樫野花眠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用筷子夹了一点汉堡肉,送入口中,脸上那点表情更加复杂。


    宫治正奇怪呢,便听到女生小心翼翼道:“那个……你今天是不是舌头比较迟钝?”


    宫治反应了一会儿,难得地有了点差点气笑的情绪,平静地反问:“我夸了你,你反而说我舌头有问题?”


    樫野花眠眨眨眼,“所以,你是怕我伤心,才特意夸我的?”她停了一下,郑重地说:“你真的是一个大好人。”


    宫治:“……”


    宫治觉得自己也是奇怪,女生怀疑他舌头有问题,他不高兴;女生说他是个大好人,他还是不高兴。


    好的不行,坏的也不行。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难搞。


    宫治看过去,女生正对着饭盒里的汉堡肉露出了一点纠结的神色。太好懂了,一看就是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这几块汉堡肉。


    宫治动起筷子,把另外两块还没有动过的汉堡肉都夹到了自己的饭盒里。


    女生:“诶?”


    宫治咬了一口汉堡肉,说:“反正你都说我的舌头有问题,就让我来吃。而且……我觉得,它真的还可以。”


    宫治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他对食物一向是这样的认真态度。


    他记得有一次,他和宫侑吃了一种巧克力,送入嘴的时候,他们才发现那个巧克力实在是太苦了。宫侑讲究面子,觉得直接把巧克力吐出来很丢人,只能硬生生把它咽了下去,然后脸色沉重得和那块黑棕色的巧克力没什么区别,并哇啦哇啦地大叫,说自己再也不会吃那个巧克力了。


    而他比宫侑聪明很多(这是一条显而易见的真理),他则是选择了再喝一口牛奶,牛奶不仅巧妙地中和掉了巧克力的苦,还和巧克力创造出了一种很不错的口感。于是剩下的那些巧克力,后来都被他加热融化,配上牛奶,调制成了热巧克力。


    那些热巧克力很受宫侑的喜欢,如果不是因为要打排球而控制饮食,宫侑一个人一天就能喝三四杯。


    他问,不是说再也不吃这些巧克力了吗?


    宫侑耍赖地回答:对啊,所以我没有吃,是在「喝」嘛。彼时宫侑正端着杯子,满足地喝了一大口热巧克力,说:猪治,你在食物方面确实很厉害。


    宫治想,宫侑也是难得地说了句人话。


    那时的巧克力,就像现在他饭盒里的汉堡肉。他只是做出了以往的他一定会做的行为,对,他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


    宫治在心里告诉自己,汉堡肉只是汉堡肉,和谁做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宫治用筷子把汉堡肉从中间横分,变成薄薄的两片,然后将饭盒里的一些混着酱料的生蔬菜丝,放到两片汉堡肉之间,这就变成了一个巧妙的“小汉堡”。他一口就咬去了大半块。


    又淡又老的汉堡肉,和清爽的蔬菜发生了奇妙的组合反应。蔬菜丰富了口感,而汉堡肉本身的淡味和蔬菜恰好平衡,两种味道都没有盖过另一方,和谐地融汇在一起。


    宫治快要咀嚼完的时候,忽然对上女生的眼睛。


    他感受到一条脆生生的生菜丝,在他齿间发出了一点清脆的声响。


    宫治微微敛眸,把食物咽了下去。


    女生好奇:“好吃吗?”


    宫治:“……嗯。”他看向女生的饭盒里,那里也放着差不多的蔬菜,“你可以自己试试。”


    女生照做,然后眼睛亮亮的。


    ——还是这么一如既往地好懂。


    “真的好好吃,”女生说,“你好厉害啊。”


    明明是差不多的评论,宫治却觉得女生说的这句话比起宫侑,更让他觉得开心。


    嗯,果然是因为宫侑太讨嫌了吧。


    饭吃得差不多后,女生起身去附近的自动售卖机上买饮料,她把一瓶饮料递到宫治的面前,宫治发现正是他喜欢的口味的汽水,青柠味可乐。


    他要去接,女生正好要把它塞入他的手掌中,于是两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到。


    宫治一顿,才像是很自然地把饮料接过来,一边打开拉环,一边问:“这个饮料,是你第一次偷看我的时候,看到的吧。”这是问女生的话,但他却目视前方。


    女生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慢吞吞地应了一下。


    宫治喝了一口饮料,又要喝下第二口,这时他才装作不经意地,瞥向了身旁的女生。


    女生双手捧住一个易拉罐,送到嘴边,她微微仰起下巴,小口地抿着。


    ……她拿的,是和他一模一样的口味。


    嘴巴里的汽水,忽然就像活过来了一般,好像他含了一只兔子。那只兔子精力旺盛,在他嘴里快速地蹦跳,那一颗哒哒炸开的气泡,就是兔子的一次撞击。这些感觉太强烈,他甚至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数清那些次数。


    樫野花眠转过头,“嗯?”


    男生怎么看上去呆呆的?就好像喝下了定型药水。


    “……没事,”男生说,“你原来买了两瓶。”


    “啊,是。因为你之前喝饮料的样子让我印象深刻,我一直都想试试看,这是什么味道。现在喝过了,觉得,”樫野花眠笑了一下,“特别好喝。果然是你喜欢的饮料,真的好好喝。”


    “其实也不止是饮料。几乎,所有的你关于食物的样子,我都记住了。”


    樫野花眠又笑起来。她其实也不太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笑,只是想到男生吃饭的样子,她就莫名觉得心里填满了很多咕嘟咕嘟的泡泡,就像一瓶剧烈摇晃过的汽水。


    宫治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好一会儿他才僵硬地反应过来,他出神太久,手中一直紧紧握着的冰汽水已经快把他的手冻出了痛意。


    ……哈。


    这个人果然很奇怪,总是说那么多奇怪的话。


    思绪混乱,宫治也记不清自己后来是怎样与女生告的别。等坐上车,他才想起来,刚才离开得太匆忙,似乎没有和女生定好下一次一起吃饭的时间。


    啧。没定好也无所谓,他也没多想和她一起吃饭,最好——最好就此就不要和她一起吃饭了。


    宫治微微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在这么想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点点的钝痛。


    ……但是,不可能不会再见的。


    那个人不是说了么,她的亲戚在诊所上班,她肯定知道他要来诊所的时间。下一次,他们一定又会见到的。


    宫治松开了牙齿,那点不舒服的疼就这样消失。他看着窗外,放空了思绪,忽然一个念头票入了脑海中:


    下次,他们会一起吃点什么呢?


    还真是有点期待。


    ——当然,他期待的只是食物。


    宫治回到家,拿出了饭盒,准备把它清洗干净。


    宫母从他身后走过,要去冰箱里拿东西,忽然“咦”了一声,“那点黑黑的东西,是什么?是我把什么东西烧焦了吗?”


    宫治一顿,是汉堡肉上的酱汁,它在他的饭盒里蹭上了一点痕迹。那是,本不该出现在他饭盒里的东西。


    宫治动作超快地用洗碗布将其一抹,消灭掉“罪证”后,他含糊道:“什么?”


    宫母:“……我看错了吧。”


    有点奇怪。


    奇怪的不只是饭盒,似乎还有宫治。但宫母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


    樫野家的晚餐,一如既往地丰盛。


    吃完晚餐的樫野花眠回忆了一番自己的进食状况,得出结论:自己的情况有在好转。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她现在听到姑姑说“吃饭啦”,第一反应不再是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要走上刑场的犯人了。


    患上厌食症后,她曾经查阅过很多相关资料。在很多资料中,胃被形容成一种“情绪器官”,大脑的情绪中枢和胃直接联通,容易受到情绪影响;而且肠道里有很多神经元,情绪感知非常敏锐,胃作为消化道起始位,情绪敏感度很高。


    有一个医生说,曾有一个患有胃病的病人和她这么形容自己的胃病:


    「我一紧张,胃就痛,好像一块要被用烂的抹布又被使劲地拧转,我甚至可以听到布料的纤维崩断而发出的裂声。」


    樫野花眠轻轻摸上胃的地方,她能感受到这里非常平和。它正在发挥一个胃该发挥的作用,平稳地消化食物。


    这种感觉,让她很安心。她的那块抹布,大概就是被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挂在晾衣绳上,浑身都沾满了太阳的味道。


    下一次,和他吃什么东西好呢?


    在书桌边坐着的樫野花眠,想到这里,又不自觉地笑起来。她伸手拍了拍脸颊,告诉自己现在可是要做正事的时候。


    樫野花眠翻开习题册,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翻盖,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


    瞬间,她只感觉嘴里一下被塞入了一颗锐利的冰块。


    “……父亲。”


    电话那一头的中年男人“嗯”了一声,随即问起她这几天都做了些什么。


    樫野花眠抿唇,乖巧地复述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她讲得很有条理,仿佛对面的不是父亲,而是在等她汇报工作的老板。她重点说了学习相关的事情,其他的基本没有提。因为她不想说,而且她也知道父亲不想听。


    男人又“嗯”了一声,说:“花眠,你应该回家了。”


    咔。


    ——布料纤维崩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樫野花眠感觉到自己的胃或许在痉挛。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父亲。”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