樫野花眠准时起床,醒来的瞬间,她还有些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噢,现在她不在关西的姑姑家,而是又回到父亲母亲身边了。
樫野花眠穿好拖鞋,明明踩在地板上,却还是有种虚浮的感觉,就好像是一片飘浮的幽灵。
樫野花眠慢吞吞地飘到窗户边,将窗帘拉开,今天的天气应该是很好的,晴天,太阳很大。樫野花眠却有些不喜欢这个阳光,明明是金灿灿的颜色,她觉得惨白得刺眼。
樫野花眠罕见地发了会儿呆,然后才开始离开窗边。洗漱后,她来到一楼,见桌子边空无一人,轻松了一口气。
“花眠小姐,早上好。”一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樫野花眠:“早上好,佐藤阿姨。”
佐藤阿姨是在樫野家做了很多年的家政,主要负责保洁、餐食这两块工作,她是在樫野花眠六岁时来的,在她之前,樫野家里也有家政,只不过对方因为私人原因离职了。
在霓虹,很少人会有请长期家政的需求,较少家庭会请临时性质的保姆,绝大部分情况下是由家庭自行承担,而需求决定市场,所以这方面的可雇人才并不多。樫野花眠的父亲樫野秋吉更是对家政要求极高,无疑又是进一步压缩了可选择的空间。
但是,无论是佐藤阿姨,还是佐藤阿姨之前那位樫野花眠只留下一点印象的家政,都非常专业,近乎完美地达到了樫野秋吉的严格标准。
「因为我为他们支付了足够的薪水。」
父亲樫野秋吉的话语和面容一齐在脑中浮现。
「社会是一台运转的机器,底层逻辑就是处于不同位置的人的无限交换,而金钱则是确保交换可以畅通进行的载体。别人售出劳动,我给出对等的金钱,我就能得到对方的这份劳动。高级的优质劳动力较为稀缺,但如果能拿出足够的金钱,一样可以完成交换。」
「就像佐藤女士,我确实对她的工作提出了很多要求,但我支付的可观薪水足以匹配,所以在她的心里,我是一个好主顾,她可以稳定地产出我们需要的高质量家政服务。我们的这个交换得以完美运行。」
「这就是金钱,它是社会机器里的万/能/.钥/匙,它可以让你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反之,没有金钱,你什么都得不到,只能落到机器里的最底层,祈求用最廉价的劳动去交换活下去的机会。」
「樫野家的人,生来就站在机器的高层,尽情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花眠,你注定要成为这样的人。不要跌下来,我不想对你失望。」
樫野花眠呼出一口气,摸上胃的地方,试图抚平那一点淡淡的不安。
佐藤阿姨已经把早餐端了出来,今天樫野花眠被安排好的早餐是三明治,全麦面包中间夹着鸡蛋、淡水虾、番茄、生菜、牛油果的馅料,还有一个单独的盛放着蓝莓和核桃的小碗,以及一杯温热的鲜牛奶。
全谷物主食、优质蛋白、新鲜果蔬、少量健康脂肪,人体所需的能量和营养一应俱全。
樫野花眠努力挤出了个笑容,“谢谢佐藤阿姨。”
尽管父亲支付了薪水,但樫野花眠还是觉得,佐藤阿姨准备这些食物也是很辛苦的。
所以每一次她把食物吐出来时,她都有淡淡的愧疚感。
……也许,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反应了呢?
樫野花眠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称不上有多喜欢,毕竟这种食物做法过于健康,没有多少好吃的可能,而且她从小到大不知吃过这种三明治多少次,舌头或许都已经对此钝化了。不过,暂时没有很恶心的感觉。
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她可能不会吐,大概是因为和那个男生一起吃饭产生的好影响。
樫野花眠咀嚼的动作微微一停。
那个男生……
他应该快要去诊所复查了吧?自己恐怕是赶不上了。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之前没有对此有过约定,她也不算失信于他。
对方大概也不会太在意这件事,毕竟他们之间是她有求于他,他就算只有一个人吃饭,也不会觉得怎么样吧。
这样就最好了,她也没有负罪感。
“花眠。”
樫野花眠骤然全身一僵,就像巨大的冰块砸上来。她站起来,一个人从她身后走过,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她微微低头,礼貌地说:“父亲,早上好。”
“嗯,坐下吧。”
樫野秋吉全身散发着冷峻的气场,脸上几乎每一条细纹都透露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樫野花眠不自觉地绷紧身体,让本就符合规矩的就餐动作更加完美,精确到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父女二人开始无声地享用早餐。
樫野花眠麻木地吃着手上的食物,感觉自己如果现在吃下了一块蜡烛或者橡皮,也不会有任何察觉。胃里难受的感觉愈发明显,就好像被人为地拧转了好几圈。
樫野花眠也不敢加快进食的速度,在父亲的眼中,吃得太慢、吃得太快,都不对。好不容易把早餐吃完了,樫野花眠道:“我吃完了,父亲。”
“等一下,”樫野秋吉出声,“今天是你的返校日,对吧。”
部分学校会在长假期间设置返校日,让学生返校并检验阶段性学习成果。樫野花眠就读的世田谷学园就有返校日,会在返校日这天收齐学生们已完成的作业,再发放下一时段的作业,并带有一定的补课性质。
樫野花眠:“是。”
几天前,父亲樫野秋吉就是以这件事把她叫了回来。她自然一直记得要返校的事情,只是想着拖一拖,最好压到“死线”(deadline)再回东京——或者,干脆不回来,但这个念头她最多也只是想想,并不敢真的实行。
樫野秋吉:“嗯,等下我送你。”
樫野花眠有些惊讶,想要拒绝,却听樫野秋吉淡淡道:“有问题么?”她只能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没有。”
樫野秋吉的车技不错,车速不慢,车开得又稳。但坐在后座的樫野花眠还是隐隐有了一点想吐的感觉,她知道这不是车的问题,而是她安静了一段时间的厌食症,又要发作了。
到学校后,樫野花眠和父亲道别,并没有直接走向教学楼,而是拐入教务处,走入一楼女卫生间的一个隔间里,把吃下去的早饭都吐了出来。
尽管非常难受,但樫野花眠还是注意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不能被发现。
这么失礼的事情,不该是「樫野家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樫野花眠熟练地处理完一切,过程中还有些闲心,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像是炸鸡里被挤瘪的酸涩青柠。
她也是和那个男生在omo寿司店里吃饭后,才知道原来很多家餐厅的炸鸡都会配半个切开的小青柠,顾客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要不要将青柠里的汁水挤出来,酸酸的青柠汁正好可以中和炸鸡的油腻。
“好厉害。”她当时这么说。
对方则是有些一言难尽地问她:“这有什么厉害?”
她回答:“因为觉得这个设计很有意思,第一个想到这个吃法的人一定很喜欢食物。他不是单纯地把食物当作获取日常能量的手段,而是享受食物,甚至——嗯,把食物当做是一种艺术?所以,不管是这道菜本身,还是想出这个菜的人,都很厉害啊。”
对方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好像是对她这番话有了什么感触。
她又补充:“当然,你也很厉害!吃饭的样子让人完全无法将视线从你身上移开。”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瞪她一眼,“不许说。”
她回答:“噢。”
樫野花眠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虽然面色还有些不好看,但嘴角却明晃晃地挂起一点笑,看上去很开心。
樫野花眠眨了眨眼,掏出藏在包里的唇釉,为嘴唇添上一点鲜艳的颜色,让自己不至于看上去太虚弱。又拿出一小支香水,在自己颈间喷了一点,以防被别人闻出什么异样。
她患上厌食症不久后,便想到要用香水遮盖气味,但她此前又几乎没有用过香水,所以才买了一个小样合集,想要挨个试过去。
这支香水是那个小样合集中的其中一支,前调是一种很清爽的甜,后调则是有些像草本香,很清新——这个味道,有点像那个人喜欢的青柠味可乐汽水。
咦。是这个原因,所以她今天才特意选了这支香水吗?
樫野花眠不明白,但又似乎隐隐知道答案。收拾好自己后,她走入教学楼,找到了教室。
班里已经到了一些人,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樫野花眠进门后,见教室中的有些人动作一顿,朝她投来隐晦的一眼,随即又转头和别人说起话来。
樫野花眠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把一会儿要上交的作业理好放在桌子上。她知道不会有人来找自己聊天,于是拿出了英语词典,开始专心致志地背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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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宫治做完复查后,便来到诊所的平台,却一个人都没有,他心觉有些奇怪,又在那扇窗户玻璃上敲了敲,预想中的人依然没有出现。
不好的感觉越来越浓烈,宫治皱眉,走到那个房间之外,先是敲了门,没人应答,后是尝试转动门把手,打不开,看来这扇门锁上了,这个房间里大概率没有人。
宫治将眉毛皱得更紧,不太爽地承认了一个事实:那个人,今天没来。
搞什么,他被抛弃了?
宫治随即在心里纠正自己,什么“抛弃”,这个词真难听,最多他们就是各归各位了。
对,就是这样。他一开始就是想要拒绝她的,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才让他莫名其妙地答应了下来。现在这样,正好如了他的意。
……他应该很开心。
宫治并没有回到那个平台上,他现在觉得那里有种说不出的碍眼。好不容易找到一处长椅准备吃饭,宫治打开饭盒,眉毛又蹙起来。
他专门在饭盒里放了汉堡肉,本来打的是让那个人“见见世面”的主意。
算了,都是她没口福。
宫治有些粗暴地将一块汉堡肉放入口中,大口咀嚼。
吃饭这种事情,何必需要两个人,他一个人也可以吃得很开心,而且还清净。
「你吃饭的样子真的很迷人,我已经完全离不开你了。」
莫名地,突然就想到这句话。
宫治咀嚼的嘴巴一停,然后把肉咽了下去,没什么情绪地低语了一声:
“骗子。”【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