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听到这句话,禅院直毗人气得手都在微微发抖,胡须颤动:“五条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公然站队这个来历不明、意图颠覆传统的女人,这个人还记得他自己也是御三家出身、本该与家族利益休戚相关吗? !简直是离经叛道!


    五条悟是真的有些不耐烦了。


    长篇大论的扯皮、试探、勾心斗角, 他早就在无数次会议和家族内斗中看够了、听够了、烦透了。


    虽然最初决定与森鸥外——虽然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联络他的“合作者”就是她——合作,是出于上一次在交流会上与尾崎红叶定下的某种“束缚”。


    但接触下来,他对她所描绘的、革新之后的总监部蓝图,对她那种摒弃无谓内耗、追求效率与整体利益的思路,确实产生了几分真实的兴趣——在其他人到来之前,他们便已就这些理念进行过简短的交流。


    更何况, 此刻跳出来反对的,是比任何术师家族都更固守陈规、歧视打压无术式者的禅院家。


    想到被家族评定体系刻意压制的禅院真希, 想到因为“十种影法术”而被禅院家虎视眈眈、甚至试图“交易”的伏黑惠……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五条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倒是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脸色铁青的禅院直毗人, 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 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遗憾, “都这把年纪了, 脑子还跟生了锈的齿轮一样转不动。我看,不如早点把禅院家主的位置让给惠算了,也算你这辈子为家族做的、唯一一点像样的贡献。”


    给惠那小子带个“禅院家主之位”当土特产回去,不知道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露出什么精彩的表情呢?光是想想,五条悟就觉得这趟会议总算多了点值得期待的乐子。


    眼见着五条悟的眼神从漫不经心转向认真,甚至隐约有术式发动的微光在苍蓝眼眸深处流转,禅院直毗人心下一惊,知道有五条悟在此明确表态支持,五条家的态度已无需再试探,绝无可能争取过来了。


    他立刻将最后一丝希望,投向了自从落座后就一直保持沉默、态度暧昧的加茂家代表——加茂宪纪。


    接收到禅院直毗人殷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与“唇亡齿寒”暗示的视线,加茂宪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中。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挺直了本就绷紧的背脊,坐得更加端正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虚空一点,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开口道:“不知,森部长召集我等来此是有何时?”


    他将脑袋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眯缝的眼角余光谨慎地扫过主位上那个笑容莫测的女人,以及那个曾以雷霆手段“清理”了大半个加茂家核心层、此刻正如同最忠实的凶兽般守在她身后的中原中也。


    加茂家被羂索渗透、操纵,是铁一般的事实,证据确凿,甚至这种渗透与影响很可能在很早以前、早到超出常人想象的时代就已开始,如同附骨之疽。


    谁能想到,加茂家历史上最大的污点、那个犯下无数恶行本该早已死去的特级诅咒师加茂宪伦,竟然一直以某种方式“活着”,并在暗中操纵?


    这件事绝对不能被彻底曝光,那将是加茂家真正的灭顶之灾。


    更何况,连五条悟都明确站在了对方那边。


    经此一役,加茂家元气大伤,能否保住“御三家”的名头都已是未知之数……


    加茂宪纪身后的其他加茂术师们也保持着死寂的沉默,如同泥塑木雕,用这种近乎放弃抵抗的姿态,默认了他的发言,也默认了家族的现状与选择。


    地位较低的术师看着上位者的反应,而上位者们……对于家族内部某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并非全然无知。


    总监部行事如此酷烈,不可能毫无凭据。


    此刻若再强行闹起来,除了让加茂家显得更加不堪、更加心虚,除了可能引来更彻底的清洗,不会有任何好处。生存,有时需要忍耐与妥协。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


    令人窒息的、几乎能压垮神经的沉默,在宽阔的会议室里蔓延、发酵,如同不断上涨的冰冷潮水,淹没了先前所有的愤怒与质疑。


    看了一场由禅院家开场、五条家推波助澜、加茂家沉默认输的“好戏”,森鸥外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那笑意却未曾真正抵达眼底。


    她再次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叩。”


    清脆的叩击声不大,却如同精准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重新将那些飘忽、沉重、或茫然无措的注意力,强行拽回她身上。


    “各位近一年来,不知是否已有所察觉吧?”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国内咒灵出现的频率和强度,都在以异常的速度增长。”


    这并非因她出现而导致,事实上,这股苗头早在五条悟诞生后便已悄然滋生。


    随着他成长为咒术界公认的“最强”,咒灵的整体实力与威胁等级,似乎也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水涨船高。


    要知道,在五条悟出生之前的漫长岁月里,特级咒灵或咒胎的出现频率极低,几十年也未必能见到一个。


    而如今,光是经她手处理掉的特级相关事件,就已不止一桩。


    五条悟对此心知肚明。


    作为咒术界实质上的最高战力,那些最棘手、最危险的咒灵,最终往往都需要他出手解决。


    “据可靠消息显示,”森鸥外继续道,声音平稳地抛出一个更沉重的信息,“不仅是加茂宪伦,还有更多属于过去的、本应沉寂的术师,正在以各种方式苏醒,回归现世。”


    这一点这人刚才可没细说啊。


    五条悟看了森鸥外一眼,藏在墨镜后的眉头微挑。


    藏藏掖掖的,情报不一次性给全,不诚实啊,啧。


    “这些术师,或多或少都与加茂宪伦之间有过接触,定下了内容未知的束缚。因为时间跨度较大,牵涉甚广,到底哪些术师会陆续苏醒,目前还未有定论。”


    森鸥外的目光若有实质般扫过御三家众人,最后停留在禅院直毗人脸上。


    “但我不希望,这里面再有御三家的影子。”


    “这,是善意的提醒。希望诸位回去后,都能好好自查、清理一番门户。”


    “一切试图扰乱咒术界现有秩序、威胁普通社会稳定的行动,无论其发起者是谁,有何背景,总监部都绝不会姑息。”


    “至于针对此事的后续具体行动方案,请各位等候总监部的正式通知,配合执行。”


    “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


    ……


    咒术界上层骤起的风云与权力更叠,对于绝大多数埋头于任务与生存之间的咒术师而言,几无涟漪。


    总监部仍在惯性下维持着日常运转,咒术师们依旧奔波于都市暗巷或荒郊野外,祓除着不断滋生的咒灵。


    咒术师也是社畜,更是全年无休、与死亡共舞的那种。


    天大的变故悬于头顶,该做的工作,一样也少不了。


    至于其他更深层的东西?那是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才需费心权衡的棋局。


    夜色深沉。


    从总监部前往天元所在的薨星宫,有相当长一段蜿蜒山路。


    黑色的轿车平稳行驶,森鸥外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侧脸在窗外流动的暗淡光影中显得沉静莫测。


    进入东京咒术高专所在的结界范围,四周山林愈发静谧,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成了唯一的旋律,除此之外,万籁俱寂,连夏夜应有的蝉鸣都消失无踪,透着一股不祥的刻意。


    从总监部出来,森鸥外的行踪并未刻意掩饰。


    忙碌穿梭的辅助监督们也未察觉,这个从他们身边经过、面孔陌生的“同僚”,正是他们新上任的、以雷霆手段攫取权柄的顶头上司。毕竟最近辅助监督的队伍扩充了不少,多了许多生面孔,已是常态。


    驾驶座上的是中原中也。


    车灯锐利的光束切开前方浓稠的黑暗,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


    平时驾驭重型机车或跑车都习惯追求极限速度与激情的青年,此刻却将车速维持在一种堪称刻板、绝对平稳的中等水平,行驶得近乎诡异,如同行驶在无波无澜的镜湖之上,每一个转弯、每一次加速都精准而克制。


    黑夜最深处,密林最幽暗的罅隙之间,一只眼睛倏然睁开,瞳孔在黑暗中泛着不祥的微光,如同潜伏的毒蛇,精准地锁定了下方公路上那两道移动的、诱人的车灯光芒。


    杀意,如同冰锥,骤然而起!


    然而,未等他紧绷的肌肉做出任何投掷、狙击或发动术式的动作,一道比黑暗更幽邃、比夜风更迅疾的利光,如同毫无预兆的冷电,自其身后绝对盲区的阴影中闪现。


    巨大而锋锐、覆盖着银色短绒毛的虎爪,悄无声息地洞穿了稀薄的空气,也洞穿了他用来支撑狙击姿势的肩胛骨,以千钧之力将他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狠狠掼在冰冷潮湿的地面,死死钉住!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被淹没在压倒性的力量之下。


    剧痛瞬间炸开,沿着神经疯狂蹿升。


    男人下意识地张嘴欲嘶,声音却被一只厚重的、带着野兽独特体温与粗糙触感的肉垫,自上而下,死死地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连同未出口的惨叫,一同狠狠摁进泥土与腐叶之中。


    只剩下几声含混古怪的、如同溺水般的闷哼,便彻底湮灭在愈发浓重到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在这片被某种力量特意“净空”, 隔绝了寻常声响的绝对寂静中,这点本应惊心动魄的动静,未能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如同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压在背上的重量与纯粹的□□力量,绝非寻常野兽或低级咒灵所能拥有。


    男人在极致的痛苦与突如其来的惊恐中,试图强行运转咒力, 发动自身术式挣脱这致命的钳制。


    然而,一股更加霸道、更加诡谲的力量顺着那刺入肩胛的利爪猛然侵入,眼前骤然一黑,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飘远,沉没进无边的黑暗。


    月亮悄无声息地偏移了角度,一缕稀薄的、如同乳白色纱幔般的月光,终于吝啬地洒进这个阴暗的、散发着血腥气的角落,为那只静静伏踞的白虎那身雪亮皮毛,镀上一层清冷而神秘的莹辉。


    白虎庞大而充满力量感的身躯开始收缩、变形, 蓬松的皮毛如潮水般褪去, 锋利的爪子回缩,最终化为一个白发黑衣、面容清秀却眼神冰冷的少年。


    中岛敦面无表情,一只脚随意地踩在昏迷男人仍在微微抽搐的背上,仿佛只是踩着一段无用的枯木。


    他的双手仍维持着半兽化的形态,指尖锋利,刚刚从对方血肉模糊、骨茬外露的肩胛处拔出,正向下滴落着粘稠的、在月光下呈现暗红色的液体,在男人深色的忍者服饰上,洇开一团团更为深暗、不断扩大的湿痕。


    “一个。”中岛敦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清点猎物。


    随即,他身形一晃,已如融入夜风的雾气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昏迷的袭击者和渐渐浓郁的血腥味。


    公路两侧昏暗的山林深处,类似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挣扎与闷响,开始零星响起,又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般,迅速归于更深的沉寂。


    太奇怪了。


    这反常到极致的安静,与偶尔爆发的、短促而诡异的异响,让剩余尚未动手或刚刚抵达伏击位置的潜伏者们,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与寒意。


    眼见那辆黑色轿车越发深入人迹罕至、结界力量最强的深山区域,确认外界的视线与可能的援手已完全被隔绝,一名潜伏的术师——禅院家的旁系,禅院太一,咬牙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特制咒物,准备以此为媒介,展开小范围的隔绝与强化结界,做最后一搏。


    然而,他未曾察觉,在自己的右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道浅淡却无比清晰的黑色手掌印记,如同诅咒的纹身。


    手腕翻转,咒物即将脱手坠地,触发预设的术式。


    可就在这时,禅院太一的脸上却陡然扭曲,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竟露出一抹诡异而狰狞的、仿佛属于胜利者或疯子的狂笑,与他眼中残存的理智与惊愕形成可怕对比。


    他猛地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扼住了身旁另一位同样隐匿气息、准备协同攻击的同伴的脖颈。


    五指如同铁钳,深深陷入对方的皮肉,力道大得惊人,瞬间截断了对方的呼吸与可能的示警。


    黑暗中的各种异动越发明显、杂乱,仿佛平静水面下无数暗流开始疯狂对冲、绞杀。


    但那辆行驶在公路上的黑色轿车,却依旧平稳得不可思议,速度未有分毫变化,缓慢地朝着高专最深处、薨星宫的方向驶去。


    将身后山林间所有的骚动、伏击、背叛与无声的结局,冷酷地、毫不在意地抛在渐浓的、仿佛能淹没一切的夜色里。


    高专,到了。


    在汽车稳稳停驻于特定区域、引擎熄火的同一瞬间,后座的森鸥外睁开了眼睛。紫红色的眸光清澈锐利,不见半分朦胧睡意。


    薨星宫最深处。


    天元微微蹙起了眉头,交叠在宽大袍袖中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祂的目光看似落在眼前的访客——特级术师九十九由基身上,心神却早已通过遍布日岛的“天元结界”, 牢牢锁定了那个正越来越接近薨星宫核心的、名为森鸥外的存在。


    “你在国外待得……太久了。”天元的声音如同穿过漫长岁月的回响,平静无波,“最近,总监部发生了很多事。”


    九十九由基对此兴致缺缺,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轻蔑。


    总监部能发生什么事?无非是那些老掉牙的权力倾轧、派系斗争和封建规矩的又一次无聊内耗罢了,千年如一日的戏码。


    她懒洋洋地摆摆手,耀眼的金色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随便他们怎么折腾,与我何干?我还是更关心你之前提到的……夏油杰。”她直起身,目光变得锐利,“你之前说……夏油杰还活着?这怎么可能?五条悟那家伙,果然最后还是包庇了他,对吧?”


    总监部如何,影响不到她这个游离在体系之外的特级。


    若特级术师能被轻易拿捏,她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比起那些陈腐的官僚把戏,果然,夏油杰的“死而复生”,只可能与五条悟有关——


    “不,”天元否认了她的猜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夏油杰不仅没死,而且……已经加入了总监部。”


    “哦?”九十九由基挑眉,眯起了那双漂亮而锐利的眼睛,“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九十九由基的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天元不知道的事情?


    尽管她对总监部素无好感,甚至多有鄙夷,但这样一个盘踞咒术界顶点数百年的庞然大物,被一个来历不明者彻底掌控……为何她事先没有得到半点风声?五条悟知道吗?他又是何种态度?


    “这个太宰治,是什么人?”九十九由基直接问道,语气里带着探究。


    “不知道。”


    天元的回答让九十九由基感到了意外。居然还有天元无法洞悉根底的人?


    “你居然会不知道?”


    天元似乎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这个人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但是他们恐怕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自己曾经不屑一顾、视为蝼蚁的存在,反过来算计得片甲不留。”


    一个声音,带着轻笑与玩味,突兀地插入了薨星宫大殿的寂静。


    薨星宫大殿之外,原本是弥漫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白茫茫雾霭。


    那是天元设下、用以拒绝不速之客接近核心的结界外显。


    不被允许者,即使侥幸寻到薨星宫的方位,目之所及也唯有这片永恒的迷障。


    然而此刻,一个并未得到天元许可的“客人”,却轻而易举地走了进来。


    在踏入结界之前,连九十九由基都未曾察觉到他的存在——天元的结界在拒绝他人的同时,也一定程度上干扰了她对外界的敏锐感知。


    直到太宰治闲庭信步般走入大殿中央,语气轻快地接上了天元未尽的话语。


    九十九由基锐利的目光立刻投向这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带着审视与好奇。


    “天元,这位是……你的客人?”她问道,身体却已不着痕迹地调整了站姿,处于一个既能保护天元,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位置。


    天元凝视着眼前的太宰治,沉默了比正常应答更长的一段时间。那并非思考的沉默,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混合了无奈与某种更深层次忌惮的停顿。


    “……你怎么来了。”天元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让熟悉祂的九十九由基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不欢迎”的意味。


    几乎在同一时刻。


    远在东京城区某个隐秘安全屋中,正翻阅着最新情报的夏油杰,动作忽然一顿。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低下头,看向正坐在不远处沙发上,抱着游戏机打得噼啪作响、仿佛全身心投入的“太宰治”身上。


    太宰治本人此刻正在薨星宫,与天元对峙。


    那他面前这个,从不久前就坐在这里,抱怨无聊、打游戏、甚至试图指挥他泡咖啡的“太宰治”——


    夏油杰的喉咙忽然有些干涩,他放下手中的纸张,一字一句地,带着某种被愚弄的荒谬感与隐隐的怒意,开口叫出那个几乎可以确定的答案:“谷崎润一郎。”


    到底是什么时候?是在他离开房间接听那个简短通讯的时候?还是更早,在他们一起从高专返回的路上?甚至……可能从一开始,踏入这个安全屋的,就不是本尊?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破,正在努力通关的“太宰治”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茫然地抬起头。


    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几片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的、如同初冬新雪般的晶莹光点,从他肩头、发梢飘然散去。


    异能【细雪】制造的光学幻象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露出下面真实的、属于那位胆小却能力奇特的少年的面孔。


    “啊?”顶着夏油杰越来越恐怖、仿佛有实质咒力在凝聚的凝视,谷崎润一郎缩了缩脖子,脸上挤出尴尬又心虚的笑容,声音都变调了,“你、你发现啦?哈哈哈……太宰先生说,只是开个小玩笑,让你别太紧张……”


    与此同时,薨星宫内。


    “我感觉,你大概不会那么轻易放森小姐进来做客,”太宰治摊了摊手,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无辜又狡黠的光,“所以,只好提前一点点过来,帮忙……探探路咯?”


    “——夏油。”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晚餐的菜单。


    然而这句话,却让天元笼罩在宽袍下的气息几不可察地一沉。


    等等、等等等等!


    九十九由基的脑子一时有些没转过弯来。


    夏油?他叫天元大人……夏油?不是,等等等等,天元大人和夏油有什么关系?难道眼前的天元大人是……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特级术师, 九十九由基小姐,对吧?”太宰治的注意力转向九十九由基,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姿态并不惹人厌烦,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放松警惕的亲和力。


    “想听听,关于森小姐是如何说服总监部那些老古董, 坐上如今这个位置的故事吗?过程……说实话,还挺有趣的哦~”


    九十九由基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双手环胸,金色发尾随着动作轻晃。


    直视着太宰治:“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叫天元大人——夏油。”


    “当然,可以。”太宰治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笑容不变,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然后,他侧过身,对着大殿入口那片逐渐变得稀薄、如同退潮般散去的永恒雾霭,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语气轻快地说道:


    “不如……让森小姐亲自进来,跟你聊聊, 如何?”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阻隔内外、拒绝万物的结界雾霭,如同接收到最高指令般,彻底消散,露出其后漫长而幽深的甬道。


    对于夏油杰那点试图绕过他们、私下接触九十九由基的小心思,无论是森鸥外还是太宰治都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他们只是顺势而为,在夏油杰辛辛苦苦、小心翼翼地将九十九由基这枚“棋子”悄悄送到高专、送到天元面前而不让更多人发现后,从容地摘下了这颗成熟的桃子,顺便,以此作为一种无声却清晰的警告——提醒他认清自己的位置,保持必要的安分。


    至于九十九由基本人……


    阻挡的结界彻底散去,森鸥外缓步走进殿内。


    她的脚步声很轻,落在光洁如同镜面的地板上,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稳定的、不容忽视的节奏。


    她先是目光平静地掠过姿态闲适的太宰治,以及气息晦涩难明的天元,最终,那双紫红色的眼眸,落在了殿内另一位存在感极强的女性身上——九十九由基。


    森鸥外打量着眼前这个金发耀眼、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刀的女人,几乎在目光接触的瞬间,便确定了她目前最想知道、也最为关键的一点——


    眼前这个女人,有着自己牢固不可动摇的理念与追求,绝不会被轻易收买,更不会甘心沦为任何人的附庸或棋子。


    她是一把锋利的、自带意志的刀,或者……一个潜在的、有趣的合作者。


    她有预感,她们或许……会很合得来。


    砰砰、砰砰——


    总监部地下最深处的壁垒之后,有一座近期被彻底翻修、用途“特殊”的审讯室。


    这里曾短暂关押过虎杖悠仁与乙骨忧太,但即便是当事者亲临,此刻恐怕也难以从那面目全非的森严中,辨认出丝毫往昔的痕迹。


    墙壁、天花板乃至脚下地面,都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古老咒符完全覆盖。


    那些朱砂与秘银勾勒的符文扭曲盘绕,不仅强力抑制着咒力的流动,更针对性地封锁着某些特定的、危险的术式。


    房间一侧,冰冷的金属架上,整齐陈列着各种形态狰狞、用途不便明言的刑讯与束缚器具,在头顶惨白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哑光而冰冷的色泽,沉默地诉说着此地的性质。


    审讯室中央,亮如正午烈日的探灯毫无偏移、毫无怜悯地直射而下,将束缚于特制金属椅上的咒术师完全笼罩。


    光线刺目到足以灼伤视网膜,剥夺所有视觉上的逃避与自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也无法完全掩盖的、淡淡的铁锈与陈旧血腥混合的气味。


    更令人神经紧绷的,是那不时从隔壁、或是更遥远囚室方向传来的、充满极致痛苦与原始恐惧的嘶哑求饶、绝望哀嚎,以及……某种沉闷而规律、仿佛重物撞击□□的钝响。


    最终,那些声音总会归于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绝对的、死寂的平静。


    太安静了。


    静到被束缚者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旁奔流轰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每一次沉重而慌乱的搏动,都像是在为某种看不见的倒计时,敲响着丧钟。


    砰砰、砰砰——


    就在这时。


    “吱呀——”


    审讯室厚重的合金隔音门被推开时,发出的那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无比的金属摩擦声,让椅子上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咒术师,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艰难地、一点点掀开因长时间紧闭而酸涩粘腻、又因强光刺激而始终虚掩着的眼皮。


    但那白炽如狱的光芒如同实质的烧红钢针,瞬间狠狠刺入他收缩的瞳孔。


    男人的眼睛被刺激得猛地重新死死闭合,眼角因剧烈的生理反应,沁出一滴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渍,蜿蜒滑落。


    哒、哒——


    皮鞋鞋跟敲击在特制防滑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即便视觉被剥夺,咒术师那被恐惧高度磨砺的感官依旧在疯狂报警——来者不止一人。


    走在前面的、更轻巧的脚步声停下了,似乎在他正对面不远的位置坐了下来,带来一丝衣料摩擦的窸窣。


    而另一个更沉重、每一步都仿佛带着无形山岳般压迫感的脚步,则继续向他逼近,最终停在了他的身侧,如同一道冰冷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啪嗒——


    一声轻巧的扳动开关的脆响。


    那几乎要将他残存理智与眼球一同灼穿的刺目强光,被人为地调整了角度与强度,变得相对“柔和”——至少,允许他勉强辨认出物体的轮廓和颜色。


    男人,或者说禅院拓真,用力眨了眨眼,挤出残留的、刺激性的泪水,终于在一片朦胧的光晕和泪水中,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看到了那张绝不可能忘记、此刻却带着堪称温和笑意的、年轻得过分的脸。


    “我记得你。”森鸥外双手优雅地交叠,置于同样交叠的膝盖之上,坐姿端正却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少女般的娴静。


    脸上那抹微笑,亲切得仿佛只是在某个午后茶会上,偶遇一位略有印象的旧识。


    但被冰冷镣铐死死束缚在金属椅上的禅院拓真,看着森鸥外脸上那与不久前总监部会议室里如出一辙的笑容,背脊却无法控制地窜起一股透骨的寒意。


    那时,她也是这样端坐着,微笑着,然后,默许了她身后那只白发的小鬼,用利爪,给予了他,也给了整个禅院家与会者,一个鲜血淋漓、刻骨铭心的警告。


    正是那咽不下的滔天屈辱与熊熊燃烧的愤恨,加上家族内部某些势力的鼓动与许诺,驱动着心高气傲的禅院拓真主动请缨,精心策划,妄图给予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窃取权柄的女人一个深刻的、终生难忘的“教训”。


    然而结果却是……他此刻以更加狼狈百倍、如同待宰牲畜般的姿态,成为了她掌中随意揉捏、生杀予夺的阶下囚。


    残存的、属于御三家精英“炳”组织成员的骄傲,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禅院拓真强撑着,试图不露怯地、用尽力气高高昂起他被汗水和灰尘污浊的头颅,脖颈上的青筋因过度用力而狰狞凸起:“你该记得我!我可是禅院拓真,禅院家【炳】组织的正式成员!御三家的核心术师!”


    他还活着,四肢似乎还健全,意识仍然清醒。


    这是不是意味着,就算这个女人真是那个什么见鬼的、凭空冒出来的总监部部长,也不敢、或者说不能对御三家的核心术师真正下死手?


    总该有些顾忌吧?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古老的约定、彼此制衡的规则……


    这么想着,一股虚浮的、如同泡沫般的底气混杂着更深的恐惧,让他脸上试图挤出一个属于幸存者、甚至胜利者的、嚣张而扭曲的笑容。


    然而,那丑陋的弧度刚刚从他破裂的嘴角艰难地拉扯出一点,他便骤然发现——自己完全被无视了。


    森鸥外微微皱了一下眉,偏头,对着身旁适时微微弯腰、做出恭敬聆听姿态的中原中也,平静地问道:“红叶之前……没调.教过这个?”


    弯腰保持着绝对恭谨姿态的中原中也,瞬间明白了森鸥外话语中那未曾言明的、冰冷的含义。


    他配合地做出恍然的表情,仿佛才注意到这个“瑕疵品”,声音平稳得不带丝毫波澜,如实回答:“近期需要处理的人与事太过繁杂,堆积如山。红叶姐大概是……一时疏忽,漏检了这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是觉得……不值得特意费心?”


    禅院拓真是认识中原中也的,咒术界近些年崛起的新星、屈指可数的特级战力之一,谁会不认识?


    看他此刻在这个女人面前把自己摆得如此之低,姿态恭顺得如同被驯服的忠犬,禅院拓真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虚妄的底气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般迅速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扩大的、深渊般的不安。


    但长久以来浸淫在禅院家那套等级森严、视“非术师”与“女性”为附属品的思想中,以及濒临崩溃边缘的、脆弱的自尊心,让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虚幻的稻草,恨铁不成钢地、用尽力气朝着中原中也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形:


    “中原中也!你!你一个特级术师!咒术界的顶尖战力!居然对这么个女人低声下气!卑躬屈膝!你还有没有一点术师的尊严和骄傲?!你——”


    “轰——!!!”


    以森鸥外所坐的那张普通椅子为无形的、绝对的圆心,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大地核心最原始怒火的恐怖力量,从中原中也脚下所接触的地面轰然爆发!


    那不是咒力激荡的绚丽光焰,却比任何已知的咒术压迫更加更加蛮横。


    暗红色的异能光芒如同地狱裂隙的惊鸿一瞥,一闪而逝,随之而来的,是足以扭曲空间概念的沉重力场。


    特质加固,足以承受一级术师近距离爆炸冲击的地面,此刻如同孩童手中的劣质饼干般,寸寸龟裂、粉碎、向下疯狂塌陷。


    那恐怖的重力并非均匀散布,而是被精准操控着,狂暴地、集中地碾压向禅院拓真所在的狭小区域。


    他身下那足以束缚特级咒灵的金属椅,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刺耳呻吟,瞬间被压扁、扭曲成一块扭曲的废铁。


    连同被死死禁锢在上面的禅院拓真本人一起,被这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拍”进了破碎崩塌的地面废墟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在中原中也那不讲道理、蛮横到极点的【重力操纵】之下, 禅院拓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任何一块肌肉,任何一丝咒力。


    膝盖以诡异的角度反向弯曲、几乎当场折断,腰背被强迫低伏到极限, 胸口狠狠撞击在扭曲的金属残骸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如同古代刑场上被刽子手死死踩住脖颈、脸面朝下摁在断头台上的待决罪犯般的姿势,面部深埋进被重力碾碎而成的、混合着混凝土粉尘、尖锐金属碎屑与潮湿木渣的废墟之中。


    “额啊啊啊——!!!”


    喉咙像是被无形巨手撕裂般, 下意识地爆发出嘶哑而破碎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痛苦音节。


    禅院拓真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家族的骄傲、个人的愤怒、对力量的倚仗, 全被这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碾得粉碎,连残渣都不剩。


    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本能、也是最赤裸的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烫着他的灵魂:


    死。


    会死吗?


    真的要死了吗?


    死。


    死。


    死死死死……


    妈妈……


    ……他不想死。真的, 一点也不想。


    或许只过了一瞬, 又或许漫长得如同在无间地狱里轮回了一个世纪。


    一道如同天籁般、却又带着无尽冰冷与遥远质感的声音,自他头顶那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极其遥远的地方,轻轻地、如同羽毛落地般响起:


    “中也, 够了。”


    那股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压成齑粉的重力场,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地、彻底地消失了。


    快得让人恍惚,仿佛刚才那濒死的体验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瘫软如烂泥、彻底失去所有筋骨支撑的身躯, 狼狈地瘫倒在坑洼不平、布满尖锐碎砾的地面上。


    眼泪、鼻涕、还有口中因内脏受创而咳出的腥甜血沫,混合着灰尘的呛人腥气,一股脑地侵入禅院拓真已然麻木的味觉系统。


    那味道……是“生”的、无比清晰却也无比残酷、混杂着绝望与卑微的味道。


    “抬起头。”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如同铁律般的命令口吻,清晰地穿透他耳中的嗡鸣。


    抬起头。


    禅院拓真如同最卑贱的蠕虫,蠕动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腰腹,用尽此刻残存的力量,挣扎着抬起涕泗横流、布满新鲜血污与肮脏灰尘的面部,费力地睁开肿胀如桃、视线模糊的眼皮。


    视野在摇晃、在旋转,但他还是勉强看清了。


    看清了那抹依旧挂在对方嘴角的、与之前踏入审讯室时别无二致的、甚至似乎更加“温和”了几分的微笑。


    “我问,你答。”


    禅院拓真像是听到了神明赦令,拼命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的气音,眼中最后一点属于“禅院拓真”的意志之光,彻底熄灭了。


    从他颠三倒四,在恐惧的驱使下几乎有问必答,甚至主动补充的供述中,森鸥外拼凑出了昨日总监部会议结束后,发生在御三家,除五条悟之外的内部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加茂宪纪,那位被她临时推上前台,试图在血腥清洗后稳住加茂家局面的年轻人,果然未能控制住局面。


    刚回到那刚刚经历血腥清洗,人心惶惶的加茂本邸后,这位本该顺理成章成为下代家主,收拾残局的嫡子,反而被残余的、不甘权力旁落或恐惧清洗波及,亦或本就心怀鬼胎的派系联手背叛,秘密扣押,关进了家族深处的地牢之中。


    一早便料到大概率会是这种结果的森鸥外,对此毫不意外。


    之后,便是加茂家残余势力与禅院家之间,心照不宣的短暂联手。


    这些,都与她之前的推测大致吻合。


    森鸥外垂眸扫了一眼心防已彻底崩溃的禅院拓真,指尖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极其规律地、轻轻敲击了两下,停下了这已无更多价值的审问。


    审讯室内只剩下禅院拓真粗重而颤抖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无法控制的、细微的牙齿打颤声。


    知、知道的……我都说了……真的……全部都说了……求您……饶……”


    能说的,不能说的,哪怕是没有被问到的家族秘辛、个人丑事、对同僚的怀疑、对上级的怨恨,他都在那极致恐惧的驱使下,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只求换取那渺茫的生机。


    过去二十多年在禅院家那森严等级与扭曲价值观中建立起的所谓骄傲,在刚才那短短数秒钟里,被重力碾得粉碎,一文不值。


    此刻,空白的大脑什么都想不出来,也不愿去想。


    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如同用烧红的烙铁,永恒地烙印在了他战栗的灵魂之上:


    ——他还不想死。


    *


    “晚上好。”


    “伏黑,虎杖,钉崎。”


    与阴森可怖、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地下审讯区相隔甚远,位于总监部建筑另一翼的某个特殊房间内,气氛截然不同,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温馨平和。


    交流会之后,虎杖悠仁便被总监部以“需要重新评估过去下达的死刑决定”为由,正式带到了这里。


    这一点,负责此事的尾崎红叶当然提前与五条悟进行过沟通,取得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已与虎杖结下深厚羁绊的伏黑惠与钉崎野蔷薇,自然无法接受这种看似草率的处置。


    少年意气与对同伴的珍视,让他们索性跟着虎杖悠仁一同前来,美其名曰“陪同观察”,实则寸步不离,用行动表明共同进退的态度。


    与禅院拓真所处的人间地狱相比,这间被称为“特别观察室”的房间,简直如同天堂。


    除了墙壁上为了保险起见而贴着的、具备优秀隔音与一定防护效果的咒符之外,这里的布置舒适得令人诧异。


    柔软宽敞的皮质沙发、整洁的床铺、独立的卫浴、甚至还有一台大屏电视机和最新款的游戏机,零食饮料一应俱全,每日三餐由专人配送,且口味相当不错


    当森鸥外推门而入时,百无聊赖的少年们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围着一副扑克牌打得热火朝天。


    对面的电视机屏幕上定格着某部热血电影的播放界面,但显然,此刻牌局的胜负更加牵动人心。


    嘈杂的、属于少年人特有的欢乐喧闹,在森鸥外踏入房间的瞬间戛然而止。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脸上贴着好几张搞怪卡通贴纸、头发也翘起几撮的虎杖悠仁,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迟疑地、带着点不确定地开口:“晚、晚上好?森小姐?”


    之前在少年院处理特级咒胎的生死任务中,他见过森鸥外,知道她是那位救了他的“医生姐姐”那边的人。


    想到两面宿傩曾在他意识里嗤笑着提及“救你的那个医生小妞术式有点意思”,而森小姐显然是“医生姐姐”那边的重要人物,此刻却出现在代表咒术界最高权力机构的总监部这种地方……


    虎杖悠仁的第一反应是心里“咯噔”一下,宿傩那家伙是不是趁他不注意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得罪人的话?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立刻澄清“不是宿傩告的密!他最近很安分!”。


    但话到嘴边又纠结地咽了回去,因为森鸥外曾经郑重拜托他保密关于“复活”能力的具体细节,而伏黑和钉崎此刻就在旁边,他不想让无关的同伴卷入更复杂的秘密。


    将虎杖那副欲言又止、略显心虚和担忧的复杂表情尽收眼底,站在他身侧的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迅速交换了一个的眼神。


    不动声色地同时向前挪了半步,肩膀微微靠拢,身形微侧,形成了一个微妙而坚实的保护性站位,恰好将身后还有些发懵的虎杖悠仁遮挡得严严实实,直面门口的“不速之客”。


    虎杖悠仁从两人肩膀缝隙中露出半张困惑的脸,然后又被两人齐刷刷地摁了回去。


    “诶诶诶——?”


    “你是?”伏黑惠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的森鸥外,以及她身侧半步之后随行的中原中也。


    咒力已在体内经络中悄然加速流转,精神高度集中,做好了随时召唤最强式神“魔虚罗”以外任何式神的准备。


    中原老师为什么会站在那个陌生女孩的身边?而且姿态显得……异常恭顺?伏黑惠没有去深究这个让他隐隐不安的问题。


    就像虽然五条老师离开前用那种惯常的轻松语气说过“放心啦,不会有事~” ,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虎杖一起来了——有时候,想太多并无用处,遵循内心认为当下正确的事去做,就够了。


    森鸥外脸上展露出符合她此刻外表年龄的真诚笑容,看上去毫无城府与攻击性。


    “非要说的话,我和虎杖……算是有共同秘密的朋友哦。”她朝着被两位同伴牢牢挡在后面的虎杖悠仁,眨了眨眼。


    虎杖悠仁连忙从伏黑和钉崎坚实的肩膀后探出整个脑袋,用力地点头附和,试图增加森鸥外的话语可信度:“对对对!森小姐是好人!我们算是朋友!”


    “森小姐”这个过于礼貌的称呼,听起来可不太像是关系好的朋友的叫法,伏黑惠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但紧绷的神经却诚实地放松了一丝。


    虎杖认识的人,而且是虎杖认定的“好人”……应该不会一上来就板着脸说什么“立即处刑”、“强制执行”之类煞风景又残酷的话吧?


    虽然对方能出现在总监部这种核心区域,身份必然不简单,肯定清楚虎杖的处境,但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我叫森鸥外。”森鸥外从善如流地自我介绍道, 仿佛没注意到少年们细微的肢体语言和眼神交流,顺势某个沙发空位上坐下。


    中原中也则无声地移步到她斜后方站定,如同最沉默的守卫。


    “此次来访, 是因为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亲自告知你们。”


    说着,她嘴角那抹轻松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些许,声音微微放低,仿佛在陈述一个令人遗憾的事实。


    “是关于……推动免除虎杖同学身上那份死刑执行指令的事情……遇到了一点预料之外的困难……”


    等等? !


    免除什么?


    死刑指令? !五条老师之前可没提过这个“有可能免除”的方向!


    他一直说的是“我会解决”、“不用担心”。


    三人同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随即,他们才猛地捕捉到她话语中最关键的后半句——遇到了“一点困难”。


    伏黑惠立刻向前微微倾身,眼眸紧紧锁定森鸥外,追问道:“什么困难?”


    钉崎野蔷薇更是直接,把手里的牌往旁边地毯上一丢,发出“啪”的轻响,手脚麻利地将散落的扑克快速拢到角落,给森鸥外和中原中也腾出更宽敞正式的谈话空间。


    同时开口:“这个一点困难……具体是多少点?很麻烦吗?需要打架吗?”


    至于虎杖悠仁本人的反应,则是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挠了挠脸颊,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似乎早有预料的表情:“遇到麻烦很正常吧……其实我也觉得,那种正式的死刑指令,没那么容易被取消。毕竟宿傩他……”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得轻松点, “确实是个大麻烦。”


    “你闭嘴!”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几乎同时猛地扭头,异口同声地打断了虎杖那近乎自暴自弃的豁达发言。


    好吧, 闭嘴。


    虎杖悠仁讪讪地笑了笑,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乖乖退到一旁。


    被虎杖这么一打岔,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也稍微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了一点。


    伏黑惠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就算……真的遇到了什么困难,为什么要特意来告诉我们这件事?”


    “说实话,这种层面的事情,找五条老师沟通、协商,应该比直接告诉我们这三个学生,要更有用,也更符合流程吧。”


    当初就是五条老师在处刑前强行保下了虎杖,而且他本人还是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家主,无论个人实力、影响力还是对高层规则的熟悉程度,都不是他们能比的。


    虽然很不甘心承认这一点,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除了增加无谓的焦虑和无力感,似乎没有任何实际用处。


    “不,这次的麻烦……根源比较复杂,其中关键的一环,与禅院家有关。”森鸥外轻轻摇头。


    禅院……听到这个姓氏,伏黑惠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深深蹙起,原本就没什么表情脸上,瞬间笼罩了一层冰冷的阴霾。


    森鸥外仿佛没有注意到此刻伏黑惠的表情变化,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的弧度,眉眼却依旧轻蹙着,仿佛确实在为这件突然冒出来的棘手难题感到苦恼。


    某种不太妙的预感,悄然浮上伏黑惠的心头。


    果然,下一秒,他便听见森鸥外开口问他:“伏黑同学觉醒的术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禅院家代代相传、被视为家族根基之一的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对吗?”


    她的目光殷切、笃定,真诚。


    却让伏黑惠的表情变得更加不自然,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森鸥外那过于直接的视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啊。”他含糊地、近乎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默认。


    这并非什么需要严格保守的绝密,稍微有心、有能力调查的人都能查到。


    他只是厌恶将这件事与“禅院”这个姓氏捆绑在一起提及。


    虎杖和钉崎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短暂的惊讶神色,互相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但出于对同伴隐私的尊重和此刻紧张气氛的考量,他们并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禅院这个姓氏他们当然知道,御三家之一的禅院家,同年级的禅院真希学姐就出身于此,不过似乎和家族关系相当紧张,甚至可以说是决裂。


    但他们没想到,森鸥外接下来的话会说:“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报和信息,在整个禅院家现存的血脉后裔中,目前没有第二个族人觉醒【十种影法术】。一个都没有。”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所代表的分量,在寂静的房间里沉沉落下。


    “所以,从术式传承的纯粹性、以及咒术界家族法的古老惯例角度而言,你,伏黑惠,拥有竞争、乃至在未来继承禅院家主位置的、无可争议的最高优先权。甚至可以说,你是唯一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一点,伏黑惠当然知道,甚至五条悟也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过。


    但是,他皱紧眉头,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排斥与冷漠:“那又怎样。”


    他是伏黑惠,是伏黑津美纪的伏黑,与禅院无关的伏黑。


    “如果我说,”森鸥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要你愿意,回到禅院家,凭借【十种影法术】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取得一定的话语权,甚至……在未来成为禅院家的下代家主,就能够以此为重要筹码,推动、乃至确保总监部内部,正式、永久地取消对虎杖同学的死刑执行指令呢?”


    她微微歪头,脸上笑意渐深。


    明亮的顶灯下,少女紫红色的瞳孔折射出某种深邃而浓郁的奇异光泽。


    轻柔的语调依旧不急不缓,却如同带着魔力的、坚韧的丝线,悄然缠绕上伏黑惠固守的思绪,诱惑着他,甚至逼迫着他,去严肃思考那个他不愿意去考虑的选项。


    伏黑惠不会为了所谓的家族权力、地位或者那些老古董的认可而回到禅院家,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都不会有。


    但如果……是为了朋友的性命安危呢?


    “啊,瞧我,好像忘记了正式介绍一下我目前的身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却被无意疏忽的环节,森鸥外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瞬间的懊恼与歉意。


    “我现在,姑且算是总监部的高层之一,”森鸥外竖起一根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颜色浅淡的唇边,“要保密哦。至少暂时。”


    她看着伏黑惠骤然紧缩的瞳孔,虎杖和钉崎瞬间瞪大的眼睛,继续道,语气平静,却比任何激昂的演说更具冲击力。


    “我可以帮你。不仅仅是口头上的承诺或建议,而是提供实际的、全方位的支援——情报、策略、必要时的人员协助,帮助你回到禅院家,在那些虎视眈眈的视线中站稳脚跟,排除障碍,最终……成为禅院家名正言顺的、拥有实权的下代家主。”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虎杖和钉崎,最后重新落回伏黑惠那剧烈动摇,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冷硬外壳的脸上。


    继续加码。


    “不仅仅是虎杖。在过去,有很多被总监部下达了死刑或近乎永久监禁等严酷判决的术师,因为五条悟的强势介入与个人担保,而得以幸存,获得了喘息的机会。但是,这还不够。”


    她的语气变得郑重:“只有五条悟一个人,还不够。”


    “他很强,但最强,也会疲倦,也会遇到无法同时顾及所有角落的时刻,也会因为孤军奋战而显得……势单力薄。他需要规则内的支点,需要体系内的杠杆。”


    “他需要可靠的盟友。需要来自咒术界权力结构内部的支持,需要变革的力量不再孤掌难鸣,需要有人在他照亮前路时,去清理那些盘踞在阴影里的荆棘与顽石。”


    森鸥外脸上最后一丝轻松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其事的肃然神情。


    她直视着因为她这番话而陷入更深沉默,眼中光芒剧烈闪烁的伏黑惠。


    “伏黑惠,你愿意吗?”


    “不是为了禅院家那虚幻的百年荣光,不是为了攫取个人的权力与地位。”


    “而是为了虎杖此刻的安危与未来的自由,为了分担五条悟肩上那过于沉重的责任,为了让禅院家——这个咒术界现存最顽固、最保守的堡垒之一——从它的内部核心开始,转化为一股推动咒术界走向更合理、更公正、更有效率未来的力量。”


    “哪怕这个过程,需要你先踏入那片你最深恶痛绝的泥沼。”


    她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愿意,为了你的朋友,为了你的老师,回到那个你厌恶至极的地方,去握住那份你本不屑一顾、却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权柄,然后……用它来做一些你认为正确、且必须有人去做的事吗?”


    房间内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


    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彻底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紧张万分地看着伏黑惠那如同石雕般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的眼眸。


    此刻,那双眼里翻涌着是挣扎、是厌恶、是无奈、是愤怒,以及……一丝在激烈对抗后,逐渐破土而出、变得清晰而凛冽的决意。


    怎么可能拒绝。


    为了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却比谁都重视同伴的笨蛋。


    为了那个虽然总是吊儿郎当、却将沉重的未来独自扛起的白痴教师。


    为了……或许能改变点什么,哪怕只是从最腐朽的地方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目光不再回避,直直看向森鸥外:


    “……我需要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禅院先生, 日安。”


    听筒中传来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对禅院直毗人而言却并不陌生——不久之前,他才在总监部的会议上领教过这声音主人谈笑间掀起的风浪。


    禅院直毗人抬手,做了一个明确而有力的制止手势,让身旁原本准备汇报事务或提出疑问的族人瞬间噤声,无声离去。


    “日安。”他沉声回应,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仿佛不久前派出家族精锐术师伏击对方车队的事情从未发生,禅院直毗人甚至对着空气发出两声听起来颇为爽朗的“哈哈”笑声,然而那双略微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眯起,精光闪烁。


    “不知道是有什么要紧之事,需要森部长亲自打电话给老夫?”禅院直毗人的声音听起来毫无破绽,甚至带着一丝属于长辈的从容


    对于森鸥外这通来电的缘由,禅院直毗人心知肚明。


    但他并不真正担忧。


    只要这个年轻的女孩还想坐稳她刚刚攫取的总监部权柄, 还想维持咒术界表面上的平衡与稳定, 她就不可能因为一次未遂的,缺乏直接证据的“袭击”,贸然与御三家之一的禅院彻底撕破脸皮。


    又或者……她城府不够,年轻气盛,像个被冒犯后非要讨个说法的叛逆孩子?


    若真如此, 那反倒更好了。


    禅院直毗人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扬了扬他那标志性的花白眉毛,静静等待着电话那头的回应。


    森鸥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调子,仿佛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产生明显的情绪波动,连语速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不是什么要紧事,只不过……我这边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昨日,在从总监部返回高专的路上,我,以及我的随行人员,遭到了自称出身禅院的术师袭击。”


    猜错了?这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想到森鸥外连最基本的寒暄迂回都省略了,一上来就直接切入核心,禅院直毗人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当然不可能承认。


    不仅不能承认,还要把水搅浑。


    “哦?”禅院直毗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与难以置信,“居然有人敢冒充我禅院家的人行凶?!这不仅是针对森部长你,更是在公然挑衅我禅院家的声誉!”


    他语气义愤填膺,随即又转为一种“同仇敌忾”的郑重,“森部长,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倘若擒获了犯人,请务必将他们交给我禅院家处置!老夫必定彻查到底,给森部长一个交代,也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原来……是这样吗?”森鸥外的声音里听不出信或不信,只有一种事不关己般的了然,“既然不是真正的禅院族人,而是胆大包天的冒充者……那么,按照总监部对待袭击高层、意图不轨者的惯例,直接处决掉,也就好了。”


    轻描淡写的“处决”二字,被她用谈论处理垃圾般的语气说出来,堵得禅院直毗人呼吸一窒。


    不是,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这种时候,难道不该是双方围绕着“交人”、“调查”、“给说法”这些环节来回拉扯,讨价还价吗?怎么她一开口就直接跳到终点了?


    而且,听她那毫无波澜的语气……她好像真的做得出来。


    禅院直毗人暗骂一句,不得不再次强调:“森部长!此事关乎我禅院家清誉,绝非小事。将犯人交由禅院家处置,是应有之义。还请森部长……行个方便。”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


    结果,电话那头的女孩似乎完全没听出他话中的威胁,反而用一种谦逊而公事公办的口吻回应道:“禅院先生太客气了。维护咒术界秩序,处理此类恶性事件,本就是总监部的职责所在。怎好再额外劳动禅院家?”


    谁跟你客气了!


    禅院直毗人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气得吹胡子瞪眼,幸好此刻房间里只有他一人,否则这家主威严怕是要再掉几分。


    摸不准森鸥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故意装傻?禅院直毗人揪着自己精心打理的八字胡。


    他沉吟片刻,决定换个方式,语气放软了些,带上点试探:“森部长日理万机,事务繁忙。这等冒充身份的小贼,何须劳动总监部大驾?交给我禅院家处理即可,也省得给部长你增添琐事。”


    如果这样还说不通……


    “不愧是御三家之首的禅院!”电话那头,森鸥外惊喜的声音适时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禅院家主的觉悟和担当,实在是令人敬佩!时刻以减轻总监部负担、维护大局稳定为己任。”


    “呵呵,过奖,过奖了。”禅院直毗人脸上一点也没有被夸赞的喜悦,反而眉头紧锁,表情复杂。


    这对话的走向,怎么越来越诡异了?


    “哎……”一声清晰的、带着些许烦恼的叹气声,从听筒里传来。


    禅院直毗人嘴角抽了抽,按捺住心头的不耐,配合地用一种关切长者的口吻问道:“森部长为何叹气?可是还有什么烦心之事?不如说出来让老夫听听,老夫痴长几岁,或许能给出点不成熟的意见,权当参考,哈哈哈。”


    笑声干巴巴的,毫无热度。


    *


    森鸥外此刻所在的位置,是曾经总监部最高层用来接见下属咒术师,或是发布机密指令的隐秘房间。


    昔日环绕中央空地、用以隔绝视线、营造神秘与权威感的精巧屏风已被撤去。


    墙壁上那些造价不菲、燃烧着特制香烛的古典烛台,也被现代科技带来的柔和而明亮的顶灯取代,将房间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晰可见。


    地板上铺设了吸音且柔软厚实的地毯,符合人体工学的办公桌椅、舒适的待客沙发与茶几被合理地布置其中。


    除了墙壁上依旧悬挂着的、价值连城的古画真迹,以及被重新摆放的几件珍稀古董摆件还昭示着此地的非凡,整个房间的风格与过去那种阴森、压抑、强调等级距离感的布局已无丝毫相似之处。


    时间仓促,许多细节尚未来得及完善,但这里已被正式启用,作为新任“部长”的日常办公场所。


    年轻的女孩坐在宽大办公桌后,背脊挺直。


    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极其轻微地一点,仿佛在为一个无形的乐章按下节拍。


    她的唇角,随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充满虚假与算计的干笑,同步勾起一抹冰凉而完美的弧度。


    “五条家有觉醒了无下限术式与六眼的五条悟坐镇,未来可期;加茂家即便经历动荡,也有加茂宪纪继承了赤血操术,算是有明确的继承人。”森鸥外语速平缓,如同在陈述客观事实,却在提到最后一个家族时,刻意地停顿了一下。


    她满意地听到听筒里传来的、瞬间变得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然后才微笑着,精准地将话语化作细针,轻轻戳向禅院直毗人最在意的心窝:


    “唯独禅院家……下代家主的人选,似乎至今还未尘埃落定吧?”


    被毫不留情地戳中心头最大隐忧的禅院直毗人,顿时敛去了所有表情,面色沉静如水,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抽动的脸颊肌肉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谢谢森部长的关心啊。”


    要说完全没有考虑过下代家主的人选,那也不是。


    但只要一想到自己那个眼高于顶,虽然行事浮躁却天赋尚可的儿子直哉;想到在高专就读,身为天与咒缚却对家族毫无归属感甚至抱有敌意的真希,还有那个继承了甚尔那混蛋的倔脾气,连姓氏都不肯改回来的伏黑惠……禅院直毗人就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疼。


    明明家族传承的顶级术式【十种影法术】已然现世,为何禅院家却依旧给人一种后继无人、青黄不接的颓势感?


    他有时只希望自己能活得再长久一些,好歹……算了,想这些又有何用,徒增烦扰。


    然而,森鸥外的话并未就此打住,反而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饵。


    “据总监部的资料显示,东京咒术高专一年级生中,有一位名叫伏黑惠的学生,觉醒了禅院家代代相传的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的信息充分沉淀,然后才用一种略带感慨、仿佛在为禅院家着想的语气继续说道:


    “流落在外的禅院血脉,身负如此重要的传承……总该认祖归宗,回归家族才是。这对禅院家的未来,至关重要啊。”


    森鸥外的意思是……她要帮禅院家,让伏黑惠回归?以此为条件,来拉拢自己,换取禅院家对她掌控总监部的支持?


    禅院直毗人心念电转,快速权衡。


    就伏黑惠那小子,完全继承了甚尔那混账的倔驴脾气和对禅院家的厌恶,五条悟又把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禅院直毗人之前并非没有动过心思,但仔细考量后,并不认为值得为了一个极度厌恶禅院的【十种影法术】继承人,去彻底得罪五条悟那个疯子。


    但是……那可是【十种影法术】啊!禅院家历史上能与五条家“无下限”争锋的顶级术式!


    光看五条悟那护犊子的劲头,就能反向推断出那孩子的潜力与优秀,更何况他亲眼见过伏黑惠在战斗中的表现。


    禅院直毗人承认,自己确实心动了,非常心动。


    可是,难啊。


    “惠那孩子……性子倔,有自己的想法,恐怕不会愿意。”禅院直毗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惆怅和无力,“他父亲……唉。”


    用强硬手段?五条悟第一个不答应。


    用怀柔政策?族内一堆尽拖后腿的“猪队友”。


    禅院直毗人觉得自己这个家主当得是真难!


    指望伏黑惠哪天突然开窍想要禅院家,还不如指望真希的“天与咒缚”能突破极限,强到凭一己之力打回禅院本家。


    至于其他人选……不提也罢!


    在森鸥外来电之前,禅院直毗人也并非只做了“袭击试探”这一手准备。


    他同时动用了家族的情报网络,全力调查森鸥外的背景。


    初步调查的结果是——没有结果。


    在过去咒术界的记录中,“森鸥外”这个名字,以及对应的这个人,几乎是不存在的。


    这一点,禅院直毗人倒不怎么意外。


    如果总监部真正掌权者的情报这么容易就被查到,他反而要怀疑是不是那些老狐狸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只是,如此突兀且彻底的上层权力更叠,在过去数百年里都未曾有过。


    若是往最糟糕的方向想——比如总监部所有高层被一网打尽、悄然替换——那对御三家而言,或许反而是一个名正言顺推翻现有总监部、由三家共治咒术界的机会。


    可惜,根据九十九由基见过天元后传递回来的信息,天元亲口证实,森鸥外的身份“没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禅院直毗人不认为九十九由基有必要在这种一戳就破的事情上欺骗自己, 那对她毫无益处。


    各种纷乱的想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闪过,权衡利弊,计算得失。


    最终, 这一切的思量,都止于森鸥外的一句话。


    “维持御三家之间的平衡与良性竞争,确保咒术界顶尖战力的传承与延续,同样也是总监部的重要工作职责之一。”


    冠冕堂皇的官方说辞。


    但下一句却是——


    “既然禅院先生如此深明大义,积极支持总监部的工作,那么,我知道禅院家眼下遇到的这点小窘境,又怎能袖手旁观,放任不管呢?那岂不是显得总监部太不近人情了?”


    禅院直毗人瞬间收回了之前的部分判断。


    至少在当前的利益棋盘上,他与森鸥外, 或许并非敌人, 而是可以各取所需的……潜在盟友。


    他紧皱的眉头几乎在刹那间舒展开来,爽朗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声再次响起,这次多了几分真实的热度:“哈哈!森部长说得在理!说起来,正好有宵小之徒胆敢冒充我禅院族人,行袭击之事!若是惠那孩子能亲自将犯人押送回来,交由禅院家处置,立下此功……”


    他话语微顿,给了对方一个心照不宣的停顿, 然后才慢悠悠地继续,语气里充满了家主一言九鼎的笃定。


    “那么,就算老夫直接宣布,由惠作为禅院家下代家主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想来族内……也不会再有什么反对的声音了。”


    话题,巧妙地、不着痕迹地,又绕回了最初的起点——关于“袭击者”的处置权。


    森鸥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须臾之后,她有些为难地、轻轻地说道:“……这可有点麻烦,不太好办啊。”


    “有什么不好办的!”禅院直毗人大手一挥,尽管对方看不见,但他还是做出了一个豪迈的手势,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甚至顺手从面前的茶几上端起一杯清酒,呷了一口,心中嗤笑对方果然还是太年轻,在某些方面缺乏魄力,不懂得权力运作中那些心照不宣的“道理”。


    他可是禅院家的家主!在禅院家内部,他的话就是律法!


    “我说这是惠的功劳,那这就是惠的功劳。”禅院直毗人语气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一字一句,清晰地透过电波传递过去,“真相如何,有时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需要它是真相,以及……谁有资格定义真相。”


    ……


    【我实在是不理解你们人类。 】


    “世界”的声音自森鸥外耳边响起。


    【一件很简单的事情,非得弯弯绕绕地处理。 】


    “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不能打扰你吗……】


    “世界”的声音小了下去,仿佛在抱怨她的直接。


    但很快,这嘀咕声便停止了,图穷匕见。


    【咳,好吧,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啦。 】


    【你之前不是让我盯着点横滨,顺便从世界线里找找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就在刚刚,我发现新的影子醒了。 】


    【然后我想到了一件事。 】


    “世界”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森鸥外顺着这个话头发问,带着点分享秘密前的、微妙的期待感。


    森鸥外从善如流,满足了祂这点并不算过分的小心思,于意识中平静地问道:“想到了什么?”


    嘿嘿~


    【就是魇梦!新的影子和他有点关系,所以我就想起来了】


    【你不是说你手头缺少能与影子抗衡的战斗力吗?我现在暂时不能把所有异能者拉来帮你的忙,但是——哼哼!在不久之前,我也是有除了咒术的另外能量体系的! 】


    祂的语气变得有些得意,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展示自己价值的宝贝。


    【那就是——】


    【当当当!呼吸法! 】


    “呼吸法?”


    森鸥外重复了这个陌生的词汇,紫红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嗯嗯嗯!之前……嗯,大概是一百年前?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就是不久之前,我这里还存在一种叫做“鬼”的生物。 】


    【呼吸法就是一个叫做继国缘一的人类创造出来,用于猎鬼的力量。 】


    【跟咒术比起来门槛不高,普通人也能学,应该算符合你的要求?你可以让总监部里的那些辅助监督学一下呼吸法,最差在面对普通影子时也能有足够的战斗力。 】


    那么,问题来了。


    森鸥外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总监部的过往记载中,似乎并未有呼吸法的记录。”


    “世界”解释道:【其实咒灵也是最近才多起来的,之前用呼吸法的人类基本没有遇见过咒灵,都是拿来杀鬼用的,鬼基本上都在晚上出没,那些人基本上也是昼伏夜出,加上呼吸法其实算是刀法,在当时好像还经常被当做是通缉犯来着? 】


    【再后来鬼王被解决了,呼吸法也就渐渐没落了。 】


    森鸥外轻轻颔首。


    “那么,呼吸法现在在哪里能找到?”


    【嗯我看看哈,如果要找呼吸法的话……】


    “咣当——!!!”


    突然,一声巨响从办公室外、隔着一段走廊的某处传来,那是厚重的实木门板被暴力踹开,重重砸在墙壁上的声音。


    当然,这并不是森鸥外所在的这间办公室遭袭。


    紧接着,一阵兵荒马乱的嘈杂声响隐约传来,伴随着五条悟的质问:“你对惠说了什么!!!”


    “——森鸥外!!!”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师问罪意味,迅速逼近,精准地找到森鸥外面前。


    屋外,中原中也瞬间不悦地拧紧了眉头,钴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本能般抬手捏住黑色礼帽的帽檐,手腕一抖——


    那顶看似普通的礼帽,在中原中也精准操控的重力包裹下,瞬间化作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低啸,以惊人的速度精准地砸向来者——五条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帽子炮弹结结实实地命中了目标,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刚刚闪现到门口、正准备冲进来的五条悟砸得倒退了两步,手指虚握着被重力包裹的礼帽。


    一击得手,中原中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他周身泛起暗红色的重力微光, 身形如同鬼魅般弹射而出,几乎与帽子炮弹同步抵达,手指触及了五条悟的衣角——不, 并非真正触及,而是在那无限接近的刹那,重力操控的领域已然覆盖!


    他接管了五条悟周身局部区域的重力规则!


    五条悟的身体顿时不受控制地悬空浮起,同时被一股强大的牵引力拉扯着,如同被无形之手拎着后颈的猫,高速拐弯,沿着走廊朝着远离办公室的方向急速“飘”去!


    “你, 吵到她了。”


    中原中也冰冷的声音在五条悟耳边响起,不高的音量却带着铁石般的质感。


    他悬停在五条悟侧前方,竖起食指, 抵在唇边, 做了一个清晰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噤声手势。


    然而,五条悟的反应却完全出乎预料。


    他非但没有恼怒或收敛,反而一把握住了中原中也的肩膀——不, 准确说,是做出了“握”的动作。


    他的手掌与中原中也的肩部衣料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肉眼无法观测、却绝对存在的“无限”距离。


    那是他的术式。


    五条悟丝毫不在意中原中也刚才的警告,甚至无视了此刻自己被重力悬空拖行的滑稽状态,苍蓝色的眼瞳透过特制的黑色眼罩,精准地锁定了中原中也,嘴角咧开一个兴奋到近乎狂气的笑容:


    “来打一架吧!中也!”


    话音未落, 他周身咒力澎湃涌动!


    紧接着,便是更加混乱、更加激烈的能量碰撞的声响。


    暗红的重力流光与苍蓝的咒力微光在走廊中交错迸溅,墙壁和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人虽未真正施展全力,但这番突如其来的“切磋”,已然让这片区域变得一片狼藉。


    森鸥外终于站起身。


    她脸上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对这场突发冲突的惊讶,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推开并未受损的办公室大门,缓步走了出去。


    一眼,便看见了屋外半空中正以超越常理的方式“缠斗”在一起的两人——一个操控重力如臂使指,一个将“无限”玩弄得炉火纯青。


    “中也。”


    森鸥外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她惯有的那种平稳柔和,在能量碰撞的噪音中显得并不突出。


    然而,中原中也却仿佛心有灵犀,或者说,他的注意力从未真正从她身上完全移开。


    在声音响起的刹那,他凌厉的攻势骤然一收,钴蓝色的眼眸第一时间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那双总是蕴藏着狂暴力量的眼睛,在透过走廊窗户洒落的阳光下,映出明亮而专注的光芒,熠熠生辉。


    “啧。”五条悟不满地咂了下舌,虽然脸上还带着未尽兴的遗憾,“你那么听话做什么。”


    这么说着,五条悟倒也没故意继续捣乱或强行开战,他还记着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两人几乎同时落地,细微的烟尘在破损的地面扬起


    “你到底对惠说了什么。”一落地五条悟的话便劈头盖脸地向森鸥外砸下来,“那小子居然说要回禅院家,态度还那么坚定,算计我、利用我的立场也就罢了,森鸥外,如果你敢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去算计、逼迫那孩子……”


    最强的威胁,即便是森鸥外,也需要认真倾听。


    她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脸上的表情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不解,仿佛真的困惑于对方的怒火:“听五条先生这么说……难道在您看来,回到禅院家,对伏黑君而言,是一件绝对的坏事?”


    “也不是这么说,但是——”五条悟说到这,话音陡然顿住。


    他其实并非完全反对伏黑惠的决定,那孩子有自己的判断力。


    他更多的是出于一种……被绕过、被“安排”的不爽,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他不希望那孩子是出于被迫、妥协,或是背负了过于沉重的东西,才做出这个选择。


    “说到底,五条先生……还是不够信任我啊。”森鸥外仿佛看穿了他未竟的思绪,脸上的表情适时地转为一丝被误解的、略显受伤的无奈,但很快,那无奈又被一种善解人意的理解所覆盖。


    那微妙的神情转换,让一向敏锐的五条悟都忍不住迟疑了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某些方面误会了她。


    然后下一秒就听见森鸥外说:“我只是跟惠提了一个建议罢了。”


    森鸥外能清晰地感觉到,五条悟那极具存在感、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视线,正穿透那层特制的黑色眼罩,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五条先生,你在总监部过往的决策下,凭借个人的力量与威望,救下了许多本可能被处决或严酷对待的术师,对吧?”


    森鸥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请你设想一下,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什么意外,或者被什么牵制住了手脚,无暇他顾……那些曾因你而幸存下来的人,他们身上,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不需要五条悟回答,便自己给出了答案。


    “不用我明说,你也能猜得到。总监部……或者说,任何想要维持稳定与权威的体系,都不可能真正放过他们。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身上或许曾背负的罪名,更因为——他们身上打着你的烙印。”


    “我?”五条悟挑眉。


    “因为你是最强啊。”森鸥外轻轻说道,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是纯粹的陈述,还是隐含什么的慨叹。


    五条悟一时竟分辨不出,她这话里究竟是赞赏,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而一旦你这位最强展现出任何明确的、体系无法掌控的反叛倾向,或者仅仅是被认为有可能这么做……那么你所代表的那股力量,对于现有体系而言,就是一股无法忽视、甚至足以致命的威胁。在那种情况下,体系的反应往往会超乎想象的激烈。”


    森鸥外点他:“救下能救下的人还不够,要想从根本上改变导致这些悲剧不断发生的现状……五条先生,那可不是单靠个人的最强力量,一次次事后补救那么简单的事情。”


    五条悟沉默了。


    这安静持续了数 秒,安静得有些不像平日那个总是喧嚣聒噪的他。


    走廊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试图修复破损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幽幽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这是在……教我怎么推翻总监部吗?部、长、大、人。”


    森鸥外忍不住笑了一下。


    “放手让惠君去做吧。”森鸥外收敛了笑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笃定,“有你在身后作为他最坚实的后盾与保障,禅院家内部那些魑魅魍魉……便伤不了他分毫。”


    “这对他来说,既是一次历练,也是一个机会。对禅院家,对整个咒术界未来的力量格局……或许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就是想让我给那小子当保镖、保驾护航,顺便震慑禅院那群老古董么?五条悟在心中嗤笑一声,这次他可不会轻易被这种看似“为你好”的话术绕进去。


    他扭过头,双手插回口袋,转身作势要走。


    “对了,记得等一下把维修的账单结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从我的任务酬金里扣!”五条悟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背影透着一股“真麻烦”的不耐,却又答应得干脆。


    他来去如风,仿佛这一趟真的就只是为了确认伏黑惠的事情,得到了一个似是而非却又让他无法再追问的答案后,便失去了停留的兴趣。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留下满地狼藉,以及……


    独自生着闷气的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紧皱的眉心从五条悟出现后就没松开过,此刻更是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烦躁与不悦,满脸都像在质问“那家伙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专门来搞破坏的吗?!”


    以及“为什么每次都拦不下那家伙!”“可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自省。


    就在这时。


    “只是跟某些还在观望的观众们,表个态而已。”


    如果五条悟什么都不做,那些还在暗处观望的咒术师,恐怕就要将矛头对准五条悟了。


    还不到时候。


    森鸥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落入中原中也的耳中。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却见那双紫红色的眼眸并未看着他,而是遥望着五条悟离开的方向,仿佛在凝视着更远、更复杂的棋局。


    “让御三家,尤其是那些心存疑虑、试图挑拨离间的人,产生一种错觉——五条悟与现任总监部核心的关系,似乎并没有他们最初预想中的那么紧密无间,甚至可能存在龃龉。这样一来,某些潜藏的鱼,或许才会更放心地冒头。”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然后,那双眼眸缓缓转动,视线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


    目光交汇。


    “中也。”


    那双眼睛里,有方才应对五条悟时的冷静剖析,有掌控全局的深沉谋算,也有此刻看向他时,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属于“森鸥外”而非“总监部部长”的专注。


    “你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几乎是在森鸥外问出这句话的下一瞬,那顶黑色的礼帽帽檐之下,属于中原中也的钴蓝色眼眸微微睁大,如同平静的冰湖被投入一颗细小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瞬间的凝滞。


    所有因五条悟的突然闯入而升腾起的烦躁、因保护本能而拉满的警惕、乃至刚才短暂交锋后残留在筋骨间的战斗余韵,都在这一句平淡得近乎寻常的询问里, 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卡顿,猝不及防地袭上心头, 仿佛最精密的仪器突然被输入了无法理解的指令,短暂地停止了运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垂下了头,让帽檐投下的阴影更深地笼罩住自己染上了慌乱的眉眼,试图将那瞬间的失态掩藏起来。


    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 似乎想用“没事”、“还好”之类的词句轻描淡写地带过, 或者干脆用沉默应对。


    可最终,喉咙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坚韧的东西堵住了。


    在首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平静得不见底的目光注视下, 任何敷衍或掩饰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甚至……是一种更深的冒犯。


    其实,从横滨回来后,他就几乎没有真正合眼休息过。


    身体会因为疲惫而陷入短暂的浅眠,但意识却总在沉入黑暗的边缘警醒着,被一股无形却强大的力量拉扯回来。


    一旦闭上眼睛,那片虚幻花海过于真实的柔软触感、那柄手术刀刺入心脏瞬间炸开的、混合了极致冰冷与灼热的诡异痛楚、还有唇齿间萦绕不散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与某种虚妄甜香的交织……所有梦中经历的细节,便如同挣脱了封印的凶兽,无比清晰,一遍又一遍地在他意识的深渊里咆哮、冲撞、回放。


    “我……”中原中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刚开口一个字,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森鸥外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些许无奈,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到的极淡的触动。


    她不再多问,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或开解。


    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然后抬起手,动作自然而平稳地,替他正了正他头上那顶黑色礼帽。


    “中也,”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属于“首领”的命令清晰地传入中原中也耳中,“现在,去好好睡一觉。”


    这不是商量,而是明确的指令。


    “……是。”中原中也低声应道。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掩饰或抗拒,那简单的音节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卸下重负般的顺从。


    清冽的冷香在逐渐远离,但是这一次,中原中也不会感到不安了。


    眼睛追随着那个离去的背影,耳边是熟悉到不用去分辨的脚步声,鼓噪的心脏,在胸腔里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有力地跳动起来。


    首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刚才被她触碰过的位置。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她的温度与气息。


    一种久违的安心感,混合着被强行压制许久的深沉倦意,如同温暖而平缓的潮水,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漫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那就……好好地睡一觉吧。


    *


    ……


    睡不着。


    从仿佛要坠入永世长眠般的深沉黑暗中挣扎着“醒来”之后,耀哉忘记了很多事情。


    他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没有承载过往记忆的碎片,脑海中一片空茫,唯有“母亲”海涅在创造这具躯壳时,铭刻于存在本源的一些模糊传承与本能指引,如同胎记般留存。


    但是,作为诞生于阴影与黑暗的“影子”一族,耀哉却本能地……厌恶着黑暗。


    于是,他告别了仍在溶洞深处沉眠的海涅,离开了那片终年不见天日,唯有幽蓝微光如同叹息般流淌的地下秘境,循着本能与一丝渺茫的,仿佛来自遥远彼方的微弱牵引,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地上的城市——横滨。


    行走在午后略显拥挤的街头,耀哉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或明或暗的视线,如同细密而冰冷的针,不断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与那异于常人的面容上。


    那些视线里掺杂着惊讶、畏惧、嫌恶、好奇……种种算不得美好的情绪,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平静地投向街道旁一家咖啡馆光洁如镜的玻璃橱窗。


    橱窗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以及……那张脸。


    那是一张非常可怖的脸,大片大片紫红色瘢痕几乎覆盖了绝大部分那张脸的皮肤。


    仿佛熔岩流淌后又凝固的扭曲纹路在那张脸上生长,看上去像是重度烧伤后未能痊愈的狰狞烙印,又像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恶毒诅咒在皮肤表面的显化,彻底破坏了原本应有的五官轮廓与肌肤纹理,只留下一片黯淡的,病态粉紫与深红交织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阴翳。


    唯有一双眼睛,在那片黯淡的病态粉紫的阴翳之中,如同未被污染的清泉,显露出一种超脱了容貌的极为沉静而温柔的光彩。


    他静静地望着倒影中的自己,并没有流露出对这副丑陋面容的厌恶或自怜。


    反而眼神有些恍惚,一丝极淡的疑惑与追忆掠过眼底。


    潜意识里,这幅面容……好像不仅仅是一种“缺陷”,它更像是一个标记,一个烙印,一个与某些被遗忘的重要事物相连的……钥匙?


    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在颅腔内同时搅动,要撕裂那层包裹着记忆的厚重迷雾。


    身姿如修竹般挺拔清瘦的青年,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晃,脚下微微踉跄,险些撞到身旁匆匆走过的行人。


    “——先生!”


    突然,一只手从旁侧伸来,稳稳地扶住了他微微摇晃的手臂。


    那只手的力量不算强健,甚至有些纤细,触感柔软,却足够稳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支撑感,恰到好处地阻止了他可能的倾倒。


    如同春日解冻后潺潺流淌的溪水般的温柔女声在他身侧响起。


    “先生……您,没事吧?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她斟酌着用词,避开了直接提及他那可怖的面容。


    神篱天音小心翼翼地扶着耀哉的手臂,不知道为什么,在第一眼看到这个陌生男人的瞬间,她心中就下意识地升起一种强烈的直觉——眼前这个人非常、非常羸弱,像是精致却易碎的琉璃制品,需要被小心对待,仿佛稍有不慎,就会彻底破碎。


    “……没事。”耀哉抬起那双粉白色,如同初绽樱花般柔和,却因周遭瘢痕而显得格外异样的眼眸,看向扶住自己的人。


    他缓慢地抽回自己的手臂。


    “谢谢你。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平息周遭躁动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与他外表的可怖形成了另一种反差。


    “……没事就好。”神篱天音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衣袖微凉的触感。


    她站在原地,并未因对方可怖的面容而移开视线,而是有些发愣地望着对方,唇角下意识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妖精般美丽纯净的女子,清澈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耀哉那张被诅咒般瘢痕覆盖的异于常人的面容,没有惊恐,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接纳与关切。


    耀哉被她眼中那毫无阴霾,纯粹的温柔注视刺得心头微微一颤,心脏似乎被某种柔软而温暖的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带来一阵陌生的酸涩与悸动。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礼貌而迅速地拉开一点距离,仿佛那目光本身带着某种他尚未准备好承受的热度。


    “我……我还有些事情,要先离开了。抱歉。”他低声说道,语气礼貌却透着明显的疏离与回避。


    随即,不等对方回应,他的身影便如同融入水中的一滴墨迹,悄然隐没在横滨街头午后汹涌不息的人潮之中,几个转折,便消失不见。 。


    “诶——?”神篱天音愣愣地收回下意识伸出,想要挽留对方却悬在半空的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


    应该……没事吧?那个人。


    看上去,好像很孤独的样子。


    “天音!”


    突然,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神篱天音转过身,看见了好友带着关切和些许嗔怪的脸庞。


    “我刚才老远就看到你了,跟你打招呼,结果你突然满脸慌张地跑掉了,叫都叫不住。”


    穿着红白巫女服、气质干练的庵歌姬上下打量了一下神篱天音,确定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撞到人了?还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


    神篱天音摇摇头,将脑海中那双奇异的粉白色眼眸和那片狰狞却让人心生酸楚的瘢痕暂时压下,脸上重新浮现出惯常的温柔笑容,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抱歉,歌姬,我刚刚可能有点走神,没听到你叫我。


    “没事没事,别在意~”庵歌姬见神篱天音不想多说,也就不再追问,很干脆地揽住她的肩膀,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我可是好不容易从京都那边挤出几天假期,特地跑来横滨找你玩啊!今天,说什么你也一定要陪我玩个够本!把那些烦人的任务和报告都丢到脑后去!”


    “好呀。”神篱天音微笑着应下,顺从地挽住好友的手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我跟你说,前两天不是我们那不是举办了交流会吗?发生了什么你绝对想不到!”


    “嗯?发生了什么?”神篱天音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色,侧耳倾听。


    “我跟你讲啊,简直离谱……然后……”


    “嗡嗡嗡——嗡嗡嗡——”


    就在庵歌姬兴致高涨、准备大说特说的时候, 一阵极其扫兴的手机震动声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脸上那眉飞色舞的表情瞬间消失,飞快地闪过一丝几乎要实质化的戾气与不耐烦。


    被她揽住肩膀的神篱天音清楚地听到了庵歌姬恶狠狠磨牙的声音,那气鼓鼓的样子让她忍不住低头, 轻轻偷笑了一声。


    “不许笑话我啊!”庵歌姬恼羞成怒,空着的那只手立刻不客气地在神篱天音柔软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以示惩戒。


    然后, 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那只震个不停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眼睛刚扫过上面的内容, 便下意识地皱起眉。


    “嗯?”


    “怎么了,歌姬?” 神篱天音察觉到了好友那一瞬间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啊、没事没事……”庵歌姬迅速回过神来, 脸上立刻重新挂起那副招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沉吟与眼底掠过的深思只是错觉。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什么烦人的东西甩出去,然后一把挽紧神篱天音的手臂,语气恢复雀跃:“我可是正在放假唉!天塌下来也不管!走走走,我们去玩啦去玩~好不容易逮到你,好久没一起好好玩了,今天一定要玩个痛快!”


    她拉着神篱天音就要往繁华的商圈方向走,步伐轻快,仿佛刚才那通打断兴致的震动从未发生。


    然而, 神篱天音眼角的余光,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庵歌姬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机的边缘, 那是她思考或做出决定时不经意的小动作。


    一条简短的信息,正静静躺在庵歌姬的手机屏幕上:


    【发件人:辅助监督-小粒】


    歌姬术师,打扰您休假了。


    刚刚收到总监部的紧急通知,【窗】监测到横滨港区东部能量波动异常,疑似出现新生的一级咒灵。


    目前,机械丸术师已接到指令,正在赶往横滨的路上。本次任务的详细情报、行动指令及后续协作安排,将由太宰先生直接发布与协调。


    请您暂时保持联系通畅,原地待命,等待进一步通知。


    辛苦了。


    —— By正在被迫加班但心态超~良好的小粒XD


    ……


    东京。


    中原中也静静地躺在休息室的床上,没有立刻起身。


    钴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上方单调的天花板,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静止状态。


    脑海里不再有纷乱的梦境碎片,不再有灼热的痛楚与虚幻的香气,只剩下一种清醒到近乎残酷的……复盘。


    他……到底在做什么?


    所有被疲惫和情感暂时模糊的细节,此刻在绝对清醒的理智审视下,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每一帧画面,每一次悸动,都化作了无声的拷问,让他恨不得立刻把自己重新埋进被子里,或者干脆找个地缝永久地钻进去,逃离这迟来的、铺天盖地的羞耻感。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在那片自我拷问的混乱废墟中,一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太!宰!治!


    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思考、推理或证据链。某种根植于骨髓深处、历经无数坑害与折磨后形成的“太宰雷达”在疯狂尖啸,精准无比地锁定了这一切尴尬、窘迫、失控的源头。


    那个家伙! ! !


    绝对、绝对是那条该死的青花鱼!到底是什么时候?是上次他看似随意地拿走那幅暗藏玄机的画时,说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话?还是哪个他未曾留意的、更为隐秘的瞬间,这个混蛋又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脚? !


    居然、居然——用这种卑劣的方式,让他陷入如此莫名其妙的、完全不符合他的作风的混乱情绪之中!


    好丢脸。


    尤其是在……在首领面前,流露出那副仿佛心神失守、几乎要摇尾乞怜的脆弱姿态。


    早晚、早晚有一天——


    “轰——!”


    伴随着并非物理撞击,而是纯粹重力场骤然失控,挤压空气产生的沉闷轰鸣,以及随后各种细小物件碰撞碎裂的“噼啪”声,这间原本整洁的休息室内,所有的装饰物品——书本、摆件、水杯、乃至墙上的挂画——在骤然紊乱又狂暴的重力影响下,如同被无形的龙卷风骤然席卷,彻底脱离原本的位置,在密闭的空间内疯狂地旋转、碰撞、乱舞!


    中原中也猛地从床上坐起,橘红的发丝因动作而略显凌乱,几缕贴在额前。


    他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隐约浮现。


    钴蓝色的眼眸深处,此刻燃烧着冰冷而炽烈的熊熊怒火,如同压抑着毁天灭地风暴的深海,视线仿佛能穿透墙壁与空间的阻隔,精准地投向某个此刻不知在何处、很可能正挂着那副令人火大的微笑、愉悦地欣赏着这一切的——绷带浪费装置。


    恶狠狠地,在心底将那人的名字反复撕扯、碾碎了一万遍。


    这笔账,他记下了。


    清清楚楚,连本带利。


    “啪嗒啪嗒啪嗒……”


    失去了持续操控的异能,浮在半空中的各类物品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纷纷扬扬地坠落在地板上、床上、桌面上,发出杂乱而沉闷的声响,留下一片狼藉。


    中原中也闭了闭眼,做了两次深长而缓慢的呼吸,胸膛随之明显起伏,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怒意与残留的窘迫都强行挤压出去。


    然后,他猛地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得什至带着点狠劲,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细微的、带着湿意的凉风,从未完全关合的窗缝外悄然而入。


    带来了外面细雨的潮湿气息,在窗台下的墙角木地板上,积下一团团颜色略深的湿润印记。


    穿戴整齐的中原中也经过窗边时,面无表情地随手将那条透着寒气的缝隙彻底推合,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黑色的长风衣被他随意地搭在肩头。


    随着他心念微动,重力异能再次流转,这一次是精准而有序的操控。


    地面上那些狼藉的物品仿佛被无形之手一一牵引,书本飞回书架,碎片聚拢到角落,倾倒的家具重新立正……短短几秒,室内恢复了基本的整洁。


    最后,他弯下腰,从椅子脚边捡起了那顶在“风暴”中也未能幸免、滚落在地的黑色礼帽。


    指尖随意地、带着点习惯性地拍了拍帽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手腕一转,将其稳稳地、带着某种重新确立的镇定感,扣在了头顶。


    帽檐的阴影,恰到好处地落在他眉眼上方,将所有的情绪掩盖。


    “叩、叩。”


    两声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吸引了正专注于手中文件的森鸥外的注意。


    她没有立刻抬头,目光依旧流连在纸面的文字上,只是用平稳的声线说了一句:“进。”


    来人几乎不用猜测。


    脚步声沉稳、独特,带着一种收敛后的力量感。


    是休息完毕的中原中也。


    森鸥外能感觉到中原中也在她的办公桌前不远处站定,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安静地等待着。


    不知道为什么,森鸥外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只是一瞬,短暂到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慢慢地看完了手中这页的最后几行,落下简单的批注,然后才将文件合上,抬起头。


    紫红色的眼眸迎上那双已然恢复沉静,却似乎比平日更深邃几分的钴蓝色眼睛。


    很漂亮的蓝色的眼睛。


    森鸥外的脑子里闪过海涅的那句话,她见过很多蓝色的眼睛,说起漂亮,似乎,眼前的这双是最漂亮的,里面藏着的情绪,像是还未喷发的火山一般,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变化。


    或许永远不会,或许就是下一刻。


    “休息得如何?”


    “……很好。”中原中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微微颔首,“谢谢首领关心。”


    这一次,森鸥外仔细地确认了中原中也的状态。


    【放心吧,中也的状态已经稳定了,精神层面的异常波动基本平复。 】


    “世界”的声音在她意识中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森鸥外端起手边微温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才放下杯子,用谈论天气般的自然口吻,轻声道:“太宰,去横滨了。”


    话音落下,房间内有一瞬极其短暂的寂静。


    中原中也帽檐下的眼眸,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表达任何情绪,只是询问:“需要我也……?”


    “不,目前横滨的状态不明,关于【影子】的情报太少,暂时无法确定羂索在里面做了什么手脚。”


    “派太多人去,可能适得其反。”


    在没有确定影子的“复制”有什么规则和限制之前,维持现状,保持最低限度的、可控的接触与观察,或许才是更优的选择。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中原中也,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东京之外那片被阴云笼罩的港口城市。


    “在横滨的隐患彻底爆发、或者其规则被我们真正掌握之前,”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决断,“整合总监部内部,清理残余的反对声音,建立稳固的指挥体系……优先级更高。”


    “我们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中也。”


    作者有话说:


    无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