投入室外的热浪,森鸥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回头望了一眼红砖大楼的某个楼层,那里是正在装修中的武装侦探社新办公室。


    只是一眼,森鸥外便收回视线,离开这座大楼。


    几乎在她踏出门的瞬间,中也已无声地重新撑开了伞。


    “确定没有麻烦吗?”森鸥外低声自语,与中原中也的身影一同汇入街道上形色色,拖着各色“影子”的人流之中。


    ……


    夜晚。


    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快。


    “晚上好,森小姐。”


    森鸥外站在廊下,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比往常更浓重的阴影。


    “晚上好,太宰君。“


    “东京那边看来一切顺利。”


    “啊啦,被看穿了。”太宰治轻笑道,并无多少意外,“嘛~计划还算是顺利啦,就是出了一点小小的,小——小——的意外。”


    太宰治感叹道:“不得不说,不愧是活了千年的术师呢,果然很厉害呢,在这种情况下也能跑掉。”


    不过这个结果仍然在两个人的预料之中,不如说,如果羂索被疯掉的真人直接干掉了,他们才会觉得遗憾。


    可惜,为了特级之间的战斗不波及到艾利斯,在真人进入领域后,艾利斯并未跟着进入,毕竟艾利斯虽然不惧死亡,但重新生成的地点不能距离她太远,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会比较麻烦。


    森鸥外:“结果如何?”


    “真人被羂索回收了。”太宰治没再卖关子,直接说道,“江之岛盾子预先埋在真人体内的绝望种子发芽了,现在的真人,恐怕不再是最恶的咒灵,而是更纯粹的绝望载体。”


    “那家伙带走了一件危险的玩具呢~”


    森鸥外沉默了片刻,庭院里的阴影似乎随着她的思绪微微起伏。


    她没有对太宰治在这个事件中的推动做任何评价,只是说道:“我和中也三天后回去。”


    通讯结束。


    森鸥外缓缓放下手,视线重新投向庭院。


    影子……


    说起来,太宰那孩子第一次遇见“富江”,就是在横滨,以他的敏锐,恐怕很早就对这座城市的异样有所察觉了。


    他在计划什么?


    想不明白,森鸥外不在思考。


    有“织田作之助”这个关键的存在,太宰治绝不会让她轻易死去——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森鸥外想到此刻正在这所宅邸中用餐的那位“客人”,那名叫做织田作之助的侦探社青年。


    在处理完羂索身边的那几名特级,获得了相应的“召唤名额”后,她便毫不犹豫地将其召唤至身侧。


    太宰治将织田作之助藏得很好,在位时从未让他出现在她面前,甚至不曾表露过丝毫在意——除了他即将完成那庞大“计划”,奔赴死亡之前的那一日。


    那是太宰治漫长布局中,唯一的、也是致命的失误。


    “叮咚。”


    远在东京的太宰治,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了来自森鸥外的简讯。


    【太宰君不必挂心我的安危。除了中也,侦探社那位拥有天衣无缝的先生,此刻也正好在此做客呢^^】


    ……


    东京咒术高专与京都咒术高专的姐妹校交流会即将开始。


    依照惯例,上一届的胜出方拥有本届的主场权,因此场地设在了东京校。


    然而此时,东京校内的气氛却并非赛前的热烈,反而透着一种微妙的沉重。


    这份沉重并不是因为出差五条悟未能及时归来,恰恰相反,这位最强咒术师在交流会即将开始前,以一种极其符合他个人风格的方式“惊喜”登场了。


    “咦?大家怎么都板着脸?老师我可是千里迢迢赶回来了哦!”


    抱着满怀据说是带给学生们的各地土特产,五条悟语调轻快地说道,脸上丝毫看不出长途奔波的疲惫。


    在夜蛾正道眼神的示意下,五条悟表情疑惑地转身,看向自己身后。


    拥有“六眼”的五条悟,其视觉感知与常人截然不同,理论上不存在“身后”的盲区。


    在场众人都清楚,他这个动作纯粹是故意的,没有第二种可能。


    但无人出声点破,更别说为那位在五条悟前到达的女人感到气愤。


    眼前这位据说是总监部派遣的“观察员”,对大多数人而言都极为陌生。


    京都校的乐岩寺校长依稀有些印象,似乎在[窗]的某个报告里见过她的档案照片,但也是第一次知道她居然是总监部某位高层的亲信。


    五条悟歪了歪头,隔着那副标志性的黑色眼罩“打量”着对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你是?”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着粉白渐变振袖和服,气质娴雅知性的红发女性。


    她手持一柄色泽浓郁的红伞,对五条悟探究的视线抱以轻柔一笑:“妾身尾崎红叶,不过总监部一介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五条悟从来不是会对女性假以辞色的人,尤其当对方身上带着明显的总监部高层标签时,他能不直接拉下脸,就已经是很有礼貌。


    虽然他的语气一点也不礼貌。


    五条悟笑嘻嘻地说道:“确实没见过,看来那群烂橘子手底下不足挂齿的人还挺多。”


    一旁的夜蛾正道看得太阳xue直跳,他可不想让交流会在五条悟与总监部特使的冲突中开幕。


    “时间快到了,学生们应该已经在比赛场地集合完毕。”夜蛾正道挤开五条悟,一本正经地开口,试图将气氛拉回正轨,“我们也别在这里耽搁了,进去吧。”


    尾崎红叶对五条悟尖刻的评论回以无可挑剔的浅笑,微微颔首,而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越过他,跟在夜蛾正道身后朝校内走去,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无关痛痒的寒暄。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五条悟的错觉,他总觉得……


    那女人,刚刚,是不是对他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学生们激烈角逐的团体赛赛场设在结界保护下的特定山林区域。


    比赛规则大致如下:校方在区域内投放了数只二级咒灵,率先将其全部祓除的队伍获胜,过程中允许两支队伍互相干扰、竞争。


    同时,区域内还散布着大量三级咒灵。如果在天黑之前未有队伍完成二级咒灵的祓除,则改为计算各队祓除三级咒灵的数量,多者胜出。


    就在两支学生队伍进行最后的赛前准备与动员时,尾崎红叶、五条悟、夜蛾正道、庵歌姬以及中原中也等人, 来到了准备好的会议室落座。


    安静。


    除了声称要给学生做最后叮嘱而稍迟一步的乐岩寺校长,室内暂时只有他们五人。


    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仿佛无人存在。


    尾崎红叶对此似乎毫不在意,姿态从容地坐在上首的座位上,单手撑着下巴,饶有趣味地观察着其他人有意无意营造出的冷淡氛围。


    总监部……还真是从上到下都不怎么受欢迎啊。


    就算是太宰刚篡位的那段过渡时间里,中也君也没有这么对他呢。


    嗯, 每次都用“我绝对要杀了你”的眼神看太宰君不算。


    一个组织能做到这种地步还没有被推翻,恐怕多半要“归功”于咒术师群体普遍将技能点都加在了武力值上,而在权谋制衡与组织革新方面……只能说没有。


    不过, 想想也合理。


    多少有天赋的孩子年纪轻轻就扔进任务里,用大意圈着,每日奔波于生死任务之间,即便将总监部部长的位置拱手送上,缺乏相应历练与支持的他们,恐怕用不了多久也会沦为背后势力的傀儡吧。


    真是该死啊。


    也正是因此, 他们在斩首行动之后接手这个组织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太顺利了, 反而很可怕。


    尾崎红叶漫不经心地垂眸,这么想着。


    “不知总监部此次特意派尾崎小姐前来观摩交流会,是有什么特别的指示吗?”


    夜蛾正道打破了沉默, 尽管这个问题让本就低温的气氛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尾崎红叶以袖掩唇,轻轻笑了一声,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


    然而,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下半张脸,让人无从判断那笑意是否真切。


    至少夜蛾正道觉得,那笑声听起来带着几分微妙的讽意。


    应该是错觉吧?


    “诸位不必多虑,”尾崎红叶轻轻地笑了一声,说道,“妾身今日前来,不过是例行公事,走个过场而已。”


    她优雅地将视线在室内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微微停顿,“顺便……也想借这个机会,与诸位聊几句罢了。”


    后面那半句,显然才是重点。


    毕竟总监部可从来没有什么例行公事这个说法。


    五条悟闻言,毫无坐相地向后一靠,随着“嘭嘭”两声闷响,他那双长腿毫不客气地架在了身前的矮几上,完全无视了夜蛾正道瞬间投来的含怒目光,歪着头,将脑袋枕在支起的手上。


    “聊聊?”五条悟拉长了声音,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我可想不出有什么话题,值得和总监部的特使聊。”


    尾崎红叶并未被他的态度激怒,依旧不疾不徐,只是随口抛出了在瞬间吸引五条悟神经的筹码:“如果我说……我有办法,推动取消虎杖悠仁的死刑判决呢?”


    这个话题,瞬间攥住了五条悟全部的注意力。


    他架在茶几上的脚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黑色眼罩“凝视”着尾崎红叶,手指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片刻后,他突然嗤笑出声。


    “悠仁可是千年一遇的两面宿傩容器。”


    “取消死刑?听起来,你们高层里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想看到诅咒之王复活的那天了?”


    “您误会了。”尾崎红叶轻轻摇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悲悯,一滴清泪恰到好处地滑过白皙的脸颊,“一个本性善良、愿意为保护他人而牺牲自己的孩子,不应背负如此残酷的命运。”


    “倘若两面宿傩当真复活,我相信以五条先生的能力,绝不会坐视不管。”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


    她停顿了一下,望着五条悟的眼神中充满忧愁:“该死的,从来都应该是诅咒之王两面宿傩,而不该是那个名为虎杖悠仁的少年。”


    只是,这话从总监部高层相关的人口中说出,怎么听怎么嘲讽。


    五条悟还是第一次接触到态度如此“迥异”的高层相关人员,听着尾崎红叶情真意切的表述,非但没有感动,反而夸张地搓了搓手臂,一脸毫不掩饰的恶寒。


    “这话什么意思?”他转向夜蛾正道,语气古怪,“你确定这位……真的是那些烂橘……派来的?不是什么奇怪的咒灵冒充的?”


    尽管尾崎红叶的话听起来颇为“中听”,但五条悟的态度却完全没有变好一点点。


    夜蛾正道无奈地闭了闭眼。


    然而,让在场的人有些意外的是,尾崎红叶对五条悟明显的冒犯似乎毫不在意,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未曾改变。


    这份异于寻常高层的“忍耐力”,反而让五条悟挑了挑眉,生出了一丝兴趣。


    “行吧,”五条悟向后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你想聊什么?事先声明,空口白话可没用。”


    对于能够订立具有绝对约束力“束缚”的咒术师而言,话语本身可以成为契约的基石。


    听听对方的条件,似乎也无妨。


    尽管五条悟内心深处,并不认为眼前这位女性能代表高层与他达成什么真正有益的协议。


    “我家大人,对总监部沿用千年的陈腐规则早已深感不满。”尾崎红叶微微倾身,折扇展了一半,遮住唇角若有似无的微笑。


    她绯红发髻间,那支雕刻着繁复咒纹的金色簪子,随着她的动作流转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流光,“我们希望,在变革真正来临的那一刻,五条先生您……能够选择站在我家大人这一边。”


    “变……革?”五条悟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下一秒,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噗嗤一声,随即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大笑。


    “噗哈哈哈哈——变革?!喂,歌姬,你听见了吗?她说变革!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用力拍打着坐在身旁的庵歌姬的肩膀,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庵歌姬一脸嫌弃地拍开他的爪子,内心暗自腹诽:这个白痴!会不会看气氛啊!


    不管这“变革”是真是假,一旦牵扯到咒术界顶层权力的变动,必将引发难以想象的震动与混乱。


    她这种级别的咒术师,可一点也不想被卷进去。


    庵歌姬现在只后悔没有跟着乐岩寺校长一起“溜走”。


    夜蛾正道同样笑不出来,他尴尬地瞥了一眼对五条悟夸张反应依然处变不惊的尾崎红叶。


    “尾崎小姐,这件事……我们就当没听见,如果你是来观摩交流会的,我们欢迎,但若是为了拉拢悟而……”


    尾崎红叶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夜蛾正道的话:“夜蛾校长,您或许误会了。我并非在请求诸位此刻表态或参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只是传达一个意向:当事情不可避免地发生之后,希望诸位……能够站在正确——也就是我家大人身侧。”


    五条悟似乎终于笑够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将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即“咚”地一声将茶碗搁回桌面。


    当他再次“看”向尾崎红叶时,尽管眼罩遮蔽了他的视线,但那种属于“最强”的冷冽压迫感落在了尾崎红叶身上。


    “如果你,或者你背后那位大人,真能做到你们所说的事情,”五条悟的声音嗤笑道,“那么,在事情发生后,站在胜者一方,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利的,不是么?”


    但说完那句话,他话锋一转,警告道:“但是——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以变革之名,将咒术界拖入更深的混乱与无序……现在的平衡虽然糟糕,但至少……还在维持。”


    然而,尾崎红叶的脸上依旧没有出现任何被冒犯或畏惧的神色,反而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满意的微笑。


    “当然。”她颔首应承,随即又轻声补充,话语中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慨叹,“不过我想,再糟糕的局面,又能比现在……糟糕到哪里去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那句话听上去实在是讽刺。


    却让人无法立刻反驳。


    ——咒术界糟糕透了。


    五条悟突然将话题转向了从始至终都保持沉默,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的中原中也。


    “所以,”五条悟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中也是你们的人, 对吧?或者说,是那位大人安排进高专的?”


    尾崎红叶只是维持着那抹神秘的微笑,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什么也没有承认,却也……什么也没有否认。


    沉默,在此刻成了最明确的答案。


    五条悟嗤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夜蛾正道暗暗松了口气。


    *


    东京咒术高专与京都咒术高专的交流会第一项团体赛开始了。


    对于场外的暗流与密谈,赛场内的少年术师们一无所知。


    他们怀揣着各自的信念、胜负心,或不可言说的秘密任务,投身于这场激烈的角逐。


    京都校的队伍,此刻正严格遵循校长乐岩寺嘉伸的密令,在复杂的地形中搜寻着虎杖悠仁的身影。


    对他们中的一些人而言,这次比赛的目的不仅仅是要赢下比赛,还要清除两面宿傩的容器,虎杖悠仁。


    当乐岩寺嘉伸结束了对学生的“叮嘱”返回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他未曾预想的画面:先前明显被众人有意排挤冷落的尾崎红叶,此刻竟与五条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气氛谈不上热络,却也没有之前的针锋相对。


    乐岩寺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他不过离开了一小会儿,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以五条悟对总监部一贯的深恶痛绝,不对这位特使恶语就好了,怎么可能还这么“平和”地跟那人交流?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夜蛾正道身旁坐下,压低声音,疑惑地问道:“怎么回事?”


    夜蛾正道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这位总监部特使私下表达了要“革新”甚至“推翻”现有高层的意图,引起了五条悟的兴趣吧?他又不傻。


    “不清楚。”夜蛾正道目视前方赛场的监控屏幕,语气硬邦邦地给出一个万能答案。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乐岩寺嘉伸心头一梗,但也知道从这位老友嘴里撬不出更多了。


    算了,他也不可能拉下脸去直接问五条悟,事后找机会问问歌姬便是。


    眼下,他更关心的是赛场内的进展——关于两面宿傩容器的处置。


    与此同时,在高专最深层的地下。


    那条蜿蜒通向天元所在薨星宫的隐秘甬道深处,存放着无数危险咒具与特级咒物的“忌库”门前。


    一个身影静立着。


    那是个穿着略显宽大黑色制服外套的白发少年。


    他微微垂着头,几乎融入门扉投下的深重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不能发现他的存在。


    原本,这个地方应该有数名经验丰富的术师轮班值守,结界密布,连一只咒蝇都难以潜入。


    但在不久之前,少年出示了一份加盖着特殊咒力印记,权限极高的总监部密令后,所有守卫便依令沉默退去,将这片死寂的空间完全留给了他一人。


    通道里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从甬道更深处弥漫而来的令人骨髓生寒的阴冷与空洞感。


    突然——


    没有任何征兆,空气被急速撕裂的微弱尖啸从少年身侧袭来。


    中岛敦甚至没有转头,身体本能般侧身躲开那道攻击,而后身体迅速地向另一侧移动,动作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噗嗤!”


    一道扭曲的前端尖锐的惨白触手,擦着中原中也的衣袖刺入他原本所站位置后方的石壁,坚硬的岩石如同豆腐般被轻易洞穿,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


    “咦?”


    一声带着孩童般纯粹好奇的轻咦,从攻击袭来的黑暗深处响起。


    一个身影缓缓踱出阴影。


    淡蓝色的长发,苍白到不似活人的皮肤,以及那双空洞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异色眼瞳。


    ——是真人。


    这位被羂索带走的诅咒此刻正偏着头,空洞的目光落在中岛敦身上,像是在观察什么新奇的玩具,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光亮。


    发出那道声音的同时,真的刚刚发动袭击的那只触手迅速软化、收缩,变回一只骨节分明的人类的手。


    “反应很快嘛……”真人咧开嘴,“明明感觉不到多强的咒力诶……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我应该藏得很好吧~?”


    中岛敦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紫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微微收缩,黑暗中,眼睛如同猛兽般散发着可怖的亮光。


    脖颈处,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不存在的束缚感,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触碰,却又强行止住。


    真人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沉默。


    他歪了歪头,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轻快:“不想说吗……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不过,你要小心哦?千万、千万不要被我抓住了~”


    “你的灵魂……会是什么形状的呢?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真人的双臂猛地向后反折,皮肤下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整个手臂在瞬间拉长、扭曲,化作两条带着倒刺与吸盘,不可名状的惨白触手,以惊人的速度交剪着刺向中岛敦。


    这一次,攻击覆盖了更大的范围,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然而,就在触手即将触及少年身体的刹那,中岛敦的身影消失了。


    不,并不是消失。


    而是以一种超越常人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向后疾退,同时足尖在侧方石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是没有重量的羽毛一样凌空折转,不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交叉袭来的触手,更在瞬间拉近了与真人本体的距离!


    他的动作迅捷而精准,带着一种野兽般的狂野,以及一种完全不符合那副少年体型应有的力量感。


    像是只披着人皮的……野兽。


    更令真人在意的是,在对方移动的轨迹上,竟然没有留下明显的咒力残秽。


    “哦呀?”真人脸上的笑容加深,空洞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一丝真正的兴趣,“不是咒力强化……是□□本身的力量?真有趣……这具身体,构造一定很特别吧?”


    他收回触手,手臂恢复原状,但十指的指甲却开始疯狂生长,然后扭曲,变得漆黑锐利。


    真人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贴近中岛敦的位置,漆黑的利爪划破空气,带着扭曲的咒力直抓中岛敦面门。


    这一击速度更快,角度更刁,爪风未至,那股试图“变形”的术式力量已经附着在他的手上,一旦中岛敦被他碰到,灵魂便会瞬间被蹂躏。


    中岛敦依旧没有硬接。


    他的上半身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仰倒,利爪擦着鼻尖掠过。


    同时,他没有被外套完全遮盖的小臂上,悄然浮现出几道极淡的虎纹般的银色光泽,肌肉微微绷紧。


    就在真人一击落空,弓着腰,动作有了片刻停顿的那个瞬间。


    “罗生门——连门颚!”


    数道狰狞凶暴的灰白色“利刃”,毫无征兆地从真人脚下的阴影、头顶的石隙、乃至两侧的墙壁中暴起突刺。


    它们并不是实体的刀刃,而是一种奇怪的“布料”,在异能的作用下,交织成一张大网,将真人笼罩在下面。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真人瞳孔骤缩,直觉告诉它,那些“布料“很危险,仓促间他只能再次强行发动“无为转变”,躯干如同橡皮泥般扭曲、塌陷,试图从利刃网络的缝隙中钻出。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接连爆响。


    尽管真人应变极快,依旧有小半边身体被罗生门的利齿擦中而撕开。


    淡蓝色的发丝被切断,苍白的皮肤上绽开深深的伤口,却没有血液流出,只有更加浓郁的咒力从破损处溢散。


    “谁?!!”真人怒吼出声,残破的身体在空中诡异扭动,快速修复。


    他猛地扭头,看向攻击袭来的方向。


    那里,一个穿着灰色立领风衣,发尾泛白的黑发少年,正从浓郁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芥川龙之介面容苍白冷峻,身体瘦弱到看上去有些病态,握着拳放在唇边,一边咳,一边用双深灰色的眼眸盯着真人。


    在他身后,灰色风衣的衣摆无风自动,不断延伸,在真人周围织就了一个让它无法逃离的牢笼。


    “陷阱……?”真人瞬间明白了。


    那个看似孤身一人的白发少年,不过是诱饵。


    真正的杀招,一直潜伏在黑暗里,等待他露出破绽的这一刻。


    而此刻,因为罗生门连绵不绝,如同拥有生命般从各个角度发起的猛攻。


    那些灰白色的利刃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次斩击都精准地瞄准他,在他身上留下各种伤口,逼迫他不断消耗力量。


    但是,没用的。


    这些看似令真人疲于应付的狂攻实际上并未带来多大的损伤——不过躯壳破损罢了。


    只要“无为转变”尚在,只要他的灵魂未受侵蚀,他便可几近无限地重铸肉身。


    连绵不绝的攻击令真人感到烦躁。


    他不再顾及罗生门的纠缠,硬抗几道斩击后,强行扭转身形,剩余的咒力疯狂涌动,手臂再度异化延长,朝着芥川龙之介猛刺而去。


    ——先解决一个。


    就在真人全力发动攻击的瞬间,一抹微弱的的银色流光,在真人身后上方一闪而逝。


    中岛敦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蛰伏在了通道顶部的阴影里。


    此刻,他全身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银色光晕中,紫金色的眼瞳彻底转化为冰冷的兽瞳,双手异化为覆盖着银色绒毛的虎爪。


    然后,灌注了全部力量,在真人对芥川龙之介发起袭击时,向下发出攻击。


    “月下兽。”


    光芒一闪。


    白色的虎影与少年的身影在刹那间重叠。


    中岛敦的利爪撕裂了真人的躯壳。


    【月下兽】不仅仅是变身虎兽的异能,其虎爪的攻击连空间都能撕裂,在面对真人时当然可以连同他的灵魂一起撕裂。


    “呃……啊——?!”


    真人前冲的动作陡然僵住。


    凝聚的咒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溃散,刚刚修复的躯体表面开始浮现出大量裂纹,如同摔碎的瓷器,无论他怎么运转术式,都无法将这些裂缝粘合起来。


    ——修复!


    ——快修复!


    ——快修复啊! !


    伤口愈合的速度肉眼可见在变慢,死亡的阴影笼罩在真人身上,让这具类人形的躯壳露出极度丑陋的神态。


    ——要逃!


    ——不能逃。


    ——逃啊!


    ——不……


    求生的本能与“绝望”的烙印在真人脑中疯狂冲撞。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中岛敦不会给他机会,在致命一击落下后,罗生门如影随形地缠缚而上,随即,虎爪连带禁锢着真人周身空间的灰白色附着着异能的布料一并撕碎。


    怎么可能……他们……


    真人的思维在震惊与剧痛中停滞。


    空洞的眼眸里,最后映出的,是白发少年落回地面时,那双恢复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紫金色眼睛,以及对方下意识抬手轻抚光滑脖颈的细微动作。


    没有答案。


    意识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将最后一点疑问和疯狂彻底吞没。


    扭曲的躯壳再也无法维持形态,开始崩解、消散,化为最原始的咒力碎屑,无声地消融在忌库通道冰冷的空气里。


    特级咒灵,真人,于此祓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叮——】


    【召唤数+1】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地下空间, 只有油灯依旧静静燃烧。


    罗生门化作的灰白色布料如潮水般缩回芥川的衣摆。


    他捂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中岛敦缓缓站直身体,身上的兽化特征迅速褪去,恢复成人类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恢复的双手,再次抬手摸了摸脖颈,那里光滑一片,早已没有了项圈的触感。


    一种陌生的力量感在体内流动, 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社长”的馈赠与约束,他仍在适应。


    芥川走到他身边:“走?”


    中岛敦沉默地点了点头, 紫金色的眼眸最后瞥了一眼幽深的通道尽头。


    那里是通往薨星宫的方向。


    “首领”在那里。


    但他只是转身与芥川一同,无声地没入来时的黑暗之中, 仿佛从未在此地出现。


    只有石壁上残留的些许裂痕,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咒力残秽,证明着刚才这个地方发生了一场短暂的伏击。


    “哒。”


    皮鞋踏地的轻响自寂静中响起。


    一声接着一声,步子迈的不大,踩着轻快的节奏,推开忌库的大门,从里面走出。


    ——是艾利斯。


    或者说。


    ——是“森鸥外”。


    远在横滨的森鸥外,此刻正透过这具异能体的感官,无声掌控着高专地下的一切。


    与中岛敦离去方向相反, 从忌库步出的“艾利斯”转身走向通道更深处,一路向下, 直至穿过薨星宫外的结界。


    见到了未离开的夏油杰。


    “夏油~”小小的身影抬手轻挥,圆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疑惑地问, “太宰呢?没和你在一起?”


    夏油杰:“他……刚走,说有点无聊,出去凑个热闹。”


    *


    凑热闹?


    “这里可没有热闹可看。”尾崎红叶神色复杂地看着走近的人。


    此刻,这间临时会议室内,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学生比赛场地的上空突兀地升起了一道不在交流会计划中的黑色结界。


    在场的术师除尾崎红叶这个“半吊子”之外,对于结界的气息都很敏感,几乎是“帐”刚刚升起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异样,纷纷朝“帐”的方向疾行而去。


    五条悟是第一个消失的,紧接着,其余术师也相继动身。


    或许是因为情况紧急,没人注意到尾崎红叶自始至终,都未起身。


    甚至连唇角的弧度都没发生丝毫改变。


    这场交流会的“不平静”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但尾崎红叶并没有收到干预这场“意外”的命令,自然没有一同前去凑热闹的想法。


    只是没想到,她才得了片刻平静,她那目前身份微妙的“前”首领就找上门来了。


    “啊,我对那些不怎么感兴趣,”太宰治微笑着跨过门槛,极其自然地在尾崎红叶身边的空位落座,仿佛他们仍是港口□□时期那般熟稔,“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哦,红叶。”


    “哦?”尾崎红叶眼波流转,纤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的深思,她轻轻问道,“不知首领找妾身……有何事?”


    “我现在已经不是首领了。”太宰治眨了眨他那双鸢色的眼睛,表情无辜地说道,“现在我们一样,都在为森小姐工作。”


    “所以,红叶姐还是叫我太宰吧——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


    尾崎红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手中的绯红色桧扇微微抬起,扇尖似有若无地指向太宰治,示意他略过寒暄直接说正事的手势。


    ——像以前一样。


    还真是不客气啊。


    太宰治微微挑眉,对尾崎红叶这近乎敷衍的抗拒态度并不在意,反而像是觉得有趣般,唇角弧度加深了些。


    “好吧,说正事。”他向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刚从天元那里,得知了一些……颇为有趣的情报。我想,关于森小姐这具身体的来历,你应该会感兴趣。”


    “哦?”尾崎红叶眸光微凝,扇尖停顿在半空。


    “这个世界的横滨很特殊,这一点红叶姐你应该也清楚,比起外界,横滨内部的咒灵总体数量密度很低,但诞生的个体平均强度与异常性却高得离谱。”


    “而富江——就是在横滨这片特殊土壤里孕育出的,最扭曲的果实之一。”


    尾崎红叶安静听着,她知道太宰治不会无故提起这些她已经知道的情报。


    太宰治微笑着说道:“你应该知道,总监部之前关注森小姐,除了她父亲是横滨出身这点,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地抛出一个信息:“森小姐这具身体的母亲,与御三家之一的加茂家……也存在一些……血缘上的关联。”


    尾崎红叶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而加茂家,”太宰治冷笑一声,“往前数三代,那位家主的躯壳曾被羂索——占据了相当漫长的一段岁月。”


    这句话没有说谎,情报来源于江户川乱步的调查,现在江户川乱步都还待在总监部的档案室内没有出来,和坂口安吾一起,调查着有用的情报。


    这件事两人都清楚。


    “时至今日,加茂家内部究竟被羂索腐蚀、渗透了多少……呵。”


    “目前,我们只能确定加茂家与羂索之间,至今仍存在着相当密切且隐秘的合作关系。而这份合作的核心……大概率与森小姐想要查清的原主身世之谜,脱不了干系。”


    尾崎红叶面色彻底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里带着愠怒:“你的意思是……森……的诞生,可能是加茂家与羂索计划的一部分?”


    “只是基于线索的合理推测而已,”太宰治摊了摊手,不负责任地说道,“所以,我需要有人去加茂家拜访一趟,亲自验证一下。”


    “这个任务,我觉得红叶姐你最适合不过。”


    “刚好,加茂家这一代的嫡子,加茂宪纪,现在就在高专参加交流会,等他结束这里的事情,可以让他带路回去。”


    说着,太宰治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把敦君和芥川也带上,顺便整顿一下加茂家。”


    “至于理由么……”


    太宰治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就以清查与犯下无数滔天罪行的特级诅咒师加茂宪伦(羂索)秘密勾结、图谋不轨的罪名,将加茂家彻底清洗一遍,如何?”


    “啊,还有一点。”


    “关于这件事,在查清之前,暂时不必禀告给森小姐了,她那边最近大概……顾不上这个。”


    毕竟。


    太宰治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垂眸掩去眼底的深思。


    那是不是……还没有定论呢。


    横滨。


    森鸥外正在看机械丸传给她的情报,有关横滨的一些出入数据和其他情报。


    突然。


    【啊啊啊啊宿主你做了什么! ! ! 】


    【天呐怎么会这样! ! 】


    【等等等等好像还能救一下——】


    【不行啊啊啊啊! ! ! 】


    脑海中,休眠已久的系统声音猝然炸响,在森鸥外脑子里回荡,震得她眉头紧皱。


    “好了。”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


    森鸥外抬手,指节抵住开始隐隐钝痛的太阳xue轻揉,向后靠入椅背:“说吧,怎么回事。”


    系统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给你准备的横滨出了点问题QAQ】


    这个世界的横滨因为一些原因,被外星生命体——能够打印复制人类的一种“影子”族占据,母体被过去的强大咒术师封印,“影子病”却在近十年里逐渐复苏。


    不过因为封印存在,影子不能离开横滨的地界,暂时不会影响到横滨外,同时也因为这个原因,横滨极其排外。


    这也是系统选定这个世界的原因,封印还可以存在许久,等到“救赎值”攒够,它就能直接替换两个横滨,而不用大肆修改这个世界的人类认知。


    当然,前提是能攒够救赎值。


    但是现在!横滨出了点意外。


    横滨出了意外不就等于祂出意外吗! !


    【按照剧情来说羂索应该要策划涩谷事变,封印五条悟,吸收真人,唤醒宿傩大开杀戒——开启死灭洄游。 】


    【只要能成功阻止这些关键事件,避免世界陷入混乱,你需要的救赎值就足够了……】


    可现在,横滨的“影子”却提前苏醒,正在逐渐“占据”原本“死灭洄游”的剧情位置与能量节点。


    这在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仅是人类,只要是有思想的生物,对于未知的事情都会感到害怕。


    包括此刻的系统。


    怎么会这个样子……


    现在,“超高校级的绝望线”与“死灭洄游”线还跟结合在一起了,这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事情啊!


    系统越说越急,结果面前的人却冷静到让祂害怕。


    她居然说:“换句话来说,只要解决了这件事,救赎值应该够了。”


    【是这样没错……】


    但这不太对吧! !


    你懂不懂事情的严重性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很难的, 一旦被绝望因子影响成为了绝望党,我也帮不了你们。 】


    说着,系统又忍不住嘀咕起来,祂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实际上因为全部都落在了森鸥外脑子里。听得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


    【不对呀……按照“世界”给我的19357号时间线剧本来看,绝望因子应该随着江之岛盾子的身体被羂索抛弃而消……失……? 】


    翻看日志的系统突然顿住。


    【宿主。 】


    祂格外严肃地开口。


    “嗯?”


    【为什么你召唤了1 、 2 、 3 、 4……9个异能者。 】祂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不会吧……


    “唔,因为我救了很多个关键人物?”


    那也不应该召唤这么多个异能者啊!一般来说普通人哪里认识那么多异能者,还都达到了召唤标准!怪不得祂睡了那么久。


    祂忍。


    【……那夏油杰? 】


    夏油杰为什么还活着!


    也不是说夏油杰不能活,但是!他活着羂索怎么换身体,把绝望线抹消啊啊啊啊!


    森鸥外:“夏油啊, 他挺好用的?”


    【……】


    破案了,都是宿主的锅!


    系统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等等, 我翻一下剧本。 】


    【第78 、 272 、 530……号世界线记录, 绝望因子未按预期消失,后续: 49%的概率,世界因绝望浓度过高导致咒灵指数级暴增而毁灭; 32.7%的概率,世界因包括五条悟在内的大部分咒术师堕落为绝望党,引发内战而崩溃; 4.9%的概率……】


    森鸥外打断系统的碎碎念。


    “我有一个问题。”


    【什、什么? 】


    “这个世界,重启过多少次?”


    【……】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影子也是毁灭世界的诱因之一。”


    【这个、那个……】


    “你手中那份所谓的剧本里,富江的存在, 想必也曾在许多条世界线上,扮演过举足轻重的毁灭角色。”


    【你怎么……】知道的?


    “甚至, 在某条失败的世界线里,夏油杰或许也……”


    【好了!好了! stop!咱们不提这个伤心事了好吗,我亲爱的宿主大大~】


    呜呜呜呜这届的宿主一点也不好骗。


    “那么。”


    森鸥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目光仿佛能穿透意识的屏障,直视那无形的存在。


    “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系统。”


    “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关于你真正的目的,以及……我们该如何合作,才能让彼此都得偿所愿。”


    【那个……】


    “对了,或许有一件事,你并未完全了解清楚。”


    森鸥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如同即将亮出底牌的庄家。


    “我姓森,名鸥外。倘若你对那个我们曾一同见证其终焉的世界有过深入调查,你应当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调、调查?啊、对,我是有调查啦……】


    “太宰治。”


    她缓慢地吐出这个名字。


    “曾是我的学生。”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间书房,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凝固。


    森鸥外双手十指交叠,置于桌面,耐心地等待着脑海中那道自称系统的存在,消化这个信息,并给出回应。


    【……太宰治,是你的学生? 】系统的电子音出现了细微的不稳定的波动。


    “很意外么?”森鸥外不徐不缓地说着。


    “也对,你一开始虽然下意识地提到太宰治,但为我设定的召唤规则,却限定在与我关系度超过60之人。”


    “看来,你只能感知我召唤了多少帮手,却无法精准识别我究竟召唤了谁。”


    她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尽管面前空无一人。


    “你在警惕太宰治。”她笃定地得出结论,一字一句,敲打在无形的对话者心上。


    “所以,让我再问一次——”


    “系统。”


    “你……究竟是谁?或者说,你到底是什么?”


    【我……】


    【是世界。 】


    “继续。”


    【你、你不惊讶吗? 】


    “有过猜测,现在不过是被证实而已。”森鸥外轻抬下巴,“比起这个,我更关心我们之间的交易能否正常进行。”


    【……如果你能做到拯救我的话,当然可以,但是如果你做不到,我当然也是要打折扣的。 】系统,不,世界小声说道。


    与此同时,屋外。


    中原中也双手插兜,瞥了眼站在他身边,看上去似乎在发呆的红发男人:“你……是叫织田对吧?”


    织田作之助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中原中也一眼,点头。


    “织田作之助。”他的名字。


    沙沙——


    午后温煦的阳光洒落横滨大地,撒落在这座古老宅邸——森宅之上,将苍天古木的枝叶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落在森鸥外所在屋舍的外墙上。


    沙沙——


    清风拂过,墙上的光斑与影翳随之轻舞,摇曳出格外宁静美好的假象。


    中原中也驻足在连廊外侧,低哑的嗓音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织田作之助说着话。


    这个人,是突然出现的。


    森鸥外没有告诉中原中也织田作之助是什么人,中原中也也没有问,但是,他很在意首领对这个人的态度。


    特别是刚才,首领让他离开去休息,却让这个人留下,哪怕只是留在守在门外。


    为什么?


    织田作之助也没察觉到中原中也的态度有什么不对,中原中也问,他就回答,即使中原中也的问题偶尔有些尖锐,他也一点也没有不耐烦,反而觉得有个人跟他聊天挺好的。


    而此刻,两人皆未察觉,那墙面上轻舞的树影之中,一道格外凝实的边界清晰的暗影,正悄然沿着砖石纹路爬升。


    它向左探了探,又向右挪了挪,上下左右逡巡一圈,最终回到了树影笼罩下那扇紧闭的窗棂旁。


    它似乎迟疑了一下,抬起那没有五官的“头部”轮廓,像是“看”了看窗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接着,它做了一个极其类人化的动作——抬起阴影构成的“手臂”,挠了挠“头”。


    看上去,颇为苦恼。


    它认识那个说话的声音,是个很强的术式,想要不惊动那个人跟不知道是否已经“觉醒”的同类联系……唔,让它想想。


    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入连廊立柱的阴影,游走在万物落下的阴影中,最终,藏身于庭院一处嶙峋石景的暗面,只露出一双完全漆黑、看不出任何细节的“眼睛”。


    从这个角度,它能将连廊上两人的身影与姿态,尽收眼底。


    那么接下来——


    影子轻轻抬“脚”,踢动了铺在地面的一颗小石子。


    “啪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瞬间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原本神色放松的织田作之助瞬间绷紧,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精准投向声源,中原中也眼中更是瞬间漫上冰冷的杀意,周身气场微凝。


    藏身石影中的影子心头一凛,但它并未忘记计划。


    就在两人的视线锁定它的藏身之处时,它眨了眨那双漆黑的眼睛。


    【睡吧,安睡吧……】


    影子在内心无声地吟诵,某种无形的波动悄然扩散。


    【祝你们做个好梦——】


    那必定会是个,很美,很美的梦。


    沙沙——


    庭院的风,依旧在吹。


    梦中的人,刚刚睁眼。


    “中也,怎么了?”


    熟悉的带着些许关切与温柔的呼唤声在身侧响起。


    中原中也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他的新娘——盛装之下,眉眼含笑的森小姐。


    “没什么。”


    他低声回答,钴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身影,再也容不下其他。


    没什么。


    今天是他与森小姐的婚礼。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是谁,都不能破坏这场他期盼已久的仪式。


    ……


    对于屋外发生的一切,森鸥外暂且一无所知。


    她与“世界”的交易,才刚刚要切入正题。


    【我注意到,你只强调了绝望因子对我方的影响,那么,横滨的影子族呢? 】


    森鸥外于意识中发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边缘。


    “世界”的回答中带着一种程序化的轻松:【啊,这个啊,你不用担心,为了避开这点风险,我特意——】


    “扣、扣。”


    门外,传来两声轻柔的叩响,打断了这场意识交流。


    “世界”的声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划拉——”


    紧接着,是门扉被从容推开的细微声响,木质滑轨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分明。


    一道修长的人影,逆着从门廊投入的稀薄天光,步入室内。


    那是一个气质独特的青年。


    肤色是久不见阳光般的苍白,衬得那双眼眸色泽愈发奇异,并非是纯粹的色调,而是一种流转着迷离虹彩的琥珀色,此刻正含着盈盈笑意,准确无误地捕捉到森鸥外的视线。


    他身着剪裁精良的复古西装,马甲扣得一丝不苟,领口系着深色领结,外搭一件长款睡袍式外套,衣摆随着步伐轻微晃动,整体打扮介于严谨的绅士与慵懒的梦境旅人之间,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优雅与诡谲。


    他向前迈了两步,步履轻盈无声,停在恰到好处的位置,随即右手抚胸,朝着书桌后的森鸥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古典绅士礼。


    “日安,森。”


    青年——魇梦直起身,那含笑的、虹彩流溢的眼眸深深凝视着她,语气熟稔得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


    “真是……好久不见。”


    与此同时,“世界”那被中断的的解释,才断断续续地在她意识中补全:


    【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个特殊的身份。 】


    【从基因与生命形态的底层定义而言,你无疑属于人类。但在影子族的感知与认知体系里,你大概率……会被辨识为它们的同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没有回应脑子中那个自称“世界”的声音。


    森鸥外的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审视,投向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你是?”


    “看来你还没有觉醒。”


    面对森鸥外眼中只有疑惑,却无半分惊惧的神色,魇梦满意地颔首,虹膜中的流光似乎更愉悦地闪烁了一下。


    不愧是他的同类,对于他这般突兀的闯入,竟然不感到紧张害怕。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魇梦,你也可以叫我梦。”他嗓音柔和,如同午夜梦呓的低语, “此来,是奉母亲之命。”


    他微微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目光却未曾离开森鸥外分毫。


    “母亲……想要见你。”


    从魇梦侧身露出的大门方向,森鸥外看见了倒在地上的中原中也与织田作之助,视线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停留。


    但魇梦却好像知道她此刻的想法,或者说是突然想起了自己刚才做过的事情,随口说道:“放心吧,你的两个手下没有任何生命危险哦。”


    “我只是,让他们做了个好梦。”


    *


    森宅深处。


    魇梦领着森鸥外,来到了不久之前她曾与中原中也一同发现的那个神秘窖口。


    此刻,覆盖其上的杂物与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已然消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个敞开的, 向下延伸的幽暗入口,如同巨兽静默张开的咽喉,深不见底, 唯有寒气与阴影从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魇梦先一步向里走。


    迈着轻快得近乎跳跃的步子,嘴里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仿佛在与多年老友闲谈,一点也没有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生疏感。


    “母亲睡了很久,昨天才苏醒。”


    “她醒来时刚好问到你了,所以才派我来找你,我们这一批影只有我一个醒了。”


    “其实你来横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不过我不太确定你醒了没有,就悄悄派两个低级的影去找你,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哈哈哈~”


    “不过看你反应应该是没发现。”


    “说起来,之前你找到入口我还以为你醒了呢,结果你又离开了,还去看了那个叫什么的外来者?与、与什么的来着?啊、忘记了,原来那个女人也是你的下属啊……”


    “你现在在外面是做什么的,居然有那么多手下,不像我,那些家伙都不听我的,还有一个每次醒来都压榨我,真讨厌……”


    魇梦喋喋不休地说着,完全不在意森鸥外有没有回应,至少这个同类不会叫他闭嘴。


    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有“人”能说话了!


    可惜,即使他走得很慢,也很快到达了位置。


    “到了。”


    魇梦在一个更加幽邃,黑暗仿佛有了实质重量和边界的洞口前,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气息与身后的窖道截然不同,仿佛连接着一个独立于现实之外的领域,但与咒术师或咒灵展开的领域又有些不同,森鸥外说不上来。


    魇梦侧过身,虹彩流溢的眼眸笑眯眯地看着森鸥外,丝毫没有要一同进入的意思,只是缓缓抬手示意。


    “请吧,我就不进去了。”


    森鸥外迎上他的目光,轻轻颔首,表情平静,迈步跨过了那条无形的界限,身影没入那片诡谲莫测的入口。


    一瞬的绝对黑暗与感官剥离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幽兰色的微光不知从何处渗透出来,柔和地将整个巨大的溶洞空间微微照亮,光线在水中和钟乳石上折射出梦幻般的晕彩。


    流水潺潺,声音清脆空灵,直接流淌进意识深处。


    四周景象美好得不真实,宛如只有在最静谧的梦境中才会出现的秘境。


    在溶洞的中央,一片莹润如玉的石台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雪白色的长发如月光织就的瀑布般披散,身上是鲜亮如血的红色和服,怀中似乎小心翼翼地抱着什么东西。


    听到森鸥外进入的细微声响,那个身影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精致得如同最上等瓷器人偶的脸蛋,以及雪色的长睫下,那一双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血红色瞳孔。


    她朝着森鸥外,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森,你来啦~”


    说着,女孩已经完全转过身,森鸥外这才看清,被她抱在怀里的,并非玩偶或小动物,而是一团不断蠕动,轮廓模糊的漆黑影子。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那团漆黑影子的“额头”位置——如果影子有额头的话——一条清晰可见的仿佛拙劣缝合留下的蜿蜒线条,正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异常。


    哦呀。


    森鸥外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寒芒。


    这可……比她原先预想的,要“有趣”得多了。


    但更有趣的,是那个女孩的神情变化。


    森鸥外或许没有江户川乱步那种能通过每一个细节看透一个人的能力,但只是观察一个人的表情,并不难,即使女孩的表情变化不过半秒,森鸥外仍清楚地看到了,女孩在看到她时,眼神从惊喜变为了失落。


    为什么?


    “坐。”海涅垂眸掩去眼底的失落,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光洁的石面。


    森鸥外从善如流,向前几步,在她身侧缓缓落座。


    在这个过程中,森鸥外能感觉到,那个女孩落在她身上然后又挪开的视线,重复了好几遍,手指纠结地捏着衣袖,好像有很多想说的话。


    但最终,她开口的话却是:“在外面,有遇到什么麻烦吗?”


    整理好了心情,女孩抬起头,眼神变得格外……慈爱?像是母亲看向自己远行的孩子,担忧中似乎还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还好。若一定要说麻烦……”森鸥外的声音适时地低落下去,柔和的目光始终落在女孩身上,“便是我的父母,他们……”


    她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在提及“父母”二字时,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知道,是羂索做的。”女孩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和服的衣袖,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某种冰冷的情绪,“他,想促使你觉醒。”


    “但是,他失败了。”


    “不过,森,你放心,他现在……很乖。”女孩脸上重新浮现出甜美的笑容,将怀中那团影子抱得更紧了些,甚至微微侧脸,将脸颊贴上了那影子“额头”的缝合线处,“我不会再让他欺负你了。”


    谁也不能欺负她。


    “你……不希望我觉醒?”森鸥外不动声色地问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探寻。


    “顺其自然就好,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女孩轻声说道,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明显就是觉得不好,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好这样说。


    但很快,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女孩眉眼弯了起来,“对了,森,你可以叫我海涅。”


    “海涅。”


    “嗯,这是我的名字。”女孩——海涅,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早点离开横滨。”


    “他快醒了。”


    “他?”森鸥外好奇地问海涅,“他是谁?”


    海涅没有回答,而是说:“森,你离开横滨后,能帮我一个忙吗?”


    “可以。”森鸥外看了她两秒,轻柔地应允。


    “我想你帮我找一双眼睛。”海涅喃喃低语,血色眼眸望向虚空,仿佛在追忆什么,“蓝色的,很漂亮、很漂亮的眼睛。”


    “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需要我留意的?”


    海涅摇了摇头,雪白的长发随之微微晃动。


    “我清醒的时间不多。等你找到那双眼睛,再来见我吧。”她抬起眼眸,认真地看着森鸥外,再次催促,“在这之前,森,你最好尽快离开横滨。你现在人类的部分还太多,继续留在这里……会很危险。”


    “能告诉我,是什么危险吗?”森鸥外用一种近乎诱哄的语气问道。


    但海涅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恍惚:“早点离开,在……那之前,不要随便回来,对不起。”


    “对不起……”


    “我也不想这样的……”海涅神情恍惚。


    但很快,她又回过神来,对森鸥外说道:“我跟羂索,也很久没见了,只知道他之前,就与一些奇奇怪怪的人走得很近。”


    “带你来的那家伙,便是其中之一。”


    “我能感觉到,横滨内部,像他这样的影醒来的数量,正在增加。”


    “横滨,很快就会乱起来了。”


    海涅神色坦然,言语间并无半分对事态失控的忧虑,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羂索在利用她,而她,显然也在利用羂索。


    不过各取所需,各有所图罢了。


    森鸥外还想问些什么,却被海涅打断了。


    “好了,我问你答的游戏,就到这里吧。”海涅抬起小手,眯着眼缓缓打了个哈欠,血色眼眸里弥漫上一层朦胧的水雾,“森,你该离开了。”


    “还有一个问题,那双眼睛,是什么样的眼睛?我该怎么找到它。”


    “等你看见,你就知道了。”海涅明显不想多说。


    她看着森鸥外的眼睛,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语气有种笨拙的认真:“等到那个时候,你再来找我,一定要来找我,你答应我的。”


    知道不会再获得更多有效情报,森鸥外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干脆利落地起身,沿着来路,向那片黑暗的入口走去。


    在她身后,漂亮得如同人偶的女孩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再见,森。”


    她的声音轻柔地飘荡在梦幻的溶洞之中。


    “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森鸥外离开了横滨。


    当他们重返东京时, 高专的姊妹校交流会已然落幕,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谜团。


    那突如其来、尚未查明缘由便升起的“帐”,以及在“帐”内现身袭击学生的诅咒师, 都已被解决。


    至于羂索,没有任何可靠情报显示她曾经出现在高专。


    森鸥外原以为那限制少年术师的“帐”是掩护真人盗取忌库的诱饵,如今想来,或许……真人才是羂索真正抛出的用以转移视线的棋子。


    因为真正的羂索,此刻正在苏醒的海涅的身边。


    可,“她”的目的是什么?


    情报依旧不足,森鸥外暂时无法勾勒出清晰的脉络。但有一点可以暂时确定:至少在近期,羂索无法腾出手来干扰她了。


    那么——


    先将总监部,彻底整合好吧。


    刚刚踏回东京地界的森鸥外,于心中定下了她接下来一段时期的首要目标。而仿佛早已预见到这一步的太宰治,在她归来之前,便已经做出了行动。


    得知此刻加茂家本邸,正被一片浓重的血腥与混乱无声吞噬。


    “中也, 你也一起去吧。”


    森鸥外微微侧首, 对身旁的中原中也露出一个浅淡却不容置疑的微笑。


    “给我们的新组织,开一个足够完美、也足够响亮的头。”


    真正的风暴,方才初现端倪。


    *


    咒术总监部。


    交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御三家分别收到了总监部措辞正式、却透着不容违逆意味的通知,要求其家主或核心代表于次日前往总部与会。


    于是, 在约定之日,总监部那栋森严建筑的门前。


    禅院家主禅院直毗人领着家族精锐的“炳”组织成员抵达,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对面加茂家的队伍,随即微微一凝——嗯?


    “加茂小子,你父亲呢?”禅院直毗人捻着胡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疑惑。


    他对加茂宪纪本人倒没什么意见,但这年轻人的站位,在加茂家主缺席的情况下,就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旁人或许不知,禅院直毗人却清楚,加茂宪纪并非真正的嫡子,只因正室未诞下有术式的男丁,才被对外宣称是嫡子,是下一代家主人选。


    拥有如此微妙身份,加茂宪纪在那些知晓内情的长老面前,绝不可能讨得欢心 。


    明面上或许不会让他难堪,但……绝不可能允许他在家主缺席时,站在所有加茂术师的最前方。


    禅院直毗人心道:这小子,平日不显山露水,这就……掌权了?


    实际上内心同样茫然无措、甚至隐带惊惶的加茂宪纪,只能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家父身体突发不适,卧病在床,无法出席。今日会议由我代为参加。”


    禅院直毗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未再多言。


    这一番耽搁,五条家的人也到了。


    令人意外的是,为首的并非五条悟。


    迎着禅院与加茂两家术师投来的视线,五条家的长老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干咳一声解释道:“悟大人他……说要先和总监部的几位……朋友叙叙旧。”


    五条悟?和总监部?叙旧?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着实透着股荒诞的古怪。


    在数名辅助监督沉默而恭敬的引导下,咒术师们步入那间宽阔肃穆的会议室。


    然而,更令人意外的一幕出现了——他们一眼便瞧见了那位声称去“叙旧”的五条悟。他并未与任何想象中古板的高层在一起,而是正与一名身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与同色长风衣、颈间随意搭着条暗红色围巾的年轻女子低声交谈。


    五条悟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称不上多么热络,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但对比起他平日面对总监部高层时那副嘲讽全开、懒得掩饰不耐的模样,眼下这情景,已然算得上是“友好”了。


    但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心生凛然的,仍然是会议桌那象征绝对权威的主位之上,端坐着的那位陌生女性。


    她看起来极为年轻,在咒术师们敏锐的感知中,咒力微弱得近乎于无,与普通非术师无异。


    御三家在场的术师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脚步在会议室门口凝滞,质疑与不悦几乎化为实质的目光,钉在那主位的身影上。


    除了加茂宪纪。


    他始终低垂着头,避开了所有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步走到了为他安排好的座位,安静落座,姿态甚至透出一丝不该有的……顺从。


    加茂家其余术师眼中顿时流露出压抑不住的惊怒与不满。


    那位本就因被迫屈居于加茂宪纪之下而倍感羞辱与憋屈的长老,更是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若非场合特殊,他几乎要当场发作。


    森鸥外微微抬眸,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早在听到门外脚步声时便已停下交谈的五条悟,见状,目光淡淡地扫过自家那些面露迟疑的术师。


    被那苍蓝六眼平静无波地一扫,五条家的术师们心头一凛,不敢再有丝毫犹疑,乖乖鱼贯而入,按照席位指示依次坐下,动作迅速而整齐。


    “怎么,都停在这里。”


    突然,一道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突兀地自门口滞留的术师们身后响起,如同冰锥骤然刺入凝滞的空气,令他们心头骤然一凛,背脊瞬间窜过一丝寒意。


    若此地是生死相搏的战场,身后是敌人,他们恐怕已在毫无察觉中身首异处。


    禅院直毗人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看向来人。


    橘发蓝眸,正是特级咒术师——中原中也。


    今日的中原中也未着高专那身便于活动的制服。


    他肩披挺括的黑色风衣,头戴一顶同色礼帽,帽檐压得略低。


    帽檐阴影之下,那双湛蓝如冰海的眼眸冰冷地扫过堵在门口的术师们,不含丝毫温度。


    那一眼之中,某种压抑的、极度不悦的凛冽气息满溢而出,如同被顶级掠食者无声锁定的寒芒,即便是身经百战的禅院直毗人,也下意识地肌肉绷紧,感到了本能的忌惮。


    特级术师的威压,即便是底蕴深厚的御三家,也需心存敬畏,衡量轻重。


    于是,聚集在门口的术师们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无声地向两侧退开,为中原中也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而沉默的道路。


    凝滞的空气仿佛随着这个动作重新开始流动。


    在一片近乎屏息的静默中,中原中也穿过人群,步入会议室。


    皮鞋踏在光洁地板上的“哒、哒”声,清晰而富有压迫性的节奏,伴随着一股尚未散尽、仿佛刚刚从修罗场归来的、新鲜而浓烈的血腥气息,在术师们之间悄然弥漫开来。


    那不是错觉,是真切而锐利的、带着铁锈与死亡味道的血气。


    落在中原中也身上的视线交织着惊疑、探究、忌惮,以及难以言喻的寒意。


    直到他旁若无人地走到主位前,停下脚步。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这位以强悍桀骜著称的特级咒术师,单膝触地,以一种无比恭谨、绝对服从的姿态,半跪而下。


    主位上的女孩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何?”


    无人注意的角落,加茂宪纪飞快地、更深地垂下了头。


    浓密睫羽投下的阴影里,他的瞳孔难以自抑地轻轻颤动,指尖在袖中冰冷。


    他在恐惧。


    中原中也抬起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加茂家,已清理完毕。”


    恍惚间,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似乎骤然变得浓重、粘稠、刺鼻,几乎令人窒息。


    “——你这是什么意思?!”


    禅院直毗人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利剑,骤然劈开了这令人心脏停跳的凝滞气氛,他不再掩饰怒火与质疑,矛头锐利地直指主位上的森鸥外。


    那个被他们有意忽视、试图以沉默施加下马威的女孩,并未立刻回答他饱含怒意的质问。


    她先是对着依旧半跪的中原中也温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关怀:“起来吧。”


    中原中也依言起身,动作一丝不苟,流畅自然,仿佛早已融入骨髓的本能。


    随即,在众人复杂目光的聚焦下,他沉默而坚定地迈步,站到了森鸥外座椅的斜后方,如同最忠诚的影卫,也是最锋利的刀。


    在此期间,禅院直毗人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始终与森鸥外相接。


    那双泛着浅淡红晕的紫色眼眸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年轻的面容却平静得如同深潭,不起一丝涟漪。


    在他刻意施加的、饱含数十年积威与术师压迫感的注视下,竟无半分动摇,甚至隐隐有种……反被审视的错觉。


    但回应他的问题的,并非森鸥外,而是中原中也,他的声音清晰而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加茂家主及其麾下数名核心成员,与犯下无数滔天罪行的特级诅咒师加茂宪伦秘密勾结、图谋不轨。已于今日凌晨,执行死刑。”


    出门开个会,家就被抄了、主心骨被连根拔起的其余加茂术师:? !


    震惊、暴怒、荒谬、恐惧……种种情绪在他们脸上交织,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有什么异议,等开完会,自然有你们陈述的机会。”五条悟终于懒洋洋地插话,挥了挥手,打断了即将爆发的混乱,“现在,先坐下。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五条悟的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配合着那双微微睁开的苍天之瞳,却让那几名几乎要暴起质问的加茂术师如同被冰水浇头。


    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在血管里奔涌,但残存的理智与对“六眼”的忌惮,终究将他们狠狠拉回残酷的现实,意识到此刻的场合与绝对不利的情势。


    带着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与绝望,加茂家的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沉着脸,脚步僵硬地走进了会议室,在那些空着的、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座位上落座。


    禅院直毗人面色凝重, 目光深深看了一眼主位上始终从容的森鸥外,终究率先迈步。


    其余禅院族人跟在他身后, 沉默地步入会议室。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无人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们脑子里仍有些发懵, 嗡嗡作响。


    什么意思?加茂家……御三家之一的加茂,这就被总监部以如此酷烈的手段清洗了?


    不是,总监部怎么回事?高层集体疯了? ?


    且不说那“勾结诅咒师”的罪名是真是假、证据何在有待商榷,还有那死了几百年的加茂宪伦凭什么“秘密勾结”……那毕竟是御三家啊!


    好歹也该正式下达文件,走个流程吧?怎么就直接动手了? !而且事先竟无半点风声泄露


    待御三家所有代表终于带着各异的心情落座,偌大的会议室被一种紧绷的死寂充斥,森鸥外这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人已到齐……”


    她的视线平静地环顾一周, 紫红色的眼眸掠过每一张或惊疑、或愤怒、或沉思、或恐惧的面孔。


    此刻,再无一人敢随意插嘴,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与她目光的直接接触。


    “在场的各位,心中或许存有许多疑惑。”她声音平稳和缓,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早已尘埃落定的小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重量。


    从前,总监部那些真正掌权的高层,总是隐匿在昏暗房间厚重的屏风之后,如同操纵傀儡的阴影,单独接见术师,下达命令。


    今日却破天荒地采用了现代会议室的形式,将所有人聚集一堂——这本身就足以引发最深的疑虑与不安。


    而最大的疑惑,无疑是端坐于主位、俨然掌控全局的年轻女孩。


    一个相比起咒术师显得过分羸弱、通常只会出现在辅助监督队伍中的女孩。


    一个明明只是用寻常语调说着话,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却莫名带给在场这些见惯了生死与强大的术师们,如同面对深渊或不可抵御的天灾时,才有的、无形而沉重的压迫感的女孩。


    她继续说道,仿佛只是在做一个简单的开场白:“那么,在会议正式开始前,我先介绍一下自己。”


    清透的女声在寂静中流淌,带着一丝浅淡得体、却毫无暖意的笑意。此刻,若还有人因她的外貌与语气而认为她软弱可欺,恐怕连自己是如何消失在这世上的,都不会明白。


    “——我叫,森鸥外。”


    话音落下,她刻意留下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又仿佛被无限拉长的停顿。


    在这静得连血液流动声都仿佛能被听见的会议室里,她将原本平放在光洁桌面上的双手,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与优雅,缓缓抬起。


    十指修长,指尖相对,而后轻轻交叠,虚虚悬置于身前。


    随后,她下颌微收,以一种既显专注、又透出绝对掌控的姿态,虚虚悬置于交叠的手背之上。


    那并非什么具有特殊含义的姿势。


    配合着她那张过分年轻、甚至略带少女稚气的脸庞,本应显得毫无威胁力,甚至有些故作姿态。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凛冽的寒意却悄然攫住了在场许多人的心脏与喉咙,令他们呼吸微窒,噤若寒蝉。


    甚至无法对她的下一句话,做出任何及时、恰当的反应,无论是质问,还是附和。


    或许,她只是在享受这短暂沉默中滋生的、属于权力的战栗。


    那不到一秒的停顿之后,森鸥外唇角微扬,展露一个无可挑剔的、却让人心底发冷的浅笑,清晰而平稳地宣布:


    “姑且,算是如今总监部的部长吧。”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轻柔。


    却在这间汇聚了咒术界最顶层力量的肃穆会议室里,如同惊雷骤落,掷地有声,余音回荡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不过是、不过是个只配用来繁衍后代的弱小女人,也敢在此大放厥词,窃据权柄——


    “唰!”


    锋利的寒芒,如同暗夜中掠过的冷电,骤然自某个禅院族人身侧的阴影中迸发!


    利爪划破空气与皮肤的细微声响,瞬间斩断了他脑中翻腾的恶毒臆想,亦如他脖颈上突兀出现的那道细细血线——不深,刚好划破表皮,沁出鲜红的血珠,带来刺痛与濒死的恐惧。


    禅院拓真猛地捂住传来刺痛与温热湿意的喉咙,腿脚一软,狼狈地半跪下去,喉间发出“嗬嗬”的、因惊恐而失声的怪响,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与骇然,似乎在无声地诘问着发生了什么。


    禅院直毗人下意识地低斥一声,声音里却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慌什么!又没真要你的命!还不站起来,丢人现眼!”


    而他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警觉的老鹰,死死锁定了那位如鬼魅般骤然现身于拓真身侧、一击即退、此刻已再次融入会议室角落阴影的白发少年。


    禅院直毗人立刻放开全部感知,仔细搜寻空气中残留的术式痕迹。他未能捕捉到中岛敦再次隐匿的轨迹,却意外地“听”到了——


    不下数十道极其轻微、绵长而规律的呼吸声。


    在眨眼间,消失无踪。


    “这是什么意思?”禅院直毗人没再去看那个捂着脸颊、惊魂未定的丢脸族人,转而沉声质问森鸥外,目光锐利如刀。


    然而,他只看到对方嘴角那抹未曾改变的、近乎淡漠的弧度。


    她轻笑一声,修长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微响。


    “禅院。”


    被点名的家族所有术师立刻绷紧了神经,目光紧锁森鸥外,那其中翻涌的敌意与审视,绝非善意。


    “我对你们家族那些陈腐不堪、早该扫进历史垃圾堆的落后思想,丝毫不感兴趣。”森鸥外不急不缓地说道,单手慵懒地撑着脸颊,先前那抹浅笑已全然收起,紫红色的眼眸里只剩下冰凉的平静,“但是,注意一下你们的眼神,禅院。”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只是一个警告。”


    说完,那抹公式化的微笑又重新回到她脸上,仿佛刚才瞬间的冷冽只是错觉。


    “好了,无关的枝节就不要再提了。总监部召唤各位来此,可不是为了来质疑我的身份的。”


    好,很好。


    禅院直毗人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袖,仿佛要拂去某种无形的尘埃,冷笑道:“看来总监部那些老家伙真是越老越狡猾,遇到真正的麻烦就缩在后面,推出一个小姑娘来挡在前面当靶子。”


    他根本不相信森鸥外所谓的“总监部部长”身份。


    部长?咒术总监部何曾有过这个职位?这不过是最低劣的谎言。


    这是最符合逻辑的推断。


    即便森鸥外此人看上去有些古怪,但感知中那点微末的咒力做不得假,顶多是个三流术师。


    总监部部长?除非那些盘根错节的高层一夜之间死绝了,否则这只能是眼前这个被推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满口胡言。


    可……真的不可能吗?禅院直毗人下意识地将那个可能抹去,尽量维持住自己作为御三家之一的禅院家家主的威严。


    “啊——哈——”


    五条悟在一旁,仿佛完全没感受到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极其无聊地、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在寂静得近乎凝固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全场的视线,顿时被他这不合时宜、甚至堪称挑衅的动作吸引过去。


    他有些无语地摆了摆手:“看我干嘛?你们继续你们的友好交流啊,不用管我,我听着呢。”


    “森小姐,”他偏过头,看向主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差把腿翘到会议桌上了,“你还要跟他们聊多久?这种拐弯抹角、浪费时间的前戏,我看着都累。你要是再不动手,我可要忍不住自己来了。刚好——”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禅院直毗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我看禅院家的这位老爷子……不爽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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